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的质变与投资热潮的兴起
当前,AI领域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质变,这促使商界巨头们,如Mega Seven(Mega Seven: 指代市值最高的七家科技巨头),纷纷投入到万亿级别的AI基建投资中。长期以来,AI被视为实验室里的“高智商玩具”,例如AlphaGO(AlphaGo: 谷歌DeepMind开发的人工智能围棋程序)在围棋上战胜人类冠军,或在特定任务中展现超凡能力。然而,对于普罗大众和绝大多数企业而言,AI的应用场景模糊、落地困难且成本高昂。例如,IBM应用Watson(IBM Watson: IBM开发的人工智能系统,以其在问答系统和自然语言处理方面的能力闻名)的案例,就曾面临技术强大但商业化困难的困境。
直到2022年,以Transformer架构(Transformer Architecture: 一种基于自注意力机制的神经网络架构,是现代大语言模型的基础)为代表的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 LLM: 拥有数亿到数万亿参数的深度学习模型,能够理解、生成和处理人类语言)取得突破性进展,一切都改变了。AI一夜之间从技术奇观转变为人人可用的生产力工具,这被许多人视为AI的“iPhone时刻”(iPhone Moment: 指一项技术或产品出现突破性创新,彻底改变行业格局并开启新时代的关键时刻)。正如2007年iPhone重新定义了智能手机,开启了移动互联网时代,生成式AI(Generative AI: 能够生成文本、图像、音频等新内容的AI技术)通过自然语言交互,极大地降低了人们使用强大计算能力的门槛。它解决了信息生产和知识服务的规模化、个性化问题,有望将高质量内容创作、编程、法律咨询等服务的边际成本降到极低,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无所不知的专家团队”。这种潜力一旦被证实,对于企业而言,错过AI无异于商业自杀,从而引发了一场以算力(Compute Power: 指计算机系统处理数据和执行计算任务的能力,通常以每秒浮点运算次数FLOPS衡量)为核心的前所未有的军备竞赛。
AI淘金热中的“卖水卖铲人”:算力与数据中心
在这场AI淘金热中,最赚钱的往往不是淘金者,而是“卖水卖铲子”的人。AI的“水和铲子”就是算力。大语言模型的训练和推理需要消耗惊人的计算资源,参数量越大、性能越强,所需的GPU芯片(Graphics Processing Unit, GPU: 图形处理器,最初用于处理图像,现广泛用于并行计算,是AI训练的核心硬件)就越多,对电力、网络和冷却系统的要求也越高。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物理载体——AI数据中心(Data Center: 集中存放计算机服务器、存储设备和网络设备,提供计算和存储服务的设施)。
因此,AI竞赛的战场迅速从算法模型下沉到更基础、更重资产的层面。谁拥有更多、更先进的AI数据中心,谁就能训练出更强大的模型,提供更稳定、更廉价的AI服务,并构建起生态壁垒。算力即权力,成为行业新法则。这解释了为何那些以轻资产模式著称的科技巨头,如今却像19世纪的铁路大亨或20世纪的石油巨头一样,疯狂地将数百亿、数千亿美元投入到土地、建筑和硬件等“傻大黑粗”的实体资产中。他们别无选择,因为在这场竞赛中,犹豫意味着落后,落后则可能被淘汰。对FOMO(Fear Of Missing Out: 错失恐惧症,指害怕错过重要事件、投资机会或社交体验的焦虑情绪)的担忧压倒了传统的ROIC(Return On Invested Capital: 已投资资本回报率,衡量公司利用其投入资本创造利润的效率)分析,理性的财务纪律暂时让位于关乎生死存亡的战略布局。在巨头们眼中,这笔看似不理智的投资,是通往下一个科技时代的唯一船票,无论票价多高都应拿下。然而,历史告诉我们,当所有人都认为一张船票无论多贵都值的时候,往往就是泡沫最大的时候。
AI数据中心的成本构成与惊人折旧
