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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巨资“买榜”：百强县的政绩游戏

买进百强县要花多少钱？不到500万。中央层面整治形式主义为基层减负专项工作机制办公室日前通报了三起典型案例，其中一起是辽宁省鞍山市代管的县级市海城。2024年6月，海城市花费498万元与某百强县榜单评价机构签订了“县域经济和新动能生产力研究综合服务咨询项目合同”，但该项目并未结合当地实际提出有价值的发展建议，而海城市因项目成果实效不强等因素，在项目验收时流于形式。2025年评榜时，该机构以提高主观指标得分的方式，帮助多个合作县市实现百强县上榜进位，其中，海城市由客观指标得分第118名，调整至综合得分第91名。通报指出，一些地方和部门为了政绩，不惜花钱买虚名，谋求在百强县、千强镇等各类榜单上榜进位，这加重了基层内卷和财政负担，也助长了榜单评价机构的谋利行为。

这家机构是赛迪顾问，中国首家上市咨询企业，是认可度较高的权威机构，隶属于工信部事业单位中国电子信息产业发展研究院。辽宁政府采购网显示，2024年6月，赛迪顾问以总得分85.42分中标海城市县域经济和新动能生产力综合服务项目。采购方为海城市工信局。该局接线人员回应称，领导正在研究具体处理情况，尚不清楚，可向市政府咨询，并表示这是政府委托工信局操作的。海城市政府办让记者去联系宣传部，宣传部相关科室答复称，部门领导暂时不在，会询问相关情况后再回应。赛迪顾问方面称，公司内部正在调查，也在梳理相关业务。“县域榜单”的研究已经做了很多年，是我们比较常规的业务，也对国家的县域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如果发现问题，会及时对外通报。

过往报道显示，2025年7月23日，2025县域经济创新发展论坛在北京举行，发布了2025中国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研究报告及全国县域经济百强榜单。时任鞍山市委常委、海城市委书记陆建元出席，并作为东北地区唯一县市代表交流发言。值得注意的是，三个月后，辽宁省组织部发布任前公示，陆建元拟任地级市副书记。跻身百强县这一政绩还被写入海城市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以及鞍山市政府官网。不过，在中央通报后，相关信息均被删除。

严格来说，城市营销很普遍，许多城市，尤其是南方不少网红明星城市，都需要营销自己来提升形象、招商引资、吸引人才。但砸钱买进百强县的做法，似乎也体现出各地官僚思维方式的不同。

特色小吃“午后歇业”：传统工艺的供给困境与破局

云南大理微山彝族回族自治县是南诏国发祥地和茶马古道上的商业重镇，拥有300多种名特小吃，是当地旅游的重要名片。2011年获评“中国名小吃之乡”后，每年举办微山小吃节，吸引了大量游客。然而，特色小吃作为核心的旅游吸引点，却因午后关门，让部分游客的体验大打折扣。《云南日报》记者近日赴微山县走访调研时发现，下午5点左右，微山、南召古街的多家知名特色小吃店就已经闭门歇业。店外携带行李的游客，面对紧闭的店门议论纷纷，不乏疑惑之声。有人询问是经营状况不佳，还是受整体经济环境影响？为何早早打烊？莫非已停止经营？

在“苏老三一谷面店”外，几位省外游客从店主处得知，食材中午即已售罄，需次日早起才能品尝，倍感无奈。因为行程将于当晚结束，他们本想在返程前品鉴当地的微山一根面，最终却只能扫兴离去。这类午后歇业现象并非个例，多家拥有“非遗小吃”称号的经营主体情况类似。相关经营者表示，“微山一根面”坚持传统手工制作工艺，需以60度盐水和面，经反复揉搓后，进行长时间醒面处理。整个制作流程从前一天晚间开始，持续到第二天凌晨，每天只能产出400多碗，通常中午就已售罄。机器制作的面品因弹性韧性不足会影响核心口感，因此不采用规模化生产模式。而“过江尔斯”的供给瓶颈则在于汤头须经8小时慢火熬制，选用新鲜猪肉特定部位，经炭火炙烤，温水浸泡刮洗后，再用文武火炖煮而成。

南诏古街的“老王过江饵丝店”日常只在上午营业，店前常排起长队。即便在春节旅游旺季延长到午后营业，仍然频繁出现供不应求的情况。面对持续涌入的游客，坚守传统工艺的小吃店陷入两难：扩大产量以满足游客需求，可能牺牲非遗小吃的品质；而坚守品质标准则需控制供应量，多数经营者选择坚守品质。这也导致午后时段供给不足的现象长期存在。不少游客慕名而至，却只能面对闭门的店铺，徒留遗憾。

