米尔肯的秘密名单:垃圾债帝国的资本网络与华尔街截胡战术 北美王路飞 2026-08-26

三十五亿的高度自信

Speaker 0: 1985年12月,有个人专程跑了一趟比弗利山。跑这一趟他只有一个目的,这话是他自己后来说的:“我要看着他的眼睛,掂量掂量他到底有几分把握。”

Speaker 1: 这哥们儿叫海曼(Samuel J. Heyman)。他当时手里有一家做化工和建材的公司,叫做 GAF。大家肯定没听说过,因为默默无闻嘛。

Speaker 0: 他就准备干一件在当时听起来像发了疯的事情——去吞并联合碳化(Union Carbide)。要知道联合碳化当时是什么体量啊,那是美国化工行业的巨无霸。GAF 跟人家比,个头差了十倍还不止,这是标准的蛇吞象。

Speaker 1: 这一口要吞下去,那先得凑出三十五亿美元

Speaker 0: 你要知道啊,这可是在那个年代的三十五亿,不是经过了这么多年通货膨胀之后的钱。

Speaker 1: 德崇(Drexel Burnham Lambert)放话了,说自己“高度自信”(Highly Confident)能把这笔钱募到。这个“高度自信”呢,就跟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推特上说“Funding secured”能够把特斯拉私有化这样一句话是一样的,没有拿出任何证据,只是他自己高度有信心。

Speaker 0: 后来也证明,马斯克那个钱根本就没凑齐。德崇这话不是承诺,连个合同都算不上,说白了就是一句话。而这一回的数字,是当时史上最大的一次高度自信。可是问题在这儿:掏钱的又不是德崇,等到真交钱那天,总得有人真金白银地掏出这三十五亿。所以海曼得亲自去一趟,他要当面搞清楚这句话背后到底有没有东西。

Speaker 1: 海曼自己心里嘀咕:这个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到底靠不靠谱?他走进了那间办公室。米尔肯先给他一句个人保证:“这笔钱我能募到。”然后掏出了一份名单,这上头是一长串人名和机构名。那些年凡是德崇做大单子,反反复复掏出来的就是这批买家。米尔肯拿着单子往下点,指出哪几家大概率会接这一单。

Speaker 0: 海曼看完之后放心了,回去了。三个星期以后,1985年12月31号跨年夜,签好字的认购承诺送到了海曼手上。三十五亿买家几乎就是那份名单上的人。

Speaker 1: 海曼后来回忆这一段,用的词是“这是大力神才能干的活儿”。你想想这三个星期是什么日子啊?整个圣诞假期!在美国这种发达国家,到了节假日,基本上12月大家的心都已经不在工作上了,都在筹备放假去哪儿、圣诞节要回家跟亲朋好友一起吃饭对吧?欧洲比美国更离谱,我们跟欧洲合作,经常整个8月他们都说在放假,根本找不到人。

Speaker 0: 所以你想想,在那个时间点,米尔肯能够在假期期间把这一份合同搞定,就说明这个机构是非常拼的。

绿树公司的控制权危机

Speaker 1: 好的,这是这份名单的一种用法。就在同一年年初,同一批名字,我们把场景挪到明尼苏达州的明尼阿波利斯。那里有家公司叫绿树(Green Tree Acceptance),生意特别接地气,就是给买活动房、买房车的人做分期贷款。他的老板叫科斯(Lawrence Coss)。

Speaker 0: 1985年年初,绿树请德崇帮着发了一笔股债搭配的单子。这头有个特殊情况:绿树当时的大股东是一家储贷会,手上有七成以上的股份,这回想把大部分给卖掉。所以这一单发出去,等于绿树一半以上的股权要换主人了。

Speaker 1: 这么一大块肉一次性扔出去,科斯他们心里不踏实。他特意跟德崇提要求:你一定得给我卖散了,都卖给各种散户,卖给尽可能多的人。据绿树方面讲,德崇当时做了保证。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这样的话控制权就不会集中在少数人手里。

Speaker 0: 发完没多久,科斯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米尔肯手底下那一年最凶的一个销售,这人在电话里念了一串名单:谁买了你的股票,谁马上要报 13D

Speaker 1: 13D 是个什么东西呢?美国的规矩,谁手里拥有一家公司超过5%的股份,就得公开报备。这张表一交上去,就等于跟全世界喊一嗓子:这家公司的门口来了一个大人物。