为了精确理解AI基建的资本消耗,我们需要拆解一个AI数据中心的成本构成。它并非一个简单的机房,而是AI时代的超级工厂,集结了世界上最尖端科技的工业奇迹。其成本主要分为三部分:
- 地基和骨架(建筑与土地成本):占比约25%。这包括购买或租赁大量土地,通常选择电力资源丰富且廉价的地方,建造能够容纳数十万台服务器、具备严格温控、安防和抗灾能力的钢筋混凝土堡垒。
- 血脉与神经(动力与冷却系统):占比约40%,约1600亿美元。这是数据中心中至关重要的部分。数以万计的GPU运行时,耗电量和发热量是天文数字,因此需要极其复杂的电力系统(变电器、备用发电机、UPS不间断电源)和庞大的冷却系统(风冷、水冷乃至液冷技术)。
- 大脑与核心(GPU服务器集群):占比约35%,约1400亿美元。这是整个AI数据中心最核心、最昂贵,也是技术迭代最快的部分。成千上万张英伟达H100或其后继者GPU芯片集成在服务器上,组成庞大计算机群,执行AI训练和推理任务。这部分的价值几乎完全取决于芯片性能。
了解这些构成,我们便获得了AI基建投资的第一个关键特征:它是一项极其“重”的投资,且不同部分的投资属性和寿命周期差异巨大,为折旧分析埋下伏笔。
折旧(Depreciation: 会计术语,指资产价值因磨损、老化或过时而逐渐减少的过程,在财务报表中作为费用摊销)本质上代表资产价值的真实损耗,会直接冲减利润。将上述三大部分放到时间维度上,一个惊人的事实浮现:它们的衰老速度天差地别。土地和建筑的折旧周期一般为25-30年;动力和冷却系统约为10年;而GPU服务器的折旧周期仅为3-5年。由于摩尔定律(Moore's Law: 英特尔创始人之一戈登·摩尔提出的观察,指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量大约每两年翻一番,性能也随之提升)在AI芯片领域依然有效,一颗现在价值数万美元的顶级GPU,可能在短短三年后就被新产品远远甩在身后,变得一文不值。这种技术迭代速度决定了这部分资产蒸发的速度快得惊人。
通过对4000亿美元总投资按折旧周期加权平均,一个AI数据中心的平均折旧周期约为10年。这意味着,2025年投资4000亿美元,在会计账上每年需要计提400亿美元的折旧费用。这400亿美元虽然不是一次性的现金支出,但代表股东投入的资本正以每年10%的速度人间蒸发,成为一个“沉没的现金燃烧器”。一家健康的企业,其毛利率(Gross Margin: 衡量公司销售收入中扣除销售成本后剩余的百分比,反映产品或服务的盈利能力)必须能够首先覆盖这笔巨大的资产损耗,否则就是在做亏本买卖。
收入与成本的惊人对比:负毛利率的困境
当前AI的现实是怎样的呢?根据行业分析师的普遍预测,即使是最大胆的估计,2025年全球通过AI服务直接产生的收入也仅在150亿到200亿美元之间。这个收入主要取决于企业用户为调用AI模型的API(Application Programming Interface: 应用程序接口,允许不同软件系统之间进行通信和数据交换的规范)所支付的费用,以及少数个人用户的订阅费。
将成本和收入放在一起:年折旧成本400亿美元,年收入150亿到200亿美元。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是,AI业务的年收入甚至不足以覆盖其资产折旧的一半。即使假设AI服务没有电费、带宽费、研发人员工资等其他任何成本,只算收入和折旧,其毛利润也是-200亿美元,毛利率为-100%。如果把提供服务所需的巨额电费(直接成本)也算上,有分析指出,当前AI服务每创收一美元,可能要消耗两美元的电力和计算资源,这意味着更为真实的毛利率有可能是-1900%。
这是一个非常夸张且违反商业常识的模式。这种模式在风险投资支持的初创公司阶段可以存在,目的是烧钱换市场。但当它出现在全球市值最高的几家公司身上,并且涉及金额都是数千亿美元时,问题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盈亏平衡与合理回报的巨大鸿沟
即使我们做一个极端乐观的假设:随着技术成熟和市场扩张,AI服务的成本会下降,收费会提高,最终毛利率能够达到一个健康的水平,比如25%(相当于传统云计算服务,已是相当理想的结局)。那么,需要多少收入才能让这笔投资回本并产生合理回报呢?
