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驱逐风波
[Speaker 1]: 我们这一期巴菲特的故事呢,要从一九六三年那个秋天说起,地点是在美国的中部内布拉斯加州,一个叫做比阿特利斯的小镇。这个地方有多大呢?镇上住着一万两千人左右,就像是中国一个普通乡镇的规模。镇上几乎只有一家像样的工厂,就是全镇人的希望,叫做邓普斯特,是做风车的。
[Speaker 0]: 做了八十多年。
[Speaker 1]: 这个工厂就是这一万多人的饭碗,带动整个小镇的经济。那天下午,全镇的火警警报突然拉响了,钟声也跟着响起来了。不是着火了,也不是地震了,人群全都涌向镇中心的广场。
[Speaker 0]: 镇长到了话筒前,深吸了一口气,他对着所有人宣布了一件事情:他们赢了,那个奥马哈来的家伙被赶走了。
[Speaker 1]: 人群欢呼。那个被赶走的家伙三十三岁,戴着黑框眼镜,平头,穿着皱巴巴的西装,他的名字就是沃伦·巴菲特。这一刻,巴菲特人在两百公里外的奥马哈自己的办公室里头,消息传来的时候,
[Speaker 0]: 他沉默了很久。
[Speaker 1]: 这是他后来六十多年人生当中唯一一次被一整座小镇集体讨厌、集体驱逐。这让他想不通,他什么错也没犯,也没违法,也没有搞欺骗,甚至把这一家眼看就要倒闭的工厂给救活了。照理说全镇人应该感谢他才对,但是这些人就是要急着把他赶走。
[Speaker 0]: 再后来巴菲特被神话的故事里,几乎没有人再提起这件事。但如果你想搞明白,那个永远微笑着被全世界称为是“奥马哈先知”的巴菲特,到底怎么从一个冷血的计算器变成了一个会做人的老爷子,这一仗你绝对绕不开。
巴菲特的早期“烟蒂股”策略
[Speaker 1]: 大家印象里的巴菲特是一个白头发的老爷子,住在奥马哈一栋普普通通的房子里喝可乐、吃汉堡,笑呵呵地讲投资理念,每年开股东大会跟几万个粉丝挥手致意,慈眉善目,从来不犯错,这是被神话了几十年之后的形象。一九六三年这个时候的巴菲特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Speaker 0]: 他三十三岁。
[Speaker 1]: 但是早在三十岁那一年,就已经越过了百万富翁的门槛。他手里掌握着十一家合伙的投资公司,旗下资产七百二十万美金。
[Speaker 0]: 七百二十万美金是什么概念呢?我查了一下,一九六二年的美国,一个普通工程师赚得不错的,一年也就挣个七千美金左右。你算笔账,他一个人管的钱相当于多少工程师一年的工资。
[Speaker 0]: 那时候的奥马哈人,他的友人在黑石饭店说话的时候撂下一句:这小子一年之内必破产。还有人在他爸合伙开的证券公司里头嘟囔:巴菲特这个家伙能不能成事啊?到底是怎么做生意的呢?巴菲特那时候的打法跟后来这些什么长期持有、跟伟大的企业做朋友完全是两回事。他用的方法是本杰明·格雷厄姆教他的那一套“烟蒂股”。什么是烟蒂股呢?就好比你在马路上看到别人丢的一根烟头,看着脏,但是这一头还能再嘬一口,这一口就是白嫖的。具体到生意上,
[Speaker 0]: 就是这一家公司的股票比他账面上的资产还要便宜。
[Speaker 1]: 那他就买,一直买,买到自己变成了大股东,然后逼着董事会把多出来的钱吐出来分给股东,要么直接把这家公司拆了,再卖掉。值一百块的公司市场卖你二十五块,那你买进来把这个家底拆开了之后,卖了套现赚九十块钱,中间赚的差价就全都是你的了。这套打法他用了好几年。
[Speaker 0]: 每次都很灵,直到他遇上了比阿特利斯,就是我们开头讲到的这家公司。他没想到账面上一切都对的事情,落到现实里会撞上人这堵墙。要讲清楚巴菲特怎么走到邓普斯特这一仗,我们现在把时间往回拨四年。
传奇搭档的缘起
[Speaker 0]: 回到一九五九年那一年夏天的某个星期五的中午,在奥马哈,也就是巴菲特老家。这个城里头有一个奥马哈俱乐部,说白了就是本地名流的私人会所,门都是钢做的,厚的跟银行金库似的。什么银行家、保险老板、铁路大亨全在里头吃饭谈生意。门口是一个黑人门童,叫乔治,专门给这些客人开门的。男士从正门进,女士从侧门进,五十年代的美国,这规矩还是非常保守的。两边的人在大厅的瓷砖壁炉旁边等着,等齐了之后一块上楼。楼梯是弯曲的红木做的,墙上挂着一幅真人大小的画,一个苏格兰人在溪里头钓上了一条鱼。你想想一九五九年的美国,跟我们现在看到有点不一样,那是一个老钱当道、规矩森严的时代。能进这个俱乐部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Speaker 0]: 这天中午,巴菲特按约赴宴,其南来的呢是他合伙公司里两个早期的投资人,尼尔·戴维斯还有戴维斯的妹夫。这两人安排了一个局,想介绍一个人给巴菲特认识。餐桌对面坐的那一位就是戴维斯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比巴菲特大六岁,是一个律师,住在洛杉矶,这次回到奥马哈是来处理父亲遗产的。听着你可能已经走神了,一个律师嘛,能有多重要呢?但你请记住这个名字,这个律师的名字叫做查理·芒格。
[Speaker 1]: 这两个人在一起把一家叫做伯克希尔·哈撒韦的小破公司,做成了市值过万亿美金的庞然大物,成为了人类商业史上最长寿、最赚钱、最传奇的一对搭档,而这一切的起点都是这一顿饭。但问题来了,这两个人的性格南辕北辙。一个呢是奥马哈的本土少年,基本上就没怎么出过远门;另一个是加州的精英律师,看谁都觉得没什么意思。这两人凭什么一见如故呢?