Speaker 0: 名单上四个名字,真正让科斯坐不住的是那家保险公司,他背后的人叫斯坦伯格(Saul Steinberg),手里已经攥着9.3%了。斯坦伯格是谁啊?就是之前我们讲1984年拿迪士尼练过手的那位——买你的股票,然后逼你高价回购赚一笔钱就走,这是绿票讹诈(Greenmail)。

Speaker 1: 德崇那边的投行家赶紧过来安抚,说:“别紧张别紧张,这几家都是德崇的老主顾了。股票只是暂时停在他们那里,免得市面上货太多把价格给压下去。等到股价涨上来了,自然就会分散出去的。”

Speaker 0: 这四个名字里头,排在最前头的叫哥伦比亚储贷会(Columbia Savings and Loan)。这个名字一会儿还会回来,因为他是米尔肯手上最能吃货的买家之一。

Speaker 1: 同一批人,在给你钱的时候他们是买家;掉过头来,他们就是堵在你家门口的那批人。这一集我们要讲的就是迈克尔·米尔肯是怎么利用这样一份名单,把他的商业帝国做到当年那样一个高峰位置的。

谁也学不走的造王者

Speaker 0: 先回到1982年的秋天。那时候整条华尔街都在模仿米尔肯,学着做垃圾债承销,把原来稳稳当当的3%到4%的承销费一刀刀往下砍。这就是典型的市场竞争问题,竞争的人太多了大家就开始疯狂砍价打价格战。3%什么概念?原来一笔10亿的单子,光承销费就三千万,赚得盆满钵满。这帮人宁可少收,也要把单子抢过来。

Speaker 1: 偶尔他们还真的能够从米尔肯嘴里抢走一单。每回出这种事情,迈克尔·米尔肯非常生气,发很大的火。为什么呢?因为迈克尔·米尔肯是一个竞争性极强的人,他特别讨厌输。

Speaker 0: 后来这帮人又开始放过桥贷款(Bridge Loan),想切米尔肯收购生意的蛋糕。过桥俱乐部那一段我们上一集已经讲过了。可是无论怎么学,有一件事情他们办不到——他们成不了迈克尔·米尔肯。有三样东西别人是拿不走的:

第一样,是迈克尔·米尔肯脑子里头那本账。从60年代起他就一头扎进了这个市场,攒了将近二十年的经验,这些东西大部分喂进了他自己那套电脑系统。这套系统能告诉你谁手里有什么券、什么时候买的,而且还能告诉你这张券可能藏在西方世界的哪个角落。

第二样,是货多。他手里垃圾债的存货大概是五十亿美元,比任何一个对手大十倍以上。

第三样最要命:他坐在比弗利山,面前是一排直通电话,那阵势跟航天发射中心的调度台差不多。电话那头的买家是他一个一个扶植、培养起来喂肥的,还有很多干脆就是他亲手造出来的。他是造王者(Kingmaker)。这批人里头有的本来只管几千万,是迈克尔·米尔肯一笔单子一笔单子喂到今天这个块头的。你说这还算客户关系吗?

Speaker 1: 一笔几十亿的单子,他坐在那儿一块块派发出去:两千五百万、五千万、一个亿,还有更大的。他最喜欢说的一句话是:“资本从来不是稀缺资源。”电话那头的人共同点只有一个:他们都欠米尔肯的人情。

核心钱袋与白手套网络

Speaker 0: 首先看两个顶梁柱:一个是卡尔(Fred Carr)的第一执行(First Executive),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到了一九八六年秋天,这家公司大概有七十亿美元压在垃圾债上,占他资产的整整六成。

另一个是斯皮格尔(Thomas Spiegel)的哥伦比亚储贷会,一百零二亿的资产盘子,至少有三十亿扔进垃圾债。账上每一百块差不多有三十块进入同一个池子。

Speaker 1: 这两家有什么特别的呢?迈克尔在这两家都有股份。更要紧的是,这两家今天这副样子的玩法,都是迈克尔·米尔肯帮他们设计的——拿别人的钱买他的货,中间靠那点利差活着。懂行的人心里都有笔账:这两家干的活就是米尔肯自己的投资部门,只不过挂在别人名下。

你看当时米尔肯这种做法和现在这些私募股权的做法有什么区别?就是拿一个投资部门、一个保险部门,拿保险的钱去买投资部门的产品,然后赚取佣金。光这两家手里的钱,就够他把海曼那笔三十五亿翻着倍扑出去了。

