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带来的迷茫与经济学家的视角

[Speaker 4]: 何帆教授是上海交大中国发展研究院的院长，也是非常著名的经济学家。这两年我们感觉 AI 好像是日新月异，他以天为单位一直在迭代和革命，但追了一段关于 AI 的进度，好像越追越迷茫了。我相信这也是很多人的感受：发展很快，但我们的生活好像又没有那么大的变化。我们也陷入到这个迷茫和困惑中了。我觉得对于这个议题非常有资格回答的人就是何帆教授。我希望我们能够跳出来现在身处洪流中的状态，跳到高维度的经济周期的角度去看，这样可能让我们更清晰。跟他聊完，我觉得头脑清晰和稳定了很多。 [Speaker 1]: 你对经济是乐观派，说实话你会不会被骂？你看我们自己的体感是很焦虑的。 [Speaker 0]: 会有，但是你要跟大家解释一下，你看到的我也看到了。但我跟你讲，你可以有另外一个视角去看，我觉得他们是能接受的，因为大家其实也不愿意一直陷在焦虑里头。

技术变革与人类认知

[Speaker 0]: 这世界不像你想象中的有那么大的变化，你了解历史多了，大概预测未来不是那么难的。 [Speaker 1]: 所以你写的这本书叫《变量》这个系列，要写三十年。 [Speaker 0]: 对，现在正在写第九本，第九年了。我觉得这其实也是一种工作方法论，这个世界会有很多不确定性。但是一旦说我要写《变量》，写三十年，这三十年你要干什么就全都定了。这是用个人的长期主义对抗整个世界的不确定性。 [Speaker 1]: 其实我觉得别管是创业者、个体白领、普通人，甚至是外卖小哥、滴滴司机，我们都好像面临这个不确定性。 [Speaker 0]: 是的，因为我们正处在一个很大的转型时期，技术的变化确实会带来很多破旧立新，过去很多旧的行业、旧的商业模式可能会发生变化。 [Speaker 1]: 我今天看到黄仁勋说他们的工程师已经全部 AI 化了，以前自己写代码，现在可能一个工程师替代十个工程师，只会 AI 去写代码就好了。 [Speaker 0]: 很多人讨论到 AI 的时候，普遍会有点夸张。一个著名的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讲过一句话：人类拥有史前时代的情绪、中世纪的制度和神一样的技术。我们现在只看到 AI 这种神一样的技术，但不要忘了，我们还有相对过时的制度。所以你在现有的组织方式之下，用 AI 很多是伪应用。AI 确实能帮你写代码，但写完了之后总要有人检查吧？AI 做出的程序可能有用，但也可能有 bug，又得有人来帮 AI 擦屁股。折腾半天，效率提高并没有那么明显。另外，我们的情绪是史前时代就有的，不会因为技术到来被替代。比如花店，它的价值不仅在于便宜，还在于人与人的交流，提供情绪价值和决策参考，这在线上很难替代。人的精神需求、情绪需求是慢变量，是更多的确定性。 [Speaker 0]: 所以我们现在这个技术革命才刚刚开始，大家不要只看到 AI 就觉得是全部。以后如果航天飞机像坐火车一样普遍，那又会带来交通方式的重大变化。我们看到太阳能、风能、光伏，后面还有氢能、核聚变。当这些都落地后，人类将进入一个从未经历过的时代。 [Speaker 1]: 但是正因此，我们在爆发初期就感觉到它的巨大威力，让整个社会都在关注，好像真的要进入每个人的生活，刚开始就带来这么大压力，那后面呢？ [Speaker 0]: 如果我们把视野拓宽一点，你会看到这种投资热潮有一个特点：很多技术还没有成熟，无法为更多行业和人赋能。而传统的产业和过去的移动互联网商业模式已经没有新花样了。所以，大量积累的财富一定会找到一个“又长又宽”的赛道，AI 最容易激发想象力，于是投资热潮涌入。一旦投资进去，投资方肯定想讲故事，关于 AI 的焦虑贩卖就开始了。实际上，从个体经验看，经历过 AI 量级的技术变革，比如计算机刚出现时，人都认为不学计算机就会被淘汰。但这些年来，我们已将计算机技术内化。新技术刚来时，很多应用方式是错误的。我们学 BASIC，现在谁还用？你一开始过度恐慌，认为找到了应对方法，可能进去得太早，方向是错的。不用太着急，重大的技术变革不会只发一班车，会有很多班车。赶不上这班，能赶上下班，不会有末班车的。