[Speaker 0]: 那个时候的巴菲特二十八岁,剃着一个平头,穿的就像是一个上门推销保险的销售,西装皱巴巴的,一脸拘谨。芒格呢三十五岁,从洛杉矶飞回来,住惯了加州装,秉挺气派十足。但是芒格这个人骨子里头有一种“我看谁都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劲儿。这不是装出来的,是家里头熏陶出来的。他爷爷是TC芒格联邦法官,一个出了名的铁面老头。家里所有人被逼着读《鲁滨逊漂流记》,体会一个人在荒岛上靠自己活下来的劲,说白了就是要立下这一个自力更生的家训。到了芒格这一辈,他从小就拔尖,中学外号叫“大脑”,特别聪明。
[Speaker 1]: 但是他对人也非常的冷淡,他妹妹后来回忆说,这个哥哥太独立了,根本不去迎合某些老师的脾气。成年之后,他活出一套人生哲学:对于人生的期望永远定得很低,这样你就不会失望。这句话不是矫情。因为他在和巴菲特见面的几年前,他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一件事情。二十多岁那年,他冲动结婚,八年之后离婚了。那是在一九五三年的美国,离婚这两个字在当时是跟耻辱差不多的。他搬进了单身公寓,买了一辆漆都掉了的庞蒂亚克。
[Speaker 0]: 芒格当时他自己的意思就是说,开这辆破车,专门就是为了吓跑那些图钱的女人。但是这些都不是最痛的。离婚那一年,他八岁的儿子小泰迪被诊断出了白血病,那个年代的白血病就是绝症。芒格跑遍了全美国所有的大医院,听到的都是同一个答案:这个病治不好。每天他去医院,把儿子抱在怀里,转身走出医院。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在帕萨迪纳的大街上走,一边走一边哭。一九五五年的一天,小泰迪走了,九岁。芒格那一年瘦了十几斤。
[Speaker 1]: 他后来对于采访他的人说了这么一句话:“我无法想象人生还有什么样的经历,比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寸一寸走掉更难受。”所以,一九五九年那顿饭的时候,在巴菲特面前,这个芒格是一个已经被生活锤过、被绝望泡过的男人。他对于人间没什么期望,这顿饭纯粹就是给老朋友戴维斯一个面子。可是饭吃了几分钟,奇迹发生了。巴菲特一开口讲的就是一家叫做全国美国保险的小公司。
[Speaker 0]: 这家公司是巴菲特低头吞下的一个猎物,总部在奥马哈,被一家阿曼森家族的人控股。芒格一听这名字眼睛就亮了,为啥呢?因为阿曼森家族两兄弟是芒格中学的同班同学。你看这个地球真的是非常小,一个在奥马哈土生土长的二十八岁小子,和一个从洛杉矶飞回来的三十五岁律师,居然在一顿陌生的饭桌上发现他们的人生圈子早就被一根线穿起来了。
[Speaker 1]: 巴菲特开始给芒格讲他怎么管这十几个合伙公司,怎么算账,怎么挑公司,讲他怎么靠最初投进去的七百块本金,在三年时间滚到了八万三千美金的累计分红。芒格听得入神了,两个人开始互相抢话,说旁边的戴维斯夫妇根本插不上话。最后芒格憋出来一句话:“沃伦,我能不能在加州也搞一摊像你说的这样的事?”巴菲特愣了一下,看着他平静的说了一句:“可以,我相信你能做到。”
巴菲特的第一仗:邓普斯特
[Speaker 1]: 那天之后,两个男人开始一周三四个长途电话,比热恋中的情侣交流还要频繁。那一头的巴菲特其实也没有闲着。你要明白,一九五九年的巴菲特跟我们印象中那个坐在自家书房里翻年报的少年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他必须得有团队,有队伍。于是巴菲特开始干一件事情,后来被他朋友称为是“汤姆·索亚”的一套,就是给人画大饼,让别人心甘情愿的替你干活。到了一九五九年,这个网络又多了两个人:查理·芒格还有罗伊·托尔斯。巴菲特不是那种会冲到台前的领袖,他是默默坐在椅子上,让一群最聪明的人围着他转。
[Speaker 1]: 巴菲特的第一个仗目标叫做桑伯恩地图公司,专门画美国各大城市的保险地图,卖给保险公司参考,这是一门快要被时代淘汰的生意。但实际上它身上藏着一个特别值钱的东西。股价四十五美金,账面上光是持有别家公司的股票投资组合,平均每股就值六十五美金。这不是巴菲特最爱的那种“烟蒂股”吗?
