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头上市潮与被动投资狂欢
最近,埃隆·马斯克(Elon Musk)的 SpaceX 正在筹备一场上市,号称要刷新人类历史记录。据说估值一开始是两万亿美元,最近看到大家反应并不是很热烈,降到一点七万亿美元了,要融七百五十亿美元。这个数字是创美国历史记录的。
之前看到有新闻说,标普500指数(S&P 500: 美国核心股票指数)要快速让 SpaceX 进入指数列表,这样的话,那些被动投资的资金就会自动买入 SpaceX。但是很多投资者都表示反对,为什么呢?因为进入标普500指数必须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得盈利多少个季度,而且得有一些其他的硬限制。但是标普为了让 SpaceX 快速进入这一个指数,把这些门槛都降低了。很多投资人就反对了,说:“你这不是逼着这些被动投资者主动买入 SpaceX,使其成为这些内部人士套现的提款机嘛!”在这些舆论的压力下,标普500和道琼斯(Dow Jones)今天放出新闻说,不改规则了,不为他降低门槛,可能也是这舆论反噬太强了。
但是 QQQ(纳斯达克100指数ETF)好像还是要把 SpaceX 加进去。SpaceX 要上市的消息一出,华尔街那帮基金经理几乎都是踩着对方肩膀想往里头挤,什么估值高不高,公司治理有没有毛病,根本没人问了,先抢到份额,别管票价。我看到推特上很多马斯克的铁粉都已经跃跃欲试了,觉得一上市就买入,然后持有十年。
与此同时,美国标普500指数,还有各种半导体指数,一次又一次创出历史新高。整个市场就像灌了三斤的二锅头,满脸红光,逢人就问同一句话:“这次不一样?”但凡手里有点闲钱的人,这两年大家都纠结过一件事情:现在股票指数这么贵了,还能进吗?其实围绕这个问题,投资圈一直吵成两派:一派说你压根猜不准顶在哪里,闭着眼睛呆在车上就行了;另一派说别傻了,涨得太高,东西早晚得摔下来。这两派谁对谁错呢?我们待会儿细说。但是我想把这个问题换个更扎心的问法:我们是不是又一次站在一个巨大的泡沫里了呢?
传奇空头的三次精准狙击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美国的波士顿一间挺普通的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头。当主持人刚把问题递过去,问“我们现在是不是在泡沫里呢?”他几乎没带任何停顿,张口就说:“是的,在里头,而且已经待了好一阵子了。”
这个老头叫做杰里米·格兰桑(Jeremy Grantham),当然也有人翻译成格兰瑟姆。这个名字你可能很陌生,但在华尔街他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他这辈子专门干一件事情:就在所有人都疯了的时候,独自站到人群对面,赌他们会栽下来。
你还别说,他真的就赌赢了。过去几十年全球三场最大的崩盘,他一场都没落下:
- 八十年代末,日本泡沫他看空了,对了。
- 九十年代末,互联网泡沫他又看空了,又对了。
- 2008年那场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他还是看空,第三次也是命中。
三发三中,这种战绩放在投资史上没有几个人有。当然也有人说这是一个 Permabear(永远看空的死空头),他成功地预测了过去三次泡沫中的二十次。所以现在,这个看对了三次的老人,又一次开口说出“泡沫”两个字。那问题来了:这第四次他还能猜对吗?