Speaker 0: 有个细节,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拿它当笑话讲:哥伦比亚储贷会在米尔肯那栋楼的二层开了一间分行,那扇门是锁着的,没有许可你进不去。你想想啊,当年一家储蓄机构的分行开在自己最大交易对手的楼里还上锁,到底谁在给谁办事?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Speaker 1: 这两家账上的钱到底是谁的钱呢?第一执行的钱来自于千千万万买保单的人,哥伦比亚储贷会的钱来自于千千万万把工资存进去的储户。而这些钱都被米尔肯用这样一种公司架构模式控制在手中。

Speaker 0: 这两个柱子撑起来的只是那份名单的头两行,后面这些公司的名单还长着呢。

名单往下走是一批基金经理。七十年代末,这些人拿着五千万、两个亿来找米尔肯买货;到了一九八六年,手上管的钱已经是十几亿、二十几亿了。

凯伍德(David Solomon / Cam-Net / Caywood-Scholl)就是其中一个。一九七八年米尔肯去休斯顿找他,那会儿他正在一家保险公司管钱。八年过去他自立门户,摊子做到了十五亿,钱大部分来自于各家的储贷会。

Speaker 1: 还有一位当年在花旗管钱,也跑到世纪城去看了一趟米尔肯的铺子。回去之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地方应该写进哈佛商学院的案例。一九八六年他在西部信托管着大约十亿,其中一部分就是第一执行的钱。这个人的名字叫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就是写投资备忘录的那位。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知道他后来会成为一个价值投资大师。

Speaker 0: 名单还长着呢,因为米尔肯手下还有一门生意叫做“安置同行”。他专门给丢了工作、想换工作的人找地方。这么一来他落得一个讲义气的名声,手上还能多出一个新口袋,一箭双雕。

Speaker 1: 有人在德崇纽约干久了想换换口味,转头就去洛杉矶的一家储贷会管三个亿的垃圾债。他自己说了一句话挺有意思的:“从来没有人真的想要离开德崇。你说你累了想换个节奏,他们说行啊,那你去那边吧。”米尔肯就像一个巨大的社交网络中心,能控制这么多的人脉。

还有一位从纽约调过来的女将,呆不惯加州想回家,据说米尔肯帮着找了下家。到了一九八六年,她在一家大保险公司管着二十亿专做杠杆收购。

Speaker 0: 老臣要是出去单干,规格可就更高了。1984年走了一位跟他打天下的老人去了康涅狄格,跟德州一个石油世家合伙,到了一九八六年手上至少有二十亿专门做杠杆收购。

1986年又走了一位王牌销售,干脆把新公司开在米尔肯办公室的对面。他自己出三千万,德崇一伙人出四千万,那个石油世家出四千五百万,再加上德崇替他募的将近五亿垃圾债和银行的钱,摊子一下子做到十亿以上。

Speaker 1: 你看米尔肯还是挺讲义气的,他以前这些老臣出去单干,他都给人家启动资金。但讲到这里就有另外一个问题了:这些口袋里的钱到底是归谁说了算?这个问题米尔肯自己回答过。

Speaker 0: 先看开在他办公室对面的那家公司,工商登记写了两个普通合伙人(General Partner):一个是出去单干的那位王牌销售,另一位是米尔肯的律师,也是他弟弟从小玩到大的发小。这个律师的名字在米尔肯名下大大小小的合伙企业里头到处都是。

Speaker 1: 你看米尔肯明显在搞股权代持,这就是一个白手套。规矩定得挺有讲究:有些交易那位销售得先拿到律师点头才能做。大家品一品这个设计:纸面上来看是两个合伙人互相制衡,可那位律师说白了就是米尔肯的一双手套。

这么搭结构的还不止这一家。还有一家更典型,米尔肯手里握着大头,可他挂的名头是有限合伙人(Limited Partner)。这在美国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只出钱不管事。这个名头有什么用呢?到了一九八五年用处就来了。那一年 SEC(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找米尔肯问话,问的就是这些合伙企业。他回答特别干脆:“我对这些账户没有什么投资决定权。”对方不甘心,换了一个说法又问了一遍,米尔肯说:“我不做投资决策。”

Speaker 0: 没错,这话你信吗?米尔肯是什么样的人啊?是一个把整个债券市场握在自己手心里的人,一个客户从别家手里买了五百万债券他都门清的人,说自己对自己的钱管不着,这话的可信度如何大家自己做判断。

早年他给自己的班底攒过一个投资合伙企业,那家企业设了一个投资委员会,三个人轮着来,账面上所有的投资决策都归他们定。其中有一位后来说了一句大实话:“我真实情况是一个决策都没做过,全都是迈克尔。”所以看到这里,这些看起来独立的口袋到底归谁管,大家心里应该有数了吧。

