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永恒上涨的迷思

有说起买房这件事情，全世界的人似乎都在构想着同一套坚不可摧的真理，那就是：这个世界上土地是有限的，由于地就这么多，且越用越少，所以房子肯定是稀缺的。在最坏的情况下，哪怕遇到再大的经济危机，实在不济这房子还能留着自己住。在所有的关于房产的格言中，还有一句最经典、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话：“房价永远上涨”。

这些话，你是不是听着觉得耳朵都已经起茧子了？并且，你是不是在每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都觉得它们听起来特别有道理，甚至在潜意识里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逻辑？可是，著名的投资大师、研究了一辈子经济周期的霍华德·马克斯（Howard Marks），却通过他数十年的市场观察与投资实践，得出了一个让无数人感到极度不舒服的结论。他的结论非常直接：无论这些所谓的房产永远上涨的格言听起来有多么合理，无论它们背后的逻辑链条显得多么严密，都救不了一件最核心、最致命的事情——你买得太贵了。

房子到底是不是好东西呢？毫无疑问，它是。房子不仅能够提供居住的实用价值，还承载着人们对家庭和稳定生活的向往。可是，无论它有多好，它并没有市场所宣扬的那么神奇，更不是一个可以无视经济规律的永动机。再好的东西，一旦它的价格被狂热的情绪捧到天上去，它就有了致命的危险。这种脱离基本面的高价，能够将你在高位套牢，甚至直接把你套死。房地产（Real Estate）从来都不是什么超脱于经济规律之外的例外，它的本质属性决定了它跟宏观经济、跟信贷市场完全是一个德行，它绝对逃不过那个主宰一切事物的终极力量——周期。

周期这个东西，到底长什么样呢？说穿了，不仅是房地产，其实世界上所有的行当，其周期的演变规律都大同小异。这个规律的起点往往是这样的：当经济环境的苦日子终于熬过去，日子一旦开始好转，人们开始在市场上赚到了钱。赚到钱之后，人的心态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开始变得乐观。一旦人的情绪变得乐观，胆子就会自然而然地大起来。胆子一大，同样的一件事情，大家就会倾向于干得更多，出的价钱也会越来越高。

在这个乐观的上升期，相关的门槛会被放得越来越松。金融机构为了赚取更多的利润，白白就是敢冒更大的风险，把更多的钱投入市场。随着钱越来越多，人的情绪也会变得越来越疯狂，这种钱多人疯的状态，直接导致了资产价格的进一步上涨。而价格一旦上涨，它就会产生一种强大的虹吸效应，吸引更多在场外围观的人挤进这个市场。更多的人和资金的涌入，又会把价格推得更高。就这样，市场行情就像是在一个上升的螺旋里，一圈一圈不断地往上转，给人一种永远不会跌的错觉。看着这种烈火烹油般的景象，身处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会觉得它就像是一个永动机（Perpetual Motion Machine），谁都觉得这种繁荣永远停不下来。

可是你想想，这个世界上，哪里有永远停不下来的事情呢？资产价格一旦涨过头了，迟早是要还的。等到哪天市场的风声稍微一变，或者宏观环境突然转冷，市场上一开始的那股乐观劲儿就会像泡沫一样破裂。到了那个时候，大家才会突然发现，之前在繁荣期堆积的那堆烂活，那些被情绪推高到不可思议地步的高价资产，全都露馅了。价格只要一开始下跌，人心就会立刻变得恐慌。在这个下行周期里，人越是恐慌，就越想赶紧把手里的资产抛售出去；而越是争相抛售，资产的价格就会跌得越惨。

刚才那个在繁荣期不断往上转的正向循环圈，现在开始倒着往下转了，形成了一个可怕的死亡螺旋。这套繁荣与萧条交替的剧本，在信贷市场上几乎天天都在上演。而房地产市场，因为其高度依赖信贷资金的特性，也一样绝对逃不掉这个周期的宿命。

致命的滞后性：房地产的独特危机

听到这里，你可能觉得，这不就是普通的市场涨涨跌跌吗？股市、大宗商品不也都是这样吗？可是，你必须认识到，房地产这个行业里，藏着一个别的所有行当都没有的要命因素。正是这个因素，使得房地产的周期波动具有了极强的破坏力。这个要命的因素是什么呢？那就是——它太慢了。