针对游客反映的突出问题，微山县相关部门迅速行动，多措并举，推进问题解决。专门成立了小吃产业发展领导小组，由县委、县政府主要领导担任组长，统筹推进小吃产业规范化、规模化发展，系统性破解供给难题。

高校改革潮：AI冲击、财政压力与学生选择分化

关注一组高校改革动向。近年来，高校停招、撤销专业的情况越来越多。同时，为了适应产业需要，也在增加新专业。吉林大学近期更新了本科专业设置情况：共141个专业，招生的有121个，新增专业但暂未招生的一个已停招，仍有19个在学的专业，其中6个是艺术类。这些艺术类专业已在2024年停招。华东师范大学2025年新增一个专业，共86个专业，停招24个，包括绘画、雕塑、艺术教育等。麦可思研究院近期发布了《中国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5》。2014年至2023年，在撤销数量较多的20个专业里，艺术类专业占了三席，其中，服装与服饰设计108个，产品设计98个，动画49个。去年，多所高校公示拟撤销专业，视觉传达设计、服装与服饰设计、环境设计、产品设计等专业数量仍然较多。这说明，随着AI发展，艺术设计领域受到了非常大的冲击。

不过，一批新兴艺术专业已进入本科专业目录，包括数字演艺设计、虚拟空间艺术等，这些专业体现出艺术与数字科技的紧密结合，并带有鲜明的市场需求导向。

报告还表示，受公共补贴下降、运营成本上升、学费收入减少等影响，财务压力正成为全球许多高校的共同挑战。长久以来，凭借教育的刚需与抗风险属性，高校始终被看作最稳定的存在之一。这一固有认知已被彻底打破。高校财务问题以现金流紧张、结构性赤字为显著特征，伴随部分院校倒闭的高校破产危机已在多个国家蔓延。中国高校同样在勒紧腰带。去年，多所“双一流”高校财政预算较上年削减。例如，人民大学预算总收入99.89亿，较上年减少8.16亿。云南大学减少8亿，福州大学减少6.77亿，南方科技大学减少5.85亿。

伴随预算缩减，高校需要精简机构以提升治理效能。2014年至2023年，中国高校行政人员从32.84万增长到46.9万，涨幅24%。本科高校的增幅更大。2014年，普通本科学校行政人员为23.47万，2023年增至30.57万，增幅超过三成。行政机构非常臃肿。一批高校已在进行机构改革，去行政化是重要目的之一。作为大学中“第一大处”的教务处正在经历巨变。一些高校通过撤销、重组等方式，取消了教务处。2024年底，吉大决定以教务处为基础，整合组建吉林大学本科生院，该本科生院被列为学校行政职能部门，级别为正处级。去年，清华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北京师范大学、中南民族大学、上海交通大学、上海应用技术大学等也撤销了教务处，成立了本科生院。

麦可思报告还显示，中国大学生的升学与就业选择出现分化。过去以学历为主要竞争策略的单一路径被打破。本科毕业生去向形成两大趋势：一是对继续深造的收益预期下降；二是更重视直接面向就业需求的技术回炉，以学习实操和职业技能。过去20年，本科快速扩招，研究生招生人数也从2014年的54.87万增加到2024年的118.57万，十年翻番。但AI正在改变就业市场需求，传统上，学历象征的技术技能带来就业优势的逻辑正在改写，这让学历光环逐渐褪色。考研热降温，学历崇拜降温，不少本科生选择技术回炉学技术技能。基础工作能力和职业技能正成为高等教育消费者的理性选择。

随着研究生学历的就业优势弱化，应届本硕博毕业生之间甚至出现获得offer率倒挂的现象。许多学生更加注重读研的投入产出比。例如，2019届本科生毕业5年后，为提升学历者月均收入10352元，而选择读研的群体，月均收入只提高了1001元。这说明学历提升虽仍有一定薪资优势，但如果综合计算时间、学费与生活成本，延迟就业造成的机会成本，包括收入损失与职场经验积累的缺口，读研的整体性价比下降。

