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胜利后的危机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这期节目，终于来到Peter Thiel这个系列的最终章。上一期，我们把镜头对准了那场惊心动魄的法庭对决，看到了Peter Thiel团队是如何通过精准的战术，把Gawker送上了舆论和法律的双重断头台。 当陪审团宣布裁决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震惊了，1.15亿美金的赔偿，这已经不是打脸了，这就是死刑。
但是，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你以为这是王子复仇记的完美结局吗？不是。我今天告诉你一个可能比之前所有阴谋加起来都更重要的事实：一场阴谋最危险的时刻，根本不是在执行的时候，而恰恰是在他成功之后。 子弹出膛，枪手在后坐力中暂时失明；炸弹引爆，幸存者在烟雾中蹒跚站起。在那短暂的结果未知的瞬间之后，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Thiel团队赢得了战争，但他们差点就输掉了整个和平。而Gawker虽然在法律上被彻底摧毁，但是它的幽灵，却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反噬着整个世界。
所以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这场惊天豪赌的终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胜利者是如何差点玩火自焚的，失败者又是如何在地狱里涅槃的。而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给我们今天这个撕裂的世界，留下了怎样一份可怕的遗产。
Gawker的战略自杀
我们先把视线拉回到那个宣判的下午。Gawker的老板尼克·丹顿当时什么心态呢？他觉得最多就是挨顿揍，没想到会是致命一击。 结果，一个陪审员在入场的时候甚至对霍根使了个眼色，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悬念了。1.15亿赔偿，一周之后又追加了2500万的惩罚性赔偿，总共1.41亿美元。
Gawker那边一下子就懵了。丹顿拍着他手下AJ的腿说：“没事，我们上诉。”但他忘了，或者说他傲慢到根本就没有去算一笔账：在佛罗里达，你要上诉，可以，先交5000万美金的保证金。 Gawker有这笔钱吗？根本就没有。
你看，这就是最讽刺的地方。Gawker过去一直认为自己最大的武器是第一修正案，是法律；结果，他们被自己最信赖的系统，以最简单粗暴的方式给将死了。 他们把所有的宝都押在自己不可能输这个选项上，连一个“万一输了怎么办”的B计划都没有。所以这不是一场失败，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战略自杀。他们不是被Thiel杀死的，他们是被自己的傲慢给杀死的。
胜利的顶点：Thiel团队的致命失误
那么胜利者这边呢？当A先生把胜诉的消息通过传话游戏一样的方式，一级一级传到正在中国的Peter Thiel的耳朵里，这位幕后黑手的内心充满了巨大的狂喜和满足。 他证明了一件事：那些跟你说这事没办法的人，是因为他们自己懒得想办法而已。 但是，巨大的胜利会带来巨大的骄傲，而巨大的骄傲往往是失败的开始。
德国的军事家克劳塞维茨（Carl von Clausewitz）提出过一个概念，叫做“胜利的顶点”（culminating point of victory），意思是说你打胜仗打到某个点就得收手，如果你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继续往前冲，就可能把赢来的东西全部赔进去。
结果怎么着？Thiel团队恰恰就犯了这个错误。他们赢了霍根的案子还不够，竟然又紧接着让同一个律师哈德，代理了另外两个针对Gawker的案子。其中一个原告，就是那个自称“邮件发明人”的西瓦·阿亚杜拉伊。 这两个新案子，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远没有霍根的案子这么占理，那么能博取同情。这一下，就等于在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上画蛇添足，主动暴露了自己的手。就像打牌，你已经王炸赢了，非要再甩出两个3，这就让人起了疑心。这致命的过度自信，成为整个阴谋崩盘的导火索。
