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联邦大选后的政治挑战

我们都知道，加拿大在2025年4月进行了一次提前的联邦大选。如今，少数执政党（Minority Government: 指在议会中未获得绝对多数席位的执政党）的卡尼政府即将面临上台后的第一个生死存亡的挑战，即年度财政预算能否通过议会的批准。如果预算案未能通过，则意味着政府失去了议会的信任，政府将立即倒台，加拿大也将再次面临大选。前几天，我们详细分析了预算案的具体内容。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一场正在发生的政治风暴，这不仅仅关乎预算案的投票，更是一场关于卡尼少数政府如何绝地求生的豪赌，一出关于精准策反与党派瓦解的教科书式案例。

保守党议员的倒戈与辞职

11月4日，就在联邦预算案公布的当天，新斯科舍省（NS省）的资深保守党议员、自称温和保守派的克里斯·德特蒙特突然宣布他将倒戈，退出保守党，转而加入卡尼总理的自由党党团。要知道，德特蒙特并非一个普通的后座议员，他曾担任众议院的副议长，同时也是NS省唯一一名保守党议员。可以说，他是保守党内部非常重要的一个人物。德特蒙特的倒戈立刻在全国引发了剧烈震动，也为即将到来的预算案投票增加了更多的不确定性。同时，这也向全加拿大证实了一个传言：自由党正在积极策反那些对博励治（Pierre Poilievre）心怀不满的保守党议员。德特蒙特的倒戈就是这项策反行动的第一个公开战果。

如果说德特蒙特是第一波冲击，那么两天之后，第二波冲击接踵而至，而且来得更加复杂、更加微妙。阿尔伯塔省埃德蒙顿的议员马特·詹纳鲁在周四宣布，他将辞去议员职务，成为本周第二位退出保守党党团的议员。请注意，詹纳鲁的行动不是倒戈，而是辞职，但这同样极具破坏性。首先，詹纳鲁一直被视为保守党策反名单上的头号目标。媒体曾披露，就在詹纳鲁辞职的前一天，他曾与卡尼总理办公室的高级职员进行了秘密会面。詹纳鲁在周四的辞职声明中，使用了一个非常微妙的词汇，他特别强调“我的辞职决定没有涉及任何胁迫”。但在政治语境中，当你需要公开否认胁迫时，这往往就是这种压力确实存在的一个旁证。

此外，詹纳鲁的声明中也隐含着对保守党领袖博励治的失望。他写道，他曾希望加拿大人能够信任一个由博励治领导的保守党团队，并非常希望在那个愿景中扮演一个角色，但是紧接着他也说“结果并非我所预料”。这既是最礼貌，但也是最致命的一个政治告别。詹纳鲁显然是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他既不愿意在保守党的大本营阿尔伯塔省倒戈，背叛选民，但是他也似乎无法或者不愿意在博励治的领导下昧着良心投出那张关键的反对票。在短短的48小时之内，一个叛变，一个辞职，这绝非巧合。它们是卡尼政府利用预算案作为政治武器，进行精准策反（Defection/Subversion: 指通过秘密手段或利益诱惑，使对方阵营成员改变立场或叛离）所取得的直接后果。又或许，这也是博励治的强硬领导风格正在将党内的温和派，也就是所谓的红色保守党人（Red Tories: 加拿大保守党内持温和、进步主义立场的派别，通常更注重社会福利和政府干预），推向卡尼的怀抱。

卡尼政府的“特洛伊木马”战术

卡尼政府的战略到底是什么？这就必须要剖析他们此次预算案的一个核心战术——特洛伊木马（Trojan Horse: 在政治语境中，指通过伪装或隐藏真实意图，将不利因素引入对方阵营以达到目的的策略）。要理解这个战术，我们首先要看清当前议会的一个微妙形势。在德特蒙特倒戈之前，自由党政府手握169票，而所有的反对党（保守党、魁人政党、新民主党NDP和绿党）相加，总共有174票，也就是说，是169对174的局面。而德特蒙特从反对阵营加入执政党，使议会的局势戏剧性地变为自由党170票，对阵所有反对党173票，也就是170对173。由于预算案是信心投票（Confidence Vote: 议会中对政府政策或预算案进行的关键投票，若未能通过则政府必须辞职或解散议会重新大选），一旦失败，政府将立刻倒台并触发联邦大选。在这个三票之差的劣势之下，卡尼政府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来扭转败局。而续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说服两名反对党议员倒戈投赞成票，这样投票结果将是172对171，自由党获胜从而续命。