- 实现盈亏平衡:年折旧成本400亿美元,在25%的毛利率下,需要产生1600亿美元的收入(400亿 ÷ 25%)才能覆盖硬件折旧,实现盈亏平衡。这相当于当前200亿收入的8倍。
- 实现合理回报:在商业世界,没有人会为了盈亏平衡去投资,尤其是AI这种高风险高投入的新技术。投资者要求的资本回报率(ROIC)必然很高。若取一个相对保守的20%年回报率,4000亿美元的投资需要800亿美元的年营业利润。加上400亿的折旧,一共需要1200亿美元的毛利。在25%的毛利率下,需要4800亿美元的年收入(1200亿 ÷ 25%)才能产生这么多毛利。
480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它是2024年全球流媒体巨头Netflix收入的12倍,是微软Office 365超级现金牛收入的5倍,几乎相当于全球所有企业级软件市场一年的总和。而这仅仅是为了消化掉2025年第一年的投资。如果2026、2027年继续以这样的速度投入,所需收入将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历史的警示:光纤泡沫与页岩油陷阱
这种在技术上无比光明,但在财务上却步步惊心的画面,在历史上并非第一次出现。
2000年互联网光纤泡沫
时间回到20世纪末,一个与今天AI热潮极为相似的故事正在上演:互联网。人们相信互联网将彻底改变商业、通讯和生活,催生了一场巨大的基础设施建设狂潮。正如今天的AI需要算力,那时的互联网需要带宽。一个宏大叙事产生了:数据传输量将每100天翻一倍,需要铺设足够多的光纤连接全世界。环球电讯(Global Crossing)及其同行们,如Qwest和Level3,总共投入超过500亿美元(相当于今天数千亿)铺设了数百万公里的光纤网络。他们的逻辑与今天AI巨头如出一辙:基础设施先行,数据自然会来,赢家通吃。资本市场疯狂热捧,华尔街用“眼球点击率”等新指标代替传统盈利分析,将这些公司股价推向令人眩晕的高度。
然而,故事的结局是悲剧。供给严重过剩,光纤铺设速度远超实际需求增长,网络利用率极低(有时不到10%)。过剩的供给导致带宽价格暴跌,从“数字黄金”变成“数字白菜”。收入无法覆盖巨额折旧和债务。于是,在2001-2002年,随着互联网泡沫的破灭,环球电讯等一大批光纤公司宣布破产,数千亿美元财富灰飞烟灭。
环球电讯的故事告诉我们一个深刻的教训:一项技术是革命性的,甚至最终被证明是不可或缺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投资于这些技术的基础设施建设在当时就是一个好的投资。讽刺的是,当年那些导致公司破产的光纤,在今天仍然是全球互联网的骨干,价值连城。只是最初为它们买单的投资者,却未能等到收获的那一天。
2010年代美国页岩油革命:现金流跑步机
如果说光纤泡沫的故事警示我们供给超前于需求的风险,那么2010年代的美国页岩油革命则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重资产模式的陷阱——“现金流跑步机”。页岩油革命因水力压裂(Hydraulic Fracturing: 一种通过向地下岩层注入高压液体来释放石油和天然气的技术,是页岩油开采的关键)和水平钻井(Horizontal Drilling: 一种钻井技术,允许钻头在地下水平延伸,以接触更广阔的油气储层)技术而辉煌,使美国原油产量飙升,从能源进口国一举成为全球最大产油国之一。华尔街同样为之着迷,提供了数千亿美元资金。
然而,页岩油井与传统油井最大的不同在于,其产量在投产后第一年就会急剧下降60%-70%。这意味着为了维持甚至增加总产量,公司必须不停地钻新井来弥补老井的产量衰减。这导致了一个恶性循环:公司赚来的几乎所有营业额和EBITDA(Earnings Before Interest, Taxes, Depreciation, and Amortization: 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衡量公司在扣除利息、税项、折旧和摊销之前的盈利能力)都必须立即投入到新的钻探和压裂活动中。他们看起来利润丰厚,但几乎永远没有可以自由现金流(Free Cash Flow, FCF: 公司在支付了所有经营费用和资本支出后,可以自由支配的现金,是衡量公司财务健康的重要指标)来回报股东。他们就像在跑步机上的人,一旦停下就会立刻摔倒,产量暴跌,触发债务违约。多年后,投资者终于意识到,他们投资的公司虽然名义上在增长,但实际上并没有创造真正的价值。最终,资本市场失去了耐心,很多页岩油公司股价暴跌,陷入破产重组。
AI基建的“页岩油化”警示
今天的科技巨头正表现出与页岩油公司惊人的相似之处:
- 财务行为从轻资产变成重资产:曾经以软件和平台为核心的轻公司,其资本密集度突然堪比能源开采企业。
- 高技术衰减:AI芯片3-5年的淘汰周期,就像页岩油井的高衰减率一样,迫使公司不断投入巨额资本来维持更新换代,否则算力就会落后于时代。
- 现金流的再投资陷阱:科技巨头过去产生巨额自由现金流,可用于回购股票、分红或进行高利润率投资。而现在,这些现金流越来越多地被导向回报率成疑的数据中心建设。
这个类比的核心警示是,当一家公司的增长高度依赖于持续不断的大规模资本再投入时,它的商业模式质量就会急剧下降。即使它在技术上领先,在战略上再正确,但从股东创造价值的角度,它可能正在变成一个资本黑洞。
估值体系的潜在冲击
将科技巨头与页岩油公司相提并论,在很多人听起来可能是一种“亵渎”。毕竟,一个是代表未来的数字经济,一个是代表过去的传统能源;一个拥有近乎垄断的平台和海量用户,一个是在同质化商品市场中挣扎。但是,资本市场最关心的是资本的效率回报。如果我们只从财务角度审视,当科技巨头的行为模式开始“页岩油化”时,一个严峻的问题就摆在我们面前:我们是否还能用过去的估值体系去为他们定价?
