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京重造中国:1895-1925年间的革命、思想与人物 东京人文论坛 2025-09-21

从个人体验到历史命题:为何是东京?

我们现在正式开始今天的主题:在东京重造中国。

这个题目事出有因。我不仅去了东京,还去了奈良、镰仓、京都、千叶等地,对日本人产生了特别的好感。秋天来此看红叶,仅凭这红叶,就足以“打败”中国了。一个国家拥有一件可以胜过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东西,其实往往是一件小东西。一片红叶就足以打败一个帝国。现在加拿大是红叶最盛的时候,所以这两天是加拿大的天下;一个月后就是日本的天下了,因为日本红叶晚一点,大概要到11月底12月才开始真正变红。无论是京都的红叶还是镰仓的红叶,都胜得过我们西湖的红叶。

我第二次来东京,几乎每个晚上都睡得很晚,大部分时间都在淘书,只去了一次富士山脚下的山中湖。但那天去的时候,三月份还遇到了下雪,虽然冷了一点,但体验很好,看到了富士山和山中湖。第三次来日本,我开始慢慢地对日本的郊区感觉不错,因为房子楼层很低。楼层低是现在的奢侈品,因为我们都住惯了高密度、高楼层的城市。我已经住了几十年,十分讨厌水泥钢筋的森林,这种生活没有质量,人仿佛被关在笼子里。

所以这次来住的时间比较久,两个月零一个星期了,都住在乡村郊区。每天除了乌鸦就是麻雀,听的都是蟋蟀,看着天上的云和月亮。我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每天晚上只看见一颗特别亮的星,而从来没有群星灿烂?这是日本的特点,还是太平洋的天象?我一直想找个懂天文的朋友请教。

把我在东京的体验说清楚了,我这个题目的来历也就出来了。我作为一个近代史的研究者,用了将近四十年的时间沉浸在中国近代史的资料里。人家说“板凳要做十年冷”,我做了三十年以上的冷板凳,看的都是人家不看的书,比如日记、书信那些硬邦邦的档案史料。但好处是可以不用跟人打交道,可以跟这些不会说话的故纸堆打交道,它们至少不会欺负你。你跟人打交道,保不准哪天就被欺负了,尤其中国人被欺负的机率特别高。所以我觉得我还是幸运的,因为我几十年如一日地跟这些故纸堆打交道。

“在东京重造中国”,就是我在东京住着住着,迸出来的一句话。过去的中国是帝国,无论是大清帝国还是大明帝国。那么,中华民国不就是在东京重造的中国吗?

“在东京重造中国”:革命与改良的两条路径

从1895年以后,流亡者、留学生和在日华侨这三种人,他们要重造中国。他们用两条路子去重造中国:一条路是革命,另一条路是非革命。无论是革命还是非革命,都可以重造中国。至于哪一条路更正确,没有人可以给出标准答案,这又不是考试。你说你对,人家说他对,这不是一个对错问题。两条路可以并行不悖,各自展开。梁启超可以走梁启超的路,孙文可以走孙文的路,鲁迅可以走鲁迅的路。

鲁迅既看不起梁启超,也看不起孙文。因为鲁迅骨子里的骄傲,是超过当时所有在东京的中国人的。那时他在东京其实也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不过是周树人,谁知道他叫鲁迅呢?“鲁迅”这个名字第一次使用是在1917年,回国好多年之后了。他1910年就回国了,在日本前后七年。在这七年当中,他成了一个真正的失败者:留学失败,文学也失败。他学医失败,一个学历也没拿到,一张文凭都没有。

世界上很多很厉害的人都不拿文凭。鲁迅不拿,钱穆也没文凭,高中毕业证书都没拿到,因为他爸去世,高中读到后面读不起了。所以他是高中未毕业生。鲁迅是仙台医科专门学校的退学生。还有一个特别伟大的人物,在学术上就是陈寅恪。他在哈佛、德国、英国都念过书,一张文凭都没有,一个本科学历也没拿,不要说博士硕士。但是他是教授中的教授,天王级别,所有人都认为他学问很高,他也不需要学历来证明自己。鲁迅也一样。

