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人的日常与社交困境
大家好,我是黑灯。我的视力只有0.02,虽然还能看到一点点,但法律上0.05以下都算盲人。我上台前最担心的是还没到台上就先到一楼了。我的视力状况对我自己生活影响不大,但对别人是个巨大的问题,因为他们把握不好尺度,经常搞得很尴尬。有一次聚餐吃火锅,我说了一句没有忌口,噩梦就开始了。六双筷子替我夹菜,我都来不及吃。我又客气地说午餐肉挺好吃的,结果我的碗里就再也没接过别的肉,吃了二十多片后,我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喜欢吃午餐肉。我想吃点凉菜,筷子一拿起来,他们就跟收到了信号一样,那不是筷子,那就是个点读机,甚至有语音播报:“这个是西瓜,这个是小酥肉。”我说这太烦了,他们还把毛巾当食物报给我。水也不让我倒,我倒水时他们就跟看变戏法一样,服务员都懵了,以为我们在表演才艺。他们难道没想过我平时在家怎么喝水吗?
社会对待残障人士的两种极端
这种过分的照顾是一个极端,还有另外一个极端是他们完全不照顾你,甚至会攻击你。脱口秀演员基本上没什么人性,说话不会考虑你的感受,他们只想着好笑不好笑。讲脱口秀,穷和丑是老天爷赏饭吃,像我这样有残疾证的,那就是老天爷赏午餐肉。有些演员不服气,说我段子一般,只是素材好,还“祝我早日重见光明”。我说这有点班门弄斧了。平时演出机会要抢,我总是抢到,他们就在群里讨论,最后得出结论,说我抢到是因为我“眼疾手快”。跟他们玩狼人杀(Werewolf: 一种多人参与的推理游戏),他们说“天黑请闭眼,黑灯你不要动”。还带我去玩剧本杀(Script Murder Mystery Game: 一种沉浸式角色扮演推理游戏),我拿手机拍照,文字识别听剧本,结果我是八个人里第一个读完剧本的。DM(Dungeon Master: 剧本杀主持人)都傻了,说职业生涯遇到读剧本最快的是个盲人。现在脱口秀圈都在期待我去玩飞盘能有什么惊人表现。
导盲犬的困境与文明盲区
这样的相处还是挺愉快的,他们嘴欠我也不吃亏。过分的照顾就不需要了,因为和残障人士打交道的尺度是:他不向你求助,你就不要去主动帮助他。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不打扰就是最大的温柔。我的视力0.02,就是瞎了。0.05以下都算是盲人,所以我讲脱口秀就是瞎讲。刚开始讲的时候,新手冷场很久,老板天天叫我去演,以为能申请残疾人就业补贴,还问能不能把小佳(一位盲人脱口秀演员)也弄过来。我现在出门不方便,经常磕磕碰碰。街上的盲道经常走着走着就没了,有时还突然拐弯。其实盲人最安全的是走非机动车道,沿着马路牙子,那里永远不会断。但非机动车道最大的问题是经常停满了机动车,人就只能去机动车道了。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想考驾照。
我之前申请过导盲犬,但很快放弃了,因为导盲犬非常少。全中国八百万盲人,导盲犬只有两百条,每年有五万多人在排队。法律规定导盲犬可以进公共场合,但经常被拦下来,怕它们咬人。这暴露出人们的无知。导盲犬筛选的第一条就是往上数四代不能有任何攻击人类的行为,选种非常严格。对身材有要求,柯基(Corgi: 一种小型犬种)不行,腿太短;太聪明也不行,像边牧(Border Collie: 一种智商极高的牧羊犬)会通人情世故;太蠢也不行,像哈士奇(Husky: 一种雪橇犬,以其蠢萌和破坏力著称)只会带路黄泉路。我发过一个视频,导盲犬被工作人员拦下来,评论区有人科普全世界范围内都没有导盲犬袭击人类的记录,但有人杠说“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就算不咬人,有的人就是怕狗怎么办?”我当时火就上来了,我说怕狗是怕狗的问题,不是狗的问题,我色恐还怕人呢。我觉得文明的盲区其实在很多人的心里面,不在路上。
脱口秀与残障便利
根据《残疾人保障法》,所有正规比赛都需要给残疾人提供合理便利。灯太少我确实看不到,朋友们可否借我一双慧眼,帮我看看几灯了。最后还是希望像我、小佳这样的朋友多来讲脱口秀,补天还等着我们呢。
减肥历程与自我调侃
