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中世纪：拜占庭史诗《狄吉尼斯·阿克里特》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我猜想，现在观看节目的朋友，绝大多数是在我被国内平台封杀后才开始关注我的。但在此之前，我频道的第一波流量其实是由中世纪文学带动的。我至今还记得，频道里第一支播放量过千的影片，就是关于但丁的《神曲》地狱篇。掐指一算，我已有近两年没讲过中世纪文学了。因此，今天我打算重拾旧业，为大家介绍一部拜占庭史诗——《狄吉尼斯·阿克里特：混血的边境之王》。

这部史诗非常有趣。它成诗于公元10至12世纪之间，由于拜占庭帝国（Byzantine Empire: 继承了罗马帝国东半部领土，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信奉东正教的帝国）的主要人口是希腊人，所以原文是用中世纪希腊语写成的。史诗共有七个版本流传至今，都是当时的人们根据吟游诗人的吟唱记录下来的，因此剧情上略有出入。我阅读的是Grottaferrata版，一个12世纪的手抄本，是七个版本中内容最全面、流传最广的。

史诗的历史底色：基督教与伊斯兰的边境斗争

一提到拜占庭帝国和10至12世纪，反应快的朋友可能立刻会想到十字军东征。的确，自7世纪阿拉伯帝国崛起后，欧洲的基督教国家与不断扩张的伊斯兰政权之间的冲突，构成了整个东罗马帝国（即拜占庭帝国）乃至整个中世纪欧洲的历史底色。

拜占庭帝国信奉的是东正教，与西欧的天主教本是同源，都属于基督徒。只是因为罗马帝国分裂，才从一个宗教分裂成两个。因此，下文我们将两者统称为基督教。正因如此，当不断扩张的伊斯兰教政权威胁到拜占庭帝国的生存时，拜占庭皇帝便向西欧的天主教会求援，希望教皇能看在同为基督徒的份上，支援一支雇佣军以对抗伊斯兰政权的扩张，这便引发了轰轰烈烈的十字军东征。

这部拜占庭史诗《狄吉尼斯·阿克里特》虽然讲述的并非十字军东征本身，但与它处于同一时期，历史背景是相同的，即拜占庭帝国与伊斯兰政权之间长期的边境斗争。

爱与背叛：混血英雄的诞生

从书的副标题“混血的边境之王”就能看出，主角是一个身处基督徒与穆斯林战斗一线的人物，而且还是一个拜占庭人与阿拉伯人的混血。光是这个设定，戏剧张力就已经拉满了。

此外，我们知道古希腊人信奉多神教，生活在迷你的小城邦里。但到了中世纪，情况完全相反：希腊人改信一神教基督教，并生活在东罗马帝国这个庞大的共同体中。这部史诗正是希腊文学从古典时代向中世纪过渡的代表作。因此，除了基督徒与穆斯林之间的戏剧张力，它还蕴含着古典与中世纪、古希腊人文主义与基督教宏大叙事之间的张力。由于这是一部中世纪文学，其中的故事情节和价值观在我们今天看来，也相当“炸裂”。

故事的开端是这样的：很久以前，一位强大的阿拉伯酋长率军入侵拜占庭东部边境，“怀着迸发出的对罗马人的愤怒，他率军踏上了赫拉克勒斯的土地，摧毁了很多城市，使之如沙漠般荒凉”。在这次入侵中，酋长俘虏了大量女子，包括一位罗马将军的女儿。随后，他将这些女子带到溪边屠杀：“被杀死的女人们的鲜血染红了那个地方，到处都是残缺的手臂、砍掉的头颅和脚掌，还有那四散的躯干，以及一些外翻的内脏，已经根本不可能辨认出都是哪家姑娘。”

这些描写足以看出酋长对罗马（即拜占庭）的憎恨以及他的残酷无情。他之所以如此，原因很简单：他的父亲正是被罗马人所杀。“罗马皇帝许诺让他成为显赫的贵族骑兵统帅，条件是他把剑扔在地上。但是他遵从了先知穆罕默德的律令，轻视那名声，蔑视那财富，宁死不降，最后被砍得粉碎，宝剑也被夺抢。”所以，这位阿拉伯酋长其实是在以牙还牙，为父报仇。

就在这冤冤相报的时刻，一个奇迹发生了：这位阿拉伯酋长竟然爱上了罗马将军的女儿。为了她，他甘愿放弃穆斯林身份，改信基督教，前往罗马生活。“为了爱情，他蔑视荣誉和最高的权威，也忘记了他的国家、他的父母和亲戚。为了爱恋一个真正的出身名门的可爱少女，还彻底将自己原有的信仰弃如敝屣。从前的敌人眼瞅着成为了爱情的奴隶，为了他的爱，宁可生活在罗马人的国度里。”