我们再回到具体的特洛伊木马战术。其实预算案本身就是武器。自由党政府预先在预算案中塞满了针对特定反对党议员选区的无法拒绝的甜头，也就是地方专项拨款（Pork-barrel spending/Earmarks: 指政府在预算中为特定地区或项目拨付资金，以争取当地选民支持或议员投票）。这种做法的精妙就在于，它将反对党的议员置于一个极其痛苦的两难境地：他们必须要在个人利益和党派利益、选区利益和领袖利益之间做出一个抉择。以往的少数政府为了生存，往往会选择联合一个政党，从而形成一个政治联盟，在议会中掌握多数席位，就像上一届小特鲁多（Justin Trudeau）政府就是联合NDP。但是这种党派之间的合作往往比较脆弱，一旦小党的利益无法得到满足，可能就会立刻翻脸。而现在的卡尼政府虽然还是少数政府，但是他们的生存策略正在经历一次重要的演变：它从依赖高层的整体谈判这种批发模式，转为了一种收买个人的零售模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心理战。自由党政府不需要反对党议员爱上这份预算案，他们只需要让这些议员害怕否决这份预算案就行。也就是说，当这些议员回到各自的选区时，将无法向自己的选民解释为什么他们亲手否决了对自己社区急需的联邦资金、医院拨款、文化中心和就业项目。

德特蒙特倒戈的案例分析

现在我们就来分析德特蒙特倒戈这个教科书般的案例。他的转变是由一股强大的推力和一股无形的拉力共同组成的一个结果。推力首先是来自于保守党内部。德特蒙特在倒戈后接受记者采访时直言不讳，他表示自己离开保守党是因为他觉得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自己与反对党领袖博励治的理想不再一致。他严厉批评了博励治的领导风格，称其过于负面（negative）。他说加拿大正在面临挑战，他希望能够成为解决方案的一部分，而不是继续消极地挑战。他还说，是时候领导一个国家，努力让他变得更好，而不是试图把国家击倒。而且德特蒙特还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他暗示自己不是最后一个，声称还有其他的保守党议员正处于同样的境地，并很有可能跟随他一同倒戈加入自由党。

如果说意识形态的疏远是推力，那么拉力则是来自于自由党内部的预算，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德特蒙特在声明中明确表示，他加入自由党是因为卡尼的预算案“与我所在选区的优先事项是高度一致”。作为一名自称是红色保守党人，他也被卡尼的预算案所打动。甚至德特蒙特所在选区的市长也公开站出来支持德特蒙特的做法，因为当地严重依赖联邦的拨款，特别是在渔业和军事方面的拨款。既然地方上的诉求都已经得到了满足，预算案对当地经济民生都有好处，那反对的理由就只有一个了：就是因为德特蒙特是保守党的一员，就是因为两党对立，哪怕对方提出的是正确的选择，也要反对。显然，德特蒙特做出了另外一个抉择，就是直接改换阵营。所以您看，博励治的推力再加上卡尼预算案的一个拉力，共同导致了德特蒙特的倒戈。这是一个教科书式的策反案例。更重要的是，德特蒙特的行动为其他心怀不满的保守党温和派提供了急需的一个政治掩护。我们可以将未来的叛党行为，无论是投赞成票或者是弃权，都重新包装为选区优先的一个务实之举。

精准打击清单：被策反的目标议员

德特蒙特的倒戈仅仅是冰山一角。加拿大广播公司（CBC）的一个深度报道就向我们深度展示了一份详细的作战地图和打击清单。我们来看看这份清单上都有谁。

首先是新民主党（NDP）的议员：

1. 唐·戴维斯（Don Davies）：他是NDP的临时党魁。他的选区温哥华金斯威（Vancouver Kingsway）拥有庞大的菲律宾选民。预算案里有一个甜头，就是承诺资助一个菲律宾社区文化中心。这就给戴维斯制造了一个两难的困境：作为NDP的领袖，他本应该带领本党反对预算案，但是作为选区的议员，他能否投票否决自己选区人民最期待的一个文化中心？
2. 希瑟·麦克福森（Heather McPherson）：这是来自埃德蒙顿的NDP议员。预算案的甜头是资助她所在选区内的一个“Rapid Fire Theatre”，这是一个广受埃德蒙顿市民喜爱的戏剧团体。那么您说，埃德蒙顿的NDP议员愿意为了自己的党派路线，而否决自己选区的文化产业资金资助吗？
3. 歌德·约翰斯（Gord Johns）：来自BC省的NDP议员。这是一个更“恶毒”的陷阱（当然恶毒是打引号的）。预算案承诺了两件事情：一是对生物清洁技术实施税收抵免，二是租赁4架空中消防飞机。而约翰斯议员恰恰是这两项议案的积极倡导者。那么卡尼政府等于是在说，我们采纳了你的提议，但是现在，你要投票否决自己的政治倡议。

