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民主轉型的未竟之路:從社群普及到政治深思 东京人文论坛 2026-01-25

法律白話運動:從太陽花到社群普及

大家好,我是劉珞亦。我本身的工作多元,除了是法律白話運動的創辦人之一,透過社群、Podcast和影片,以白話有趣的方式講解法律,同時也是執業律師、補習班憲法老師,以及公共電視節目的主持人,主要討論社會議題。我與後程的相識,正是因為他聽了我們的節目,我們相談甚歡,聊了三個多小時。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法律白話運動的緣起。

我們的品牌「法律白話運動」誕生於2014年,契機是當時台灣發生了重要的「太陽花運動」(或稱318運動)。這場運動表面上反對「服貿協議」,實質上是反對台灣與中國有更多交流。當時學生佔領立法院,引發了針對服貿對台灣影響的廣泛討論。其中一個爭議點在於,依照中華民國憲法,中國是否為「外國」?這是一個模糊地帶,因為憲法邏輯並未將中華人民共和國納入其中。因此,台灣與中國簽訂的條約程序應遵守何種規定,產生了巨大爭議,這也正是服貿爭議的核心。

我曾親歷318運動現場,目睹許多學生翻牆進入立法院,甚至議場大門因未上鎖而被佔領,種種荒謬情景歷歷在目。這場長期佔領立法院的事件,讓我們深刻意識到,許多台灣民眾對法律並不了解。法律本身就是複雜的議題,因此,我們的創辦人貴姿決定創立一個平台,以淺顯易懂的方式向大眾解釋法律。最初的粉絲團名為「服貿科普文計畫」,旨在清晰闡述服貿相關議題。隨著運動落幕,該計畫更名為「法律白話運動」,並於2014年5月正式誕生,至今已走過12年,開發了多樣化的產品線。

社群時代的傳播策略:與貓狗競爭

法律白話運動」的發展歷程頗為獨特,因為在台灣,過去鮮少有人以這種方式普及法律知識。傳統上,嚴肅內容多以書籍形式呈現。然而,我們很幸運地身處大社群時代,早期便發現Facebook貼文能獲得廣泛關注和分享。因此,我們開始在臉書上撰寫文章,分享台灣時事、權力分立、憲法或法律爭議,乃至政治議題,吸引了大量讀者。

然而,隨著社群平台演變,傳播策略也需調整。台灣最受歡迎的應用程式從Facebook轉向Instagram,這對議題傳達產生了有趣的挑戰。臉書時代以文字為主,但在Instagram上,圖片成為關鍵。這也意味著競爭對手不再僅限於其他法律或政治內容創作者,而是擴展到所有受歡迎的內容,例如美女可愛的動物(如貓狗)。在短影音時代,人們更傾向於觀看可愛的貓狗,而非嚴肅的法律議題。

面對「與貓狗競爭」的挑戰,我們投入大量時間思考如何讓內容更具娛樂性。後程在參加我們的活動後,也肯定了內容的娛樂性。我們發現,在社群時代,如果社會議題的娛樂性不足,很難吸引大眾關注,因為這些議題在台灣的公共視野中頻繁出現。因此,我們在文字斟酌和標題設計上花費了大量心力,力求讓內容既好玩又有趣。

嚴肅輕鬆講,輕鬆嚴肅講:內容包裝的藝術

為了在社群媒體上脫穎而出,我們在2019年推出了一系列企劃,秉持著「嚴肅的事情輕鬆講,輕鬆的事情嚴肅講」的行銷口號。這意味著:

  • 嚴肅的事情輕鬆講:嚴肅議題若直接呈現,往往乏人問津。但若以輕鬆方式講解,大眾便能透過這種方式理解嚴肅內容,進而產生興趣。這正是「法律白話運動」的核心理念。
  • 輕鬆的事情嚴肅講:將大眾熟知的輕鬆故事,以法律角度嚴肅分析,能創造出意想不到的趣味和討論度。