你想一想，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你要盖一栋楼，从你的脑海里刚刚动了要盖楼的念头，到这栋楼最终能够真正建好并且开始向外出售，这中间要趟过多少道关卡？你首先要进行详细的可行性研究，然后要在市场上找地，找到地之后还要花大价钱买地。这还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你还要聘请专业的团队画设计图，做环境评估（环评），跑政府部门去过审计，中间可能还要因为各种原因反复修改规划。在这个过程中，你还要不断地在金融市场上拉融资，解决资金链的问题。只有把这一切前期工作全部搞定，最后才终于轮到工程队进场施工。

整个这一套繁荣复杂的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耗费好几年的时间。如果你赶上的是一个体量巨大的大项目，那么从规划到落成，十年时间你都打不住。你想想看，在长达十年的时间跨度里，这个瞬息万变的市场能翻天覆地变成什么样？谁能说得准十年后人们到底还需要不需要这些房子呢？

这个漫长的时间跨度，其实就是霍华德·马克斯在他的周期理论中想要讲述的最核心的一点：那些决定盖楼的人，无论是开发商还是投资者，他们其实都是在用今天的市场需求和今天的经济判断，去赌好几年、甚至十年以后的那个世界的样子。而在现实中，现在这个世界从来都不会乖乖地站在原地等你把楼盖好。

下面我们就来深入地看一看，在房地产开发过程中，这个供需之间的时间差，到底有多么致命。

你可以对比一下，在金融系统里，借钱这件事情有多快呢？如果一家银行在今天动了一个想要放贷的心思，他们只要把借款人凑齐，把相关的信用材料一打印，所有的手续审批通过，“哗哗”一下，钱瞬间就借出去了。从银行作出放贷决定，到企业最终拿到这笔钱，这几乎就是在同一个时间点内完成的事情，效率极高。而且，就算在放款之后，市场的风向真的发生了突变，银行也早已在厚厚的贷款合同里压了一条极其苛刻的“重大不利变化（Material Adverse Change）”条款。一旦发现形势不对，银行随时能够依据这个条款，毫不留情地把承诺放出去的贷款给撤回来。所以，你会发现，放贷这门生意，在“想做”和“做到”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的时间缝隙和阻碍。

可是盖楼呢？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从开发商脑子里动了盖楼的念头，到这栋楼最终能够开盘销售，这么好几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就已经不可逆转地过去了。在这漫长的几年时间里，整个宏观经济的温度，可能已经从那个烈火烹油、大家都在疯狂抢购的超级大牛市，一路不可阻挡地滑落到了哀鸿遍野、无人问津的大熊市。当你终于把楼盖好，满怀希望地推向市场时，你会发现，世界早就已经不是当初你决定盖楼时的那个世界了，你所期待的购房者早已消失不见。

更要命的是，开发商盖楼所花费的巨额资金，大都是从银行等金融机构借来的。他们自己真正掏出来的本金，可能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大部分的资金都是全靠着巨大的财务杠杆来撬动的。这种高杠杆的玩法，在市场繁荣、房价上涨的时候，可以把他们的投资回报率放大几十倍，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可是一旦他们对未来市场的预期赌输了，杠杆的反噬作用也是极其恐怖的。

在经济的坏日子里，也就是市场处于下行周期的时候，所有的开发商都被吓破了胆，没人敢再冒着破产的风险去开工盖新楼了。同时，银行也变得极其谨慎，死死地捂住钱袋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掏钱给房地产项目融资。但是，市场并没有因此而停止运转。随着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冷着冷着，宏观经济在周期规律的作用下，又开始慢慢地回暖了。人们在经历了萧条之后，手里又开始慢慢攒下了钱。这个时候，那些想要买房安居乐业的人，还有那些想要租个店面做点小生意的人，数量就开始慢慢多起来了。

可是，因为在过去好几年的经济寒冬里，根本没有任何开发商敢于开工建设新项目，所以现在市面上能够拿出来卖的新房，或者能够拿出来租的空置店面，就只有极其可怜的那一点点存量。一边是日益复苏的庞大需求，另一边是停滞多年的微薄供给，这种严重的僧多粥少局面，直接导致了市场上的租金和房价开始不受控制地蹭蹭往上窜。

