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的獨特視角：味道與疾病的關聯

你可能會覺得不可思議，一種腸胃藥竟然可以治療感冒，還能控制皮膚炎。這在西醫看來或許難以置信，但對於中醫而言，卻是如此自然。中醫從「味道」的角度來探討身體的反應。例如，為什麼吃了荔枝會流鼻血？那是因為鹹味在中醫理論中，是「心」的油門。如果你本身就是個火氣很旺的人，那麼攝入鹹味就可能導致流鼻血。

再以白虎加參湯（一種中藥方劑，用於治療熱病）為例，它的組成包括石膏（Gypsum Fibrosum: 一種清熱瀉火的中藥）、知母（Rhizoma Anemarrhenae: 一種清熱瀉火、滋陰潤燥的中藥）、甘草（Radix Glycyrrhizae: 一種補脾益氣、清熱解毒的中藥）、粳米（Jingmi: 精製白米）和人參（Ginseng: 一種大補元氣、健脾益肺的中藥）。從西醫角度看，糖尿病病人怎麼能吃這種東西？甘草是甜的，更不用說粳米這種高GI澱粉（High Glycemic Index Starch: 升糖指數高的澱粉，會快速升高血糖）了。這看起來似乎不可能降血糖。但有趣的是，白虎加參湯中含有大量的石膏和知母等偏酸的藥材，在這樣的配伍之下，確實有論文指出，它能有效降低血糖。

味道的感知與中醫臟腑理論

目前大家看到的是精華版影片，若想觀看完整內容，請加入我們的官方Line。大家好，我是宋晏仁醫師，歡迎來到初日會客室。今天為大家邀請到的來賓是中醫師蕭家駒醫師。蕭醫師除了在中醫臨床工作外，也致力於推廣中醫，開設了Podcast和年輕中醫師課程，旨在提升中醫教育和民眾對中醫的認知。

蕭醫師最近推出的線上課程「蕭御醫的應用中醫」，教導大家如何應用生活中的「味道」來康復身心，這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切入點。蕭醫師分享，許多人看中醫時常問：「我什麼東西可以吃？什麼不能吃？我適合吃什麼？」這其實一言難盡。例如，問人參能不能吃，還需反問是哪一種人參。因此，蕭醫師認為「味道」是一個很好的歸納切點。那些偏性（Pian Xing: 中藥或食物所具有的特殊性質或傾向）特別明顯的東西被稱為藥材，我們相信這些味道對身體體質有幫助。只要訓練對味道的感知，就能知道某樣東西是否適合自己。

以「心」為例，入心的三個味道是鹹、酸、苦。心臟在生理上的功能，可以想像成一個在寒冷房間裡的壁爐。如果火太小，手腳冰冷、感覺無力，這時就需要「踩油門」，即鹹味。因此，方劑中鹹味會佔大多數，配上少量酸味和苦味。大部分中醫講到「心」這個臟腑（Zang Fu: 中醫對內臟的統稱，包括肝、心、脾、肺、腎等）的方劑，幾乎都是這樣配伍。反之，如果火太大，房間太熱，反映在人體上就是上火的現象，如長痘痘、嘴巴破。這時就需要「踩煞車」，即苦味。配伍就會變成苦味最多，酸味和鹹味各一點點。同樣的藥材，只是配伍比例的改變，對人體產生的效果就完全不同。

蕭醫師推測，這套理論可能源於「神農嘗百草」。古人透過品嚐食物，感受其在口中的味道，並觀察身體反應。例如，吃到黑棗後排便通暢，便認為鹹味可能與排便通暢有關。久而久之，人們開始嘗試將不同食材組合，觀察味道組合產生的綜效，最終透過五行、肝心脾肺腎等概念進行匯整。

辨別食物味道的框架與實例

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如何辨別食物的歸屬味道？首先要放下對原有味道的認知框架，這需要一個學習曲線，就像品茶品咖啡一樣。中醫所說的酸苦甘辛鹹，也需要重新認識。例如，甘味（Gan Wei: 中醫五味之一，通常指甜味或淡味，有補益、和中、緩急作用）並非指我們常說的甜，而是指甘淡味（Gan Dan Wei: 味道清淡而微甜）。

舉幾個藥食兩用的例子：

• 山藥：口感大於味道，屬於甘淡味。
• 薏仁：有口感，味道清淡。
• 茯苓：口感多，味道清淡。
• 秋葵：口感多，味道清淡。 這些都被中醫列為甘味，認為對腸胃或脾臟腑有促進效果。

