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时间,追求快乐:现代文明的普世信条
去年开始,中文世界流行一个词,叫垃圾时间(Garbage Time: 指结局已定,普通人无能为力,只能等待时间流逝的时期)。结局既然已经注定,普通人无能为力,除了躺平,还能做点什么呢?其实,越是在历史的垃圾时段,人们越要追求快乐。
世界上有个国家是把追求快乐作为立国信条,这个国家就是美国。在《独立宣言》开篇,追求快乐与生命、自由并列,是三大不可让渡的权利,被后世称为American Creed(美国信条)。中文翻译喜欢高大上,将“the pursuit of happiness”翻译成“追求幸福”,好像在一个改变历史的政治宣言当中说追求快乐有点太感性了。但仔细想一下,人的基本权利,包括生命、包括自由,都是很感性的东西,并不像有些理论家说的那么抽象。
经过近250年的传播,像生命、自由、追求快乐的信条已经不再局限于美国,而是传播到世界各地。这一美国信条,尤其是追求快乐的观念,就逐渐超越了国家、种族、文化,成为一种普世的现代文明生活方式。我们在前一期节目当中已经详细地解读过这种现象。因为它的普世性,我们也可以把这种信条叫做现代文明信条(Creed of Modern Civilization)。
现在过新年,不管在世界什么地方,人们都有一句共同的祝福语言:“新年快乐”(Happy New Year)。快乐是个现代气息比较浓的词。像中国传统祝贺新年就有不同的说法,像吉祥富贵、健康长寿、万事如意,还有恭喜发财等等。在现代世界,快乐成了一个通用的新年祝福语言。不管世界怎么起伏跌宕,在新的一年开始的时候,每个人总是希望有属于自己的快乐可以追求。
政治抑郁与寻找联结
但是,现代世界同时又有那么多人不快乐,尤其是这几年常听朋友说政治抑郁(Political Depression: 指因对政治现状感到无力、失望而产生的心理低落状态)。不管是政治抑郁还是其他的抑郁,如果深陷其中,可能最需要的就是寻找那种不孤单的感觉,能说出心里话,跟愿意倾听的人分享。一些朋友觉悟到这一点,开始在网上建立各种分享和共同上进的社区。在令人沮丧的现实当中,我们要追求快乐,用高大上的语言说就是追求幸福。不管你说追求快乐也好,追求幸福也好,这同时也是个追求自由的过程。自由地表达自己,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还有精神世界的自由,突破从小被灌输的各种禁忌,还有各种被强加的条条框框。对于我们在中国长大的人来说,追求快乐也是一种疗愈。
我很欣赏罗素(Bertrand Russell: 英国哲学家、数学家)的一句话,他说:“人天生无知,但并不天生愚蠢。愚蠢是教育的结果。”这句话符合我们看到的现实,也符合我们自己的成长经历。无知可以通过学习来弥补,变成有知。但是如果已经被坏的教育驯化得愚蠢、怯懦,只是学习是不够的,还需要治疗,用现在中文世界比较时髦的话说就是疗愈。追求快乐也是一个疗愈的过程。
教育的陷阱:封闭心灵与批判性思维
现代世界基础教育很普及,文盲越来越少,大部分人能阅读简单的文章。即便不愿阅读,现在还有博客可以听,还有油管、小红书、抖音可以看。但人们的理解能力好像并没有提高多少。阅读是比认字更难掌握的一种技能,理解又比阅读要难得多。简体中文教育讲究灌输和死记硬背,但不怎么教阅读技能,也不怎么教理解过程中的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 对信息进行分析、评估和形成判断的能力)。背书关键短语和答题套路,考试考完了,拿着简单的课外文章还是不知道怎么读,怎么理解。学校大量产出这种擅长考试的封闭心灵。心灵封闭的人阅读不是学习新知识或新思路,而是为了印证已经被灌输到他们头脑中的东西,经常是一些偏见和执念。结果就是越读书偏见越固化,头脑越僵化,眼界越狭窄。