大西洋资本与监管套利

Speaker 1: 米尔肯的这份名单上还有一个特别神秘的组织,叫大西洋资本(Atlantic Capital)。我们前面讲过这几个案例、几场战役:打菲利普斯那一单、打国民之战那一单、打露华浓那一单,每一单的买家名册上都有它。露华浓那一单总共募了七亿两千五百万,大西洋资本一家就吃下了一亿三;海曼的三十五个亿里头,它自己认购了一亿五千五百万。

Speaker 0: 1985年德崇那几笔天字号的大单,它就算不是头号买家,也稳稳地排在最前面。可这么大一个金主,圈里居然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它的老板到底是谁。在米尔肯所有这些现存的钱袋子里头,就数这一个连跟德崇走得最近的投资人都摸不着底。

Speaker 1: 摸不着底的原因之一就是马甲太多了。光露华浓那一单签字认购的只有五家公司:大西洋资本本身,外加环球公益、SSC三号、加里森资本,还有一家橡树金融。但其实它们全是一家人。

Speaker 0: 它到底有多少钱能动呢?1984年到1985年最风光的时候,至少三四十亿。这是个什么量级?海曼那笔三十五亿,它一家就能吃下来。

我们前面提到第一执行和哥伦比亚储贷会这两家巨头,有非常多的保险资金和储户存款可以调动,但是它们头上都压着监管。保险公司每年到了年底,都得把持仓清单一笔一笔交给州保险监理官。1986年秋天,纽约那边已经在放风了,说要给保险公司买垃圾债划一条线。储贷会那边,联邦住房贷款银行委员会的人越看越皱眉,也放话要出规矩管一管了,要不然把钱全放在垃圾债里头风险太高了。

这两家这些年确实撒了欢给米尔肯送钱,可是再怎么撒,隔一阵子总有人要翻一翻账本。而大西洋资本一个监管都没有!它买的是什么,不用向任何监管机构报备,一个都不用。

Speaker 1: 那它的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笔钱的来路跟前面那两家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个点子是一个人想出来的,他姓韦德维克(Thomas Witterwulghe / Witterwick),早年在一家券商做市政债。

Speaker 0: 80年代初美国利率高得吓人,老百姓自己去银行贷款买房根本贷不起。于是各家市政府大量发行一种债,专门给买房的人配便宜的按揭贷款。钱募回来之后不会立刻放出去,中间这段空档,市政府得找个地方把钱存着。存的方式叫做投资合同(Guaranteed Investment Contract, GIC):你保证给我多少利息,到期把本金还给我。这里有一个硬门槛:签这份合同的机构评级得够高。

Speaker 1: 韦德维克的算盘是:我来签这份合同,承诺给你8个点;收上来的钱,我去买13到18个点的东西,中间几百个基点我不就吃了吗?买的是什么呢?从1984年年中起,买的全是米尔肯的货。一头连着市政府,那一头连着比弗利山。

Speaker 0: 中间还差一样东西——评级。这链条有点绕,大家听我讲完:最上头是芬兰的一家保险公司,手里握着标普给的 AA 评级。这家芬兰公司持有百慕大一家再保险公司35%的股份,而那家百慕大公司1981年被一个墨西哥人接手了。大西洋资本就是这家百慕大公司的子公司。

于是合同由大西洋资本出面签,百慕大那边在后头担保,芬兰那家再签一份兜底协议。AA 这两个字母就这么借过来了。

Speaker 1: 芬兰、百慕大、一个墨西哥人、加州的市政府,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在一张纸上盖两个字母拿到评级。

更巧的是,这家芬兰公司还在给另一家再保险公司做分保,而那家再保险公司1982年成立,大股东是米尔肯的一个班底加上第一执行。绕了一圈还是自己人!

Speaker 0: 这么一来就差一个交易员了。米尔肯派了一个人过去,这人姓达夫(James Dahl / Duff)。他1982年被德崇重新招回来的时候,刚刚跟 SEC 签完一份和解协议——SEC 说他拿内幕消息做空股票赚了两万两千九百多块钱。这笔钱他后来吐出来了,其实也没多少钱。他前东家一位上司后来这么评价他:“我们这些管钱的偶尔也想给自己捞点,可他那个劲头跟我们完全不是一路的。”

1984年这个人到了大西洋资本做首席投资官。德崇内部有个传闻:米尔肯通过自己那些合伙企业,在百慕大那家公司里头也有股份。这些合伙企业本来就是盲池盲投,德崇自己人多半也不知道到底买了些什么。