这一窜不要紧，原本还在观望的开发商一看，哎呦，现在市面上房子这么紧俏，只要盖出来就不愁卖，而且利润还这么高！盖楼这么赚钱，他们本来已经死寂的心立刻又活泛了起来。与此同时，银行等金融机构一看现在的房地产行情这么旺盛，违约风险似乎很低，他们紧闭的钱袋子也跟着松开了。大量的信贷资金开始涌入，对于开发商来说，融资突然变得又便宜又好拿。

因为拿钱的成本变得极其低廉，在财务报表的纸面上算出来的项目投资回报率，就变得更加诱人了。在巨额利润的驱使下，开发商就更来劲了，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就这么着，一波轰轰烈烈的开工潮，就在市场的狂热情绪中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无数的塔吊，一台、两台、十台、一百台地在城市的上空拔地而起，机器的轰鸣声遮天蔽日。第一批赶在这个风口盖完的楼盘，正好幸运地撞上了市场上那个已经憋了好几年的庞大购房需求。这些楼盘往往是一开盘，就被那些持币待购的人群瞬间抢光了。开发商因此赚得盆满钵满，整个市场都被这种强烈的赚钱效应所点燃。

在这种极度狂热的赚钱效应的刺激下，理智开始让位于贪婪。更多规模庞大的楼盘项目被匆忙地规划出来，被疯狂地注入融资，然后被各个部门一路绿灯地点头放行。可是，在这个时候，你千万别忘了那个最核心、最要命的周期因素啊：盖楼呢，是需要等好几年时间的。

跟风而来的这后面这一大波海量的楼盘，从开始打地基，到一层一层地建起，直到最后封顶完工，哪怕是最快的速度，至少也得需要三五年的时间。而等到他们终于熬过漫长的建设期，陆陆续续准备开盘上市的时候，前面那一段因供给短缺而引发的短暂繁荣，早就已经彻底退潮了。市场的需求早已在第一批楼盘上市时得到了满足，甚至被透支。

最残酷的现实往往是：那些在市场行情最好、情绪最高涨的时候被拍板动工的项目，往往不得不在市场行情最坏、购买力最疲软的时候被迫开门迎客。这些开发商憋了好几年才盖出来的新房子、新店铺，在冷清的市场中无人问津，最终全都沉重地砸在市场上，变成了大量的空置资产。它们既租不掉，也卖不动，就像一块一块巨大而沉重的石头，死死地压住了整个市场的价格预期。

这个供需严重失衡导致的价格一旦垮塌，市场的脆弱信心立刻就会崩溃，人心再次变得冰凉。闻风而逃的金融资本迅速撤退，钱又被抽走了。在血本无归的恐惧面前，谁也不敢再轻易去开工盖楼了。

你发现没有？房地产市场就这样无可奈何地转了一大圈之后，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让人绝望的起点：在坏日子里头，开发商倒闭退场，没人再敢盖楼，银行死守底线，绝不肯往这个无底洞里掏一分钱。

这，就是经济周期（Economic Cycle）最阴险、最冷酷的地方。它就像一个拥有自己生命的巨大齿轮，根本不需要任何外力的推波助澜，它自己就能在这个供需错配和情绪波动的机制下，自己喂自己，一圈接一圈地无情运转，没完没了地循环往复。

群体盲动的囚徒困境

在房地产这个波诡云谲的周期游戏里头，除了时间差这个致命因素之外，还藏着一个更隐蔽、更难以察觉的巨大陷阱。这个坑是什么呢？简单来说，那就是在这个市场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精确地算得清，其他人到底在干嘛。这是一个典型的缺乏完全信息的博弈困境。

你想象一个极度理智、严谨的开发商。在市场复苏的初期，他经过详尽的市场调研和数据分析，非常精准地盘算出：哎，咱们这个镇上的真实需求，目前大概就缺一百套房。他这个人做事非常谨慎，绝不盲目扩张，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手头的可用资金也是非常有限的。于是，他自己在心里暗暗寻思：“既然市场总共缺一百套，那我就稳扎稳打，只盖个二十套吧。这样既能保证卖得出去，又能赚取合理的利润，非常稳妥。”如果你只看他这一个人的行为逻辑，到这里为止，简直是一点毛病都没有，堪称商业决策的典范。