学会阅读和理解,尤其是批判性思维,不照单全收看到的东西、读到的东西,才能打破这个僵化教育打造的精神闭环(Mental Closed Loop: 指思想僵化,只接受与自己固有观念相符的信息,拒绝新观点)。要打破自我囚禁的精神闭环,需要勇气和力量。力量从哪里来呢?有位历史上很了不起的人物说过这么一句话:“你能掌控的是自己的精神世界,不是外面发生的事情。明白了这一点,你就能找到力量。”说这句话的是古罗马的皇帝、哲学家马尔库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 古罗马皇帝,斯多葛学派哲学家)。
内在力量的源泉:奥勒留的智慧
一说到皇帝,人们马上会想到权力无边、滥用权力。现代人相信阿克顿勋爵(Lord Acton: 英国历史学家,以“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的名言著称)那句名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但奥勒留皇帝是个例外。作为罗马皇帝,他在位了19年,掌握绝对权力,但并不滥用权力。他在个人修养和使用权力方面都有很高的智慧。但他一辈子只出过一本书,还是在死后出版的,这本书就是哲学史都要写一笔的《沉思录》(Meditations: 马尔库斯·奥勒留的哲学著作)。因为它不是专门写给别人看的,而是为了整理思路、自我修行写的,所以里面讲的全是大实话,很少说治国理政那套废话。
历史上有个奇特的现象,就是会治国理政的一般都不怎么说,整天说的呢都是不会治的、越治越乱的。《沉思录》是历史上被人阅读最多的几本书之一,它启发了无数人。当代很多大人物都反复读过这本书,推荐过这本书。像美国的前总统克林顿(Bill Clinton)、前国防部长马蒂斯(James Mattis)对这本书评价都很高。还有一位中国人特别熟悉的人物也反复读过《沉思录》,他就是上上任总理温家宝(Wen Jiabao)。温家宝说他床头上放着奥勒留的《沉思录》,读过至少一百遍。从他说话和做事的方式来看,温家宝总理不像是只看过书面。
奥勒留在《沉思录》中反复强调人的内在力量。除了上面我们引用过的那句话,他还说:“要理解一些事情是超出了你的控制,不要浪费精力去忧虑你无法控制的。接受那些无法改变的,尽最大努力顺势而为。”如果大环境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什么时候改变、怎么改变都在自己的控制以外,这就要看哪些是自己能做的,哪些是自己能改变的。要深思熟虑,要想好了,为了做能做的事,为了改变能改变的东西,自己愿意付出哪些代价。
个人选择与责任:在逆境中立志做人
这几年中国社会进入全面下沉的时段,很多人选择离开。是留在国内生活还是出国,都是个人选择。每个人根据自己的具体情况做出自己的选择,每种选择都会有得有失。但是在某些条件下做出不同的选择,得失的反差可能会很大。像1950年代的张爱玲(Zhang Ailing: 中国现代女作家)和舒庆春(Shu Qingchun: 即老舍,中国现代作家,代表作《骆驼祥子》)这两个人。张爱玲抛弃所有从上海去到美国,在洛杉矶平安度过了余生。舒庆春是从美国回到中国,经历了几次运动,跳湖自尽。两个人相向而行,也可以说逆向而行,都是自己的选择,也都有相应的命运和结局。
如果你喜欢自由,想看世界,就下功夫学英语,学一门超越国界谋生的专业技能,为出国留学或移民做准备。如果你看中亲情,看中国内的圈子,当然也可以留在国内发展。先做能做的,先把每天自己能做的那部分先做起来。至少是在当前你没有能力改变中国的制度和中国的走向,这是个基本现实。但你人总得做吧?就像你没有能力年薪百万,至少暂时没有能力年薪百万,生活虽然不好,甚至拮据一点,但日子总得过吧?