各位能看出来我瘦了点吗?我之前最胖的时候有310斤,在上海讲话都特别硬气,因为我是真的“310开头的”。我用了三个月,从310斤减到了240斤,相当于怀胎三月生了个邱瑞(脱口秀演员)。我那时候特别讨厌和邱瑞聊天,他一见面就说“我都快像你一样了,我又胖了,你看我马甲线都没了。”他胖了都没有我这条腿沉。我之所以要减肥,是因为干了美食直播。导演说胖子吃东西有食欲,大家会喜欢。结果我直播一吃东西,弹幕全是“毛豆,再吃你就死了”。现在我瘦了点,他们又说“毛豆减肥太快也会死的”,我是必有一死。导演给我减肥起名叫“毛豆吸狗养成计划”,说减一斤奖励五十块。我的命就值一万五千五百块,现在还掉到一千了。
减肥的挑战与奇葩教练
减肥就是要逼自己,像贾玲(演员、导演)拍《热辣滚烫》就是先拍上电影,然后边拍边减。我上届比赛也这么做,保证减不到220斤就不参加下届比赛了,结果比赛没了。这几个月饿死我了,看什么都饿。我妈让我做切胃手术,我看了半天越看越饿,点了份辣炒猪肚。我妈在客厅看**《乘风破浪的姐姐》**,我看着都饿。我还找了个健身教练,他说人只要保持咀嚼就能缓解饥饿感,不用真的吃东西,很科学,欺骗大脑。这几个月我都赶上骆驼了,成天保持咀嚼,偷感特别重,上完厕所像只仓鼠。我直播都不吃东西了,嚼口香糖播了一个小时,给我嚼困了,嚼着嚼着就睡着了,弹幕就说“你看我就说死了吧”。
我的脸越来越方,远看像派大星(动画角色)头顶着个海绵宝宝(动画角色)。我的教练是个新人,之前开宠物店的,他说人和狗都一样,都是蹲下起来。他喜欢跟我握手,还喊我“good boy”。练阻力跑时,他拿皮带拽着我跑,说他以前卖的是大型犬。我气得想咬他,但不敢,怕他带我去做绝育。教练练得确实好,一身肌肉,天天穿紧身背心举哑铃,看得我特别想吃牛蛙。一个更衣室教练说我腿粗穿瑜伽裤像变态,我说那是秋裤,大红色的,前面还有口。结果我穿反了。教练说要下定决心不再反弹,就把以前衣服都扔了,捐给慈善机构。我说哪个非洲小孩能穿上我的大码男装?我问呼兰(脱口秀演员)哥上海观众懂不懂“被套”这个梗,他说懂,他股票全被套了。我衣服显瘦,裤子都提不上,得拿手拽着。在机场过安检,人家让我双手张开,我拿腿夹紧裤子。他说我藏东西了,我说我藏的是尊严。我保证明年要减不到220斤,就不参加下届比赛了。
厨师生涯与技校回忆
我叫毛豆,从专业上讲,毛豆就是黄豆,成熟的毛豆就是黄豆酱,所以大家以后可以叫我毛豆酱。我现在主要拍探店和做饭视频。探店这个工作历史悠久,以前我们进饭店是拿快板,主要靠“要”饭。我是东北人,祖籍山东,我爷爷的爸爸当年就从山东一路探店探到东北。我的口音探店很费劲,有次去长沙吃龙虾,特意告诉老板别太辣,结果上来是变态辣。我的探店做得一般,总共才十五万粉丝,全网叫毛豆的我只排第七,第一是个大姐养的猴,有一百六十万粉,我完全干不过“猴哥”。我直播就二三十个人,他一播一万多人,看猴子穿衣服脱衣服,弹幕刷“毛豆真聪明,真通人性”。我说我也会穿衣服脱衣服,结果号被封了。
我妈管猴子叫儿子,猴子抠原柱子的视频有九十多万赞。我家没猴,但我有妈。我说妈咱也拍一个,我妈说行,但得她抠我。就我妈那个指甲盖,这个视频我这辈子也就能拍两条。没有粉丝,做饭视频的食材也越来越次,从九十元海鲜大三盲盒,到二十元午餐开盲盒,再到十元一日三餐开盲盒。导演说现在人喜欢平民化的东西,我说十块钱三顿饭不就是难民吗?这都出不去了。照这个情况,再过两天就不用给我准备菜了,给我个碗站在路边,上海City Walk(城市漫步: 一种在城市中徒步探索的休闲活动),路人给啥我吃啥。我挑战直播间“上海活一辈子”,视频名我都想好了,叫**《要饭的夏天》。这视频我自己拍不了,得带着小佳**,因为他确实能要着。
高级餐厅与烧鸟仙人
一开始我也吃过几顿高级餐厅,但探店确实整不明白。服务员问我金枪鱼要黄鳍的还是蓝鳍的,还介绍“香煎日本金枪鱼意大利面配德国黑面包、法西斯套餐”,全程我满脸顿号。服务员给我旁边的人倒苏打水,我敲桌子说“Water!你们经理没教过你吗?高级餐厅不让客人看见易拉罐!”我是上午去的,他介绍餐厅供应早午餐,叫“不让吃”。我说穿山甲吗?政府不让吃咱就别吃了。后来才知道早午餐就是早餐和午餐中间吃的。我点了个英式早餐,煎个蛋,弄点生菜,弄点饼,一根肠就上菜了,一盘卖我七十八。我生气地说“Waiter,你是不是给我里面油条偷吃了?”