Speaker 1: 接下来这几年是这帮人这辈子最好的日子。韦德维克在原来那家券商年薪据说不超过七万美金,到了大西洋资本据说能挣到一千万。有朋友这么描述他:前不久刚见到他开了一辆劳斯莱斯,只不过那只是他其中一辆。1985年初他结婚,德崇在拉斯维加斯给他办了一个单身派对,把朋友和重要客户都飞了过去。那个阵仗,你说他是米尔肯最爱的客户都不过分。

Speaker 0: 那些市政债的承销商知道钱去哪儿了吗?米尔肯的传记作者采访了六个人,这六个人全说不知道。有一个讲得挺具体:那两年他们在加州满地跑,想要哪单就有哪单,你不想跟他们做生意都难。他说1985年初跟韦德维克在饭馆吃饭,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对方说:“我们有全美国最好的期权高手。”

这位承销商末了补了一句,说得挺讲究:“我不能说他们干的事情违法,但这事儿肯定过不了良心那一关。”

Speaker 1: 有一家债券保险公司是知道的。据那家公司一位分析师说,正因为知道,他们把承保额度卡在了三个亿。那位分析师担心的还不只是垃圾债,他说这里头犯了一条大忌:因为投资合同大部分三年内就得还钱,可买进来的债券到期日普遍在十年以上。借短贷长,80年代初那批储贷会就是这么倒下去的。他给了一个说法:击鼓传花。新签的合同收进来的钱拿去付上一批到期的合同,手里的债券一张都不卖。

Speaker 0: 要撑住就得指望两件事情:利率别涨,垃圾债别大面积违约。在当时这两件事都没有发生,那几年经济实在太好了,好到把一场灾难变成了一笔横财。

1985年秋天,链子先断了。标普把芬兰那一家压得受不了了,芬兰人不干了,说新合同我不再跟你们兜底了。这门生意就此收摊,此前卖出去了大约一百份。到了1986年12月,标普把这家芬兰公司从 AA 一路降到了 A-,理由写得明明白白:跟大西洋资本的关系。到了1987年初,当年靠这些合同撑着的那批市政债跟着被降级,持有这批债券的人账面就这么缩水了。

要知道被评级公司降级,有很多投资机构就不能再投你的债券了,就得把债券卖掉,价格自然就跌下去了。

谁才是真正的救世主与主宰

Speaker 1: 米尔肯手上攒了这么一份名单,他到底能干什么呢?我给大家看两件事情:

1985年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放话说:“我们要认真做垃圾债这门生意。”从1983年12月到1986年4月,替一家叫做人民快运(People Express)的航空公司承销了五亿四千万。到了1986年夏天,人民快运快要撑不住了,债券最惨的时候跌到发行价的35%。这时候摩根士丹利在哪儿呢?整个人都没影了,跑路了,没有报价也没人接盘。

Speaker 0: 凯伍德手里也有这个债,五百万。大家还记得他吧?1978年米尔肯专程飞去休斯顿找的那位。他后来讲这一段语气挺冲:“摩根没影了。这时候谁能告诉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有迈克尔·米尔肯。所以你只能跪着爬着去求他。我才五百万,但那也是钱啊!他帮我把货接出来了。我跟他道谢,米尔肯回一句:‘不用谢,这是我的义务。’”

Speaker 1: 这就是左手:整个市场六七成都藏在他手里,你想留在这一行就得罪不起米尔肯。但反过来讲,天塌下来的时候,他真会站在那里。你可以看出来私募基金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崇拜米尔肯,就是因为米尔肯这个人身上确实有一些个人魅力。

Speaker 0: 再看另一个例子。回到明尼苏达的科斯,他的股票被停在那几家老主顾手里,投行家让他别紧张。据一位知情人讲,接下来米尔肯和他手下那些销售开始给科斯打电话了,这回是推销:“要不要买点债啊?要不要考虑收购谁啊?”科斯不想买那些债券,至于那些收购标的没一个入得了法眼,他全推了。

接下来五个月,斯坦伯格手里那家公司的股票持仓从9.3%涨到了10.3%,涨到11.8%,再到14.9%。然后他放出话来:我打算加到20%,往后还要加到25%。

Speaker 1: 那位知情人说,科斯当时认定了一件事情:他不肯加入米尔肯这个“兄弟会”,所以他在挨罚。到了1985年10月,绿树把德崇和那家保险公司一起告上了法庭,理由是背信、违约和欺诈。