對於「嚐不出黑棗有鹹味」的疑問，蕭醫師解釋，那種鹹味指的是「濃郁」的特質。像芒果、龍眼乾、蜜餞等，口感濃郁、緻密，味道密度高，也屬於鹹味。而山藥則不具備這種特質，它屬於甘淡味，這就是兩者的差異。

辛味與糖尿病、肥胖症的中醫治療

我們常說吃荔枝會上火，敏感的人甚至會流鼻血。這是因為荔枝帶有濃厚氣息，被中醫歸為鹹味。根據理論，鹹味是「心」的油門，如果本身火氣旺盛，就容易流鼻血。這與我們傳統對單純味道的認知不同。

最難理解的味道可能是辛味（Xin Wei: 中醫五味之一，通常指辣味或芳香發散之味，有發散、行氣、活血作用）。中醫對辛味的定義是：還沒放進嘴巴就能感覺到氣味的，就叫做辛味，是比較外顯的味道。例如薄荷。而有些味道濃厚，但聞起來沒有味道，吃下去才有味道的，如芥末，其辛味就比較淡。從現代角度看，辛味多數帶有揮發油，如中藥中的當歸、川芎等散行科藥材。辛味感覺上更像是會揮發、有機成分更濃的物質。

中醫在治療糖尿病或肥胖症方面，有其獨特的角度。目前所有論文中能治療糖尿病的處方，無一例外都以酸味為主。其中，學術界認可度最高且對糖尿病患者有幫助的，就是白虎加參湯。從化學角度看，甘草含大量葡萄糖，粳米是高GI澱粉，這種配伍似乎不可能降血糖。但有趣的是，方中大量的石膏和知母等偏酸藥材，在整體配伍下，確實能使血糖下降，這展現了中醫的智慧。

宏觀「象」的診斷與彈性策略

假設回到200年前的太醫院，面對一位糖尿病病人，當時沒有血糖偵測技術，如何診斷？肯定不是看血糖，而是從宏觀的象（Xiang: 中醫術語，指身體外部表現出的宏觀整體徵象或病理變化）來判斷。現代醫學知道，血糖長期失控的人，可能出現多飲、多尿、多食的「三多」症狀。中醫則將此理解為「肺虛」。

中醫臟象學中，「肺」被比作天空，其作用類似地球大氣層，將蒸發的水分留住，凝結成雨水回到地面。中醫認為肺就像水箱，負責降溫和能量循環利用。糖尿病病人喝水多、排尿多，這種「水留不住」的現象，中醫認為是「天空虛了」，即肺虛（Fei Xu: 中醫術語，指肺臟功能虛弱，表現為氣短、咳嗽、乏力、自汗等）。因此，需要「踩肺的油門」，即酸味。

然而，現代許多糖尿病病人經過治療，如注射胰島素，已經不再表現出「天空虛、能量耗散」的象。這時，古代的處方就不再適用。例如，有些患者病情已到末期，出現腎功能問題，這類病人從「象」來看，已從肺虛轉變為腎實（Shen Shi: 中醫術語，指腎臟功能亢盛或邪氣壅滯，表現為小便不利、水腫等）。腎像水庫，腎虛是水庫無功能而洩洪，小便多；腎實則是小便因某種原因排不出來。腎實所需味道與肺虛截然不同。因此，中醫應對糖尿病的綜合策略是彈性的，需隨患者「象」的轉變而調整。

中醫對肥胖症與皮膚炎的看法

從中醫觀點看，糖尿病與肥胖症的關係也很合理。臨床觀察發現，肥胖體質的病人，常動一下就流汗，水量特別大。這類病人，中醫常開立與肺虛相關的處方，而這類處方也能降體重。這是一種巧合，因為中醫幾千年來觀察的都是「象」，藥物配比或味道配比對這類患者確實有顯著效果。如果表現出的「象」類似，就會使用同類型的處方。

再舉一個例子：異位性皮膚炎（Atopic Dermatitis: 一種慢性、復發性的皮膚炎症）。對中醫而言，「發疹」和「流汗」是同一件事。身上發不完的疹子，就像流不完的汗，都屬於肺虛。因此，中醫也會使用類似的配方來治療濕疹，並取得很好的效果。這在現代醫學角度看來難以理解，腸胃藥能治療感冒，還能控制皮膚炎，但對中醫來說，這是自然而然的。