应对不确定性：长期主义与“守株待兔”

[Speaker 1]: 但是中国人天生比较勤奋，有竞争意识，觉得身边人全会了，自己不会就焦虑，要赶上，以免踏空，以免企业落后，可以理解。 [Speaker 0]: 我的建议是，你非要赶第一班车也可以，但进去了之后就不要再挤了，就站在门口就行了。因为很可能你会发现自己坐错车了。往往我们能看到，距离下一个技术革命中间会有一个巨大的资产价格泡沫。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互联网革命，第一批企业都死掉了。我们现在熟知的 Google、Facebook，其实是在第一轮企业死掉后，廉价接手资产的第二批企业才发展起来的。当出现新技术时，你也可以接触一下，因为不接触会有恐惧感。很多人在“装懂 AI”（原文“装龙虾”）后，只是想把新闻综述一下。但用过之后，你大概会对它有一个客观了解：它只是一个工具，取决于你怎么用它，工具本身不会带来革命。 [Speaker 1]: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身边的人用 AI 去了大厂，成了 AI 专家，可能学了俩月薪资就高一两万。企业加上 AI 概念就拿到融资。我一个朋友公司刚拿到三亿美金投资。我觉得这是一种方法，改变现状，短期不妨试试。 [Speaker 0]: 短期不一定。AI 发展到这个地步，技术上快一步不难，难在大家都在寻找 AI 的大规模应用场景，这个场景还没找到。现在“AI 这么火”（原文“龙虾这么活”）也是大家在猜，除了 ChatGPT 这种聊天工具，应用场景很小。到了 Agent 之后，本地化应用可能更多。大家猜测这可能是下一个赛道，但也有可能是我们还没看到的。技术变革中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Speaker 1]: 所以对个人、对企业，要坚持长期主义，而不是追风口。 [Speaker 0]: 对我们每个人，要调整认知。我们的焦虑是总觉得自己是“考生”，新技术的到来像是考试，不会就焦虑。其实你是“考官”，新技术能否赋能行业和更多人，由我们投票决定。如果试了作用不大，就投给别的。技术不是由本身决定，而是由我们决定它是否是主角。所以，你是考官，不是考生。 [Speaker 0]: 第二，与其寻找技术前沿，不如老实待在原来的行业。如果是革命性技术创新，它一定会来找你，因为它要让所有行业发生革命。它会问你：“我现在有这个技术，能帮你干啥？”它一定会去找在这个行业扎根最深、理解最透彻的人。这些人才是带路党。你不扎根本行业，天天找新风口，就忘了根据地。我把这叫做“新守株待兔战略”。过去守株待兔会死，因为兔子不会总撞同一棵树。但新技术革命到来时，像非洲草原动物大迁徙，你只要待在必经之路，守株待兔策略比到处追赶更好。 [Speaker 1]: 我的朋友，短剧（行业）去年很挣钱，今年突然全体失业，因为 AI 生成短剧了。他守株待兔再扎实岗位，又有什么用？直接被 AI 替代了。 [Speaker 0]: 短剧行业一开始因为竞争少，很容易做。每个行业初期利润空间都很大，很多人涌入，导致无序竞争，最后会有出清。没有 AI，短剧发展到一定程度也会调整，优胜劣汰。AI 来了，只是工具变化。关键看商业模式是否还存在，是否直接面对用户。如果意识到短剧的商业模式与传统影视不同，认定是未来方向，那么拍男频还是女频、用不用 AI，不重要，重要的是挖掘商业模式有多深。