可致命的问题在于：要是在这个市场上，同时存在着十个同样精明的开发商，而且这十个人的心里都揣着跟那个开发商一模一样的、自以为稳妥的账本呢？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盖二十套是个万无一失的好主意。结果就是，大家同时开工，每个人干十套、二十套，最后整个市场在同一时间哗啦啦全冒出了两百套新房子！

这一下就出大问题了，他们共同盖出的这两百套房子，比这个小镇上真实存在的一百套需求，整整多出了一倍之多。在这个漫长的建设周期里，等到这多出来的一百套多余产能，连同那本该满足需求的另外一百套，总共两百套新房一起亮闪闪地被推到市场上的时候，宏观经济可能早就因为其他各种原因而凉透了。

由于经济不景气，大家的收入预期下降，老百姓的兜里都没那么宽裕了，甚至原本打算买房的人也开始收紧开支，导致真正有实力想买房的人反而变得比以前更少了。现在的情况是：需求萎缩，而供给却因为前几年的群体盲动而暴增。这两百套新房根本就没有足够的人来接盘。

面对这种惨烈的供大于求的局面，开发商面临着极其痛苦的选择：要么把房子死死地捂在手里，承受着巨大的资金利息压力，最终可能资金链断裂；要么就只能忍痛大降价，贱卖甩货以求生存。在这个痛苦的去库存过程结束后，所有的开发商都被这次惨痛的教训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人敢去冒哪怕一丁点儿风险去规划新项目了。

可是，历史的剧本总是惊人地相似。等到经过几年的消化，下一轮经济复苏的行情再一次起来的时候，市场上的存量房子又不够了。短缺再次推高价格，价格再次吸引资本，资本再次导致盲目开发……所以你看，房地产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就是这样在贪婪与恐惧的交织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死循环。

打破“永远”的幻觉：历史的真实反面

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过去，看看当人们坚信“房价永远涨”这个宗教般的信仰时，市场到底有多么疯狂。2006年，正是这个信仰最嚣张、最不可一世的时候，全美国都沉浸在房地产带来的财富幻觉中。

在那一年三月的《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杂志上，登出了一篇极具代表性的文章。在这篇文章里头，一位来自纽约美联储的高官，面对市场上已经高得令人咋舌的房价，居然信誓旦旦地公开宣称：现在的房价涨得这么猛，是完全符合美国经济的深层基本面的，一点都不离谱。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感到非常纳闷，他在文章里反问：按照现在老百姓通过各种次级贷款所能够借到的房贷规模和杠杆水平，如今的房价涨幅怎么看都显得还不够多呢？这种荒谬的逻辑，在当时却被奉为市场的主流共识。

与此同时，还有一帮来自哥伦比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等顶尖学府的学术专家们，为了给这种疯狂的价格上涨提供理论背书，甚至生生造出了一个新的学术词汇，叫做“超级明星城市”（Superstar Cities）。这些专家用复杂的模型试图向大众解释：意思就是说，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些城市（比如纽约、旧金山），它们集中了最优质的资源，好到了逆天的程度。因此，这些城市的房地产价格就会彻底脱离周期的束缚，永远永远地往上走，永不回头。

请你一定要记住“永远”这个词啊，因为在资本市场里，每当人们开始频繁地使用这个词来预测未来时，往往就是灾难即将来临的最明确的信号。

可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就在这同一篇鼓吹“超级明星城市”永远上涨的文章里，其实静静地站着一个沉默的、却无比强大的反例。这个反例，直接击碎了他们所谓的永恒神话。

在荷兰的首都阿姆斯特丹（Amsterdam），有一栋古老的宅邸。这栋房子是在遥远的1625年盖起来的。在它存在的三百多年的漫长岁月里，它的主体结构几乎没有怎么翻修过，只是在历史的长河中，先后换过六回主人。而且，你必须要知道的是，这栋房子所坐落的那条著名的运河街区，一直以来都是阿姆斯特丹全城最核心、最金贵的顶级地段，绝对算得上是那些专家口中所说的“超级明星城市”里的超级明星资产。