酋长的母亲得知后五雷轰顶，立刻写信痛骂儿子不孝，背叛祖国、信仰和父母，并警告他若不回头，真主必将他从大地上根除。然而，酋长最终不仅入赘将军府，改信了基督教，甚至还扮演起传教士的角色，说服他母亲也一同改信并来到罗马。“他的妈妈在全体男男女女的注视下走来，将军的夫人带着家人们上前把他相迎。两组人是那么融洽，人们几乎很难分清。这是真爱的杰作，一个陌生的奇景。谁人不为此惊奇，哪个不为之感动？这让人们知道了爱的力量有多么神奇，它让两个信仰不同的民族达到了兼容。”

就这样，阿拉伯酋长和罗马将军的女儿结了婚，得到了罗马皇帝的赦免并获赐土地。他们的儿子，便是本书的主角——巴西勒·狄吉尼斯·阿克里特（Basileios Digenes Akrites: “狄吉尼斯”意为“两种血统”，“阿克里特”意为“边防战士”，合起来即“拥有两种血统的边防战士巴西勒”）。

古希腊英雄的基督教“换皮”

接下来，我认为是本书最有趣的部分。你会发现，男主长大后的所有冒险经历，基本上都是从古希腊神话的英雄传说中“借鉴”而来，只是故事中原有的古希腊价值观，全被中世纪的基督教价值观所取代。这本书充分展示了希腊人乃至欧洲人骨子里的人文主义文化基因，是如何被中世纪的基督教意识形态篡改的。

就像希腊神话中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一样，狄吉尼斯天生神力，从小就四处打怪：12岁时赤手空拳杀死一窝黑熊，撕碎飞奔的鹿，徒手打死狮子，还杀死过一头三头恶龙，展现出典型的古希腊英雄特质。但作者故意不将他比作赫拉克勒斯，而是比作《圣经》故事里的大力士参孙。

说这是故意的，是因为紧接着这个比喻之后，便是一段对希腊神话的贬低：“没有荷马的记录，就没有阿基里斯的故事，也没有赫克托尔的事迹，他们属于虚构。而有着强大目标的马其顿王亚历山大在上帝的庇佑下，要把世界的主人做起。他曾带着无比坚定的意志承认上帝，正是从上帝那里获得了胆量和勇气。”

亚历山大大帝若在天有灵，恐怕都要被气笑了。他那个时代根本还没有基督教，他是一个标准的多神教信徒，一直将阿基里斯视为榜样，东征也是为了追随赫拉克勒斯和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脚步。从这里，我们能看出希腊人是如何篡改自己的文化基因的。

继续读下去，你会发现男主巴西勒的冒险故事，处处都在借鉴古希腊英雄史诗，甚至连他的长相都借鉴了古希腊人对阿开亚人的描绘：“这个年轻人是个英俊的美男子，略微卷曲的金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白里透着玫瑰红的脸庞，乌黑的眉形，胸膛颜色如水晶，丰满厚实与宽盈。”然而，中世纪的希腊人早已不长这样，更何况男主还混有一半的阿拉伯血统，怎么可能是一头金发和白里透红的脸颊呢？

信仰之名下的罪恶：令人瞠目的价值观

成年后，男主离开家前往边境闯荡，只身勇斗歹徒，杀死了无数为非作歹的异教徒，使他们再不敢来犯。到这里，故事还算正常，但接下来的情节就比较“炸裂”了。

首先是男主的婚姻。和他父亲一样，男主也是误入将军府，爱上了一位将军的女儿。女方家嫌弃他混血的出身，不愿将女儿嫁给他。于是，男主索性将将军的女儿掳走。将军自然带着儿子们和追兵前去追赶，结果被武艺高强的男主打得落花流水。男主杀光了所有追兵，只留下将军和他的几个儿子。将军被男主的武艺折服，欣然将女儿嫁给了他，还倒贴了大量礼物，举办了长达三个月的豪华婚礼。

又有一天，男主救下了一个被丈夫抛弃在荒漠里的可怜女人。听完她的故事后，男主非常同情，决定带她去找那个渣男丈夫理论。然而在半路上，男主自己却强奸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完全不顾她绝望的呼喊和奋力的挣扎。最不可思议的是，男主在见到女子的丈夫后，竟又摇身一变，化身正义使者，义正言辞地指责对方：“你怎么能抛弃你自己的妻子呢？你以后要是再抛弃你的妻子，耶稣肯定不会放过你的。”