价值回归：颜值、精神消费与文化自信

[Speaker 1]: 要有一个本质思维，看到事情的底层原理。 [Speaker 0]: 对，互联网刚出来时也说以后所有销售都在线上，没有线下。后来互联网企业改口，说线上线下融合才是新零售。很多线下是线上无法替代的。你需要想清楚什么东西是无法替代的。不可能所有人都去做 AI。你擅长的工作如果深扎真实需求、中国的国情，就不可能被颠覆。虽然我不认为 AI 会替代大部分工作，但我观察到 AI 已经让很多年轻人的第一份工作消失了。老板不需要秘书了，AI 可以安排会议出差。证券公司研究助理、律师事务所实习生打杂工作，AI 都可以做。大学老师的研究生工作，AI 做起来可能更省事。这带来一个问题：年轻人特别需要第一份工作，在那里才知道真实世界如何运转。现在把入门券弄没了，教育一定要变化，教生存技能，而非无用知识。否则，以后孩子第一份工作要花钱买，才能写进简历，这对家庭是巨大压力，拉长年轻人成长周期。 [Speaker 1]: 这也是两会上校长提到的，大学裁掉了十六个专业，对大学是否存在都提出疑问。 [Speaker 0]: 大学还会存在，但功能和价值不一样了。过去大学灌输知识，现在有了 AI，可以自主学习。学校里更重要的是身心成长、与异性联系、了解如何交朋友，以及同性共同成长。心理学讲的社会化过程，学校是重要场景，比上多少课、GPA 更重要。 [Speaker 1]: 传统教育模式的单一评价体系受到巨大挑战。 [Speaker 0]: 刚才聊了很多 AI，您这本书叫《颜值》？（主持人应答：对）这个时代提颜值好像不太合时宜，外部局势动荡，内部 AI 焦虑，未来何去何从？您作为经济学家，还聊颜值？ [Speaker 0]: 正是经济学家的角度才能意识到颜值（这里指独特的价值和吸引力）很重要。大家焦虑、内卷，是因为把竞争理解成单一维度。所谓的差异化竞争，是找到自己独特的优势。我考察了很多中国城市，适合旅居的城市逐渐出现，如大理、景德镇、黄山、万宁。这些城市有很多“流浪青年”，做民宿、旅拍，他们喜欢玩且没钱，发明了特别好玩的旅游路线和方式。我们这种“乏味的中产阶级”，又想玩又不会玩，只能跟着他们。年轻人可能不如上一代吃苦耐劳、野心勃勃，但他们独特的优势是“会玩”，而你想玩，就需要他们。很多年轻创业者在玩的过程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玩到出类拔萃需要投入时间和资源去琢磨学习。 [Speaker 0]: 我跟家长说，以后“玩”是竞争力，他们很高兴孩子爱打游戏。我说如果学习不好，游戏也打不好。真正游戏打得出神入化者，学习能力也超强。电竞已是艰苦训练，需要天赋和协调能力，非一般人能做到。 [Speaker 1]: 所以我们要认真对待“玩”这件事。 [Speaker 0]: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说“斜杠青年”，这种生活状态不错。业余爱好可能变成斜杠部分，助你创业。即使不想创业，有兴趣爱好也会让业余时间更充实。 [Speaker 1]: 这背后有经济学原理：从物质转向精神消费。经济下行时代，更关注精神消费。 [Speaker 0]: 经济上行期，消费理念被精英引导；下行期，大家发现理想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年轻一代更有自信。上一代喜欢买名牌是因缺乏审美能力，买名牌总没错。年轻一代奢侈品兴趣下降，一是没钱，二是更自信于自己的审美，基础款也能穿出风格。这变成了新的时尚符号。这是我们的底色：平民文化、通俗文化，文化创新路径会与欧洲不同。 [Speaker 1]: 尤其经济下行期，传统记忆中的东西会觉醒。 [Speaker 0]: 我们每个人把小日子过得更好，家布置得更好，穿衣打扮更精神，这是在创造专属于中国人的生活美学。文化软实力有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爆火，如“哪布布”玩具，让世界意识到中国也能做出好玩有趣的东西。网络文学、短剧在国外受欢迎，像《原神》、《黑神话：悟空》等游戏，也传递了中国独特的文化韵味。文化影响人观察理解世界的方式。最终，让别人接受中国，认同中国，是用中文美学讲新叙事。 [Speaker 0]: 最后会有很多中国的“辩护人”，他们不是中国人，而是很多老外，用他们的思维和认知方式去讲中国的好，可能跟我们想的不一样。但做好自己的事，在不确定时，优势会越来越大。 [Speaker 1]: 本场对话下来，感觉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在充满变量的时代，可能要增加定力，更长期地看待所处位置。 [Speaker 0]: 对，总是被不确定性裹挟会迷失方向。最终要有掌控感：对自己生活的掌控，对自己现在所做事情的掌控，对自己国家民族命运的掌控。有掌控感就会安心。很多焦虑的事，从常识看会烟消云散。一点点积累，无论发生什么变化，都能更好地应对。 [Speaker 3]: （表示重要） [Speaker 1]: 你做三十年，《变量》这本书可能只有今年人们会这么狂热。 [Speaker 0]: 我今年打算写 AI，本来不打算写，后来被问太多了。 [Speaker 1]: 大家需要在长的历史周期内看到自己的位置，对自己、公司、国家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