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不再出书:亲历中国出版审查的“文学之冬” 安争鸣(Stella An) 2025-06-07

出书之难:从满怀期待到遥遥无期

今天,我们不聊读书,来谈谈出书这件事。近几年来,不断有朋友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出本书,其实并非我不想,我已经有两本签了出版合同并完成交稿的书,都与西方艺术史相关。但在当前的环境下,我估计它们二十年内都无法出版。

我之前在讲解《文学之冬》那本书时,曾在标题里写道:“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因为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当时很多人留言说我是标题党、危言耸听。我想,这些网友可能生活在海外,无法想象现在国内的创作环境究竟是怎样。事实正如我在那期节目结尾所说:文学之冬已经到来了。

今天,我就想讲讲为什么我的书一直无法出版,以及现在的创作环境到底如何。我知道,即便这期内容只在海外平台发表,也可能让我面临风险,毕竟我人还在国内。但是,这些话我已经憋了好几年,不吐不快。我会尽量克制,不触碰红线——虽然在中国,谁也不知道这条红线到底在哪里。而这恰恰是我今天想探讨的主题:我们到底还能写什么、说什么、做什么?

过往的出版经历与遗憾

大约四年前,我在国内出版过两本书。一本是关于西方艺术的杂谈《非主流艺术史》,是我在意大利留学期间写的;另一本是回国后策划的《漫画欧洲史》系列。这两本书在出版过程中都留下了一些遗憾。

《非主流艺术史》的装帧质量很差,一翻就散页。但当时我刚毕业不久,觉得能有公司愿意出版就已经很不错了,便安慰自己将来出名了可以再版。这本书确实也带来了意外收获,好几位出版编辑主动向我约稿,我后来签的两本书就是因此而来的契机。

《漫画欧洲史》的遗憾更大。我们原计划出版四到五本,但第一本《了不起的古希腊》刚印刷出来还没发行,签下我们的图书公司就倒闭了。因此,后续的推广营销完全没有进行。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本书在零宣传的情况下首印的5000册竟然卖到脱销。可惜因为公司倒闭无法加印,导致后来盗版满天飞。

虽然这两次出版经历都充满波折,但我当时的心态依然积极。市场的良好反应让我觉得,只要下次能与更实力雄厚的图书公司合作,或许就能打造出畅销书。

无形的枷锁:出版审查的红线与双重标准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2022年疫情封控结束后,有形的封锁虽然解除,无形的封锁却接踵而至。如今三年过去,无论是我的个人著作还是与人合著的书,都一本也出不了了。

我与所有认识的编辑交流,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告诉我,现在一切与西方文化、艺术、历史相关的书籍都不敢出了。因为任何关于西方的内容都可能牵涉到意识形态问题,必须严格遵照官方叙事,不允许“百家争鸣”。他们害怕书中一旦出现与官方叙事不符的内容,所有相关工作人员都会被撤职,永不准再进入出版行业,出版社也要关门整顿。

我曾震惊地问,难道以后我们就不再了解这些涉及西方的知识,不再出版这类书籍了吗?编辑告诉我,并非完全不能出,但需要做重大选题备案(Major Topic Filing: 指涉及国家安全、社会稳定等敏感内容的出版物,在出版前必须向相关主管部门申报并获得批准的制度)。我仅仅是讲讲梵高、莫奈、毕加索,谈谈欧洲各国的艺术流派,竟然也需要做重大选题备案。

原因在于,这些内容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宗教、历史题材,甚至人物裸体,而这些都被视为可能牵涉意识形态的敏感内容。因此,每一句话都要交给专门的部门逐字审读。例如,书中涉及宗教的部分,要提交给宗教内容审核机构;涉及历史的部分,则要交给历史审核机构。据说,某些特定内容的表述方式是完全规定死的,一个字都不能差。比如,文中一旦出现“台湾”二字,后面必须紧跟一句“台湾自古以来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总而言之,创作自由荡然无存。并且,即便你严格按照官方规定表述,也完成了重大选题备案,所有内容都通过了审核,风险依然存在,因为规则是动态变化的。今天适用的表述方式,明天可能就因新政策而改变。这就是为什么我那两本艺术史的书,合同签了,稿子交了,其中一本甚至连书号都有了,并且按照规定删减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却至今无法面世。

到了2025年的今天,各大出版社索性不再碰西方相关的选题。我前几年还会偶尔问问编辑书的进展,现在已经彻底不问了,因为我深知当下的环境,也理解编辑比我更难。

但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从国外引进的书籍,执行的却是另一套更为宽松的标准。外国人写的书,只要删减部分敏感内容,基本都能出版,即便某些表述与官方不一致也无妨。这非常可笑: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却只能享受最低限度的自由,而任何一个外国人能享受到的自由都比我多。我有时会开玩笑地想,难道我现在生活在殖民地,被某个西方帝国主义国家统治,所以才只能当二等公民吗?