[Speaker 1]: 他动用了所有的资金,劝动了所有能劝动的人去买。到了一九五九年初,他进了董事会。在纽约的董事会上,巴菲特提议把那堆投资组合拿出来还给股东,被董事会那帮老头笑话。他只说了一句话:“那是我的钱。”最后,通过发通牒和特别股东大会,董事会屈服了。巴菲特赢了。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家庭与事业的鸿沟
[Speaker 1]: 就在巴菲特的事业坐着火箭往上窜的同时,他爸霍华德·巴菲特倒下了,结肠癌。巴菲特对于这件事情的反应是愤怒,但更多的是回避。他没有办法去医院陪床,他承受不了。他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巴菲特每天回家之后,就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浴袍,光着脚坐在沙发上,把头埋进了年报里,孩子们围着他转,他听不见。朋友后来跟他开玩笑说:“巴菲特,那是你孩子吗?你还认他们吗?”
[Speaker 1]: 巴菲特的人生分叉口,一边通向他人生最大的获得——芒格这个真正的同类;另一边通向他人生最大的教训——邓普斯特。
邓普斯特工厂的冰冷变革
[Speaker 1]: 一九六一年,巴菲特看上了另一只完美的“烟蒂”:邓普斯特制造公司,地点在比亚特里斯,就是那个拉响火警把他赶走的小镇。账面价七十二美金,股价十八美金。他进入董事会,开始收购。他给这家公司聘了一个干采购出身的总经理李迪蒙。
[Speaker 0]: 采购出身的人,让他来管一家有库存的工厂,你猜他会怎么做?进货,进货,再进货。仓库被零件塞得满满当当,现金越来越少。
[Speaker 1]: 到了一九六二年初,银行放话出来,要抽回贷款让公司关门。巴菲特懵了,这是他第一次感到可能会亏掉合伙人一百多万美金。这可是当时能买下奥马哈整条街的钱。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几乎从来不做的事情:求助。他求的人就是芒格。芒格给他推荐了一个名字:哈利·伯特尔,江湖人称“救火队长”。
[Speaker 0]: 伯特尔要进去管理,就得有人走人。那个要走人的人就是李迪蒙,开除迪蒙对巴菲特来说非常痛苦。他从小害怕直接冲突,把这种逃避本能伴随了一辈子。但这一次他必须得开口。
[Speaker 1]: 接下来,伯特尔和员工比尔·斯科特在工厂里头横扫。三个月,工厂样子彻底变了:削减库存、卖设备、关分公司、涨维修价、砍产品线、一次性解雇一百名工人。这意味着小镇很多人明天就没有饭吃了。镇上炸锅了,大家议论纷纷:这两个奥马哈来的家伙到底想干嘛?
赢了数字,输了人心
[Speaker 1]: 巴菲特在奥马哈的办公室里,看着财务报表,越看越满意。一九六二年公司终于扭亏为盈了。他觉得这件事情到这就算完了。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情:一个公司不只是数字,这公司里还有几百号工人,几百户人家,几百个孩子。他接下来要做的下一步动作,会让整个小镇拿起“干草叉”起义。
[Speaker 1]: 一九六三年八月,巴菲特决定卖掉邓普斯特公司,在《华尔街日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整个比亚特里斯看到了,恐惧像潮水一样漫开来。镇民们决定自己把工厂买回来,他们筹了接近三百万美金。那天下午,火警拉响,镇长宣布:“我们凑够了钱,我们赢了。那个奥马哈来的家伙被赶走了。”
[Speaker 1]: 巴菲特在两百公里外的办公室里,放下话筒,愣在原地。他不是愤怒,他是懵了。他救活了这家公司,没有他,工厂早就关门了,但他被整个小镇集体讨厌、集体驱逐。这种恶毒的人身攻击,巴菲特三十多年的人生第一次尝到。
伤口里的成长
[Speaker 1]: 邓普斯特这一笔,年化回报极其漂亮,但他真的赢了吗?邓普斯特之后,巴菲特真的变了。再也没有强行接管过一家有着几百名工人、撑着一个小镇的公司,再也没有大规模解雇过工人,也再也没有买回过一家必须把工厂掏空了才能赚钱的“烟蒂”。
[Speaker 1]: 邓普斯特结案之后没多久,巴菲特给沃尔特·施洛斯打了一个电话,以成本价把五家公司的少数股权卖给了他。沃尔特回忆说:“这分明是巴菲特在还债。”
[Speaker 1]: 巴菲特成长并不是从胜利中涨出来的,是从邓普斯特这一仗的伤口里头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