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预制的不只食物,还有我们的生活:陈宇慧谈现代社会与烹饪的连接 一席YiXi 2025-11-13

从产品经理到美食博主:田螺姑娘的厨房情缘

大家好,我叫陈宇慧,网上有很多人叫我田螺,就是田螺姑娘的那个田螺。这是一个在现在的语境里面听起来可能没有那么女性主义的名字。我其实是在2008年毕业,然后独立生活之后,给自己取了这个网名。那会儿我在互联网公司工作,做一名普通的产品经理(Product Manager: 负责产品规划和设计的人员)。工作很忙,然后下班也挺晚的,但是我会在网上用田螺姑娘这个名字发表一些我做的菜。比起每天在公司吃外卖来说,我会希望省点钱,然后吃得也更加健康,更加适合自己的口味一点。谁不想自己家里有个田螺姑娘呢?可是神话是神话,现实是现实,我只能自己做自己的田螺。

大概在2014、2015年左右,像知乎、微信公众号这样的平台崛起了之后,我在上面开始写一些家常菜的菜谱。我觉得写菜谱比写产品需求文档(Product Requirements Document, PRD: 详细描述产品功能、用户体验和技术要求的文档)有意思多了。因为写产品需求文档你就注定了要跟程序员“battle”(争论),而且你琢磨明天要吃什么饭也比琢磨老板的想法要靠谱。咱们今天这个菜做得不好吃,可以换个方法再做一次;这个菜买得不好,我下次可以换个地方再买一次。但是老板只会让我再把需求文档改回第一版。哪怕是看后台的用户反馈,我也觉得如果有一个人真的照着我的菜谱做出色香味俱全的饭菜,也是很快乐的事情,总比看APP后台说“这产品功能是哪个产品经理设计的,真是个傻缺”要开心得多。所以为了让自己更开心,也为了让其他人更开心,在写了两年菜谱之后,我就辞职了,做了一名全职的美食博主。迄今为止,我已经写了11年的菜谱,也出了几本菜谱书。

菜谱的艺术:从详细到“邪修”

我致力于把所有的买家秀(Buyer's Show: 顾客购买商品后展示的实物照片或视频)变成卖家秀(Seller's Show: 商家展示的商品宣传照片或视频)。因为我觉得很多时候,大家应该是因为那个菜谱写得不好,所以他做出来的菜就不对;做出来的菜不对他就非常挫败,他一挫败他就觉得那我以后就不要做饭了。所以我的菜谱就写得非常地详细。比如说都是一个煎鱼的菜谱,一般菜谱会怎么写呢?“热锅热油,鱼放进锅里,一面煎黄了,一面煎变色了之后,翻面再煎另外一面。”但是我会这么写:“我会写鱼在下锅之前,一定要用厨房纸巾反复擦干水分。等锅里的油烧到微微冒烟,你的手掌停在煎锅上方感到明显很热了,这个时候再把擦干了水分的鱼顺着锅壁滑下锅。”擦干水分很重要,所以我会强调两次并且标红。然后再接着写:“准备给鱼翻面之前可以轻轻地晃动锅子,确认鱼可以轻易地在锅里滑动了再翻,这样更不容易破皮。”

有些人很喜欢我的菜谱,他们觉得非常详细,脑子会了,手也会了。但是有些人就觉得不行,太啰嗦了,我还是喜欢那种短视频三分钟就能做完的菜谱。但我觉得有些这种菜谱非常地“邪修”,就是像很流行的空气炸锅(Air Fryer: 一种利用高速空气循环烹饪食物的厨房电器)炸火锅这种菜谱。它大概的做法就是说,把一堆火锅丸子跟一块火锅底料放到空气炸锅里面180度,过几分钟之后拿出来翻一翻,再过几分钟之后,你再扔一块饼进去再翻一翻。心想这个直接炒一炒不是更快吗?但是有很多朋友觉得,他说空气炸锅你不用管它火是大了还是小了,就是一个设定的恒定的温度放进去就可以了,你也不用太担心它会糊锅,时间一到了,机器一叮,菜就出来了。