代际更迭:重造中国的几代人

鲁迅这么一个失败者,年纪轻轻的时候,1881年生的他,190几年来东京,也就是二十多岁。他看不起所有人,可能除了他的老师章太炎的文字学他还看得起一点。他们八个人,每个星期天到《民报》报馆去听章太炎先生讲国学、文字学。这八个人当中,有鲁迅、周作人、朱希祖、钱玄同、许寿裳,一个一个拿出来都是顶梁柱。一共只有八个学生,就能成就这么多大家,可见章太炎是大家中的大家。

章太炎是跟陈寅恪一样的人物,一个留过学,一个没有。章太炎连科举的功名都没有,连举人都没中过,在中国的科举时代根本就算不上人物。梁启超好歹还有个举人,虽然没来得及中进士就流亡了。但梁启超是特别聪明的人,是“70后”那一代里脑子最好使的中国人。生于1870年代的人当中,梁启超聪明程度最高,但变得也快,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那样想,因为太聪明了就活络,这也正常。

在东京重造中国,岂不就是“60后”的孙文、章太炎,“70后”的梁启超,以及“80后”的那一大堆人吗?“80后”就多了,周树人就是“80后”里面的典型,1881年的。1882年的宋教仁,接下来就是汪精卫、蒋中正。那蒋中正算什么呀?蒋中正来东京的时候,他就是一个比鲁迅还要默默无闻的小人物。他第一次来想自费学军事,他们家还有两个钱,祖上是卖盐的。但是那个年代的规矩,二十世纪初日本的规矩,军事留学生不接受自费。于是他只好回去了,可能在这里学了几句日语。他毕竟来的时候才十七八岁,1887年生,1904年第一次到日本,肯定学了几句日语。

蒋中正回到中国,通过亲戚关系考进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读了一年,这样他就具备了官派留学的资格。1907年,他再来到日本,开始他在日本的四年留学生涯,也很狼狈,比周树人还要狼狈。所以,各位,大人物都是很狼狈的。如果你今天过得很好,那你不是大人物。你要狼狈才是。

在东京重造中国,不就是这些人造出来的吗?我经常说“60后”、“70后”、“80后”。现在要“90后”出场了。“90后”来的时候,中华民国已经建立了。来的人里面就有郭沫若、郁达夫这些人。他们赶上的时代是1920年代初,中国开始进入五四运动,他们有机会参与文学的创造。所以创造社(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个重要的文学社团)不是在上海出现的,是在东京出现的。

由此我说,在东京重造中国,绝不是胡说八道。

  • 思想上重造中国的有梁启超这些人。
  • 制度上重造中国的是孙中山、黄兴、宋教仁、汪精卫这些人。他们缔造了中华民国,代替了老大帝国。两千多年的帝国从此终结,皇帝被他们拉下宝座了。尽管有袁世凯称帝,有张勋复辟,但是未来中国任何一个人,无论他戴什么帽子,都不可能再戴皇帝的帽子了。因为只要有了孙、黄、宋重造的这个中华民国,以后就是共和了。哪怕你搞的是假共和,你也得是假的,因为真皇帝做不成了。袁世凯83天皇帝梦破灭了,张勋复辟只有七天也失败了。
  • 教育上重造中国的,以范源濂为代表的“70后”那一代留学生。范源濂是北京师范大学的创校校长,是中华民国的教育次长、教育总长。中华民国创立时,他是教育次长,蔡元培是总长。过些年蔡元培去西方留学,他当上了总长,后来又把蔡元培请回来担任北京大学校长。所以范源濂是中国一等一的教育家。他是梁启超最重要的左膀右臂,两个学生之一,另一个叫蔡锷。
  • 工业上重造中国的代表,就是范源濂的亲弟弟范旭东。他是正儿八经东京帝国大学化工专业毕业的。他创立了一个化工帝国,包括九大盐厂、永利碱厂和化工研究所,这是当时中国乃至亚洲最大的化工企业集团。
  • 文学上重造中国的,周家就出了两个:周树人、周作人。还有郭沫若、郁达夫那么一大帮,他们都是“90后”,在1920年代初在日留学。

从不同的方面,我们都看见了,1895到1925年之间,来到东京的这些流亡者、留学生,他们真的是从方方面面重造了一个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中国。

