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应该在法律上平等、在尊严上平等，但在知识、见识、阅历方面，人跟人差别很大。缺少学习能力又固执己见的人，容易觉得被人居高临下。我很欣赏的一位老师徐奔，曾经讲过这个道理。徐奔老师在加州的一所大学教书，出版了很多著作。几年前，他的新书《与时俱进的启蒙》出版，《燕京书评》对他有个访谈，题目叫《中国学者谈启蒙：《割靴挠痒》或《瞎子摸象》》，很值得一读。

知识分子的角色与启蒙的边界

在那篇访谈中，徐老师说：“知识分子是读书人，不是政客，不需要讨好选民，做出亲近民众的样子，假装与民众在智力上、学问上平起平坐，称兄道弟。启蒙知识分子无法帮助拒绝启蒙的人，他们承认这个事实，因为正直和诚实不允许他们在这个问题上自我欺骗。这是他们对现实客观认知和判断的一部分。他们不会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沙子里，因为想表现出政治正确，就扮演出不愿意对民众居高临下的样子。读书人对社会的启蒙义务，与其见识的透彻和学问的精湛有关，与其是否居高临下无关。”这是徐本老师的原话。

生活中和网上，经常会听到有人说“谁谁谁喜欢居高临下”。我们不排除有浅薄的人居高临下，但很多时候，这种被居高临下感妨碍了人们学习新知识。认知能力比较低，相当于处在“认知洼地”。要提高认知，你就必须往上看，但一抬头就会有被居高临下感。有些人克服不了这种心理障碍，干脆就不往上看了，安心做认知洼地的永久居民。

教科书的陷阱与学术的误解

有一个现象是，不少高学历的人比上学少的人更难接受新知识。本来大学教科书是学习知识、提高思考能力的第一块跳板。聪明的学生能从教科书中学到基础知识和基本的思考能力，但很多缺少天赋、不会学习的学生，把教科书当成笼子，钻进去就出不来，一辈子出不来，固执己见，丧失了不断学习的能力。

徐本老师有一本书叫《批判性思维的认知和伦理》。那本书出版后，有人在豆瓣做了下面的评论：“不知道是什么性质的文章集合，非学术性散文杂感。”徐本老师看到这个评论之后，有感而发，他说：“我的第一感觉是厌烦。这显然是一个习惯了教科书的读者，把所谓的学术性与四平八稳的论文八股等同起来，以为碎笔和杂谈就是随便一说，信马由缰，想到哪里说到哪里。这样的读者让我觉得沮丧，觉得乏味。”这是徐老师的原话。我经常会听到一些学术还没入门的年轻人讲什么“没有学术性”，听到这种说法，你就知道他们正在被劣质教科书毁掉，头脑已经被封闭起来，思维已经僵化，学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在那个访谈中，徐本老师引用了柏拉图的一个比喻：启蒙知识分子是医生，不是厨师。医生告诉病人该吃什么、不该吃什么；厨师迎合食客的口味，要吃什么就给他们做什么。启蒙知识分子还是摆渡人，不是乡愿老好人。当有人需要渡过“知识和认知的卢比孔河”时，摆渡人在那里为他们服务，但摆渡人不会上岸，不会强拉不想渡河的人渡河。

一些头脑和思考能力停留在大学一年级教科书的人，已经没有办法渡过知识和认知的卢比孔河。但他们有时候会跑过来要跟你交流，跟你争论，用大学一年级教科书的标准批评你的说法。这种交流就像一种体力活，和你弄得身心疲惫，却一无所获。比这更令人沮丧的是，一些人的头脑停留在中小学阶段。很多本来很简单的东西、很简单的道理，用常识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像小学生一样要求老师给他们总结出“中心思想”，以为那种东西才叫思想。当你告诉他们要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好的东西不会是单一线条的中心思想，思考能力需要学习、需要磨练才能掌握，要从最基本的学起。他们的反应经常是：“你怎么居高临下？”

天赋差异与智慧的养成

这六七十年中国的一大壮举就是扫盲，认字的人越来越多。不过，思考和表达是比认字难得多的一种技能。大部分认字的人没有那种技能，但误以为认了字就会思考和表达。以前在国内，我教过中学也教过大学。那时候大学还不好考，当时就发现一个问题：不少大学毕业生没有符合逻辑的线性思考能力，而是靠联想把一些概念串起来，也没有明晰表达自己想法的能力。后来在学术圈子待了一些年头，看到一些博士和一些博士导师也是这样。他们用联想把一串概念串起来，以为那就是思考。不过，一旦大学毕业，尤其是念到博士、当上了教授，很多人就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是知识精英，就要去给别人启蒙。