烹饪的捷径与趣味性:被预制的日常

我意识到很多人没有做饭的原因,或者菜做得不好的原因,并不是菜谱不够详细,而是他其实不太喜欢照着一个个的步骤来。因为步骤一多就显得很复杂、很累。他们希望做饭有一个很明确的捷径,或者可以追求一种趣味性。所谓的捷径就是说五分钟快手菜,或者二十分钟两菜一汤。如果时间再稍微长一点,那就得稍微掂量一下了。趣味性除了像刚刚说的空气炸锅炸火锅之外,还有一种是类似这样的。这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在很多社交平台上刷到的一个热度很高的菜谱,它叫作花开富贵(Flower Blooming Prosperity: 一道以蒜苔为主,造型独特,寓意吉祥的菜肴)。说白了就是蒜苔炒肉。它的做法大概是怎么样的呢?它是蒜苔先切成大概大拇指长度,然后穿一个小米椒在中间,再用这个刀把蒜苔打上十字刀口,放到凉水里面浸泡。泡完了之后这蒜苔就会开花,开花了之后再入锅跟肉一起炒。这就是很好看又很吉祥的花开富贵。

但是这个菜谱在实际操作里面可能会有几个问题。首先蒜苔很粗,小米椒很细,大概率是穿不进去的。然后花开富贵的蒜苔在凉水里面泡开花之后,再入锅加热,其实它张开的棱会闭合。其他的像切小米椒会辣手这种问题我就不说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个菜谱像是一个AI做出来的。但是这个事情让我意识到说,做饭是不是已经不再是我们的日常?我们可能是在一个生活节奏很紧张的情况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一种生活诉求;又或者是在一个稍微有一点点闲暇时间里面,要做一点有趣味的、方便发到社交网络上的一个炫耀型的事件。哪怕花开富贵其实做起来很不好吃,有很多问题,但是它有热度,它好看,它值得我发一个朋友圈,那我就会做它。其实这些不做饭的原因跟菜谱本身都没有太大关系。

烹饪语境的变迁:从褒奖到“你很闲”

我还意识到一点,现在很多人他不太能做饭,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生活节奏跟以前不一样了。在我小时候,我爸爸妈妈也是被其他人夸奖说会做饭的人。但是当时夸他们会做饭这个语境是说,在物资比较贫瘠的情况下,你们还能把饭桌折腾得经常换换花样,你们是非常有想法、也非常会过日子的人。这是一种褒奖。但是现在夸人会做饭,好像语境就变得有一点点不一样了。比如说我之前有个朋友来我们家吃饭,我当时给她做一个茭白丝炒肉。我会把茭白(Zizania latifolia: 又称水竹笋,一种常见的水生蔬菜)削皮然后切成丝。其实茭白不一定要削皮,但是我觉得削皮会比较好吃。朋友看到就有一点点震惊,她说别说削皮,更别说切丝,我连片都不会切。茭白在我们家只有一种做法,就是切成块,红烧做成油焖茭白(Braised Water Bamboo in Soy Sauce: 一道以茭白为主料,用油焖制而成的家常菜),因为这是最容易的。

当她听说我每天中午会尽量给自己做两荤一素三个菜的时候,她就更加震惊了。她说你还是挺讲究的,我工作忙,我能做饭就不错了,我真做饭就只能凑合一下。我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对于做饭这件事最大的抱怨就是:做饭两小时,吃饭五分钟。因为七点多下班,回家之后手忙脚乱地做完饭,可能还要加会儿班,可能还要哄孩子,给孩子辅导作业。在这个过程里面,其实做饭变成了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劳动。甚至别说做饭,可能连吃饭都是被牺牲的事情。因为一般说工作忙起来,忙得都没空吃饭了,这个事听起来好像就是这个人非常醉心工作。所以在这个语境下,夸别人很会做饭,听起来会有一点点“你的工作好像不太忙,你比较闲”的这种感觉。我就在想,为什么做饭变成了这样的一个样子?

当然可能会有朋友说,其实社会在发展,社会分工也慢慢地在变化。我们不一定每个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像做饭、像洗衣服、像收拾家这些体力活,让别人做也挺好的。我们可以把时间省下来,做一些更有趣的事情。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疫情下的反思:当便利成为束缚