研究历史的三条原则

因为今天是第一讲,所以我把我的三条原则放在前面讲一下。

  1. 不神话任何一个人。无论他是梁启超还是孙文,都把他放在一个跟你我一样要吃五谷杂粮的位置上。一个人只要吃五谷杂粮,你就要知道他会犯错误,有软弱,有撒谎的可能性。
  2. 事实判断先于价值判断。别一上来就吵架,先讲事实。这个东西是红色的还是白色的,这是有科学标准的。
  3. 将复杂的问题复杂化。这是研究历史最重要的原则。如果你做不到第三条,你永远都成不了学者。历史书好看的一定是很复杂的,很多条线索、很多种可能都摆在你面前,而不是告诉你一个答案。

这三条是基本的原则,也是我讲述这一段历史的一个出发点。

从国旗之争看革命内部的分歧

各位看这张钞票,这其实不是钞票,叫同盟会本部发行的五块钱军用券。你看到旗有两面,一面是青天白日旗,一面是青天白日满地红。它用的时间标记是黄帝纪元4609年。这相当于一个凭证,海外华侨用钱买下它,将来革命成功,创立了中华民国,就可以拿来兑现,甚至有利息。

但事实上,青天白日旗在辛亥革命发生以后,没有起到主导作用。当辛亥革命在武汉首义发生时,打出的旗子是十八星旗。这面旗是共进会(清末在长江中游地区活动的革命团体)搞出来的,他们并不完全信服孙中山,所以自己搞了一个旗。

然而,武汉还有另外的旗帜,比如中间有八卦的军旗。这说明人心并没有那么统一,孙中山也不是绝对的老大。

辛亥革命真正发生以后,主流是白旗。一块白布,代表光复了。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白盔白甲白旗,是为崇祯皇帝戴孝,要把满清赶走。这是按照底层农民的逻辑解释的。白旗在中国大部分省份通用,使用率最高。

那么,打赢了之后,建立政权需要一个国旗。当时在上海,革命派的报纸上登出了几种方案:有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有十八星旗的,还有井字旗的。最后胜出的是五色旗,即黄、红、蓝、白、黑五色,代表五族共和。这面旗帜成为了中华民国的标准国旗,一直使用到1928年。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创立的第一天,上海挂满了五色旗。士兵们护送孙中山到南京去担任临时大总统,刺刀上挑的旗也都是五色旗。孙中山心里绝对不开心,因为他想要的是青天白日满地红。这表明什么?孙中山说了不算。虽然让他当总统,但有更强大的力量通过票决的方式决定了国旗是什么。

东京的三大圈子:保皇、革命与留学派

现在我们回到东京,来解释东京的三大圈子。在1895到1911年辛亥革命发生这段时间,整个东京来自中国的年轻人,可以分为三大圈子。

第一个圈子是以流亡者为主的,戊戌变法的失败者,梁启超这些人。我称他们为“戊戌党人”,他们是保皇派,想通过改良的方式为中国赢得改革机会。

第二个派别就是革命党人,以孙中山、黄兴、汪精卫、宋教仁、章太炎等人为代表。他们的组织叫同盟会(全称中国同盟会:由孙中山、黄兴等多个革命团体于1905年在东京合并成立的全国性革命政党)。但这个组织内部其实是几个组织的联合:孙中山的兴中会(广东华侨为主)、宋教仁和黄兴的华兴会(湖南人为主),以及章太炎和陶成章的光复会(浙江人为主)。实际上都是地域性的圈子。

第三个圈子是留学生的圈子。他们也产生了领袖,最牛的那个人叫杨度。他口才好,脑子好使,笔头也快。孙中山到了日本,首先要找的不是梁启超,而是杨度。因为杨度如果跟他合作,革命的成功机率就高很多。但杨度拒绝了,两个人谈了一天一夜,谁也没说服谁。杨度认为中国必须走君主立宪(Constitutional Monarchy: 一种保留君主,但其权力受宪法限制的政体)的道路。

今天看来,杨度的理论是对的,但在当时中国不具备走立宪道路的可能性。掌权的是慈禧太后,一个老迈的女人,绝不具备立宪的条件。1908年光绪帝和慈禧去世后,新上来的皇帝是三岁的溥仪,前提不存在了。所以杨度也是书生之见。几年后,他煽动“筹安会六君子”,主张由袁世凯来做皇帝实行君主立宪,结果也失败了。

