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尔特·巴特菲尔德:从游戏失败到Slack帝国,洞悉产品哲学与领导力 Best Partners TV 2025-12-14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我是大飞。

在科技创业的浪潮中,成功往往被描绘成一种精心策划的必然。我们习惯于听到那些高瞻远瞩的故事,仿佛每一位独角兽的掌舵者,从一开始就拥有了能够洞穿未来的水晶球。但是,今天我们要聊的这位嘉宾,他的故事却充满了意外、巧合,以及从巨大的失败中,通过极致的理性与感性交织而诞生的奇迹。他就是斯图尔特·巴特菲尔德(Stewart Butterfield)。

你可能对这个名字不熟悉,但是你一定用过或者听说过他创造的产品。他是 Flickr 的创始人,开启了 Web 2.0 的图片分享时代。他更是 Slack 的创始人,彻底改变了现代企业的沟通方式,并最终将 Slack 以高达 277 亿美元的天价出售给了 Salesforce。更有意思的是,这两次巨大的成功,竟然都是他做游戏失败后的副产品。他本来想做的是那种大型多人在线游戏,结果游戏没做成,为了做游戏而开发的内部工具却改变了世界。这听起来像是爽文剧本。但是在最近他与著名播客主持人莱尼的深度对话中,斯图尔特向我们展示了这背后更为深刻、甚至有些冷酷的商业逻辑和产品哲学。今天,我就将剥开这些商业神话的外衣,看看这位非典型科技领袖是如何理解产品、理解组织,以及理解人性的。

产品哲学:效用曲线与用户价值

很多产品经理或者创业者,在做产品的时候,往往会陷入一种功能清单的误区。他们觉得,我有这个功能,竞品没有,我就能赢;或者我有 10 个功能,竞品只有 5 个,我的价值就是他的两倍。但是在斯图尔特看来,这完全是胡扯。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核心的概念,叫做效用曲线(Utility Curves: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ffort/quality and perceived user value, often S-shaped)。

大家可以想象一个二维坐标轴,横轴是你投入的努力、成本或者是产品的质量,纵轴是用户感知到的价值或者是便利性。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一条笔直的对角线,而是一条 S 型曲线。这是什么意思呢?斯图尔特举了一个非常生动的例子:做锤子。想象一下,你正在制造一把锤子,如果在横轴的起始阶段,你的锤子质量很差,锤柄一敲就断,或者锤头是软的。那么,无论你在这个阶段投入多少努力,只要它还没达到能把钉子敲进去这个基本的门槛,它在纵轴上的价值就是零。哪怕你把锤柄做得稍微结实了一点点,只要它还是一用就坏,对于用户来说,这就是垃圾,价值依然是零。这就是 S 型曲线底部的那个平缓的区域。很多创业公司就死在这里,他们做了很多工作,但是都没有突破那个可用的临界点。

然后,一旦你的锤子质量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比如它能连续敲进 100 颗钉子而不坏。这时候,价值曲线会突然陡峭地上升,用户会觉得,“哇,这东西真好用!”在这个阶段,你每增加一点投入,用户的价值感知就会成倍的增加。但是,别忘了 S 型曲线还有上半段。当你的锤子已经非常好用,能够在极端环境下工作,甚至能传给下一代。这时候,如果你再投入巨大的成本去研发太空级合金材料,让它的硬度再提升 1%,对于绝大多数只是想在家里挂幅画的用户来说,这种提升是毫无意义的。价值曲线又变平了。

斯图尔特在打造 Slack 的时候,极度痴迷于寻找这条曲线的关键点。他认为,大部分软件产品之所以让人感到痛苦,就是因为它们卡在了 S 型曲线的爬坡阶段,功能似乎都有,但就是不好用,达不到让用户离不开的程度。他甚至在 2014 年 Slack 刚刚发布不久,外界好评如潮的时候,接受麻省理工科技评论的采访时说:“我觉得我们现在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坨屎,太糟糕了,我们应该为把这种东西推向公众而感到羞耻。”这种极度的自我批判,并不是一种凡尔赛,而是源于他对效用曲线的深刻理解。如果你不能看到产品中那些近乎无限的改进空间,你就无法带领产品穿越那条陡峭的上升曲线。