直到2022年4月,我有一位朋友可能跟在座很多人一样,突然被困在了家里。他是一个人住,平时基本上都是外卖或者外食来解决问题。他也没有做饭的打算,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甚至连盐都没有。他拿到街道发的物资的时候,他就发了一条朋友圈,他说:“我其实也不想问这个菜到底怎么做,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当时在疫情的时候,我发的最受欢迎的一条菜谱叫作干烧胡萝卜。很多朋友在笑,我猜你们的想法跟当时我在网上看到评论是一样的,就是有很多人问:“这么简单的菜也要发吗?”是的,这是当时阅读量最高的一条。因为很多人其实不会怎么把胡萝卜烧得好吃,但是他们家只有胡萝卜了。这个做法非常简单,它就是把胡萝卜切成薄片,然后用油炒一下,但是用几乎没过胡萝卜的水一直焖煮到水完全烧干。这个时候胡萝卜会变得非常地糯软,很甜,跟很多人不喜欢的胡萝卜青草味完全不一样。这是只有在一个特殊的时间里才会发出来的菜谱。

我后来就忍不住想,哪怕这种极端的情况并不是经常出现,可是当一个社会它看似提供了所有的便利,让生活品质可以和琐碎劳作互相隔绝,这个状态真的是我们想要的吗?我们完全不接触这些生活琐事,真的可以让我们过得更好吗?我当时刚刚工作的时候,我觉得互联网公司是世界上最好的工作,因为不用打卡呀,我每天上午十点或者十一点到公司就可以了,只要在下午下班之后再把这个空缺的时间给它补齐,一天能够达到八到九个小时的工作时间就可以了。但是后来我慢慢地发现这不对。因为不只是我两顿外卖都要在公司吃,我清醒的时间只能在公司待着,我见到所有的活人都是公司的同事。所以那个时候,我逼着自己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给自己做早餐,以及当天带到公司的便当。因为我觉得这种生活节奏不对,我想把这种奇怪的节奏给拧回来。如果每天只加班不做饭,我能掌握的工作项目确实会增加,但是我可以掌控的生活半径会越来越小。但是我也知道,要保持跟生活的连接非常地困难。不只是在一个公司里面工作,以及在这个大的社会结构里面,我们想要打破默认的运行机制,是要付出非常非常大的代价的。

工作与生活的本末倒置

今年7月份的时候,我在上海做了一个新书见面会。当时有一位读者给我讲了一个非常现实,但是又显得很不真实的故事。这位读者是个女生,她入职了一家创业公司。创业公司人比较少嘛,她跟她的老板同时也是合租的室友。她们公司跟家很近,步行只要5分钟。我听到这里我都觉得哇,这太好了,这很像是我小时候我们家的这种生活节奏。你下班的时候还能在菜场买点菜,甚至你中午的时候可以回家做个饭。但是这个故事的发展并不是这样。她跟她这位同居室友兼老板对于吃饭的理念完全不一样。她很在乎吃,她希望每天一日三餐吃得好好的。但是她的老板很不在乎吃,她老板会觉得你为什么要在任何应该在吃饭的时候都在下厨?老板认为你工作你就该全身心投入。所以后来老板会在下午六七点这种本来应该吃饭的时间安排工作会议,开始斥责我的这位读者说你在厨房待着的时间是你不热爱工作。最后甚至以她在工作时间吃饭这种离谱的理由,违法裁退了这位读者。但其实六七点本来就该是吃饭的时候,不是吗?

到了这个地步,我觉得工作和生活的关系已经完全本末倒置了。我们工作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而不是把生活完全抹灭掉,只剩工作。像这位老板,她不在乎吃饭的价值,我认为其实她就是不在乎日常生活的价值。