传统科技股的估值逻辑是:高成长性、高利润率(尤其软件业务边际成本(Marginal Cost: 生产额外一个单位产品或服务所需的额外成本)极低)、轻资产模式、高ROIC和强大自由现金流。因此,市场愿意给很高的市盈率PE(Price-to-Earnings Ratio: 市盈率,衡量公司股价相对于每股收益的倍数,反映投资者对公司未来盈利的预期)、市销率PS(Price-to-Sales Ratio: 市销率,衡量公司股价相对于每股销售收入的倍数,常用于评估高增长但尚未盈利的公司)或市现率P/OCF(Price-to-Operating Cash Flow: 市现率,衡量公司股价相对于每股经营现金流的倍数,反映公司产生现金流的能力)。
然而,“页岩油化”的新现实意味着:资本密集度剧增,资本支出占现金流和收入的比例大幅上升;ROIC下降,新投入的资本产生回报远低于公司原有核心业务;自由现金流受损,大量现金用于维持算力军备竞赛,分配给股东的部分减少;增长质量下降,更多由资本投入驱动而非内生性效率提升或市场扩张。
如果市场最终意识到这一点,科技巨头可能不再被视为成长股,而是周期型重资产股。投资者可能会开始用评估能源、制造和电信等传统行业的眼光来看待它们,估值倍数会大幅下调。一个页岩油公司的估值倍数可能只有3-6倍,而一个科技巨头的市现率可能是20-30倍。如果科技巨头的估值倍数向传统重资产行业靠拢,其股价将面临巨大的下行压力。这并非危言耸听,资本市场历史上,无数成长明星在商业模式变重之后,都经历过痛苦的估值重塑过程。
核心结论是,AI军备竞赛不仅在消耗科技巨头的现金,更在深层次上侵蚀他们赖以维持高估值的商业模式根基。投资者为AI梦想支付的溢价,可能正在被重资产现实所抵消。
AI基建狂潮的第二性影响
这场由AI驱动的基建狂潮,其影响已远远超出了科技和资本行业范畴,正在冲击现实世界的方方面面。这些“第二性影响”同样是评估这场变革不可忽视的隐性成本。
- 能源危机与电网不堪重负:惊人的耗电量。据预测,到2028年全球数据中心的耗电量将相当于整个日本的国民用电量。AI训练和推理对电力的渴求是无底洞,挑战全球能源转型。巨大的新增电力需求使得原本紧张的清洁能源转型目标变得更遥不可及,短期内很多地区可能不得不重启或新建化石燃料发电厂来满足需求,这与全球的碳中和(Carbon Neutrality: 指通过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和/或抵消剩余排放,实现净零碳排放的状态)目标背道而驰。工业用电需求激增必然会传导至民用电价,引发社会成本上升和公众不满。
- 水资源冷却的代价:数据中心是耗水大户。传统水冷系统需要消耗大量水资源为服务器降温。在全球水资源日益紧张的时代,在干旱地区建设大型数据中心无异于与民争水、与农争水。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和智利等地,已出现因数据中心过度取水而引发的社区抗议和法律诉讼。
- 供应链瓶颈与地缘政治:高端GPU芯片成为21世纪的“战略石油”。围绕其设计、制造、封装的全球供应链成为大国博弈焦点。以美国对华芯片出口管制为代表,全球各国纷纷将半导体产业上升到国家安全高度,试图通过补贴和贸易壁垒建立自主可控的产业链。这割裂了全球市场,推高了成本,并加剧了国际关系紧张。不仅仅是芯片,光模块、服务器、制冷技术等高端制造业以及顶尖AI人才,都成为各国争夺的战略资源。
乐观派的反驳与多空对决
面对严峻的财务分析,市场的乐观派并非没有反驳,他们的观点代表了另一种看待AI发展的世界观。
- 软件的边际成本为零,收入增长将是非线性的:核心逻辑是,一旦强大的基础模型训练完成,复制和分发AI服务的边际成本(Marginal Cost: 生产额外一个单位产品或服务所需的额外成本)极低。随着“杀手级应用”(如AI医生、AI律师、AI程序员)的出现,用户和收入将迎来爆炸式增长,轻松覆盖早期的基建成本。就像亚马逊早期投资物流,一旦网络建成,就能承担无限的电商业务。