我吃过最贵的是个烧鸟店,请了个特别厉害的厨子叫烧鸟仙人。他说他干了二十年烧鸟,我爸开了快四十年出租车,别人都叫他不要绕路。我决定以后不让别人吃烧鸟,二十年后我就叫“不让吃烧鸟闲人”。先生上来先讲故事,古代一道闪电,山上着大火,把村烧了,村民发现烤的半生不熟的鸡口感非常好,发明了烧鸟。这都是什么村民?村里着大火,啥玩意儿不干,站在村口说“我的房子着了,我的蹦一地着了,我的鸡有什么问题?得尝一口。”这哪是烧鸟,这是老天爷做菜。他光讲故事,上菜速度太慢,一道菜就一口,一顿饭给我脂肪肝都吃好了,血脂都降下来了。他说真正的美食需要等待,他拿着刀讲什么都有道理。我问萝卜能先吃一口吗,他说那是摆盘的。最后结账,十个串卖我一千七百块。店长过来跟我说还有20%小费,因为他们是米其林餐厅。我说我像不像米其林?我气得不想讲话,他说小费需要等待。
技校生活与职业选择
人生就像这个场子,没有什么选择。我当初考研没考上,大连理工大学没要我,说中专毕业不让直接考研,我只能上技校。采访问我为什么选择干厨师,我说我颠勺上瘾,别人抽烟我喜欢抽油烟。我从小学习不好,期末考试总分6.5分,不知道的以为是豆瓣(Douban: 中国知名社交媒体网站,涵盖电影、书籍、音乐等评分和评论)评分。我从小有抽动症(Tourette Syndrome: 一种神经精神疾病,表现为不自主的、快速的、重复的动作或发声),注意力不能集中。我妈觉得我智力有问题,测出来是良性智力低下。初中我就肄业了,上周读稿才知道这个词叫“肄业”。技校是我待过最快乐的地方,父母对我们的预期低,就像余华(中国著名作家)的**《活着》**一样,活着就行。社会对我们的要求也低,只要不往菜里吐口水,我就是好厨子。
我同学出国工作,毕业证丢了,想办假证,人家都办清北附教博士硕士,他想要个技校文凭,人家说这要求挺小众,要不尝试考一下。厨师考试也简单,以前作弊得打小抄,现在点外卖就行。结果毕业那次外卖送迟到了,我打电话催他,他说饭店厨子不够用,我说我是毕业考试,你送不回来又少一个厨子。学习成本也低,最贵的文具是菜刀,不让放在学校,成天背着上下学。这是我们的OOTD(Outfit Of The Day: 每日穿搭,指当天穿着的服装)。金属风坐不了地铁,但很安全。学校周围唯一敢抢学生的是三零案件,两死一伤。我们学校都只能算近战兵种,开挖掘机的班都是铁甲小宝,开高达的,谁闹事直接给他捆下来。我们的学习用品很便宜,葱姜蒜,老有同学吃我学习用品,满地都是我的大蒜皮,老师说这种鸡毛蒜皮事他不管。我葱蒜被吃了,拿我姜干啥?后来才知道他脱发,拿我姜去搓头皮了。
技校专业与人生选择
我们学校主要是学电工、钳工、焊工的,尤其是焊工,一进教学楼就有四个大字“焊工摇篮”,结果“篮”字没焊住掉了,成了“焊工园”,我以为是舞蹈专业。我们毕业就是焊工了。元旦晚会,焊工班上台表演,十五分钟把门焊开,再花十五分钟焊上,半小时看得眼都白了,门还是那个门。钳工表演锯钢管,锯了十分钟锯断了,前功尽弃,三个人在台上找吊着的那半截锯。我同学说他们在干啥,我说在追剧。我选择厨师是因为觉得更贴近生活,有**《中华小当家》(日本漫画,讲述厨师的故事),他们有中华小钳工、中华小电工。黑暗料理界已经很过分了,黑暗电工界不就是没通电吗?那时候全是厨师的广告,说厨师永不失业,月入过万,让家人过上好生活。月入过万算啥?我同学学电工的,成天逃学,一节课没去上过,火线和零线都不知道,直接去上班了,第一天保险就赔了他家七十二万**。这才是人生的选择。