減重茶飲與中西醫的優勢互補

談到減重，它與肺虛相關的味道有很大關係。蕭醫師在診間常開立的茶飲配方是：先選一些酸味藥材，如黃精、麥門冬，再配上鹹味藥材，如玄參，最後加一點枸杞，構成酸鹹辛的組合。台灣民眾特別喜歡這種「泡茶」而非「吃藥」的感覺。蕭醫師自己試喝後，感覺食慾明顯受到抑制，血糖也趨於穩定。雖然其機轉不如現代純化藥物那樣精確可控，但對於想減重、控制食慾的患者，或糖尿病前期患者，這種調理很有可能避免他們走向真正的疾病狀態。

中醫給人的最大印象是「調理」，相對於主流醫學「對症下藥」的思維，中醫有何優點與局限？蕭醫師認為，有明確病因定義的疾病，更適合西醫；而病因未知或多重原因影響的疾病，則更適合中醫。坦率地說，東方因技術落後，沒有走上微觀的化學分析之路，而是停留在感官層面。但這也有好處，就像盲人的聽覺特別敏銳一樣，中醫透過味道，將兩個本來不相干的領域嫁接起來，從宏觀感官分析味道的功能。西方的優勢是將焦點放在特定成分對人體的功效，這也是現代醫學藥物的基礎。兩種醫學在不同的發展路徑上相遇，走向了完全不同的領域。

例如，針對特定病原體設計的疫苗，其專一度極高，無需辯證。但總有些情況，我們不清楚病因，如原發性高血壓（Primary Hypertension: 又稱本態性高血壓，指病因不明的高血壓），當我們說它可能是飲食、環境、基因等原因時，其實代表我們對其病因不了解。這時中醫的優勢就非常明顯。臨床上，蕭醫師看到許多癌症末期病人，當西醫已無計可施時，透過中醫觀察舌苔、脈象等宏觀指標，調整身體，病人有機會爭取到更長的壽命。

中西醫結合與未來展望

許多患者會問：「我在吃中藥，這兩個藥會不會打架？」其實，患者早已實現了中西醫結合，自行判斷哪邊更有效。如果將中藥視為偏性明顯的食物，理論上沒有必要間隔服用。既然可以飯後吃藥，中藥後接西藥也無妨。但畢竟我們生活在現代，許多特殊代謝藥物確實可能產生未知的交互作用，為避免此，蕭醫師建議中西藥間隔一小時服用。

快問快答

• 按壓穴道及針灸為何有效？ 我們給予身體訊號，身體會對此產生反應，例如提供更多空間、增加組織循環，從而達到預期效果。

• 科學中藥和一般藥材的療效有差別嗎？ 一句話：一個是雞湯塊，一個是雞湯。科學中藥是經過處理濃縮的，而一般藥材是原材。兩者都有效。

• 把脈具體在看什麼？ 把脈是在看身體的趨勢。中醫認為身體知道如何克服疾病，醫生的工作是探測出這個趨勢，然後順勢而為。

• 喝冷水和喝熱水對身體有不一樣的影響嗎？ 我認為會有。但我反對坊間說喝熱水就是好，因為有人適合熱，就有人適合冷，就像有人適合酸苦甘辛鹹一樣，每個人的體質都不同。

• 手腳冰冷被說是氣血虛，如何調整？ 手腳冰冷有很多原因，在中醫看來是一種末梢循環不足。中醫會進一步探究原因。有些人手腳冰冷卻不怕冷，這可能是身體熱能沒問題，而是傳導有問題，只需擴張周邊血管，可用辛香味的藥。如果他怕冷，則是身體陽氣不足，這時需要帶一點補腎藥。

• 筋膜在人體中扮演的角色？ 筋膜（Fascia: 泛指從皮膚到肌肉之間的軟組織總稱）是泛指從皮膚到肌肉之間的軟組織總稱。針灸刺激透過筋膜的移動，使裡面的神經和血管因軟組織拉扯而重新分布，從而達成抑制疼痛或產生其他身體效果。

• 坐月子從中醫觀點來看有必要嗎？ 所有產後女生的脈象（Mai Xiang: 中醫診斷方法之一，透過觸摸脈搏判斷身體狀況）反應確實都是虛證（Xu Zheng: 中醫術語，指身體正氣不足，功能衰退的病理狀態）。因此，在古代時空背景下是合理的。但現代人營養大幅過剩，很多坐月子習俗甚至一些民俗，個人認為已非必需。

• 中醫未來會如何持續進化？ 我個人期待中西醫能理解彼此的觀點，在療效或事實上達到整合，但允許各自保持各自的故事和對事實的詮釋系統。

蕭醫師，非常感謝您今天來訪，為我們帶來許多傳統西醫思潮之外的新觀念。謝謝您的訪問，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