后来，有一位极其较真的经济学家，把这栋房子在这三百多年里的每一次交易记录都找了出来，把它的价格变动从头算到了尾。经过严密的计算，他得出的结论是什么呢？

从1928年到1973年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如果我们在计算回报率时，剔除了通货膨胀（Inflation）的因素，你会震惊地发现：这栋位于全球顶级地段的绝世好房，它的实际价格平均每年只涨了可怜的0.2%！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这个数值啊，甚至比你去银行里存那个最抠门、收益率最低的活期利息还要低！耶鲁大学的著名经济学教授、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在看完这份详尽的历史数据之后，忍不住在公开场合说了一句无比深刻的大实话：房价确实是翻倍了，而且不止翻了一倍。可是，为了实现这个翻倍，它花费了将近三百五十年的时间！三百五十年啊，在这个漫长的时间尺度面前，任何短期的狂热和所谓的“永远上涨”的口号，都显得那么的微不足道和可笑。

霍华德·马克斯的逆向思维与废墟中的生机

时间来到了2012年，在全球知名的资产管理机构——橡树资本管理公司（Oaktree Capital Management）的年度投资人大会上。这是一家以逆向投资和不良资产投资闻名的顶级机构。

在这场万众瞩目的会议上，橡树资本的创始人霍华德·马克斯，和他的合伙人拉吉·肖里，在演示PPT时，啪地一下甩出了一张极其震撼的图表。这张图里头画的是什么内容呢？它非常直观地展示了美国从1940年一直到2010年这漫长的七十年间，每一年在全国范围内到底盖了多少套新房。

如果你顺着这个数据的趋势线一路往右边看过去，当你看到2010年那个节点的时候，你会发现一个令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恐怖事实：整个美国当年的新房开工量，竟然暴跌到了直接跌回1945年的水平！

你仔细回想一下，1945年是个什么样的特殊年份啊？那一年，残酷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都还没有打完！当时整个美国社会可以说是倾尽全力在支持战争，国家里几乎所有的青壮年劳动力都在前线的战壕里扛枪打仗，国内不仅缺乏建筑工人，所有的建筑材料如钢铁、木材等也都被严格实行军事管制。在那种极端的情况下，国内哪里还有闲人和物资去盖民用房子？

然而，整整七十年过去了，美国作为一个世界上最发达的经济体，在和平年代的2010年，它一年盖房子的绝对数量，竟然倒退回了那个为了打世界大战而导致百业凋敝的极度萧条时期！

你仔细想想啊，这还绝对不是最吓人的地方。根据人口普查的数据，1945年的美国，全国总人口才不过一亿三千多万人。可是到了2010年的时候啊，美国的人口已经突破了三亿大关！人口足足翻了一倍多！人口基数多了一倍，但是每年全社会盖出的新房子数量却和当年一样多，这个巨大的落差意味着什么呢？

如果你把当年的房屋开工总量，按照全国的总人头平均一摊，得出的数据更加触目惊心：在2010年，平摊到每一个美国人身上的新房数量，竟然只有1940年——也就是美国刚刚经历完那场史无前例的大萧条（The Great Depression），经济还在苦苦挣扎的尾巴那会儿的一半！只有一半啊，朋友们！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如此极端、甚至违背常理的现象呢？答案其实特别简单，也是所有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心头的痛：因为2008年爆发的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那场由于次级抵押贷款引发的超级危机爆发之后，整个房地产市场瞬间崩塌。一夜之间，几乎没有任何开发商敢再去拿地盖新房子了。所有的开发商都被这场危机彻底吓破了胆，许多曾经不可一世的地产巨头纷纷破产倒闭。而作为金融体系核心的银行呢？面对着账面上堆积如山的坏账，他们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口袋，对房地产行业避之唯恐不及。整个美国的房地产行业，可以说是陷入了一片死寂，到处都是停工的工地和荒芜的房基。

然而，在这个市场情绪降至冰点的时刻，作为逆向投资大师的霍华德·马克斯，当他死死地盯着这张新房开工量暴跌的图表时，他的脑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无比清晰的判断和念头：既然人口在不断增长，而新房开工量却降到了历史的冰点以下，那么未来的一天，房子肯定要不够用了。