决定未来的“80后”:军事留学生的崛起

我想重点关注“80后”的留学生。为什么关注“80后”?因为到1905年同盟会建立时,“70后”大都回国了,在东京的是蔡锷、蒋百里这些人,他们是真正的主力,人数众多。谁抓住了青年人,谁就抓住了未来。

这个“80后”的耀眼名单,决定了未来历史的方向。除了文人张耀曾、实业家范旭东、文学家周氏兄弟,影响最直接的是一批学军事的人。黄兴是他们的老大哥,虽然是“70后”,但他活跃在这些“80后”留学生里。

这批军事留学生,如吴禄贞、蓝天蔚、蔡锷、蒋百里、蒋作宾、蒋尊簋、阎锡山等人,都是正儿八经从日本士官学校(全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为日本培养陆军军官的教育机构,也为清末中国培养了大量军事人才)毕业的。他们回国后,很多人都成为了各省的都督、将军,是带兵的官。

他们来日本读的预备学校叫振武学校,1900年创办时叫成城学校。蒋中正就是振武学校的学生。他在这里相当于读了一个高中。所以当1937年对日战争爆发时,一个在日本念过高中的人要跟那些读过大学的人对决,他的知识准备是不够的。但当时在中国,还真找不出一个比他水平更高、又适合把中国这艘船开好的人。

同盟会内部分裂:广东、湖南与浙江的派系之争

东京重造中国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革命党内部充满了矛盾。

首先是孙中山与黄兴,也就是广东圈子和湖南圈子的矛盾,这聚焦于国旗之争。1906年冬天,孙中山主张用青天白日旗,黄兴认为形式不美且与日本太阳旗太相近,主张用井字旗,象征平均地权的社会主义思想。孙中山最后提议增加红色,改为青天白日满地红,分别代表自由、平等、博爱。黄兴大发脾气,认为孙中山太独断专行,甚至说要离开同盟会。但他最终为大局做了让步。

其次是孙中山与章太炎的矛盾,即广东圈子与浙江圈子的矛盾。这引发了三次“倒孙风潮”。起因是1907年孙中山被日本政府驱逐出境时,收受了一万五千元的巨款,但只给了当时经济困难的《民报》两千元。陶成章等人认为孙中山滥用捐款,局为己有,于是发动倒孙。后来,陶成章联合流亡在东南亚的革命党人,另组“东亚万国同盟会”,推举章太炎为会长。1909年,他们联名发布传单,宣布孙中山三大罪状。之后,章太炎也因《民报》被封禁后同盟会未予援手而发表文章,与孙中山决裂。

最后是孙中山与宋教仁的矛盾。1911年夏天,宋教仁在上海联合陈其美等人,建立了同盟会中部总会,其宣言对孙中山和黄兴等领袖颇有微词,主张在长江流域发动革命。后来革命果然在武昌爆发,宋教仁的策略成功了。革命成功后,两人又在内阁制与总统制问题上发生争论。

面对这些矛盾,孙中山觉得自己身为总理却无人听从,甚至想拉着自己的小兄弟另立山头,在1910年于旧金山发布了“中华革命党”的盟书,试图抛弃同盟会另搞一套。

一个“失败者”的背影:鲁迅在东京

最后回到周树人。那个时候的他真是年轻。他在仙台学医失败,在东京办刊物《新生》又流产,编的《域外小说集》两册各印了五百本,结果只卖出二十本。学业和事业双双失败,他只好挂名在一个德语预备学校领取官费,才能在东京混下去。

这就是前鲁迅的故事。将来的鲁迅光华四射,被誉为一代文豪、中国的脊梁。但当时的周树人,只是个做什么什么不成的小人物。所以人生不要怕失败,能失败的人或许就是将来的一代巨星。

然而,鲁迅看见那些在振武学校威风凛凛的蔡锷们,是很不服气的。他写了一首打油诗讽刺这些留日士官生:“成城大家人,威风凛凛,出处有精神。挺胸凸肚,昂首阔步行。说什么自由平等,其实是争官,争银,图本分。”他认为这些人不过是想回国当个连长、营长。

他看错了。这些人不是去做小官的,他们是要去重造中国的。而鲁迅更没有想到,那个做什么事都做不成的他自己,将来会成为中国的“民族魂”,是重造中国最重要的那个人。他自己当时并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天选之子”。这颗最亮的星星,是在仙台、在东京升起的。所以,“在东京重造中国”,不是一个神话,而是一段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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