大连的大学生选择太多了,技校没啥选择,没有考研的,也没有考公的,只有“烤生蚝”的。大连每个夜市都有我的学长摆摊。大学老师会说“各位考生要注意时间”,我们是“各位考生蚝要注意时间”,人生选择就一字之差。反正不管选电工还是厨子,上学的都逃课。我们成天上课就跟外国视频软件一样,就是“即课逃课”。我们上课超过十个人,老师讲话都怯场。我们完全不焦虑,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我不好逃课,坐第一排,老师老盯着我,讲道理“要做饭,先做人”。我只逃过一次学,同桌刚哥带我出去玩,到校门口保安问我干啥去,我说逃学,他就把门打开了。一个月两千二拼啥命去。刚哥也没钱,带我去爬山,我没想到逃学逃得这么健康,逃学去健身。我俩连瓶水都买不起,他爬到山顶有个庙,非要拜佛,没钱买香,刚哥朝着佛祖磕了三个头,把佛祖的火龙果偷走了。别人是老天爷赏饭吃,刚哥跟老天爷抢饭吃。
人工智能与预制菜的冲击
刚哥上课不听讲,天天看成功学,什么“向上社交”。我说看向上社交有啥用,人家上流人看的也是向上社交,你上流得看向下社交,我们才能“社得上交”。他还有本书叫**《谁动了我的奶酪》**,我说谁动了,肯定学西餐的动了,我们哪有奶酪,我就知道谁动了我的大蒜。技校生因为没有选择,所以很笃定。厨子就是厨子,电工也干不了厨子的活。刚哥现在也是个川菜厨师,他那个叫回锅肉,我们叫“Callback”(脱口秀术语:指在表演中重新提及之前讲过的梗或段子)。前年我们去爬山,别人去还愿,我们去还火龙果,也是Callback。我去接他,他一米五几,酒店制服一身红色,朝我走过来时吓我一跳,我说酒店灭火器怎么动了?
那时候刚出人工智能,他说以后大学生全让人工智能替代了,我们炒菜替代不了。第二年预制菜来了,厨子连锅都不用了,会修微波炉就行,被变更替代了。每个人都想做最正确的选择,但其实只有你以为最正确的。我作为厨子,给不了什么建议,只能建议大家保护厨师,少吃预制菜。
直播带货的辛酸与“大肠人设”
我叫毛豆,很多人觉得我姓鲁,一上场就喊“大肠来了”。去年公司给我个脏活,让我搞直播带货,说“站在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他们说上届比赛前三名中我最适合,因为呼兰(脱口秀演员)是硕士,鸟鸟(脱口秀演员)是北大硕士,加上我,平均学历是高三,我最好骗。我之前看过赶海带货,在大连海边赶出澳洲龙虾,还有烟熏三文鱼,感觉都是预制菜。我刷到一个在养老院搞直播的,三伏天把老头老太太推到院里熬绿豆汤,熬了三小时,老头都晒得吐泡沫了。老板说一场预计一千万,咱俩五五开,一人五百万。我当时感觉财富自由了,打车经过陆家嘴(上海金融中心),都敢想汤臣一品(上海顶级豪宅)的绿化一般。
我第一场带货卖了七百块钱,直播间的家人都没我家人多,我妈买了四百块的,我老婆买了五百块的,卖了二百块赤字。光买流量就花了三千六百块,直播团队十一个人。我说要不别直播了,路上捡瓶子也不至于赔钱。老板说别往外说,给我交养老保险。我说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我站在这每个月领封口费。中国有一千五百万个职业主播,风口上全是猪,没有风全让猪挡住了。薛志胜(脱口秀演员)说去年全公司就他有活,养着公司。我刚直播,粉丝说我直播是为了逗他们开心,不像无良主播只为赚钱,我就给他禁言了。我确实不适合搞直播,就连手机那个框他都框不住。美颜瘦脸功能也只能瘦下巴,上半边脸还是那么大,远看像个瓢。客服说我三百一十斤,让我调整心态。