- 反思:这个逻辑在传统软件业成立,但在AI服务上存在疑问。AI的推理环节(用户每次使用服务)仍需消耗大量算力,边际成本远非为零。此外,“杀手级应用”何时出现、用户是否愿为此支付高昂费用仍是未知数。亚马逊的物流最终服务于一个明确且付费意愿强的电商市场,而AI现在服务的市场仍在探索中。
- 生产力的奇迹将极大化社会的总支付能力:核心逻辑是,AI将带来堪比工业革命的生产力提高。当全世界效率都得到极大提升时,创造出来的新经济价值将是数万亿美元级别的。从这个巨大的增量蛋糕上切下4800亿美元来为AI付费完全是可能的,不能用今天的经济规模去限制对明天的想象。
- 反思:生产力提升是确定的,但过程缓慢且渐进,并存在一个生产力悖论(Productivity Paradox: 指信息技术投资的增长与宏观经济生产力增长之间缺乏明显关联的现象),即技术进步未必能直接立即体现在宏观经济数据上。更重要的是,生产力提高创造的价值如何转化为AI服务提供商的直接收入,是一个巨大挑战。企业肯定会为明确ROI(Return On Investment: 投资回报率,衡量一项投资的收益与成本之比,用于评估投资的效率和盈利能力)的AI服务付费,但对于通用能力的提升,其付费意愿和能力相当有限。
- AI军备竞赛是平台之战,赢家通吃:核心逻辑是,这是一场决定下一个时代操作系统归属的战争,就像微软的Windows和谷歌的Android。一旦成为主导平台,其后续盈利能力无可估量。因此,前期的巨额亏损是构建生态壁垒的必要代价,现在投入是在购买一张通往未来垄断地位的期权。
- 反思:这可能是最有力的论点,但风险最高。首先,AI领域是否会形成单一或少数垄断平台尚不确定,开源模型和行业专用模型的发展可能导致市场碎片化。其次,即使最终能赢家通吃,在这场漫长的消耗战中,投入资本是否会过度,以至于即便赢了也无法收回成本?历史上这样的“惨胜”案例比比皆是。
这场多空对决没有简单的答案。但作为一个理性的投资者,我们需要认识到,乐观派的观点更多是基于对未来的宏大叙事和信念,而财务分析是基于当前可验证的数据和商业逻辑。在信念未完全兑现之前,现实的引力仍然存在。
AI基建狂潮的三种未来图景
基于以上分析,站在2025年的今天,这场AI基建狂潮可能推演出三种未来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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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一:硬着陆,泡沫破裂,一地鸡毛(概率较高)
- 触发条件:未来两三年内,AI商业化收入增长持续不及预期,“杀手级应用”迟迟未出现;与此同时,巨额资本投入开始严重侵蚀科技巨头的自由现金流和利润表。某一个季度,一家或多家巨头的财报显示AI业务亏损远超市场预期,引发投资者恐慌,市场情绪逆转,开始重新审视AI的估值逻辑。
- 演化模式:股价暴跌,CEO被迫削减数据中心资本支出。
- 最终结局:投资规模急剧萎缩,大量已规划或在建的数据中心项目被取消,行业进入“核冬天”,就像2001年的互联网行业一样。大量投入被证明是过度建设,需要数年时间消化。为AI疯狂买单的投资者遭受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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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二:软着陆,理性回归,平稳发展(概率中等)
- 触发条件:科技巨头在财务压力下,主动而有序地放缓资本支出增速;同时,一些垂直领域ROI清晰的AI应用开始规模化落地,收入稳步增长。
- 演化模式:行业从军备竞赛模式转向更注重效率和商业回报的精细化运营模式。市场焦点从“谁的模型参数更多”转向“谁的应用更能解决实际问题”。算力供需关系逐渐趋于平衡。