可是，你知道当时整个市场的主流情绪是怎么想的吗？当马克斯说出他的判断时，几乎所有的同行、分析师和普通老百姓都在绝望地摇头。整个社会弥漫着一种悲观至极的论调：“完了，美国梦彻底破碎了！美国人再也不可能实现买房的梦想了。那些被沉重的房贷压垮、被法拍赶出家门的年轻人，已经被这种痛苦坑怕了。他们现在宁可一辈子去租房住，也绝对不会再去买房子了。美国的房价，永远、永远都别想再涨回来了！”

你看，就在这个绝望的谷底，“永远”这个极端的词汇，又一次从人们的口中冒出来了。人们总是那么容易受到当下情绪的支配，大家都在那里，极其草率地把眼前这一刻的惨状，用一根笔直的直线，毫无逻辑地画到了无限远的未来。他们固执地认为，当下的萧条将会是永恒的常态。

但是，霍华德·马克斯这位身经百战的投资大师，偏偏就不信这个邪。因为他认准了一件更底层的、超越当下情绪的客观规律：在这个世界上，真实的居住需求是永远存在的，它就是驱动经济周期的最根本动力。被压抑的需求可能在这个冬天蛰伏，但只要冬天过去，他一定会再次猛烈地爆发回来的。

马克斯的逻辑非常简单且坚不可摧：今天市场上越是冷清，越是没有任何人敢去开工盖房子，那么未来的供给缺口就会被拉得越大。等到经济周期的车轮缓缓转动，被压抑的居住需求一旦掉头回暖，那时候市场上的房子就会变得越发的稀缺。而这种极度的稀缺性，必将导致房价出现不可思议的、极其狠狠的反弹。

马克斯不仅是这么想的，他更敢于在所有人都逃离的时候下重注。这不仅需要极其深邃的洞察力，更需要超越常人的巨大勇气。他下的注非常狠、非常坚决：他动用橡树资本庞大的资金，开始在市场上大肆重仓买进那些因为违约而被银行抛售、当时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接手的不良房贷资产；他毫无畏惧地买进那些为了建设烂尾楼而抵押着优质土地的烂账；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他甚至大手笔地直接买下了北美地区规模最大的一家私人房屋建筑公司！

当市场上绝大多数的别人，都在绝望的废墟里头不计成本地抛售、只求逃命的时候；霍华德·马克斯却像一个冷静的猎手，在废墟里头从容不迫地疯狂扫货。

历史的走向完全印证了他的判断。后来呢？随着美国经济的逐渐复苏和被压抑需求的释放，他当年在这片废墟中完成的这几笔极其大胆的逆向交易，最终全都迎来了估值的暴涨，让橡树资本赚得盆满钵满，创造了投资界的又一个神话。

时间快进到2017年。那一年，权威的《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在头版刊发了一篇引起广泛关注的深度报道。这篇报道的标题，仿佛是对多年前那些悲观论调的直接嘲讽，标题就叫做：《租房的一代，终于开始买房了》。

这篇报道里引用的详实数据是这么说的：就在那一年，市场上首次出手买房的购房者数量出现了激增，他们竟然占到了所有房屋买家总数的百分之四十二！而作为鲜明对比的是，在房价跌得最惨、市场情绪最悲观的2011年，这个首次购房者的比例，仅仅才只有百分之三十一。

看到这些冷冰冰但却无比真实的数据，你再回想一下那些在2010年信誓旦旦地说“这届年轻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他们永远、永远都不要买房”的所谓专家和普通人。这会儿，当历史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们脸上时，不知道他们的脸到底疼不疼呢？

所以啊，经历了无数个完整经济周期的霍华德·马克斯，在他的投资备忘录和著作中，反反复复、苦口婆心地向投资者念叨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告诫大家：一个真正成熟、聪明的投资者，要想在这个充满诱惑和陷阱的市场里活下去并且赚到钱，必须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字典里的那几个极端的词汇彻底删掉。

到底是哪几个词呢？就是：永远、绝不、一定、不可能。

马克斯的警告振聋发聩：只要你在市场上，听到有人开始激动地拍着胸脯向你保证说“这次的房价肯定永远涨”，或者是煞有介事地用各种复杂的理论向你证明“这次的情况真的跟历史上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时。那么，作为一名理性的投资者，你的心里就该立刻亮起最高级别的红灯了，你应该立刻准备撤离这个即将崩溃的疯狂市场。