1986年3月,斯坦伯格把手里的绿树股票全部卖回给了绿树,落袋两千六百万。他卖股票那几天,人正在比弗利山参加掠夺者舞会,大家说这个时间点巧不巧?对那家保险公司的诉讼撤了,对德崇那桩到了一九八六年秋天还悬着。

Speaker 0: 所以你看米尔肯:在你没人管的时候他会接你的盘,只要你听他的话;但是你要是不听他的话,他也是唯一有本事把枪口对准你的人。这时候米尔肯有点像黑帮里的老大,这种做法跟《教父》差不多。

Speaker 1: 迈克尔·米尔肯在1973年到1977年的时候地盘很小,管的就是身边那一小撮兄弟。后来市场做起来了,他管住了一部分买家,也管住了一部分发债的盘子。地方越大,他越觉得整个局面得控在自己手里。口子多了,要盯的地方也多,要防的东西也多,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很贵。

他跟人说过一句:“这个国家可没有什么公司民主,将来也不会有。”硬生生逼出一个执法者的位子,是自己给自己封的权力。权力一大自然省事了,他比绝大多数客户强太多,人家根本不会跟他犟。不犟就可以放开来宰。

德崇员工转述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要是连朋友的钱都赚不着,我还能赚谁的?”这个员工还特意加了个注解:赚意味着“多收”。

掠夺者生态与股权控制

Speaker 0: 多收到什么程度呢?给大家讲个人。这哥们儿是一家化工公司的董事长,70年代中就认识米尔肯,老相识了。头一回见面在纽约一家老馆子,他记得米尔肯掏出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公司名,这些债他都做市。

这位董事长后来说:“他把这一圈人全串起来了。你是不是想脱手?他都能接,要么他自己有钱,要么他有地方放。”

Speaker 1: 1978年这家化工公司自己也发了五千万垃圾债。这位董事长还经常拿自己的钱跟他一起去投收购案。他坦白,跟很多人一样他不看那些小字,“你投的不是项目,你投的是对米尔肯眼光的信心。”

只有一件事情他抱怨了一句:1986年德崇替他买一家小公司,收的佣金比他估摸着是别家的两倍,差价大概是两万五千美金。他为什么还让德崇做呢?他自己解释:“要是我不给他做,下回我跟他说‘迈克尔帮我把露华浓那笔脱了’,他就会来一句‘哦,就为了两万五你就上别家去了?’”

Speaker 0: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不会上别家去的原因。因为米尔肯这个人小心眼、会记仇,而且权力太大了,在市场上的影响力太大了。如果你得罪了他,你以后就不要在垃圾债市场里混了。

有个细节能说明迈克尔·米尔肯盯得有多细:1986年他手上全是几十亿的大单子,就在这个时候,他给一个客户打了个电话:“你们刚从奥本海默买了五百万的债券,这批货我能给你便宜半个点。”对方懵了:“你怎么知道的?而且你干嘛在乎这个呢?”米尔肯说:“我们想要每一笔生意。”

一个同行这么点评:“迈克尔·米尔肯要的不止100%,是101%。”你所有的生意他都要做,你要是不勤快倒腾他还不高兴。

Speaker 1: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想:迈克尔·米尔肯连这些小钱都不放过,那他会在谈判桌上让步吗?还是有这种例子的。1985年有几个客户对他那盘大棋太要紧了,他愿意吃亏,海曼就是其中一个。

1985年春天海曼要发一笔一亿五千万的垃圾债。他律师出身、做过地产,1983年拿下 GAF,两年就把业绩做上去了。他特别斯文、讲究做功课,他把德崇逼到了墙角。

行业规矩是承销商不到定价那晚不给你准话,到那时候发债的人投进太多走不掉,只能任人拿捏。海曼说不行,我要一个死公式,到临了那晚不许改。他有条说辞:“评级机构看走了眼,那帮人偏爱的就是借钱少、拿着钱买国债、脑子里一个主意都没有的公司。”

Speaker 0: 这话说到了米尔肯心坎里头去。他跟海曼说:“下辈子我要自己开一家评级公司。”然后他就答应了这笔债按照投资级定价公式——国债利率加上115个基点。另一家投行不肯签死,但是他签了。

结果国债利率掉了200个基点,价差一撑开,这笔债就得按照比垃圾债市场最好那一档还低的利率卖出去。换做别家早一句“这个真做不了”就推了,可是德崇硬扛下来了,给客户打折做换券,把该拿的佣金也贴了进去。米尔肯事后跟他讲了一句:“我的心在流血。”