阴谋的崩溃：秘密如何曝光
你想想，本来这个秘密藏了10年都没人发现，结果胜利一来，所有人都松懈了。Thiel自己都承认，他有个毛病，就是忍不住想要吹嘘那些你本不该做的事情。 他开始在各种晚宴上，跟朋友半开玩笑地预测Gawker一年之内就要倒闭了。当时朋友听着也就当个笑话，可是现在回头看，这哪是预测，这根本就是剧透。
而压垮骆驼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于我们上一期讲过的那个神秘的A先生。Thiel的一位朋友，在Thiel洛杉矶的家里见过A先生。几个月后，他偶然在A先生的Facebook上看到了一张照片，你猜A先生当时在哪？就在皮内拉斯县，佛罗里达，也是霍根案子开庭的那个地方。
这一下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为什么是同一个律师？为什么Thiel总能精准预测？为什么那个神秘的A先生会出现在法庭所在地？ Gawker内部人也开始疯狂回忆，我们到底得罪过哪些有钱有势，而且能把我们往死里整的人呢？ 秘密就像一个开始腐烂的苹果，一旦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很快就会烂到底。
终于在2016年5月24号，盖子被彻底揭开了。《福布斯》杂志直接一篇报道，点名这位硅谷的亿万富翁一直在秘密资助霍根对Gawker的诉讼。两天后，Thiel自己向《纽约时报》承认了。
道德天平的反转：从英雄到恶棍
这一下舆论瞬间爆炸，整个故事的性质发生了180度大逆转。就在几天前，公众叙事还是一个可怜的过气明星，隐私被无良媒体曝光，奋起反抗，最终夺回公道。这是一个典型的大卫战胜歌利亚的故事。 但现在，故事变成了一个睚眦必报的亿万富翁，动用无限的财力，花了10年时间精心策划了一场阴谋，只为搞垮一家让他不爽的媒体。
Gawker从恶霸瞬间变成了受害者，变成捍卫言论自由而被强权扼杀的烈士。而霍根呢，他也从一个值得同情的小人物，变成一个被亿万富翁操纵的傀儡。 你看，什么都没变，霍根还是那个霍根，Gawker还是那个Gawker，唯一改变的就是付律师费的人的名字，而就这一个变量，让整个故事的道德天平彻底反转了。
更有意思的是，Peter Thiel自己也完全没有准备好应对这个局面。他后来自己承认，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曝光，“是的，我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他为什么会这么天真呢？书里的分析我觉得特别到位。Thiel的一位朋友说：“Peter真诚地相信，当他扳倒Gawker之后，所有其他媒体都会为他欢呼。”他觉得Gawker是媒体行业的害群之马，自己是在为民除害，大家应该感谢他才对。
他压根就没理解媒体这个行业的部落性。就像一群乌鸦，就算他们平时自己也相互打架，但是如果你在他们面前打死了一只乌鸦，那整个鸦群都会扑上来啄你，没完没了。 所以，Thiel犯了一个和Gawker一模一样的错误：他们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用自己的逻辑去揣测对方。Gawker不理解普通人的道德观，而Thiel不理解媒体的生态圈。结果就是，他精心策划了10年，打赢了一场法律战，却在舆论战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根本就没有准备任何的公关预案，甚至连一篇解释自己动机的专栏文章，都是在身份曝光后三个月才手忙脚乱地写出来的。
Thiel输掉舆论战，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他这种在国外长大的精英，可能永远无法理解美国文化的核心特质：同情弱者（rooting for the little guy）。 霍根这个老江湖就特别懂这个。他说，在美国摔跤比赛里，当一个选手把对手打得太惨、太过分的时候，观众的情感就会发生逆转，他们会开始为那个被痛扁的家伙加油。 Thiel团队恰恰就犯了这个错误，他们不仅把Gawker打倒了，还要上去再踹几脚，根本就没有给对手留任何余地。 结果，当Gawker这个曾经价值3亿美金的媒体帝国，沦落到老板要靠在Airbnb上出租自己的公寓来付账单的时候，公众的同情心就不可避免地转移了。
终局：主角们的命运