直播间没人认识我,我讲笑话也没人听,目的都很单纯,就让我叫声爸爸。我讲脱口秀弹幕都说没意思,我逼急了讲了呼兰的段子,他们才说有意思。货卖不好,公司给我找个人设,就是“大肠”。我成天在直播间洗大肠、做大肠、吃大肠,公司方圆十里的猪见了我都夹着屁股跑。公司养的泰迪毛特别亮,成天粘着我,它不吃大肠,我就说每次洗完大肠都拿它擦手。我妈小时候老说“不好好读书,长大就得掏大粪”,她没骗我。大肠真的不好卖,利润又非常低,我在暴利行业里挑了个利润最低的品类,就像卖军火,人家卖导弹,我收纸壳箱子。老板还搞消费主义陷阱,标题改成“秋天的第一根大肠”,还加网红词tag,什么“命运的大肠开始转动”、“想你的风吹到了这里”,或者“想你的风吹到大肠里了”,那可真是“想你想屁了”。
他们说是给大肠赋能,搞“大肠狂欢日”,谁能想出这么腹泻的名字?卖产品送我的签名照,感觉大肠都清秀了很多。搞了半年,又赔了十多万,薛志胜又得接好几个活。直播一次八个小时,全在吃大肠,吃得我肚子里全是大肠,感慨人生无常,大肠包大肠。吃还不让正常吃,大肠太Q弹了,我一使劲,“啪”一下,你被大肠扇过嘴巴子吗?还有人录下来发倒放视频,两千多赞,像变魔术一样,从嘴里抽出一整根大肠。带货还有敏感词,我说大肠有胶原蛋白能美白,就被停播了。导演说美白不让提,要讲第二天皮肤亮了。出汗厉害,看着像心虚。价格不让提,用替换词“多少米”。有人问我大肠多少米,我说怎么可以问人家这么隐私的问题?有人问能不能生吃,有没有刺身,有人问大肠结实吗,我说你要锁自行车就买个锁。他说行,那你叫声爸爸我就买。直播干了一年,没有粉丝了,全是“家人们”。虽然没赚钱,但攒了素材,到时候上节目揭露行业黑幕。上周开会说嘉宾是罗永浩(企业家、锤子科技创始人),我连夜改稿,说直播带货也是民营经济的新风口、新动能。
喜剧俱乐部与鬼屋邻居
我叫毛豆,前两天去算命,人家说我身上有只狐妖。参加节目之前,我在大连的脱口秀俱乐部会笑喜剧讲脱口秀。我们剧场所在的商场曾经一度排进全国前十,在改革开放初期,第一任总经理因为投机倒把被抓起来。装修时撕墙上的报纸,第一张是美国总统奥巴马访华。商场还漏雨,逼我们淹了,也不赔偿,就免一个月房租,现在商场都快欠我们房租了。我妈问剧场干得怎么样,我说流水还不错,流水蛮多的。商场保安大爷都六十多岁了,九点准时关灯,大爷要睡觉。商场里都是山寨店,什么“汉堡黄”卖“宝黄派”,“霸王茶铺”八点四十关门。楼上还有个博尔特健身房,开了一个月老板就跑路了。
商场太老了,上个月奥运会,大堂摆了个五环,背面写着“北京欢迎你”。我第一次在购物中心看见卫生标语“禁止随地大小便”,下面写着“违者罚款五百,举报者奖励五百”。仔细想想,只要举报自己足够快,这个地方就是个厕所。商场电路老化,老停电,舞台上的灯牌写着“拭目以待”,停了三次电,字全灭了,就剩一个黄色的警叹号。我站在上面讲脱口秀,头顶顶着个黄色警叹号,老有后排观众问我有什么任务要给我。商场只有一楼有人,越往上人越少,五楼一个人都没有了。想上我们五楼,得在东南角点一根蜡烛,蜡烛灭了赶快跑。
整个五楼就剩我们一个脱口秀剧场,旁边还有个鬼屋和密室逃脱。鬼屋老板跟我们老板是山东老乡,关系很好,经常过来看演出,甚至组织团建。那天我一进剧场,以为我阳寿到了,舞台边上站着黑白无常。我在这讲脱口秀,第一排坐的都是阎王、吊死鬼、黑白无常。他们笑起来有职业习惯,我都不敢低头,用余光看见白无常,他一辈子都在讲鸡边的,黑无常说他踩到舌头了。很多人喜欢去鬼屋,但胆小,都是冲出来的。我们观众少时听得非常清楚,有次演出六个观众,一对闺蜜,一个女生上厕所,刚关门外面“啊”一声,闺蜜以为咋了跟出去了,过了五六秒又一声“啊”,剩下的四个人不敢动了。鬼屋隔音不好,也能听到我们这边的笑声,鬼都急眼了,在那砸墙,说“能不能小点声”,这是我第一次听见“鬼打墙”。