咱们先别着急站队,我们现在都明白,在“要不要怕泡沫”这件事情上,这两派人到底在吵什么。
- **第一派(被动投资派)**的说法是,市场的顶神仙也猜不准,股票再贵你也别想着跑,老老实实呆在车上跟着周期慢慢晃就行了。这一派就是绝大多数人信奉的被动投资这些指数基金。
- **第二派(均值回归派)**正好反过来。他们说,估值这玩意拉长了看,就是绕着一根中线上下摇摆,冲得太高迟早要调回来。所以聪明的玩法是便宜的时候买进去,贵的时候卖出来。
格兰桑就是这第二派里头最死硬、最不肯低头的那一个。为了搞清楚人类的钱到底什么时候会集体上头,他一辈子翻烂了历史书,前前后后研究了二十七次大起大落,一块发疯,最后一起跳楼的全过程。
所以,今天咱们聊的核心就是一件事情:一个看对了过去三场最大崩盘的老人,为什么判定这次的 AI 也是泡沫?而且他给出的理由可能跟你脑子里想的完全反过来。他压根不觉得 AI 是骗局,恰恰相反,他认为 AI 非常有用,他每天都在用,但他的看空逻辑也非常的自洽。
AI狂热:被真实技术点燃的超级泡沫
格兰桑开口就敢喊 AI 是泡沫,他凭什么呢?这可不是拍脑袋就说的。早在这1999年,他就憋了一股劲,非要给泡沫找一个能量化的硬标准。后来他找到了一个统计学的概念,叫做两个标准差(Two Sigma)。翻译成大家能听懂的概念,就是他量的是一件事情到底有多罕见。
拿这把尺子去量,股市里头这种级别的疯狂,差不多三十六年才会摊上一回。什么概念呢?一个人一整段投资生涯,大概也就撞得上这么一次,就像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你这辈子见一次就顶天了。泡沫顶点长什么样呢?他举个例子,日本在八十年代以前,股市从没贵过二十一倍的市盈率,可到了泡沫最顶端,它冲到了六十五倍。更邪门的是地价,当时流传一句话:东京皇宫脚底下的一块地卖掉,能买下整个曼哈顿。其实当时日本的泡沫是股市和楼市互相运作,有点像武当的梯云纵,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升的。
既然知道了泡沫长什么样,我们把镜头摇到现在。格兰桑说,这一轮泡沫其实在四五年前就已经开始吹了,一路吹到2021年底,他说所有“超级泡沫即将见顶”的信号一个接一个全亮了。于是,在2022年1月15号,他写下了一封信,信里最狠的就一句话:“让这场疯狂的狂欢开始吧。”意思就是好戏要散场了,各位准备摔吧。
果不其然,那一年市场真的崩了,标普500跌掉了四分之一,那些被捧上天的成长股蒸发了三成多,连向来最稳当的债券市场都熬过了现代史上最惨烈的一年。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老爷子稳了,这盘他赢定了。
偏偏就在市场跌得最凶、眼看就要一脚踩到底的时候,一个谁都没防备的东西从天上砸了下来。它一落地,把整个快要收摊的牌局彻底给掀翻了。那就是2022年10月底发生的事件:ChatGPT 来了。
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格兰桑的话特别有意思,他说这东西冒出来对他极其不巧。你品品这语气,一个看空大师眼看自己的判断就要被历史盖章认证了,结果半路杀出一个 ChatGPT,一巴掌把他快要出手的王牌给扇飞了。
ChatGPT 一出来,先是点燃了那几家科技巨头的股价,紧跟着围绕 AI 的投资简直疯了死往里头砸钱,硬生生把整个美国经济从衰退的悬崖边上给拽回来了。格兰桑的判断是,要不是冒出了个 ChatGPT,2022年那场崩盘本应该就这么收场,市场继续往下跌,美国滑进一场温和的衰退,股价大概还得再跌两成多,一路打回原形。可是 AI 这一针肾上腺素,把这一切全给搅黄了。
你光看砸钱的劲头就明白了。2023年那点投入,跟后面2024年、2025年、2026年投进的钱比一下,根本不算事儿,一年比一年疯。什么俄乌冲突、通胀爆表、央行拼命加息、中东石油危机……这些事情搁在平时,随便哪一个都能把市场按在地上摩擦了。可是这一回,全都被 AI 这把火给烧穿了。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泡沫,它是一个被真实技术重新点燃的超级泡沫。