接下来，我们再来看保守党的议员：

1. 克里·迪奥特（Kerry Diotte）：保守党议员，来自埃德蒙顿。预算案的甜头是承诺支持其选区的反贫困中心。现在如果迪奥特议员投了反对票，自由党和媒体就可以立刻宣称“保守党议员迪奥特投票反对资助自己选区的反贫困中心”。您猜他的选区选民会怎么想？
2. 沃伦·斯坦利（Warren Steinley）：是来自于里贾纳的保守党议员。预算案的甜头是给其选区的里贾纳皇家骑警遗产中心进行拨款。里贾纳是皇家骑警的一个重要大本营，所有皇家骑警都需要在里贾纳接受培训。同时，里贾纳更是皇家骑警的一个重要的历史和文化象征。那么您说，作为一个保守党的议员，你要投票反对自己选区的皇家骑警遗产中心吗？
3. 文森特·尼尔何（Vincent Ke）：这是一个来自大多伦多地区的华裔年轻议员。预算案的甜头就是在其选区列治文山（Richmond Hill）资助建设一个PS 52航班遇难者纪念碑。那次航班的遇难的167名乘客当中，有63名加拿大公民，还有数十名来加拿大留学的留学生。那么这几乎就是一个道德陷阱。如果投票反对，这对一名年轻的议员来说，在政治上可能就是灾难性的。他将被描绘成一个冷酷的、将党派利益置于国家悲剧和选区情感之上的政客。

我们再来看魁人政党（Bloc Québécois）的目标：

1. 亚历克西斯·布鲁内尔-迪塞普（Alexis Brunelle-Duceppe）：预算案的甜头是支持他所在选区的两个关键经济项目——水族馆和造船厂。这也是两个当地经济非常重要的、选民格外看重的项目。您说布鲁内尔-迪塞普要怎么反对？

好了，这份名单我们就说完了。但是这份清单也证明了卡尼的策略是多么精准，他在反对党内部制造了无数个利益枷锁。

决胜局：卡尼政府的险胜之路

现在我们就来到了决胜局。在德特蒙特倒戈之后，战场上的形势目前是变成了170对173的一个新赛点。自由党已经拿下了第一票，但是他们离胜利还差两张策反票。这关键的第二张和第三张策反票将从何而来呢？

此时，NDP的政治自杀恐惧则成了关键。NDP的党团虽然只有7席，但是他们是最容易被攻破的堡垒。卡尼预算案中的甜头，无论是菲律宾社区中心，还是NDP长期倡导的青年气候团项目，其目的都非常明确，就是为NDP提供一个让步的台阶。自由党不需要NDP全部的支持，他们只需要NDP党团中出现足够的缺席或者弃权就行。NDP的领袖可以对外宣称，由于预算案反映了NDP的部分优先事项，他们决定弃权，但是又避免了推翻政府。这等于是既保全了NDP进步的面子，又避免了议员们因为恐惧大选而政治自杀的一个里子。

而在保守党层面，詹纳鲁的辞职真正影响是在于心理层面。这一事件向所有的保守党议员传递了两个重要的信息：第一，自由党正在积极深入地进行策反，并且已经渗透了保守党的核心党团；第二，博励治的领导力正在削弱，其资深议员宁愿辞职也不愿意追随。这极大地增加了其他被甜头锁定的保守党议员考虑弃权或者倒戈的可能性。

综合以上所有因素，我们可以对这场惊心动魄的预算案之战做出一个判断：马克·卡尼的预算案大概率将险胜，将惊险通过。而如果卡尼此番获胜，将对加拿大的政治版图产生深远的影响。首先对于卡尼政府而言，这是一次高超的政治手腕的胜利。他证明了当前的少数政府是有能力利用议会程序和对手的内部弱点来继续执政，甚至利用这次预算案反败为胜，一举成为多数党。其次对博励治而言，在最关键的时间，也就是48个小时之内，失去了两名议员，一人倒戈，一人辞职，后面是有可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更加危险。所以这对博励治而言，可能是对他领导权威的一次关键性的挑战。最后对于加拿大政治而言，本次预算案之战将成为加拿大议会政治的一个经典案例。在当前高度意识形态化的政治环境中，地方政治和专项拨款依然是瓦解党派忠诚、确保政治生存的一个最原始、最有效的一个武器。而从另外一个更加正面的视角，或许真正利国利民的经济政策，才是瓦解意识形态分裂、党派纷争，让国家重回统一的最好的办法。

感谢您收看本期的大伟探秘加拿大，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