两家关系还是挺好的,我们灯坏了就用他们的灯,凳子不够就上他们那搬。后来他们换了防盗门也没用。他们的灯是绿色的,一上台一道绿光打过来,观众吓一跳,以为是怪物史莱克(动画电影角色)。我们把他们凳子偷了,吊死鬼吊不上去,只能站在地下演个死鬼。我们是Stand-up Comedy(脱口秀: 一种单人表演的喜剧形式),他们是“Stand-up Ghost”。阎王爷和他的朋友们,阎王爷跟我们关系还行,找我去他们单位玩,我说你们单位就玩阴的。他们都是大学生兼职,阎王爷是研究生,以前研究生,现在“研究死了”。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阎王殿上,一排小鬼给他磕头。剧场旁边是鬼屋,真的特别魔幻。有次我走员工通道,一开门,阎王爷是个女鬼,孟婆在那贴贴,他俩是办公室恋情,《聊斋志异》(中国清代短篇小说集,多记鬼狐精怪故事)都不敢这么写。白无常坐在旁边楼梯上,一边抽烟一边打王者荣耀(热门手机游戏),用的是钟馗(王者荣耀英雄角色),还拿塑料袋把烟雾报警器挡上了。
我们和鬼屋很像,都需要观众及时反馈,但又不太一样。我们一个梗人就笑了,他们一笑人可能就梗了。观众一害怕就打他们,阎王后来被一个男的吓急眼了,丁咣一顿打。老板报警了,警察都懵了,谁给阎王爷打了?现在那边鬼都怕人,我上次去玩,NPC特别小心,拿着叉子顶着我往里走,我说我是鬼又不是鬼子,本来就黑,都插我屁股上了。阎王爷被打就离职了,把孟婆也带走了。他们就那一个女生,老板戴了个头套去演孟婆了。老板一米八戴眼镜,山东人,站在奈何桥上说“喝了这碗孟婆汤吧”,我说这是孟婆,这不孟川(脱口秀演员)吗?奈何桥上怎么这么黑?老板说不知道谁把灯拆了,我说那太没素质了,换个灯呗。他说我也想换,那个人把凳子也偷走了。我说你灯丢了肯定是猴子干的,歌里都唱了“噔噔噔噔噔噔噔噔丢丢丢”。
自来水公司的工作经历
我不是大专的,我是中专的,体重又反弹了。减肥最重要的是千万别把以前的衣服扔了,我现在穿以前的衣服全是辣妹露脐装,二百七八十斤走的是纯欲风。我吃一斤粮食能涨两斤肉,这个出肉率讲脱口秀都浪费了,应该把基因捐给农科院,把猪肉价格打下去。我之前是自来水公司的员工,去年呼兰哥劝我全职讲脱口秀,我听了他的话很后悔。前两周他又让我多买点股票,我没听,也很后悔。我确实跟不上他的节奏,两周前他也是韭菜,今天韭菜就教我做人了。上届比赛比到决赛,单位领导还很高兴,问我请假不是说发烧了吗,我说我现在确实有点热度。回公司开会,让我分享成功经验,我说同事们要积极开展副业,主业没有前途。比赛之所以好,是因为我背着自来水公司,背水一战。
大家不太知道自来水,我饭局上经常遇到东北大哥,什么都知道,说“你是警察张群,我认识;你是大夫王院长,我认识;你是自来水,上海自来水来自海上。”我说“黄山落叶松叶落山黄”,警察都蒙了,问我们是不是天地会的。很多人觉得国企体面,我刚进公司是收水费的,很多年纪大的用户不会用手机,我就得挨家挨户收,确实很体面,不用跪下。拿着一摞零钱,路上得解释我不是要饭的,是要水的。我妈说自来水稳定,旱涝都归我,想要水都得求我。我说妈,你说那是龙王,我们是国企又不是天庭。而且我体型大,很多老人害怕,不给我开门。领导说要有服务意识,注意礼貌用语,温柔一点。我一敲门说“大姐在家吗?看看水表啊”,大姐就报警了。领导问我有没有犯罪前科。我去收水费,小孩说大人不在家,老人说孩子不在家,我说我找你们收水费,不找你们考公务员,怎么还有年龄限制?