走向同质化深渊的科技角斗场
那么格兰桑到底在怕什么呢?他说,过去这几年那几家科技巨头,什么微软、苹果、谷歌,凭什么那么赚钱?因为它们每一家都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头称王称霸。说白了就是垄断:微软管软件,苹果管手机,谷歌管搜索,各占山头,井水不犯河水。你想要长长久久闷声发大财,秘诀就两个字:定价权(Pricing Power: 操纵市场价格以保持高利润的能力)。
因为根本没有对手,而且这几年美国政府特别配合,对这种巨头垄断睁只眼闭只眼。不像一百多年前,政府还会铁腕出手,硬是把称霸全国的石油垄断巨头给拆成了八瓣。这帮巨头现在过的是神仙日子。
可是现在 AI 来了,情况彻底翻篇了。这几家巨头呼啦一下全脱了外套,挤进了同一个擂台,盯上了同一块肉。谁先做出下一代 AI,谁就是新的王。他们就像一群大猩猩捶着胸脯,冲着对方咆哮,这一仗是往死里打。格兰桑说,这种场景就是弱肉强食,见血封喉。各管一摊的好日子到头了,几头巨兽全都挤进了同一个笼子,接下来要上演的,跟过去十年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很多人都认为历史上的泡沫就是骗局和空中楼阁,大错特错。格兰桑说:真正的大泡沫背后往往站着一项货真价实、能改天换地的技术。
今天这个 AI,真正能跟他掰手腕的,历史上只有一个,那就是铁路。想想看,当年修铁路那阵子,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玩意要把全世界的活法彻底改写。他们看对了吗?百分之百看对了。可坏就坏在“看对了”这件事情上。正是因为每个人都觉得稳赚不赔,于是所有人都跑去修铁路了。同一条线上硬是挤进了七八家公司互相杀价,最后全都亏得血本无归。
互联网又是一模一样的剧本。1999年,亚马逊(Amazon)股价涨了多少倍,人人都疯了。紧接这就是那场罕见的连跌三年的大熊市。亚马逊跌了多少?跌了92%。然后亚马逊活下来了,从废墟里爬了起来,继承了整个世界。
所以你看,铁路、互联网这些好技术全都是真的,最后也真的改变了世界。错就错在大家都太着急了,钱涌进去得太猛太多。而这一幕,格兰桑说,今天正在 AI 身上原封不动再演一遍。
格兰桑举了个例子。他年轻那会儿是华尔街最早一批用电脑做投资的人。那时候电脑贵得离谱,买那台机器的时候价格贵到肉疼,可是咬牙买了,确实风光了一阵,靠着算得比别人快。他们这种小公司硬是把同行压了整整两年。然后呢?然后就是家家都买上电脑了。那台曾经让他领先两年的神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谁都得有、再普通不过的做生意的成本,优势彻底清零了。
他就反问,AI 为什么会不一样呢?你往后看十年再回头瞅,那个时候人人都用上 AI 了,企业都买得起最好的服务,那点所谓的领先早就被你追我赶磨得一干二净。生产力大爆发,并不等于利润大爆发。 意思就是说,人人手里都攥着一台聪明绝顶的机器人,人都变得超级能干。可到时候谁也别想靠它赚到什么特别的大钱,大家一起高效,等于大家一起白忙活。
现在市场上投资人的眼睛盯的都是 AI 这座金山,为了 SpaceX (收购了 xAI)的股票抢破头。那些巨头一年砸钱的规模就是两千亿美金,投资 AI 大基建、造数据中心,钱只管往里头冲,不谈回报。但在格兰桑眼中,这其实是一台绞肉机:几头现金流非常充裕的巨兽挤进同一个笼子往死里厮杀,利润被一刀刀削平。就像当年那条线上挤了八家的铁路最后全亏光,就像他买的那台风光两年最后沦为成本的电脑。
在他眼里,今天砸进去的每一分钱,多半会在十年后蒸发得干干净净。在投资人眼里看到的是遍地黄金,而在格兰桑眼中是一地鸡毛。格兰桑自己也承认他这套逻辑简单到不能再简单,可是放眼望去,所有人都觉得这些 Hyperscaler(超大规模数据中心厂商)最后都能一起发大财。格兰桑冷冷地反问了一句:“这种好事,人类有史以来任何一个市场里头什么时候真的发生过?”