产品哲学:拥有者的错觉与人性的洞察

如果说效用曲线是理性的物理法则,那么斯图尔特接下来提到的拥有者的错觉(The Owner's Delusion: Product creators overestimate user attention/care)则是对人性的深刻心理侧写。简单来说,就是产品制造者往往高估了用户对他们产品的在意程度。

斯图尔特讲了一个发生在十多年前的真事儿。当时还没有那么智能的地图搜索,他在推特上发了一段关于餐厅网站的吐槽。如果你是一个饥肠辘辘的食客,你想去一家餐厅,你打开他们的网站,你想要的信息无非就那五样:地址在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菜单有什么?营业时间是几点?以及怎么预订?这五样信息,对于用户来说,意图非常明确,就是我要吃饭。但是,当你打开很多餐厅的网站,你会看到什么?你会看到一个加载极慢的 Flash 动画,或者是像纪录片大师肯·伯恩斯(Ken Burns)风格那种,缓慢推进的高清照片,背景还居然自动播放着悠扬的爵士乐。好不容易你找到了电话号码,结果发现那是一张图片,你根本没法复制粘贴到手机拨号盘里。这就是拥有者的错觉。餐厅老板觉得自己的餐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艺术品,他要通过网站传达氛围、传达情怀。但是他完全忽略了,屏幕对面那个用户,可能正站在雨中,又饿又急,只想知道你们今晚还开不开门。

这种错觉在软件行业更是泛滥成灾。为了说明这一点,斯图尔特讲了一个非常具有画面感的雨伞故事。他在温哥华的时候,那是座多雨的城市。温哥华老城区的街道很窄,下雨天大家都会打伞。斯图尔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当你和对面走来的人交错时,大部分人,或者大约三分之二的人,是不会主动把伞举高或者侧开的。我们都知道,雨伞边缘的尖刺高度,恰好就在大多数人的眼睛位置。所以这就变成了一场博弈:你是要在泥泞的路上被挤下去,还是冒着被戳瞎的风险硬刚呢?为什么这些人不让伞?斯图尔特分析了三种可能性:

  1. 他们在生活中缺乏掌控感,这把伞是他们唯一能行使权力、通过占领空间来获得优越感的工具。
  2. 他们看到了冲突,但是因为懒惰或冷漠,不想做出改变。
  3. 也是最常见的一种,他们纯粹是无知(Oblivious: Lacking awareness of how one's actions affect others)。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对别人造成困扰,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忽略了外界。

而在做产品的时候,这种无知是致命的。很多产品经理或者设计师,就像那些打着伞在窄路上横冲直撞的人。他们在用户注册流程里塞进无数个步骤,在界面上堆砌无数个弹窗,完全没有意识到,用户此刻可能正急着赶去开会,或者正因为孩子在旁边哭闹而心烦意乱。斯图尔特认为,作为产品的缔造者,我们的责任就是时刻保持清醒,打破这种拥有者的错觉,去主动把伞举高,为用户让出那条通往目的地的路。

产品哲学:摩擦力与认知负担的辩证关系

在互联网产品界,有一句金科玉律叫减少摩擦力(Friction: Obstacles or resistance in a user experience)。大家都觉得,点击越少越好,步骤越短越好。但是斯图尔特·巴特菲尔德作为一位非典型的大师,他对摩擦力有着完全不同的见解。他认为,我们要消除的不是物理上的点击次数,而是用户的认知负担(Cognitive Load: The mental effort required to process information or complete a task)。有时候,为了降低认知负担,我们甚至需要人为的增加摩擦力。

这里有两个极端的例子: 一个是购买泰勒·斯威夫特(Taylor Swift)的演唱会门票。对于粉丝来说,这是一个高意图(High Intent: A user's strong, clear motivation to complete a specific action)的行为。我知道我要买什么,我知道那有多难抢。所以,哪怕售票网站 Ticketmaster 的设计再烂,服务器再卡,支付流程再繁琐,哪怕要我点几十次确认,我也会坚持下去,因为我的目标极度明确,这些摩擦力阻挡不了我。