厨房新手与被预制的生活

还有一类人,他们不是不在乎,但他会觉得说我没有信心,我觉得我自己做不到这样的价值。比如一些几乎不太下厨的年轻人,我有时候会在后台收到一些反馈,他们会问一些非常“厨房小白”的问题。打引号的小白。比如说猪肉馅要洗吗?其实洗了肉馅就散了。比如他说为什么这个青菜炒出来这么多沙子?我一看是一个上海青(Shanghai Bok Choy: 一种常见的绿叶蔬菜),上海青可能要把柄的部分多洗一下。比如他会问,就是有时候会有人发视频艾特我,他说这个菜已经快糊了怎么办?我是不要往里面加水?但是加水一个炒菜就变成了一个煮的菜了。我说你关火,关火!就非常地着急。其实我没有嘲笑他们的意思,我的后台有很多很多这样的厨房小白的读者,他们很多是90后和00后。比起70后80后以及他们的父母,好像这一代人更难走进厨房。我也会经常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在80后生长的年代里面,因为当时的外卖并没有那么多,下馆子也是一个非常奢侈、不现实的事情,所以几乎一日三餐大家都会在家里张罗。这个时候如果小孩子他哪怕没有真的操持过一道菜,但他起码耳濡目染,看过大人们会怎么煮饭、怎么淘米、怎么洗菜、怎么炒菜。小孩跟厨房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远,他跟食物的关系也没有那么远。小时候我们的家长还会对我们的做饭能力有一点担忧,就说你如果什么菜都不会做,以后你独立了可怎么办?他们会要求我们有一种自理能力。但是现在90后00后的生长环境跟我们当时完全不一样。首先他们在小时候几乎都会被父母,大部分吧,大部分都会被父母禁止进入厨房。不只是因为厨房危险,父母会觉得你们就应该全身心投入到学习里面,他们的学业压力比我们那个时候要大得多。而且后来父母们工作也越来越忙,但是经济水平越来越好嘛,如果小孩饿了或者馋了,父母就给点钱,出去吃麦当劳吧,小孩也很开心,父母也很放松。再以后,快餐越来越多,餐厅越来越多,外卖越来越多,还有便利店和半成品料理包(Pre-made dishes: 经过预加工,消费者购买后只需简单烹饪或加热即可食用的菜品)。做饭不再是一个必备的生活技能,但是它反而变成了一道门槛。

有一次我在后台收到一条留言,就是有一位读者问我说:“生抽(Light Soy Sauce: 主要用于调味和提鲜的酱油)跟老抽(Dark Soy Sauce: 主要用于上色和增添风味的酱油)有什么区别?”我说这个问题上网搜一下就行了。我就瞬间感觉到他在后台已经崩溃了,因为他连着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他说:“我就是搞不明白,我在超市里面看到有生抽、老抽、头抽(First Draw Soy Sauce: 酱油发酵过程中第一次提取的酱油,风味最为醇厚)、凉拌专用酱油、什么红烧专用酱油、什么减盐酱油。我对这种酿造工艺和提鲜上色功能根本搞不懂,我只想买一瓶炒菜用的酱油,为什么连你都不肯告诉我呢?”我不知道他当天在超市徘徊了多久,或者他工作又经历了怎么样的挫折,但是当天给我的感觉是他的情绪非常地不好。做饭这个事情本来应该是一个可以给人带来抚慰的事情,但是当时并没有,反而变成了一道让他手足无措的生活关卡。

很多年轻人做饭会不敢在家添置调料,不敢添置厨具。调料基本上就是盐、黑胡椒、生抽、老抽,再加一点点醋。盐跟黑胡椒就是拌沙拉用的,然后酱油可能红烧一个东西。厨具一般是一个小小的不粘锅炒一切。因为他们会经常搬家,他觉得生活很不稳定,不敢踏踏实实地在厨房里做饭。其实这个结果会导致他们对厨房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差。

重新连接生活:慢炒丝瓜与菜市场的鲜活

今年我试着在网上发了一些一镜到底(One-shot video: 指在拍摄过程中不进行剪辑,从头到尾一次性完成的视频)的视频。所谓一镜到底,就是说我做一道菜,或者做一桌菜的时候,整个过程一刀不剪,可能得有十几二十分钟,但是配完字幕就直接上传到网上。有些朋友说很好,你发的这个菜让我看起来原来美食博主也会翻车,就是转述他们的话。我以前看很多美食博主做的菜谱,他们好像永远不会出错,永远都是漂漂亮亮的,我都觉得我怎么那么笨,是不是我就完全没有做饭的天赋?其实我小时候看我妈妈做饭的时候,我觉得她大部分时候会胸有成竹,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但是中间会经常有些补救的措施。比如说蒜末忘记放到锅里了,或者是这个锅已经烧干了,要稍微加一点点油。这都是非常非常正常的现象。我想告诉大家,其实做饭就是这样的。