当年考大学还不是很容易，后来高校扩招以后情况可能更糟。孔子是把人分成四种：“生而知之者、学而知之者、 the寬而學之者（The broad but studious）、还有 the寬而不學者（The broad but not studious）”。他说：“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the寬而學之者又其次也；the寬而不學，民思為下也。”年少无知的时候，我觉得这是歧视。后来发现，孔子只是照实话说出了人在天分和学习能力方面的差异，那不是歧视，那是现实，那是我们生活世界的现实。

人在天分和学习能力方面有很大差异。比方说，像我天资平平，一些同龄人很年轻就学会了知识、见识还有思考能力，我倒很晚才学会。解决同样的难题，有人举重若轻，但是像我就经常举轻若重。上帝并不是在所有人中间平均分配智力，当然肯定不是在所有人中间平均分配体力。尊重这个现实，会让自己更努力，更佩服比自己有能力、比自己有见识的人，更认真地向他们学习。

记得在有一期节目当中，我专门讲自我创造的人（Self-made man, self-made woman），就是那些出身低微却靠努力创造自己人生和事业的人。前天，我从社区健身房出来，看到一位大叔，开着色彩鲜艳的COVID跑车。当时有感而发，我就在YouTube社区写了几句。说出身贫寒的人，很多年轻时的梦想是在后半生才实现的。有听众看到之后问我是不是出身贫寒。按照正常标准肯定算是贫寒，但是在毛主席时代，按照毛主席时代的标准算是温饱之家，冬天有棉袄穿，平时有地瓜面窝头吃。我第一次吃肉包子吃到饱是在11岁，第一次吃冰激凌是在18岁。直到现在，我对肉包子和香草冰激凌的感情仍然像初恋一样。当然，那都是在毛主席变成僵尸以后的事了。小时候我对毛主席的想象，就是他老人家天天坐在天安门城楼上吃白面馍馍肉包子。不管是贫寒还是温饱，那都是我的人生起点。后来经历了不同的场合，也见识过各种人，从山东农村到了北京，又从北京到了美国，不同的地方，跳跃了不止一个阶层，不止一个圈子。

追求智慧与理性判断

学到的很有价值的一条就是要尊重比自己有能力、有见识、有德行的人。你尊重什么人，实际上反映了你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看有知识、有见识的人写的文字，像开头讲的徐本老师的文章和书，内心会产生一种intelligent pleasure（一种心智的快乐，或者说智性的快乐）。相反，看那些被教科书“夹头”的人写的东西，实在是一种折磨，一种心智的折磨，它封闭、僵化、无趣、无聊。有时候忍不住想，都是念书，都是写作，人跟人的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会送教科书理论和教科书答案，不会让人聪明，更不会让人有智慧，只是学到一些基本的技能，一些基本的谋生技能而已。尤其是一些天分平平的人，完全被教科书驾驭，会因为失去对生活世界的感觉、失去常识、失去对世界的好奇心，而变得更不聪明。这就是民间常说的“书越念越蠢，人越念越傻”。读有智慧的人写的文字，在生活中向有智慧的人学习，才会让自己聪明起来，才会学到智慧。

在以前的节目当中，我们曾经引用过罗素那句话：“人天生无知，但是并不天生愚蠢；愚蠢都是后天教的，都是后天学的。”所以，不管是愚蠢还是聪明，都是后天学的，都不是天生的。聪明要学才能学会，要学会聪明、有条理的思考，这种逻辑能力肯定是必不可少的，但是远远不够。

判断力同样重要。也就是说，你不仅需要理性和知识，还需要按照生活世界的常情常理、按照生活世界的常识，让自己的意志做出判断，而且按照自己的判断去行动的那种能力。很多人会背教科书答案，当然他们不会比电脑硬盘背得更准确，但是他们会背教科书答案，却缺少判断力，他们不近人情常理。在现在的教育体制中，他们能不能做好学生呢？当然能。他们的心智有没有提高呢？当然没有。

我们回到开头引用的徐本老师讲的道理：我们要避免“书越念越蠢，人越念越傻”，却要破除心中的那种被居高临下感。最好的办法就是向比自己高的人学习，提高自己的认知，让自己的见识也高起来。年轻人早明白这个道理，才有希望早一点成长为聪明、有智慧、也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