Speaker 1: 米尔肯到底图什么呢?不到六个月答案就来了——就是开头的三十五亿。这一回攻守易位了,三十五亿敌意收购,海曼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跟米尔肯的副手死磕了一场,米尔肯照例不下场。磕到末了,海曼得答应:GAF 真正拿下联合碳化后,往后再融资和部分资产处置全走德崇;德崇还要拿走新公司15%的股权,名义上这些股权是要分给买债的人。

Speaker 0: 当然了这只是名义上。海曼后来没有往上加价,转手把筹码卖给了对方的反收购要约,GAF 净赚了两亿五千万。

回来说股权吧。1986年商人银行(Merchant Banking)成为华尔街新时尚,可是德崇早就干上了,手里已经握着一百五十多家公司的股份。当股东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那家公司的董事长会听话。迈克尔·米尔肯拥有你的一份股票,再打几个电话就能变成一大块。

而那些股权到头来落到谁手里了呢?花旗做并购投资的一位跟德崇合作过好几单杠杆收购,他讲得很直白:“德崇经常会说买债的人要股权,其实真正要股权的是德崇。”一位前德崇员工说得更明白:“这些认股权证从来没有到买债的人手里,买家压根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Speaker 1: 可是有人就是不吃这一套。1985年年初,美林(Merrill Lynch)给一家保险公司报价两亿的优先股,利率14.5%到14.75%。德崇一听立马加码:两亿五,14个点!德崇那位投行家回忆,单子都拿到手了、招股书都在写了。那位董事长说“我得给德崇一个机会”,德崇转头就带来了买家——一家金融公司一口全吃。

条件是要这家保险公司20%到25%的认股权证(Warrant)。那家董事长的原话是:“叫他滚!”末了美林按照14.75%发了两亿八千五百万。

美林的那位哥们儿临了还解释了“高度自信”这几个字到底什么意思:“就是迈克尔·米尔肯高度自信他已经把你给捏住了,捏住你的关键部位。他能在临门一脚给你改十四个花样,意思是没问题,出问题的是你。”

这跟特朗普的谈判方式有点像,跟加拿大谈判都已经谈到最后快谈拢了,突然就给你加一个花样。我感觉这一招可能是从米尔肯那边学来的。

Speaker 0: 还有一招叫做超募:你要一个亿,米尔肯给你募一亿两千五百万。你付15个点的利息干搁着,正好他手里也有一单也是15个点。德崇 CEO 约瑟夫(Fred Joseph)跟《商业周刊》坦承过,七成的单子是超募的。有个董事长听完了这套方案之后转身就找了德崇的对手,因为对手不要求他超募。

周六下午强行截胡所罗门

Speaker 1: 听到这里你应该知道米尔肯这个长名单是怎么来的。但是要是有人不肯上名单呢?

1985年有一个人差点就没上这份名单,他的名字叫西格洛夫(Sanford Sigoloff)。自我定位是专治企业各种疑难杂症,你可以理解成是“企业老军医”。70年代有两家进入破产保护的公司就是在他的手里重新整治活过来的。

维克斯(Wickes Companies)是他手上的业务,一家做木材和建材零售的公司。1985年1月刚从破产保护里爬出来的时候,账上躺着一个宝贝——五亿美元的亏损额度,这东西能拿去抵扣未来的税。要把这五亿用掉,最快的路子就是借一大笔钱买一家赚钱的公司回来。西格洛夫算了算,得发三亿的垃圾债。

Speaker 0: 米尔肯跟这个人是有旧仇的。当年米尔肯掌握着西格洛夫上一家公司的债想插手,西格洛夫顶了他一句:“我上次查的时候,董事长兼 CEO 还是我。”那顿午饭连饭都没吃完。后来维克斯的债米尔肯也攒了不少。

1985年想抢这一单的可不止德崇一家,所罗门兄弟(Salomon Brothers)追得也很紧。西格洛夫身边一个朋友说,他本人可能更倾向于德崇,可是董事会有人嫌德崇的名声不好,宁可要所罗门那块招牌。单子被所罗门拿走了。

Speaker 1: 米尔肯当时好像没太当回事。有人猜测两家公司都在圣莫尼卡是邻居,西格洛夫1984年还在债券年会上讲过他是怎么把维克斯弄出破产保护的,米尔肯大概没想到这人敢往别处走。

3月初一位德崇员工跟米尔肯说:“我刚在饭局上遇到了西格洛夫,他要去路演了,跟所罗门。”