舉例來說,我們曾探討小紅帽的故事:大野狼假扮外婆進入小紅帽家中,是否構成刑法第306條的侵入住居罪?又如賣火柴的小女孩,若她年僅12歲,是否違反台灣勞基法中對童工(14至15歲)的規定?還有國王的新衣,國王裸體出門是否構成妨礙風化,裁縫師是否涉及詐欺罪?這些「童話法律」企劃,將耳熟能詳的故事與法律議題結合,在社群上引發了巨大迴響。

除了童話法律,我們也推出了「法律歷史上今天」企劃,屬於「嚴肅的事情輕鬆講」。該企劃以輕鬆方式講述台灣歷史事件及其法律意涵。例如,2008年陳水扁總統卸任後被羈押,他手銬示眾,稱之為「台灣人的十字架」。我們便藉此解釋羈押的法律要件,澄清羈押不等於犯罪的觀念。這些內容在Instagram上獲得了巨大成功,我們的追蹤人數從年初的9000人增長到年底的13萬人。此後,我們持續透過Podcast和短影音等形式,以有趣的方式普及法律和社會議題。

2024年台灣政局:立法院的權力翻轉與憲政爭議

長期深耕議題,讓我能從多元視角觀察社會。除了法律專業,我也關注各國的選舉制度、憲政體制及其對台灣的影響。我曾在節目中分享中國的憲政體制,因為許多台灣人對此並不了解。今天,我想進一步分享近年台灣的憲政政局,以2024年為分界點。

2024年賴清德當選總統,並未出乎意料,因為選前民調已顯示其支持度最高,其次是侯友宜柯文哲。台灣選舉之夜的造勢現場是觀察政治生態的絕佳窗口:

  • 國民黨場子:主要為老年人,熱情高漲,揮舞國民黨旗與中華民國國旗。
  • 民進黨場子:性別多元,各年齡層皆有,造勢活動更具表演性。例如,蘇貞昌出場時,全場高喊「昌昌昌」,氣氛熱烈。現場多為民進黨黨旗或台灣共和國相關符號,鮮見中華民國國旗。
  • 民眾黨場子:以年輕人為主,揮舞民眾黨旗、柯文哲相關符號及中華民國國旗。

選舉結果是賴清德當選總統,但立法院卻發生了政黨輪替。這在中華民國歷史上並不常見。從1949年中華民國遷台後,中央層級的選舉長期被凍結,直到1992年才有立法委員選舉,1996年才首次舉行總統直選。在1992年至2016年間,立法院的最大黨一直由泛藍聯盟(國民黨及親藍小黨)掌控。直到2016年,民進黨才首次成為國會最大黨。然而,2024年立法院再次翻轉,由國民黨加上民眾黨的席次大於民進黨,形成「朝小野大」的局面。

這種「朝小野大」的局面,類似於2000年至2008年陳水扁執政時期,導致總統許多政策難以推行,甚至在立法院被修改得面目全非。回到本次情境,國民黨(52+2席)、民進黨(51席)、民眾黨(8席)三黨皆不過半,但藍白兩黨合作便能過半。當時民進黨內部曾討論是否與民眾黨合作,例如提供副院長職位以換取院長席次。然而,民進黨立法院黨團總召柯建銘堅決反對與民眾黨談判,選擇全面對抗。結果,國民黨與民眾黨合作,取得了立法院正副院長席次,並在許多議題上展開合作,引發了台灣社會的巨大爭議。

憲法法庭的架空與民主轉型的割裂

2024年台灣政局的一個重大爭議是憲法法庭被架空。國民黨與民眾黨通過的某些法案被憲法法庭大法官宣告違憲,引發兩黨不滿。為此,他們修正了《憲法訴訟法》,將大法官會議的門檻從「總額三分之二出席,二分之一通過」改為「必須十人出席」。