因为你必须深刻地明白一个真理：周期的力量是客观存在且不可抗拒的。经济周期从来都不会因为你个人的贪婪、恐惧，或者因为你盲目地不相信它，它就慈悲地为你停下运转的脚步。该来的繁荣会来，该来的萧条也必将如期而至。

废墟里的黄金：只有第三个买家才能获利的残酷法则

说到这里啊，在彻底剖析了周期的残酷与无情之后，我们再把目光重新拉回到文章最开头提到的那个场景：在美国洛杉矶最繁华的威尔希尔大道上，曾经矗立着那一排因为资金断裂而停工、在风吹日晒中渐渐发了锈的钢铁框架。还有那个因为这栋楼而赔光了所有本金、黯然破产退场的第一个开发商。

我们不禁要问一个深刻的问题：这个雄心勃勃的开发商，他到底错在了哪里呢？

如果你仔细去审查他的项目规划，你会发现，他并没有在瞎搞。他选的地段是一流的，他的设计是超前的，他对未来的商业前景的描绘也是合情合理的。他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错误在于：他被市场热烈的情绪所感染，不幸地选择在整个市场环境最狂热、最鼎盛的时候拍板动了工。他成为了周期顶峰时期的牺牲品。

那么，他留下的那些因为资金链断裂而被迫晾在半空中、看起来像巨大城市伤疤一样的烂尾楼，最后到底迎来了什么样的结局呢？

历史的进程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在市场经历了一轮深度的洗牌，在经济最为低迷、所有人都对房地产避之唯恐不及的萧条期末端。有一批眼光极其毒辣、手握大量现金的逆向投资者，他们就像是一群敏锐的秃鹫。这批人找到了因为握着不良资产而焦头烂额的贷款银行，经过残酷的谈判，最终从银行的手里头，用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跳楼价，把这些当初耗费巨资打下基础的半成品烂尾楼全部盘了下来。

你不得不佩服这些逆向投资者进场的时机。在那个经济萧条的底部时期，社会上失业率高企，这就意味着找建筑工人的人工成本变得极其便宜；大宗商品价格处于低位，这意味着水泥、钢铁等建筑材料的价格也非常便宜。更重要的是，前一个破产的开发商已经替他们完成了最耗时耗力的地基和主体框架阶段，剩下的工程量其实已经不多了。

于是，这批人雇佣着廉价的劳动力，使用着便宜的材料，不紧不慢地、慢慢地把这些原本已经烂尾的大楼一点一点地给续建完了。而当他们刚好把大楼顺利封顶、装修完毕，准备推向市场的时候，就像是算准了周期的节拍一样——正好等到了下一轮宏观经济的全面上行期！随着经济复苏，商业繁荣，对办公楼和住宅的需求再次爆发，这栋曾经的烂尾楼，瞬间变成了市场上炙手可热的抢手货。

在残酷而又真实的房地产投资圈里头，一直流传着一句极其经典、被无数次血泪验证过的老话。这句话是这么说的：在这个行业里，只有第三个买家，才能够真正赚得到大钱。

这句话背后的逻辑，是一部活生生的资本血泪史。我们来拆解一下：

谁是第一个买家？**第一个呢，就是那个最初拿地规划的开发商。**他在市场繁荣的末期，被乐观情绪冲昏了头脑，高位接盘拿地，然后大张旗鼓地投入巨资开挖地基、动工建楼。结果，他不幸撞上了周期逆转的无情利刃，资金链彻底断裂。最后，他不仅赔光了自己所有的本金，甚至还背上了一辈子还不清的债务，彻底倒在了周期的寒冬里。他是市场的献祭者。

谁是第二个买家？**第二个买家，其实就是那个在背后提供资金的金融机构或银行。**银行一开始满心欢喜地借出去大量的贷款，期望能收回丰厚的利息。可结果呢？开发商破产了，贷款变成了可怕的死账。银行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法律清算程序，最后手里只收回来一个根本无法变现、每天还要缴纳各种维护费用的烂尾楼工地。为了尽快剥离不良资产、修复资产负债表，银行最终只能忍痛割肉，以极低的价格把这堆废钢烂铁甩卖出去。在这个过程中，银行不仅损失了巨额的利息，甚至连本金都亏掉了一大半。这第二个买家，同样是亏得惨不忍睹。