3月22号星期五这一天,所罗门的“红鲱鱼”(Red Herring,发债前报给 SEC 的预备招股书)已经印好了。也就这一天,斯坦伯格名下的一家公司报了一张 13D 表,显示他拥有维克斯10.4%的股票。

Speaker 0: 西格洛夫接到了米尔肯的电话,两人约在转天——3月23号星期六。屋子里头到底说了什么呢?是维克斯一位跟西格洛夫很近的董事转述出来的:迈克尔·米尔肯告诉西格洛夫,索尔(斯坦伯格)手上有多少、德崇手上有多少,再加上塞在别人口袋里的,“加起来我们实际上就已经控股你的公司了。”

那位董事用了一句话收尾:“所以迈克尔·米尔肯跟西格洛夫讲了讲这世上的道理。”相当于给西格洛夫上了一课,让他明白资本市场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Speaker 1: 当然了当时那份 13D 其实是有疑点的。文件写的是过去六十天内全部通过经纪交易,一字都没有提交割日。按照文件自己写的,斯坦伯格3月12号开始建仓,3月14号越过5%那条线,然后一路猛加。3月12号是什么日子?就是德崇那位员工把“西格洛夫要去跟所罗门路演”捅到米尔肯耳朵里的那几天。

德崇的发言人不认这个算法,说表上的八百万股写的是交割日不是交易日,真正下单是在1984年11月到1985年1月,买的是预售股。当然了这些都是技术细节,米尔肯真实的目的就是想给西格洛夫施压,让他知道如果不就范后果会很严重。这真的有点像黑社会的做法了。

Speaker 0: 那个周末西格洛夫想了个折中方案:让德崇进来做联席主承销。所罗门回了个条件:行啊,那你先让斯坦伯格把股票卖了。所罗门那位董事长背后可气坏了,据说周末亲自打电话给西格洛夫。

德崇那边的说法是,从周六那场见面开始,联席主承销就稳了。周一早上比弗利山专门派了一个投行家过去,坐下来就开工。而那位德崇人士撂下一句话:“一山不容二虎。”

到了下周四所罗门就出局了,德崇独家承销!

Speaker 1: 周四那天西格洛夫打电话给米尔肯,电话打到了比弗利山希尔顿的礼堂——那几天1985年的掠夺者舞会正在那里开呢。他在电话里头说:“迈克尔我可是把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转天的日程临时改过,硬塞进一场维克斯的路演。台下前排坐的是谁呢?就是那个刚刚报完10.4%的股东斯坦伯格,听得还特别认真。散了场两人聊了几句还挺融洽的。西格洛夫不再觉得自己被威胁了,因为他们现在是一伙的了嘛,都是德崇大家庭的一员。

接下来的两个月,那股东手里的股票从10.4%减到了三四个点。

Speaker 0: 那场会上西格洛夫还认识了海湾西方(Gulf and Western)的董事长。四个月后,维克斯花了十亿买下人家两个部门;转过年来德崇又给他募了十二亿盲池——史上最大的一只;1986年11月又吞了两家公司将近三十亿。你要想想,在一年半以前这家公司刚刚爬出破产保护,连三亿债都发不出去。

Speaker 1: 看到这里你会发现,迈克尔·米尔肯这个人其实挺复杂的:为了留住 GAF 他做了一笔多半亏钱的买卖,这是别的投行不会做的生意;但是为了抢回维克斯,他用的是另一种方法——一种表面上看起来是说服、其实是敲诈的方法。

当然了米尔肯自己肯定不会用这个词,在他那里这叫“招兵买马”,是“改造美国的公司”。

Speaker 0: 像所罗门那样当时在华尔街公认最强的投行,被迈克尔·米尔肯按在地上摩擦。里昂·布莱克(Leon Black)后来提起来这件事情笑了,他说:“这就是强力投行(Power Banking)。”这种事情华尔街其实一直都有,不过一般没有这么明目张胆、这么直接。

其实两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了。1983年德崇一次内部务虚会的纪要上有一个目标,用大写字母记了下来:“做到跟所罗门一样大,这样我们就能跟他们一样傲慢,然后叫他们滚蛋。”

Speaker 1: 咱们这期节目从头讲到尾的这一份名单,上头每一个人都是靠同一个人活着,就是迈克尔·米尔肯。他能够凭空变出三十五亿,他能够让一家储贷会的分行开在自己的楼里还上着锁,他能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把华尔街最强投行从一笔已经印好招股书的生意里头抹掉。这一切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Speaker 0: 但要是有一天出事的是他米尔肯自己呢?这,就是我们后面的故事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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