台灣大法官共15人,任期8年,由總統提名、立法院同意。由於任期交錯,會出現大法官卸任的情況。這次修法,藍白兩黨正是看準了有七位大法官即將卸任,導致在修法後,大法官人數僅剩8人(15-7),無法達到10人出席的門檻,憲法法庭因此被凍結。儘管賴清德總統多次提名七位大法官,但均遭藍白兩黨反對。雖然有人批評賴清德提名「綠色大法官」,但仔細研究會發現,這種直接貼政治標籤的說法過於簡化。這場憲政爭議直到去年,七位大法官中的五位「自我復活」才得以解決,但過程複雜。

後程曾多次問我,為何台灣選舉看似不錯,卻仍有一半民眾不了解政治現況。我認為這是一個關鍵問題:台灣的民主轉型過程存在「割裂」。儘管台灣的民主制度看似進步,但人民的政治素養並未同步提升。許多國家從威權走向民主,往往伴隨流血革命,自下而上推翻政權,讓那一世代的人深刻體會民主得來不易。例如韓國的民主化,便經歷了流血衝突。

然而,台灣的民主轉型卻非常和平。儘管過去有白色恐怖的流血歷史,但從威權走向民主的關鍵時刻,卻沒有發生大規模流血事件。1990年的「野百合學運」是轉捩點,學生在中正紀念堂抗議,爭取自由民主和選舉。當時的總統李登輝(被台灣人戲稱為潛伏在國民黨內的「臥底」或「大內高手」),以及政治人物陳水扁都支持學生。隨後,大法官釋字第261號解釋,要求所有未經選舉的「萬年國會」成員在1991年底前自動解職。因此,台灣在1992年開始舉行立法委員選舉,1996年首次總統直選。

和平轉型的代價:政治初戀與威權崇拜

台灣民主轉型的整個過程,從1990年野百合學運到1996年總統直選,幾乎沒有流血。這導致許多在那個時代長大的長輩,如我的母親,認為民主是理所當然、循序漸進的過程,無需爭吵。然而,對我而言,這種觀念是錯誤的。許多人是冒著生命危險去爭取,才換來了這看似「慢慢來」的結果。

因此,許多台灣民眾雖然可以投票,看似很民主,卻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投什麼。以美國為例,兩大政黨對公共議題的哲學敘事清晰可辨。但在台灣,政治劃分往往簡化為「統獨」,而非公共哲學價值。例如,很少有人能說出國民黨和民進黨在稅務改革上的具體差異。近年來,年輕世代的崛起使得民進黨在性別政策上與國民黨有所區別,但在經濟議題上,兩黨差異並不如想像中大。

這種缺乏公共哲學論述的背景,導致台灣民眾在投票時,往往不是基於自身價值觀與候選人政策的重疊度來選擇,而是傾向於認為「都好爛」,然後選擇「誰比較好」。這種「比較好」的心態,反映出對政治議題的不熟悉,將政治選擇簡化為如同選擇咖啡或茶般的個人偏好。

我認為,台灣政治的「廉價化」源於民主轉型過程的過於和平,缺乏大型抗爭和流血,使得許多人將民主視為理所當然。他們不會意識到過去威權統治的不正義,因為威權的不正義往往需要革命、翻轉、清算和流血才能被徹底認知。轉型正義的建立,正是為了清算過去的非法政權,確立當前民主秩序的正確性。但在台灣,威權與民主的分野模糊,導致一個副作用:台灣人仍然容易崇拜威權權威

這種崇拜體現在,如果某位政治人物被視為「很棒」,其所有言行便被視為「對的」。例如,黃國昌柯文哲的支持者,往往將他們視為權威。當被問及柯文哲的貪污案時,支持者會憤怒地認為是「有問題」的指控;而民進黨支持者在面對黨內貪污案時,則能相對平和地討論。這種差異顯示,民眾黨的敘事吸引了那些對政治價值模糊、或所謂「民主富二代」的群體,他們傾向於相信權威人物的判斷,而非獨立思考。政策討論因此容易被簡化和貼標籤,例如黃國昌常將所有問題歸咎於「賴清德」。