偷水现象与社会问题
刮风下雨都得出去收水费,有次台风下午登陆,上午让我出去收水费。台风造成了七个亿的经济损失,但我这十二块五必须到账。台风天要饭的都不上街了,就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我证明了“风口上的猪确实飞不起来”。我感觉穿越到小说里了,重生之我在末日收水费,我挣的钱真是大风刮来的。水费收不上来要拿自己的钱补,但我爬楼爬不动。慢慢地,我那个片区五楼以上的住户逐渐发现不交水费也没人来收。我的钱就越交越多,小区门口中介挂牌都说顶楼采光好,不收水费。我那个片区总共也就两千多块钱水费,我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我发现不如在家躺着,一个月白挣一千多,他们在家用水,我在家划水。
收水费还有不给钱的,我去催收,一个七十三岁的阿姨说没有零钱,我说我有零钱,她说你有零钱你问我要什么?她老伴八十四岁也出来了,俩人都在炕上。我不敢大声讲话,我说我收水费,大爷说“水是大自然的,你凭什么收费?”领导还强调禁止暴力催收,不要恐吓人家,堵锁眼,拿红油漆写“欠债还钱”。我说领导你别教我了,我只停水不行吗?十二块五的水费还使用暴力,我有买红油漆的钱我给他交了不就行了吗?我们完全没有威慑力,不敢停人家水,用户一闹事我工作就没了。高利贷催收都是“你不还钱我腿给你卸了”,我站在门口说“大哥你要是欠水费我就要批评你了”,大哥就明白了“你滚”,我说“大哥你要这么讲话我就不喜欢你了”。
后来把水表都集中在外面的水井里了,催收就不归我管了,也没有人以为我是要饭的了,都以为我是偷井盖的,警察来了都吓一跳,说“你不是上次骚扰大姐那小子吗?”有欠费的,还有偷水的,我们每年都得做“打击偷水”的宣传,出去发传单,但商场不让发,保安把我们传单全没收了。没有传单我就硬宣传,站在那喊“大爷打击偷水啊,小伙不要偷水啊”,小伙拎着水都蒙了,水是我买的呀。领导也很负责任,挨个跟人家讲“不要把强磁铁放在水表上,水表就走得慢了;不要开小水流接水,水表不动;不要把水表倒过来,水就反着走了”。我说领导你要不宣传,他们都没想过偷水。大爷都心动了,问什么磁铁,领导说“来来来,我把链接发给你,千万不要买啊”。
这领导服务意识确实强。偷税漏税都二三十个亿,偷水一吨水三块二毛六,你得会焊接,会挖沟,再接到井里,感觉他不是为了偷水,就是炫技。有用户偷水在门口挖沟,挖得还行,结果井是污水井。市政管网下来检查都吓一跳,说“队长,有人要偷咱们屎啊”。有个大爷住五楼,把水管接上去,一个月偷了我们八十吨水。我都不明白,大爷不会在家种水稻吗?水泵的电费得多少?果然他电也是偷的。这个大爷才该发个微博道歉:“很抱歉,占用大家的公共资源。”他花了两万块钱,第一个月就被我们抓了,本都没回来。这两万块钱能买六千一百吨水,一个月一吨能用五十年,就算不抓他,大爷是不是对自己的寿命过于自信了?北京水立方(Beijing National Aquatics Center: 2008年北京奥运会游泳、跳水等水上项目的比赛场馆)泳池里也就能装两千五百吨,直接交水费够你备战两届奥运会了。大爷说不是强磁铁不好使,警察来了也很生气,说“你妈偷完井盖又开始偷水了是吧?”