在恶劣的大环境中,很多有能力的人选择躺平。选择躺平不合作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很难得的态度。这里的关键词是选择。有些人是不得不躺平,没有选择。选择躺平、选择不合作,可能是在这种不正常的状态下维护个人尊严的一种方式。作为一个人,我是有尊严的,你不能想拿我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做你的工具,尤其是不做你有用的蠢货,这是躺平的意义。
白纸运动的时候我说支持抗争,不是因为它能成功改变现状,而是因为抗争者在立志做人(Aspiring to be a person of integrity/dignity: 指树立做人的原则和尊严,不随波逐流)。争取自由是个漫长的过程,制度转型也不会是一个孤立的事件。但立志做人它必须有个起点,能走出第一步,在做人方面就成功了一步。
我很欣赏民国时代的革命者戴季陶(Dai Jitao: 中国国民党早期重要人物)的一句话。他重新解读“后生可畏”这个成语,他说:“后生才性过人不可畏,立志做人才可畏。”中国眼下不具备从零星抗争事件转化成民主过程的土壤,总体上国民的几百面没有变。但有年轻人能走出立志做人这一步,就让人看到改变贫瘠土壤的希望。
新年那天跟几位朋友讨论乐观和悲观的问题。我说不管是乐观还是悲观,关键都在责任两个字。有负责任的乐观(Responsible Optimism: 认识到挑战但仍积极行动)有负责任的悲观(Responsible Pessimism: 认识到困难但仍不放弃努力),但是也有不负责任的乐观,不负责任的悲观。如果一个人知道自己面临的艰巨挑战,知道自己努力十年二十年也可能不会看到期望中的改变,但仍然继续做自己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这就是一种对自己、对别人、对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任的态度。有了这种责任感,不管是在具体问题上是乐观还是悲观,都值得赞赏。相反,各种不负责任的忽悠、各种冷嘲热讽,不管是乐观还是悲观,都不提供什么价值。所以,不管大环境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做好自己,就是戴季陶说的立志做人。这样的后生才可谓。
不与制度绑定:追求可及的快乐目标
中国需要更好的制度,正常人都知道。但改变制度不是一朝一夕之功,它需要很多历史和现实的机缘巧合,可能需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或者更长。大部分人一辈子遇不到一次大的制度变革。但做人做事你每天都要做。对个人来讲,意识到这一点很重要。意识到这一点就不会轻易把自己的快乐跟一种制度绑定。要追求快乐,要让人生快乐起来,就不能把自己跟任何人、任何东西绑定,尤其是不要跟任何政客、任何国家绑定。
爱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著名物理学家)有句广为传颂的话:“If you want to live a happy life, tie it to a goal, not to people or things.”(你要过快乐的生活,就把自己跟一个目标绑定,而不是跟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绑定。)追求自己的目标,不是说追求那种完全在自己控制之外的高大上目标,而是追求渴望也可及的现实目标。在追求这些感性的小目标之中,人们能得到很多快乐。
不久前早晨到湖上滑艇,一边滑一边听博客。一位博主说:“学习不是为了记住知识,而是为了改变自己。”这可以说是一句至理名言。想想刚刚过去的这一年,也没做成什么像样的事,不过已经习惯了每年都有这种感觉。到了这个年龄已经习惯于虚度光阴、一事无成的生活。好在随处还能找到一些小小的快乐。过去这一年看错了一些人和事,也看对了一些人和事。现实是最好的老师,教人从自己的错误中学习,通过学习改变自己。成年以后,我是不再把自己的命运跟任何国家、任何党派、任何主义、任何政客绑定,只想做个自由人,在生活世界追求属于自己的快乐。
奈保尔的洞见:追求快乐的丰富内涵与疗愈力量
上期节目中我们讲到过V.S.奈保尔(V.S. Naipaul: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作家)他在纽约的演讲。在那个演讲中,奈保尔把追求快乐作为现代文明的普世价值。他说这种文明之所以对远近无数人充满吸引力,核心就在于追求快乐的观念。它的内涵如此丰富:个人责任、选择睿智的生活、职业精神、追求完善和成就。这是个包罗万象的观念,它无法被削减成一个固化的体制,它不会触发盲从狂热。但我们都知道它存在,因为它的存在,那些僵化的体制终将灰飞烟灭。
这是奈保尔的话。那个束缚你的僵化体制在灰飞烟灭之前可能还会存在很多年。但只要你以自己的方式生活,不让那些僵化的人界定你是谁,不让那种僵化的体制告诉你应该怎么生活,而是以自己的方式追求自己的幸福,就会产生水滴石穿的效应。那个僵化的体制就会变得千疮百孔,最终轰然坍塌。往往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时刻。但在那之前,我们要追求快乐,让自己快乐起来。
去年末在东京演讲的时候,跟听众开玩笑说,要想战胜政治抑郁,要吃三副药:第一副,不看政治新闻;如果疗效不佳的话,再吃第二副,就是不看任何新闻;如果还不行,就吃第三副,多看点拿政客开涮的深夜脱口秀。政治有很强的娱乐价值,应该是让人快乐的素材,不应该是抑郁的源泉。该抑郁的是愚蠢的皇帝和政客,聪明的皇帝不会抑郁,像上面讲的奥勒留。他的《沉思录》可以帮助人们战胜抑郁,但必须细心去读才行,像温家宝那样至少读一百遍。只念书名治不了病。我们随大时代起伏,经常身不由己,尤其是在这个历史的垃圾时段。我们能做的,是不让自己活成垃圾,尽自己最大的努力顺势而为,至少要让自己活得比那些垃圾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