就在这场舆论战打得不可开交，双方都骑虎难下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情：尼克·丹顿和Peter Thiel，这两个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死敌，竟然坐下来面对面地谈判了。
他们为什么要见面？丹顿自己说的很实在：“我们当时正走在一条互相毁灭的道路上。对我来说可能是致命的，对Thiel来说也是极具破坏性的。”说白了就是为了自保。 丹顿不想破产，Thiel也不想再被媒体扒个底朝天。
这场历史性的会面直接导致了最终的和解。Thiel面临一个两难困境：如果他对丹顿太仁慈，那么他10年的努力、花了上千万美金都白费了；但如果他把丹顿往死里逼，那丹顿就会豁出去跟他斗一辈子，最后可能是两败俱伤。
古罗马将军西庇阿（Scipio Africanus）说过一句话：“我们不仅要给敌人留一条撤退的路，我们还要帮他把这条路铺好。”Thiel最后做的就是这件事情，他给丹顿铺了一条金桥。最终的和解方案是：Gawker传媒赔给霍根3100万美金，公司本身被Univision以1.35亿美金收购，而丹顿个人可以从收购款里分到大概1500万美金，体面地退出。 丹顿自己把这称为是一场“艰难的和平”。是投降，是失败，但至少不是彻底的毁灭。
但是，没有哪场阴谋能够干干净净地收场。在这场大佬的和平协定里头，有一个人被遗忘了，他就是亲手发布霍根录像带的编辑AJ·达勒里奥。 大佬们握手言和了，他这个小兵却成为被牺牲的那个。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生活陷入绝境。他甚至在媒体上公开向Thiel喊话：“你是不是想要我的电饭锅和盘子？” AJ的命运就像一个悬而未决的炸弹，时刻提醒着Thiel，这场战争可能永远不会真正的结束。
一份可怕的遗产：案件的深远影响
这场官司最深远的影响，已经远远超出了媒体圈的恩怨情仇，它像一个蝴蝶在佛罗里达扇动了翅膀，最终在华盛顿掀起了一场政治海啸。
Gawker的案子对Peter Thiel最大的改变是什么？A先生一语道破天机：“Peter之所以会支持特朗普，就是因为这场官司。它让Peter对于整个国家的动态，对于美国中部普通人的想法有了新的认识。如果没有这个案子，我认为他根本不会跟特朗普扯上任何关系。”
通过这场官司，Thiel深刻地体会到，那些被纽约和硅谷精英们看不起的普通人，他们的价值观、他们的愤怒，蕴含着多么巨大的能量。 他意识到这个国家存在着一个和精英阶层完全脱节的平行世界，而特朗普恰恰就是那个能够撬动这个平行世界的人。 特朗普当选之后，在一个富豪举办的化妆舞会上，Thiel把自己打扮成了Hulk Hogan。你明白了吗？在Thiel眼里，特朗普就是另一个霍根，是可以用来摧毁他所鄙视的旧秩序的完美的人间兵器。
反噬：潘多拉魔盒的代价
但是，意想不到的后果总有两面性。CIA有个术语叫做“blowback”，中文翻译过来叫做“逆火”或者“反噬”，意思是你为解决一个问题而采取了秘密行动，结果却引发了另一个更糟的问题。
Thiel的处境就是这样。他为了保护自己的隐私，结果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家喻户晓的名人，一举一动都被媒体拿着放大镜来看。 他为了消灭他眼中的虚无主义恶霸Gawker，结果却发现，他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另类右翼势力里，充斥着跟他想要消灭的人一模一样的家伙。 他亲手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结果发现从里面跑出来的怪物，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甚至会反过来吞噬他。
很多人担心，Peter Thiel的胜利会对媒体产生寒蝉效应，让记者们不敢报道有权有势之人的黑幕。 这个担心有道理，但事情还有另一面。Thiel用他的行动提出了一个反向的问题：在美国，问题可能不是诉讼太多了，而是诉讼太少了。 因为像霍根这样的案子，如果没有一个亿万富翁在背后撑着，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打得起，他们只能忍气吞声。
而一个更让人惊讶的事实是，霍根的录像带真的从互联网上几乎被彻底清除了。这在以前被认为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是史翠珊效应（Streisand effect：指试图压制某条信息，反而导致其更广泛传播的现象）的反例。 它证明了有些事情，只要你坚持去做，是真的可以改变的。