那么，谁才是第三个买家？第三个，也是唯一真正能够在这个残酷游戏中赚到钱的，就是在那个人心涣散、市场最惨烈的时候，凭借着超凡的胆识和雄厚的资金，敢于毫不犹豫地钻进这片经济废墟里头去疯狂抄底的人。

这也是霍华德·马克斯投资哲学的精髓所在。这个规律告诉我们一个颠覆常识的真理：在所有人都在狂欢的牛市里头，到处借钱去起高楼、扩大规模，这表面上看是进取，实际上却是在积累最致命的风险；反过来，在所有人都在恐慌抛售的熊市里头，敢于在无人问津的废墟中弯腰捡拾那些被严重错杀的廉价资产，这才是真正能够实现财富跃迁的绝佳机会。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铭记周期的力量

曾担任美国总统经济顾问的著名经济学家约翰·肯尼斯·加尔布雷斯（John Kenneth Galbraith），在深刻洞察了人类经济史的无数次癫狂与崩溃之后，曾经无比感慨地说过这样一句直击人心的话。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说究竟是哪一个领域的人，最不把历史教训当回事，最喜欢好了伤疤忘了疼，那这个领域一定是非金融投资界莫属。

在资本市场上，上一次由于泡沫破裂而引发的大崩盘，那些成千上万人倾家荡产、跳楼自杀所换来的血泪教训，往往过不了几年短暂的安稳日子，就会被后来者忘得一干二净。

人类的短视和贪婪是刻在基因里的。一旦市场再次回暖，资产价格重新开始上涨，人们的心智就会再次被狂热所蒙蔽。身处其中的人们总是会一厢情愿地觉得，眼前这种繁荣是史无前例的，是由于某种革命性的新技术、或者是某种天才般的金融创新所带来的亘古未有的奇迹。他们会在潜意识里告诉自己，也是为了说服别人：过去历史上发生的那些因为泡沫破裂而导致的破事和惨剧，绝对不可能在今天重演，那些历史的教训跟我们现在这个“新时代”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当你静下心来，认真地看完我们今天一路详细讲下来的这些历史的切片啊——无论是那栋在阿姆斯特丹运河旁矗立了三百五十年、年均涨幅仅仅只有0.2%的古老砖石老宅；还是洛杉矶最繁华大道上那一排因为资金断裂而生生锈了好几年的钢铁框架烂尾楼；又或者是那个在2012年，让投资大师霍华德·马克斯下定决心重仓抄底的、显示美国新房开工量倒退回二战时期的那张惊天图表。

如果你能拨开这些纷繁复杂的历史表象，去透视它们背后的底层逻辑，你会发现，虽然这些故事跨越了不同的世纪，发生在不同的国家，涉及了完全不同的人群，但它们从头到尾，在本质上讲的其实是同一种亘古不变的事情。

市场的情绪永远是在贪婪与恐惧的两极之间来回摆荡：价格涨上去了，必然会跌下来；跌入深渊之后，随着需求的复苏，它又会再一次顽强地涨上去；涨到顶峰之后，又会不可避免地再次跌落下来。在这个漫长而无情的时间长河里，房子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老去、甚至坍塌重建；市场里参与博弈的人也会一批接着一批地破产退场，然后又换上新的一批充满幻想的新鲜血液。

但是，唯独有一件事情是永远不会改变的：那个由基本供需规律和人类非理性心理共同驱动的周期之圈，从来、从来都没有断裂过。它就像日出日落、四季更迭一样，坚定不移地主宰着整个市场的起伏兴衰。

所以，朋友，当你下一次在某个饭局上、在某个投资论坛上，又听到有人涨红了脸、激动地凑到你耳边，信誓旦旦地向你高呼“这次的行情绝对和以前不一样了”、“房价这次肯定是永远上涨”的时候。

请你一定要保持内心绝对的清明。你只需要微微一笑，不要去和他们争辩。因为在你的心里，已经牢牢地刻下了一句最古老、也最深刻的智慧名言：

在这个喧嚣的资本市场里，太阳底下，从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