轉型正義的缺失:威權溫床與認知作戰

我認為,台灣政治的這種「廉價化」狀態非常可惜。在美國,許多人從小在家庭中耳濡目染政治價值敘事,但在台灣,這種傳承卻是斷裂的。例如,我的父母過去支持國民黨,但當我問及原因時,他們往往只會說「民進黨很亂」,卻說不出具體原因。這種論述的斷裂,導致了上一代對政治論述的廉價化扁平化

這種狀態下,台灣社會容易出現「政治初戀」現象。就像初戀時,人們會覺得對方是世上最美好的存在,一切言行都完美無瑕,而旁人的質疑都是「雜音」。同樣地,在政治上,由於家庭傳承的政治價值模糊,許多人在長大後才接觸政治,便容易對某個政治人物或政黨產生無限遐想。當有人宣稱「藍綠一樣爛」時,他們會覺得這個論述最棒、最特別、最酷,並深信不疑。

因此,投票的重點在於能否清楚認知自己的價值觀。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價值,便容易陷入政治初戀,盲目相信某個政治人物所說的一切。例如,一位民眾黨支持者曾向我抱怨民進黨的「政治跳票」,認為政策說到卻沒做到很不好。但我反問,如果跳票的政策本身就不支持,那跳票是否一定是壞事?我認為,政治視野應基於價值判斷,而非簡單的「待辦事項清單」。這種價值觀的缺失,使得台灣社會容易受到認知作戰的影響。

為何許多人認為民進黨是「獨裁」的?這與人類心理學的「壞事效應」有關:人們對負面感受的反應往往大於正面感受。因此,累積的正面成果容易被扁平化,而負面感受則被放大。當人們認為民進黨控制一切,甚至司法時,這種論述在台灣得以被接受,坦白說,正是因為轉型正義做得不夠。

轉型正義的核心價值在於確立「現在是對的,以前是錯的,我們不能重蹈覆轍」。然而,在台灣威權時期,許多法官都曾是國民黨黨員,導致「法院是國民黨開的」這句話並非空穴來風。當這種敘事未被徹底打破時,民眾便會習以為常地認為,政黨輪替後,司法體系也會被新執政黨控制。然而,作為司法體系的一員,我深知司法獨立並非如此輕易被操弄。

由於缺乏徹底的轉型正義,台灣民眾難以感受到制度改革的深度,反而容易將威權時代發生的事情,簡單地套用到現在,只是換了執政黨的顏色。正常的民主國家,一旦徹底實施轉型正義,民眾會意識到過去的錯誤已成為歷史,因為制度已然改變,類似事件發生的機率大幅降低。

台灣民主轉型過程的順利和無流血,雖然讓我們快速走向民主,但也犧牲了轉型正義。這是一個巨大的代價。正因為轉型正義不足,許多人的觀念未能跟上民主時代,使得威權敘事的溫床依然存在,對他們而言,威權是溫暖、簡單且易於理解的。這解釋了為何有人會在社群媒體上質疑台灣沒有言論自由,儘管他們正在自由地發表這些言論,形成一種矛盾。

這種狀況在台灣不斷重演,根源在於轉型正義做得不夠徹底,使得威權論述的模糊地帶容易被複製到現在。儘管過去三十年制度已有巨大改變,但缺乏宏觀的民主思辨討論,導致台灣政治常陷入「廉價化」的困境,威權思維不斷浮現,阻礙了社會討論的推進。這也與教育體制相關。正如一位老師所言,台灣的教育現場常是「前腳踏入民主,後腳仍停留在威權時代」。這種不完全的轉型,使得許多人即便身處自由民主的框架下,仍傾向於擁抱威權思想。這或許能解釋台灣政治現況的許多面向。

感謝大家,期待接下來的討論。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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