这还不是最令人三观尽毁的。有一天，男主在边境上痛打了三个不法之徒，他们心生怨恨，便去找亚马孙女王马克西莫帮忙。女王向男主发起一对一挑战，大战三百回合后，自然败给了有主角光环的男主。女王恳求男主不要杀她，并许诺让自己的部落与他结盟。男主欣然同意，还安抚她说：“放心吧，你长得这么漂亮，我怎么可能杀你呢？”然后就把她睡了。

到这里尚可理解。但当男主回到家中，看到自己的妻子时，突然感到愧疚，于是又反悔跑回去杀死了女王。“我立刻上马冲出去，好像去狩猎一样，抓住了马克西莫，冷酷无情地将她杀死——这个淫妇、罪犯和肮脏的杀人狂。”

这个逻辑就是：虽然我犯了错，但责任不在我，都怪那个女人太漂亮。若不是她那么美，我怎会背叛妻子？所以她肯定是魔鬼，只要杀死这个魔鬼，我的罪恶就赎清了。这确实是非常典型的中世纪思维。

熟悉希腊神话的朋友应该知道，这个故事借鉴的是阿基里斯和亚马孙女王彭忒西勒亚（Penthesilea）的故事。原版故事中，特洛伊人请来亚马孙人助战，女王与阿基里斯单挑后不敌被杀。当阿基里斯揭下她的头盔，却被她的美貌震惊，内心懊悔不已，于是将她的尸体还给特洛伊人火葬。

对比古希腊版本，我们不难看出中世纪作家是如何按照基督教价值观去魔改古希腊神话的。古希腊人将美视为一种卓越并充满敬意，而到了中世纪，亚马孙女王的美貌却成了引诱男人犯罪的魔鬼。

史诗的终局与核心立意

男主的一生，可以用一句流行语概括：“当上总经理，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正如书中所说：“此后这混血青年显示出杰出的价值，他在世界各地几乎处处留下善行。他的辉煌业绩变得更加闻名精彩，他选择了独自居住在那边境地带，只和自己爱妻与仆人住在一块。”

罗马皇帝听闻他的业绩后大为赞赏，问他想要什么赏赐。男主的回答正是这部史诗的核心立意，他说：“赐予我东西还不如给我更多的祝福，因为您的军队还需要更大的花费。因此容我向光荣的陛下发出恳求：爱那些顺从你的人，也要怜悯穷人，从作恶者手中解救那些受压迫的人们。”“扫除异教徒，坚信东方基督教神脉。陛下呀，这一切都属于正义的武器，有了它你就可以把一切敌人打败。统治和控制并不是力量的全部要素，上帝和他右边独子才是您力量的由来。”

皇帝非常欣赏他的这番表白，于是赐予他一块边境领土，封他为边境之王。从此，男主就在幼发拉底河畔与家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直到去世。

中世纪的局限与文艺复兴的超越

这个故事确实相当有意思。它从头到尾都在传达一个核心思想：要解决拜占庭帝国与异族之间的矛盾，就必须用基督教思想和对上帝的信仰来统一人心。说白了，就是只要所有人都信了基督教，世界就能和平，不同民族就能和睦相处。

作者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种朴素的宗教认知在我们今天看来，确实有些天真。虽然我个人对宗教，尤其是天主教颇有好感，但只要对欧洲宗教战争以及伊斯兰内部各派系的纷争有所了解，就不会相信“宗教能解决人类矛盾”这种说法。不仅如此，我相信所有信仰基督教的朋友也会承认，中世纪基督教的许多价值观严重阻碍了社会进步。正因如此，欧洲才会在14至16世纪发生文艺复兴运动，知识分子通过复兴古希腊、古罗马文化来呼吁古典价值观的回归。

不知道老观众是否还记得，我之前讲过一本意大利文艺复兴文学《疯狂的奥兰多》。它的主角和《狄吉尼斯·阿克里特》的主角一样，都是虔诚的信仰战士。但作为一部文艺复兴时期的作品，它传达的思想则完全不同。在《狄吉尼斯·阿克里特》中，穆斯林被基督徒的爱征服，为爱抛弃信仰，改信基督教。但在《疯狂的奥兰多》中，穆斯林女主角并未爱上基督徒男主，任凭他用尽千般解数也不为所动，而是爱上了一个穆斯林小兵，并与他回到家乡过上了幸福生活。

所以，读完《狄吉尼斯·阿克里特》再读《疯狂的奥兰多》，可以说是讽刺感拉满。当然，以上都只是我个人对这部作品的解读，欢迎大家有不同的想法，也欢迎你在评论区分享自己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