童年肥胖与校园霸凌
我叫毛豆,小时候我爸在长沙卖氢气球。我生下来就挺胖的,有十一斤八两,别人是父母爱情的结晶,我是“结食”。小时候胖,别人都说我壮,觉得我有劲儿,能打架。在东北这不是件好事,尤其我们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每年都会转学很多不良少年,他们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看起来最能打的人围起来打一顿,就算站稳脚跟了。我小时候是个温文尔雅的孩子,最喜欢的体育运动是跳皮筋。有次体育课我在操场上跳,我们班混混同学抓了另一个同学上去就是一嘴巴子,问“你们班谁最能打”,那同学可能被扇蒙了,说“看没看跳皮筋那个”。我跳得正开心,结果一脚把我踹飞了,我懵了,以为算错了。
抽动秽语综合症的成长经历
除了胖,我小时候还有抽动症(Tourette Syndrome: 一种神经精神疾病,表现为不自主的、快速的、重复的动作或发声),会眨眼、摆头,像赵四(喜剧演员)一样。医生说抽动症是脑子里神经搭错了,一使劲就会分泌多巴胺(Dopamine: 一种神经递质,与愉悦、奖励和动机相关),会觉得很爽。我的快乐很简单,别的小孩上网吧谈恋爱,我呆在家就特别开心。有烦恼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年过年,我妈烧纸,我在旁边馋得乐出来,我妈吓一跳,问“爸是你回来了吗?”同样是上瘾,你抽烟别人还得抽二手烟,我眨眼别人也就看二手眼,不影响别人。但老有人欺负我,可能就是因为我在人群中多眨了他一眼。爹妈也老骂我,我最喜欢我奶,因为她有脑血栓,她也抽,我就坐在旁边陪她一块抽一会儿。过年她给我压岁钱,我很开心,心领了。
我在备赛间练这段,呼兰哥都吓坏了,说我第二轮要模仿小佳。这个病全称叫抽动秽语综合症(Tourette Syndrome with Coprolalia: 抽动症的一种表现,伴有不自主地发出不雅词语或脏话),秽语就是骂脏话。这个病有中外差异,国外偏秽语,国内偏抽动。在国内,小孩秽语家长真打,越打越抽动。我爸就有秽语症,每次他跟别人一喝酒,那一桌子全是秽语症,喝得越多秽得越多。我妈采用最简单的治疗方式,我眨眼她就给我一嘴巴子,我说我还没眨眼呢,我妈说你马上就要眨眼了。我感觉我是抽动症,我妈是“抽丑动症”,这个是遗传的。她这个治疗方式和修电视一样,坏了就拍一拍,确实好用,我半边脸都麻了,本来是抽动,现在是wink(眨眼)。
我妈尝试用胶带粘我眼皮,我们俩在家大眼瞪大眼,直到我热泪盈眶,我说“妈妈你到底想问我什么,放过我吧”。胶带撕下来把眉毛睫毛都摘下来了。我爸还找朋友要偏方,泡药酒给我喝,朋友给药罐里放了手表,我说这是药引子吗,用时间治愈我。当时两杯就喝大了,抱着我爸说“兄弟兄弟,永远是我大哥,赵航(人名)给我打这事你能不能管?”结果我妈回家就把我和我大哥一块打了。我奶对抽动症也有自己的理解,觉得是封建迷信,给我请了个符喝下去,第二天在厕所拉得睁不开眼。后来我妈终于带我上医院看了看,她也讲不明白,大夫问我啥病,我妈说“我家孩子眨眼”,大夫懵了,说“不说我也眨眼啊”,我妈说“我家孩子眨得快”,大夫说“那你以后慢点眨啊孩子”。
后来大夫介绍了个专家,正好有个北京的专家在大连坐诊。当时我第一次知道了这个病,我妈带我上去,全大连的抽动症全在那,别人抽你也想跟着抽,放点歌就是个夜店。快乐会传染,人家是DJ抓个beat,我们是大夫抓点药。大夫说小孩这个病不用治,不用吃药。我妈不信,换了好几家医院,开了一大堆药,其中一类叫多巴胺抑制剂,特别好使,吃完不止不想眨眼,我都不想活了。一磕就从徐志胜(脱口秀演员)立马变鸟鸟(脱口秀演员)。这个药小孩需要吃,成年人不需要吃,因为上班就是最好的多巴胺抑制剂。我一直都觉得这个病是我妈打好的,直到我前一阵查资料说,大部分人会在长大后自然痊愈。我告诉我妈,我妈说“对啊,专家跟我讲了”。我说妈那你打我就是为了过瘾。其实很多问题很多麻烦都没有必要想办法立即解决,交给时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抽动症,开心点,交给时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