包括我们去菜市场买菜,现在有一种评论是说菜市场在驱逐年轻人。我们去生鲜平台买菜不好吗?它明码标价,不会坑蒙拐骗,不会短斤少两,也不会以次充好,甚至我要退货的话,我都在平台上直接点退货按钮就可以了。其实我作为一个已经对食材比较有想法、比较有研究、也比较会买菜的人来说,我自己去菜市场也是经常会踩坑的。我上次去菜市场,老板给我在袋子里面多塞了一块猪肥肉。我拎回家发现,哎不对,怎么多了一块这么厚的猪肥膘?我又回去找他。他说:“哎呀老板娘,这个猪肉很好,这个肥膘你拿回去炼猪油,我们这个土猪是浙江来的,北京没有的。”然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又把这一块猪肉给拎回去了。但是其实我想告诉大家,买菜就是这样的。生鲜平台买菜不是不好,但是看久了之后你会发现,它所有的食材的照片都像是身份证的照片,可是你看不出来这把菜跟那把菜哪把更嫩,你也看不出来这条鱼它的眼睛是浑浊的还是清澈的。在菜市场买菜当然会有很多矛盾,但是我觉得这种偶然性其实也是菜市场很有趣的一个地方。我还是喜欢去菜市场买菜,因为我觉得它的食物和人都更鲜活一些。

还有些朋友会说,我觉得做饭是一种不公平的家庭分工。我本来只想做一顿饭,结果没想到就变成莫名其妙做了一辈子的饭。我自己喜欢吃猪大肠(Pork Intestines: 猪的内脏,常用于烹饪),就是肥肠(Fatty Intestines: 猪大肠的俗称)。但是我第一次独立清洗这个食材的时候忘记戴手套了,后来就洗了7次手,心理阴影非常大。那后面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做过肥肠。我先生也很喜欢吃肥肠,他说为什么最近家里就是不做这个了,做那个酸菜肥肠多好吃。我就说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洗。你要想吃的话咱们可以出去吃。他说这个洗起来很麻烦吗?不就是把肥油摘掉,然后用淀粉搓一搓吗?他说我可以试试。我说行那你记得戴手套。后来他几乎承包了家里包括洗肥肠、杀鱼、斩螃蟹、去虾线、拆蟹粉这些工作。他做这些比我擅长,5分钟可以拆8只大闸蟹(Hairy Crab: 一种著名的淡水蟹,以其美味的蟹黄和蟹肉而闻名)的蟹粉。最近又到了大闸蟹的季节了,准备让他再发挥一下。但是我想跟大家说,做饭的分工就是这样子的,就是它是可能会有争吵的,但是是可以请其他人来帮忙的。

我觉得我们在买菜的时候很怕踩坑,我们在做饭的时候觉得很怕失误,我们在遇到一些家庭分工不平衡的时候也忍不住心生怨恨。我们对一切怀抱警惕,做饭让我们越来越疲劳,我们和食物的关系就越来越远。

我想给大家介绍一个今年我最受欢迎的一镜到底的菜谱,是叫作清炒丝瓜(Stir-fried Luffa Gourd: 一道以丝瓜为主料,清淡烹炒的家常菜)。它是选湖南株洲产的白玉丝瓜(White Jade Luffa Gourd: 一种表皮呈白色或浅绿色的丝瓜品种),削皮之后切成半圆形的硬币厚的薄片。切成这种薄片是为了让丝瓜可以更快出水,比切条或者切滚刀都要更方便。然后在锅里烧热一点猪油,之后把蒜末炒香,同时要注意火力,因为油温太高的时候得关火,不然蒜末得糊。丝瓜片入锅的时候要马上加盐,这样丝瓜可以很快地析出水分。然后就保持中小火不断翻炒,中间一定得忍住,千万别转大火,不然锅里的水分会很快烧干,也千万忍住别加水,就是要得等丝瓜自己的水分慢慢析出来,这样就会非常非常非常甜。出锅的时候撒一把葱花,然后丝瓜里面因为它自带多糖物质,会自然有一个勾芡(Thickening with starch: 在烹饪中加入淀粉水使汤汁变得浓稠)的效果,拌饭特别好吃。我在发了这条一镜到底的视频菜谱之后,有朋友跟我说,他说我终于想起来有些菜是得慢慢炒的。虽然它不是一个为了快手菜而设计的菜,但它其实做起来也很快,关键是很好吃。

谁来决定吃什么:找回生活的掌控感

今年我写了一本新书,叫作《谁来决定吃什么》。它跟以前的菜谱不一样,它是探讨现代社会里人和食物的关系。我们被通勤距离、被周边的配套设施、被整个社会结构生活节奏所局限。可能出门吃饭的时候会面临越来越像的一些偏预制(Pre-made: 预先加工好的)的这种菜的漩涡。我们到了现在看起来对于食物的选择越来越多了,但是实际上能够吃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我非常衷心地祝愿大家,不该上班的时候可以不要上班,该吃饭的时候好好吃饭。谢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