另一个极端是你在 Instagram 上看到一件 T 恤的广告。你可能只是觉得图案挺好看,点进去看看。这时候你的意图是非常微弱的,可能只有 10%。如果这个网站让你先注册账号,再去邮箱验证,再回来填写详细地址,还得手动输入信用卡号,你大概率直接就关掉了。在这种场景下,像 Apple Pay 或 Shopify 的一键支付就是神技,因为它消除了所有需要思考和操作的环节。

Slack 在设计中,就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游走,并且做出了很多反直觉的决定。最经典的例子就是 Slack 的魔力链接(Magic Link: A passwordless login method via an email link)。在移动端应用刚出来的时候,要在手机键盘上输入复杂的强密码,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这是一种巨大的认知和操作摩擦。于是 Slack 决定,用户不需要输入密码,只需要输入邮箱,我去给你发个链接,你点一下就登录了。这在当时是非常激进的做法。虽然这增加了去邮箱查邮件这个步骤,但它彻底消除了回忆密码和痛苦输入的心理负担。事实证明,这极大的提高了转化率。

另一个更精彩的例子,是 Slack 如何处理 @channel@everyone 这两个功能。大家都知道,在群聊里被 @所有人 是一件多么令人烦躁的事情。在 Slack 早期,很多从其他聊天软件迁移过来的用户,习惯性地滥用这个功能。比如有人为了问一句“谁看到我的订书机了”,就给全公司几千人发了个弹窗通知。如果你是产品经理,你会怎么做?直接去掉这个功能?不行,有时候确实需要全员通知。那就不管它么?那用户会被骚扰致死,最终逃离 Slack。

斯图尔特团队的做法是,增加摩擦力。他们设计了一个后来被内部称为“吵闹的公鸡”(The Shouty Rooster)的功能。当你试图在一个人数众多的频道里使用 @channel 时,系统会弹出一个巨大的提示框,上面甚至还会画一只正在打鸣的公鸡。系统会告诉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这将会向分布在 8 个时区的 147 个人发送通知。他们正在工作,正在睡觉,正在生活。你确定你这句话重要到需要打断这 147 个人的生活吗?”这是一个极其漂亮的设计。它不是简单地禁止你,而是唤醒你的同理心。它让你在按下回车键的那一秒,从无知的打伞人变成了有意识的沟通者。结果非常显著,这个功能上线后,无意义的全员通知大幅减少。这再次证明了,好的设计不仅仅是让操作变快,更是引导用户形成更文明、更高效的行为模式。

组织管理:警惕“超现实的类工作活动”

聊完了产品,我们再来聊聊组织管理。这也是斯图尔特在访谈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部分。他提出了一个非常有讽刺意味的概念:超现实的类工作活动(Hyper-realistic work-like activities: Activities that appear busy but create no external value, often seen in large organizations)。这听起来像是个学术名词,其实它是对大公司病最精准的嘲讽。

大家在工作中一定有过这种经历:你走进一间会议室,里面坐满了人,投影仪上放着精美的 PPT,大家轮流发言,互相点头,做笔记,提出修改意见。这一两个小时里,大家看起来都忙得不可开交,非常专业,非常投入。但是这真的是工作吗?或者说,这真的在创造价值吗?斯图尔特指出,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帕金森定律(Parkinson's Law)就会生效:工作会自动膨胀,直到填满所有可用的时间。更可怕的是,组织内部会衍生出大量为了维持组织运转而产生的工作,而不是为了服务客户而产生的工作。这就是超现实的类工作活动。比如,为了准备下周向 VP 汇报的会议,这一周你需要先和总监开个预备会;为了开这个预备会,你需要拉上三个产品经理做一个精美的 Keynote;为了做这个 Keynote,你们又要开几次头脑风暴会。所有人都很忙,所有人在工作,但是这一周下来,对于最终的用户来说,产品的价值增加了吗?可能完全没有。

斯图尔特在管理 Slack 时,非常警惕这种倾向。他发现,当招聘一个新员工时,尤其是中层管理者,他们入职后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我需要招更多的人来帮我。”因为在传统的职场逻辑里,手下管的人越多,代表权力越大,薪水越高。于是,招来了一个风险合规经理,他第一件事就是发现公司有无数的合规风险,然后要求招更多的合规专员,然后他们之间就需要开会协调,产生更多的文档和流程。斯图尔特认为,作为领导者,必须有清醒的头脑去识别,什么是已知的有价值的工作(Known Valuable Work: Tasks that directly contribute to customer value),什么是表演性的工作。