- 最终结局:AI行业避免了剧烈崩盘,但估值会经历一个缓慢的回调过程,回归到更理性的水平。技术继续进步,但已不再是野蛮生长,而是与产业深度结合的有机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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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三:公用事业化,政府介入牌照管制(概率较低,但长远看有可能)
- 触发条件:AI算力普遍被认为是国家和社会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正如电力和网络。同时,其巨大的能源消耗和潜在垄断风险也引发了政府的强力监管。
- 演化模式:政府开始介入数据中心的规划和运营,可能制定能耗标准、征收碳税,甚至发放运营牌照进行管制。AI基础算力服务逐渐演变为一个利润率被限制但回报稳定的公用事业。
- 最终结局:科技巨头的基础设施可能被分拆,或接受类似于电信运营商的监管。行业的创新活力可能下降,但过度竞争和巨大浪费得以遏制。AI算力成为一种稳定、廉价、可及的社会资源。
这三种情景并非互相排斥,可能在不同阶段交织出现。但无论是哪种结局,都指向一个共同结论:当前这种无视财务纪律的爆炸式资本投入是不可持续的。改变,只是时间问题。
投资者的建议
- 区分“卖铲人”和“淘金者”:理解产业链中不同环节的风险与回报。
- 审视自由现金流而非利润:关注公司实际产生现金的能力。
- 注意资本回报率ROIC的变化趋势:警惕ROIC下降的信号。
- 寻找轻量型应用创新者:关注那些能有效利用现有算力、创造实际价值的应用层公司。
企业家的建议
- 回归商业本质:从“拥有模型”到“善用模型”,关注成本和效率。
- 小范围验证:在投入大规模资源前,进行小范围的商业模式验证。
个人的建议
- 拥抱工具,提高个人生产力:积极学习和使用AI工具,提升工作效率。
- 培养AI无法替代的能力:专注于创造性、批判性思维、人际交往等AI难以取代的技能。
技术革命的宿命:价值创造与价值捕获的鸿沟
我们从一个看似简单的财务问题开始,一路穿越了技术、历史和商业的重重迷雾。历史上,几乎每一场伟大的技术革命,从铁路、电力到汽车、互联网,都遵循着一个深刻而略带悲壮的模式:价值创造与价值捕获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这些技术毫无疑问地为全人类创造了不可估量的价值,它们重塑了经济结构,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生产力,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美好和便捷。铁路连接了大陆,互联网连接了世界,大语言模型将连接所有人的知识。从这个角度来看,它们都是无价的。
然而,创造了巨大价值,并不等于最初投资者就能够捕获到这些价值。恰恰相反,在革命的早期阶段,由于对未来的过度乐观、对路径的不确定性以及疯狂的竞争,可能导致海量的资本投入和产能过剩。绝大多数先行者最后都成了铺路石,他们的投资最终沉淀为整个社会的沉没成本,为后来的应用繁荣提供了廉价的基础设施。正如经济学家威廉·诺德豪斯的研究发现,在20世纪技术创新中,创新者本身(即企业家和投资者)仅仅捕获了整个技术创造的社会总价值的2.2%,超过97%的价值都以消费者剩余(Consumer Surplus: 经济学概念,指消费者愿意支付的最高价格与实际支付价格之间的差额,反映消费者从交易中获得的额外满足感)的形式外溢给了全社会。
我们现在正站在这场AI技术革命的黎明。它无疑会创造巨大的价值,但是作为投资者,我们必须清晰地认识到,我们今天为之欢呼、投入巨资的这些公司,有多少会成为未来的价值捕获者,又有多少会不幸地成为那块伟大但又无人铭记的铺路石呢?这就是技术革命的宿命:它在宏观上是人类的巨大福音,但微观上是资本残酷的绞肉机。我们最终要回答的问题是:我们是在建设未来,还是在为未来买一份过于昂贵的单?我相信答案就在我们每个人的认知和决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