我隐约能猜到这背后的逻辑。对引进图书执行宽松标准,或许是为了向世界证明我们这里“有创作自由”。如果外国人的书因表述与官方不一致就不能引进,那“没有创作自由”的事实不就暴露了吗?

因此,我最近在构思一个计划:等我写完手头的小说,或许可以先取个外国笔名,将作品翻译成英、日、德、法等语言,在国外出版,然后再作为引进书回到国内。如果这条路走得通,国内读者能看到的内容也许会比现在更丰富,毕竟引进书的审查标准更宽松。我甚至开玩笑说,我的本名听起来像朝鲜人,说不定还能冒充北韩作者赚点噱头。

自由的代价:在夹缝中求生的自媒体创作

现实是,这几年无论我拿着稿子找哪家出版社,编辑一听是西方相关内容,都会愁眉苦脸地拒绝。末了,他们还会建议我写写中国艺术史、非遗(非物质文化遗产: 指被各群体、团体或有时为个人视为其文化遗产的各种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体系和技能)或国宝文物。没错,现在几乎所有出版社都在扎堆做传统文化选题,因为这既没有风险,又能获得政府的各种奖项,工作成果斐然。至于销量,对国营出版社而言,或许只是浮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政府能出台一本成文的创作规范,哪怕规矩再多,只要把所有情况都列明,什么内容必须用何种表述,我也能接受。因为只要有具体、明确、公开的规范,就意味着还存在一定的自由空间。最可怕的是没有具体标准,一切都依赖机构的审核判断,这意味着无论你写什么、怎么写,都可能是违规的,创作自由的空间也就被彻底挤压了。

有些人可能觉得,我现在能在YouTube这样的海外平台做自媒体已经很好了。确实,我那些无法出版的西方艺术史内容,大不了就改成影片发布。我频道现在的会员内容,就是将其中一本书的内容改编而成的。但你们可能无法想象我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许多不能说的代价,大家或许能猜到。但还有一些你们可能想不到的。曾有很多编辑想与我合作出版关于国宝文物、中国艺术史的书,但一听说我在海外平台做自媒体,就立刻打消了念头。因为选题虽然安全,但我“这个人”有风险。万一哪天YouTube自媒体人被定性为“阶级敌人”,那么即便书的内容是弘扬中国传统文化,所有参与者也同样会受到牵连。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这是杞人忧天,但你不得不承认,当下的环境确实会给人造成这样的压力与恐惧。前段时间,我对一个想转战YouTube的朋友说,做这件事是有代价的。你在这里能享受到更多自由,但为了这点自由,你相当于斩断了自己其他所有的路。这就像(rùn: 网络用语,源于英文单词“run”,意指移民或移居国外)出国一样,为了呼吸那口自由的空气,你必须献祭过去拥有的一切。

这就是自由的代价,也是我现在如此“躺平”的原因。我不再参加画展,不给出版社投稿,也不参与影视创作,因为我已经为了YouTube上这一口自由的空气,献祭了这一切。虽然我的肉体躺平了,但我的内心真的意难平。创作自由本应是我的权利,但现在,为了得到这么一点不完整的权利,我却要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特权与权利:为何《黑神话悟空》不代表创作自由

当然,我知道肯定会有“小粉红”反驳说,我们有创作自由,否则怎么会出现《黑神话悟空》和《哪吒2》?我认为,但凡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肯定不是生活在国内。因为只要你生活在这里,就不可能不知道,像《黑神话悟空》这样的创作团队所享受到的创作自由,根本不是一种普遍的权利,而是一种稀有的特权。

所以,中国能出现这样的作品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这片土地最不缺的就是特权。我不知道他们如何获得这种特权,我也不想知道,因为我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些特权也受到极大限制。否则,这些团队为什么不能用原创的故事背景和人物去创作,而非要借助孙悟空、哪吒这些传统文化形象呢?这恰恰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这里就是没有创作自由。

文学之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降临了,我们终将慢慢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我知道这么说有风险,但说出来真的很爽。

累了,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