在 Slack,他们甚至有一句内部咒语,在每次全员大会上都要重复:“从长远来看,我们成功的衡量标准,是我们为客户创造了多少价值。”注意,不是我们开了多少会,不是我们写了多少代码,也不是我们在这个功能上投入了多少心血,因为用户根本不在乎你的苦劳,而是用户实际上获得了什么。如果用户感受不到,那就是一种名为“努力”的浪费。

个人传奇:理性决策与同理心的融合

回到斯图尔特个人的传奇经历,莫过于两次从游戏转型的经历。第一次是做游戏《Game Neverending》失败,转型成了 Flickr;第二次是做游戏《Glitch》失败,转型成了 Slack。很多人问他,到底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怎么才能像他一样通过转型走上人生巅峰呢?斯图尔特给出的答案非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他说,在做决定的时候,你必须把情绪完全剥离出去。

以 Slack 的前身《Glitch》为例,这是一款非常有创意的游戏,团队非常有才华,也有一批死忠粉。但是,作为 CEO,斯图尔特看着数据,他心里很清楚,这款游戏虽然有人玩,但是它的用户增长模型跑不通,它永远不可能成为一门可持续的生意。当时他们账上还有 900 万美元,团队士气也不错。按照硅谷的一般逻辑,你应该坚持到底,你应该相信奇迹,你应该把这 900 万花光再去想别的办法。但是斯图尔特没有。他不仅看数据,他还运用了极强的逻辑推演。他问自己:“如果我们再花 500 万,能改变这个局面吗?如果不能,那我们是不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这种决策过程是痛苦的,甚至是羞辱的(Humiliating: Causing loss of pride or dignity),因为你要承认自己的愿景失败了,你要去告诉那些为了梦想搬家来到这里的员工:“对不起,我们搞砸了。”

但是,正是在这种绝境中,他保持了理性的敏锐。他发现团队内部用来沟通的那个小工具,也就是后来的 Slack,似乎比游戏本身更有生命力。在决定关闭游戏、遣散大部分员工的同时,他把剩下的资源全部押注到了这个小工具上。这不是一次赌博,而是一次基于穷尽了所有可能性后的理性选择。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感人的细节:在遣散《Glitch》团队的时候,斯图尔特表现出了极大的慷慨。他不仅给了非常优厚的遣散费,还亲自帮助员工找工作,甚至建立了一个网站来展示这些员工的才华。他甚至在公司还没赚到什么钱的时候,就坚持为员工支付 100% 的医疗保险。这种慷慨,并不是为了作秀,而是源于他的一种信念:这群人是因为信任我才来到这里的,现在任务失败了,我有责任让他们体面地离开。这种作为普通人的同理心和作为管理者的冷酷理性,在斯图尔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这也是为什么即便经历了裁员,那些前员工依然对他评价极高,甚至愿意在他开启新项目时再次追随。

在访谈的最后,斯图尔特透露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小八卦。你知道吗?斯图尔特(Stewart)其实不是他出生时的名字。他出生时,父母给他起名叫 Dharma(达摩),听起来非常嬉皮士。直到 12 岁那年,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正常人,他自己把名字改成了听起来像个管家的 Stewart。这个细节仿佛是他一生的隐喻:一个骨子里充满反叛和艺术气息的嬉皮士,却通过极致的理性与克制,在最硬核的商业世界里,把自己伪装成了一个最成功的企业家。

从效用曲线的冷静计算,到雨伞博弈的人性洞察,从对超现实类工作的厌恶,到对员工发自内心的慷慨,斯图尔特·巴特菲尔德向我们展示了,做出一款伟大的产品,不仅仅需要技术和资金,更需要对这个世界敏锐的感知力,以及一颗不愿意在这个充满摩擦力的世界里随波逐流的心。

好了,这就是今天大飞我想分享给大家的内容,感谢收看本期视频,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斯图尔特·巴特菲尔德, Dharma

公司/组织: Flickr, Slack, Salesforce

产品/模型: Flickr, Slack

关键字: utility-curves owner-delusion cognitive-load rational-decision-mak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