终局：主角们的命运与悖论
我们再来看看这些主角们各自的命运。Hulk Hogan赢了官司，拿了钱，在粉丝眼里成了英雄。但他自己说，当粉丝祝贺他砸烂Gawker的时候，那种感觉和他当年在摔跤场里被欢呼是完全不一样的。那种胜利，并不能够抚平他内心的创伤和屈辱。
而失败者呢？尼克·丹顿失去了自己毕生的事业，但书里说，他反而因此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他开始研究斯多葛哲学（Stoicism：一种古希腊和罗马哲学，强调内心的平静和德行），变得更加谦卑、更内省。 AJ·达勒里奥的人生被这场官司搞得一团糟，但这也迫使他去面对自己内心的恶魔，去戒酒，去踏踏实实地重建自己的生活。
很多时候，一场斗争里，输家反而可能得到更有价值的东西，因为逆境能够塑造人的品格，而胜利往往只会让你重复自己。这可能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一个悖论了。
结语：一本21世纪的行动手册
我们应该怎样评价Peter Thiel这场行为呢？如果我们换一个场景，如果Peter Thiel资助的不是霍根，而是一个被媒体冤枉的普通人，或者是一个被曝光隐私的强奸案的受害者，那我们今天是不是会把他看成一个慈善家、一个英雄？
这个故事真正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本行动手册。Thiel并没有发明什么新的武器，他只是把那些古老的斗争手段——秘密资助、法律消耗战、心理攻势——在21世纪的互联网舆论场上重新组合，玩出了一套全新的打法。 他向全世界展示了，原来事情还可以这么做。
最讽刺的是，就像书里说的，Thiel亲手把这本行动手册交到了所有人的手里，包括那些反对他、反对特朗普的人。 他们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所谓“什么也做不了”只是一个懦弱的借口。关键在于你是否相信，你是否愿意去策划、去行动、去坚持。
Gawker的故事其实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了愤怒、抱怨和无力感的时代。我们过去习惯于扔炸弹，现在习惯于扔推文。我们有太多观点，却太少有耐心、有野心、有协调能力去做点什么。 Peter Thiel，不管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他给我们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他证明了，我们依然生活在一个可以通过个人意志和长期策划去改变现实的世界。
这个lesson其实还是很有价值的，因为如果你希望这个世界有什么不一样的话，那么你应该去付出行动去改变它。 就像我这个频道刚开始的时候，只做一个系列的节目，就是揭露叶雷（LEI）的骗局。 当时就有很多人劝我说没什么用，他偃旗息鼓一段时间，再出来继续骗人。甚至叶雷都跑到我的频道来嘲讽我，说你这个号做了半天也就几千的订阅，没什么用的，我还可以继续吸纳新的会员，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但是他们的说法我都不认同。我觉得，如果世界真的像他们所描绘的这样，那也太糟糕了。一个网红可以做了很多坏事，骗了很多人，然后不受任何惩罚，我不想要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头。 所以我要出来做视频揭露他，我需要让一个骗子能够接受他应该获得的惩罚，至少让更多的人避开他这个坑。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的影响力会超过他，而且我相信总有一天，他做过那些坑人的事情，会被更多的华人所知道。因为在这一点上，我跟Peter Thiel的观点是一样的。他用了将近10年的实践告诉我们：如果你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那么你有责任去亲手创造它。这个过程可能会很漫长、很丑陋，可能会让你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但是这就是成事的逻辑，古往今来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