长期维度的“职业风险”博弈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他既然心里这么清楚,当年是怎么扛过来的呢?这要说说这个老头一生之中最难、最孤独的一仗了。
在华尔街的投资经理中,有一个词叫做职业风险(Career Risk)。这些基金经理明知道是泡沫,还得往里冲。为啥呢?因为你不冲,跑输大盘太久,没等到你说对的明天,你就已经被炒鱿鱼了。随大流至少死得慢。
可是格兰桑偏不。时间倒回到那场互联网泡沫,当时所有同行管的钱都在疯涨,从三百亿美金一路冲到了五百亿、六百亿。格兰桑管的钱从三百亿不升反降,硬生生的掉到了两百亿。当别人往上飙的时候他在往下走,眼睁睁地看着客户一个个的离开,他就是不肯去追那些疯了的车。格兰桑后来自嘲了一句:“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规模做成这么倒退,那也得有点真本事。”
格兰桑当时熬了多久呢?整整两年零三个月。而且你要注意的是,他当时根本没有亏钱。那两年多里,他一年还在实实在在赚个百分之六七八。他唯一的“罪过”,就是赚得比那些追泡沫的人少太多了,比大盘也少。就因为业绩跑输大盘,他丢了整整一半的客户,而且后来没有一个人回来的。
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吗?你没有犯错,你甚至还在赚钱,只不过你没有跟着大伙一起去追大盘明星股。就因为这,你的一半客户转身就走了,头也不回。格兰桑后来自己总结:“长期市场波动的不确定性,大过客户的耐心。” 意思是,市场要回归正常可能熬上好几年,客户的耐心撑不到你说对的那一天。
那么他后来赌赢了吗?赢了,而且赢得相当漂亮。后来互联网泡沫破了,当初飙到五六百亿的那些同行被腰斩了。而格兰桑的两百亿稳稳的不降反升,爬到两百二十亿,差距头一回被追平了。真正的暴击还在后面,接下来这几年,他管的钱从两百二十亿一口气干到了一千六百五十亿,翻了七倍多。当年走掉的那批客户肠子都该悔青了。
可是你以为格兰桑会得意洋洋地劝你也这么干吗?恰恰相反,他说这个游戏千万别玩。他点破了一个真相:那些大投行(高盛也好,摩根也好),永远只会劝你买买买,永远不会真心的劝你离场。 并不是他们坏,这是他们的命。要是敢喊一句快跑,客户立刻就跑光了。所以甭管你是普通散户还是大机构,这辈子你都几乎听不到一句真正的熊市警告,因为卖方的研究机构永远是大多头。当然这也合理,过去这二十多年,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中央银行系统)的量化宽松确实一直拖着资产市场往上跑,一有下跌美联储就出来印钱了。
乐天派的终局预言
聊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格兰桑就是一个唱衰了一辈子的悲观老头?其实并不是。他把自己九成以上的身家,全都捐进了一个搞环保的基金。他说到了他这个年纪,对于气候这件事情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狂热分子。他是真的觉得这是能够要了人类这个物种命的大事。
他怎么分析的呢?用的还是同一个方法论:数据做论据。拿储能来说,他说十五年前写第一篇报告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电池能便宜到今天这样(这要感谢中国的大力投资,把储能的价格给成功打下来了)。如今的成本落到了当年的不到十分之一,而且还在像石头似的往下砸。风电、光伏、储能全跑得比他当初想的快得多。
你看明白了吗?这个被全世界叫做看空大师的人,骨子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长期主义者,一个真正的乐观派。他看空的从来不是技术和未来,他看空的是人性里那股永远管不住的贪婪与狂热。
在快结束的时候,格兰桑说市场压根不是什么预言家,它是一个同步指标(Coincident Indicator: 与经济周期同步变化的经济变量)。他打了个比方:市场就像一个看人下菜碟的业主。今天盈利好,那就给你一个高高的市盈率把你捧上天。今天要是业绩坏,他举了1974年的例子(当年石油危机撞上恶性通胀),就把你本来就惨的盈利,乘上一个惨兮兮的市盈率给你来个双重暴击。他的理论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发生地缘冲突的时候股市反倒涨了——因为企业盈利在涨,所以股市也就涨了,就这么简单。
那你可能会接着问,为什么格兰桑还是认为现在的 AI 是泡沫呢?那是因为很多公司只是在计提这部分盈利,而并没有开始计提亏损。比如买的显卡现在还放在仓库里,没有使用就没有折旧。等到后面折旧开始慢慢浮现在账本上,如果 AI 的投资还没有能够产生足够覆盖这些折旧的现金流,那个时候企业的盈利就要大幅往下修了。
现在让我们再回到开头波士顿的那间办公室。那位八十多岁的老人还坐在那里。他这辈子看对了三场最大的崩盘,也为此付出过丢掉一半客户的代价。他现在又指着 AI 吐出“泡沫”两个字,会不会又一次太早呢?很有可能,就跟2021年那回一模一样,话音刚落,市场偏要再疯上一阵。
可是格兰桑赌的从来就不是明天,他赌的是终点。他在自己的书里头写过这样一句话:“这些人就好比眼睁睁看着一列火车轰隆隆朝自己冲过来,嘴里还念叨着‘我要守纪律,我要拿住’,结果就这么被火车活活的给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