读研也要面临一些新挑战。国务院学位委员会近期出台博士加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设置管理办法，试点高校可围绕科技发展、产业变革、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等重大需求，自主设置，支持项目。学生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同时攻读另一个学科专业的硕士学位，培养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取消博士安家费的风则从东部沿海吹向中西部。截至2025年，已有至少25所高校取消了这项过去20年深刻影响博士流动、决定无数人生去向的制度安排。在飞升及走考核不通过及退还安家费的压力下，曾经的“福利”充满了捆绑与风险。青年教师将其比喻为“学术贷”，一种以学术生涯为抵押品的特殊贷款。上海交大上个月出台博士培养新规：超长延毕，将师生同罪。博士延毕分为4到6年的延期与超过6年的超长延期。学院对延毕博士逐年增加考核频次，结果处于后10%的学业预警，处于后5%的原则上建议转为硕士或建议退学。两次预警的学生不予结业，建议退学。博士超长延毕，导师下一年直接停招，累计出现两次，还得重新评估导师资格，严重的直接取消博导身份。院系每出一名超长延毕学生，其每延长一年扣减两个招生名额。学术象牙塔里的避风港也不多了。

纪念法学泰斗李步云

最后，悼念一位逝者。法学泰斗、社科院荣誉学部委员李步云昨天逝世，享年93岁。他提出，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率先打破法学界思想禁区，首创依法治国，主张人权入宪，被称为“敢开第一枪的法学家”，与江平、郭道辉，被誉为“中国法制三老”。

李步云，1933年生于湖南娄底的农村家庭。1948年春，年仅15岁，就在地下党员刘佩奇领导下，组织济事，学会秘密印发毛泽东的《新民主主义论》。1949年11月，李步云考取四野特种兵干部学校。1950年10月，随部队参加抗美援朝，三次与死亡擦肩而过。1952年，一颗炸弹落在他坐的车上，8位战友牺牲7位受伤。他左手被炸断，有弹片一直留在体内。转业到地方。几年后，1957年，李步云考入北大法律系。他曾说，是从法学泰斗张友、余教授那里得知考北大法律系的。当时他连法律是干嘛的都不知道。考上华东政法学院的战友一句话把他打动：马克思和列宁都是学法律的。李步云曾总结，如果说这一生还有一点什么成就的话，首先，归功于北大的传统，就是民主科学。民主就是要政治上宽容，科学就是让思想上严谨。毕业后，李步云被分配到社科院法学所工作时，却赶上了文革，见证了“砸烂公检法”对社会主义事业的巨大冲击。也在农村生活经历中深刻地了解了8亿农民的生活需要和愿望。

1978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讨论中，中国人思想开始解冻。年底，人民日报刊发李步云题为《坚持公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的文章，区分了公民和人民两个不同范畴的概念，认为包括敌对分子甚至反革命犯罪在内的犯罪分子，也是属于公民范畴，任何公民在适用法律上都一律平等。这是文革后法学界突破思想理论禁区的第一篇文章，反响强烈。李步云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其中一封匿名信来自陕西农村，说“我很钦佩你，但是很担心你被打成右派”。1978年10月，在社科院法学所学术会议上，北大法律系原主任陈守一提出：“人治还是法治呢？”值得研究。从此，李步云开始思考人治法治问题。1980年，人民日报以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他的一篇文章。在党的文献中首次提出要实行“以法治国”。他还与同事合写了一篇18000字的文章《论以法治国》。《光明日报》以“要实行社会主义法治”为题摘要发表文章，首次明确提出要在我国实行“以法治国”，并系统提出理论框架与制度构想，喊出“依法治国”第一腔，引发了一场包括学者、官员之间的论战，成为当代中国最早的法治启蒙事件之一。当时，一些领导提出“法治是西方资本主义的提法”，有社会主义法治就够了，甚至有观点认为“我们有‘人治’，为什么还要用水治？”此后，法学所和北京市委党校两次召开专题研讨会，讨论了三大对立观点：一是要法治，不要人治，倡导依法治国；二是法治与人治，两者应当结合；三是法治概念不科学，不能提倡依法治国。争论持续近20年，直到1999年修宪，确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实行依法治国、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

上世纪80年代初，北京骗子李某刑满释放后，电视台报道说“经过多年努力，李某已由罪犯改造成公民”。一位大学教员给电视台写信，指出报道有误，因为李某作为罪犯，本来就是公民。大学教员说，他的依据是1979年10月31日《人民日报》刊登的《论我国罪犯的法律地位》。作者正是李步云。这篇文章在理论界和实践部门引发热烈争论，在全国引发震动。当时，最高司法机关一份重要文件点名批评此文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两篇代表作之一。为回应质疑，李步云1980年在《法学杂志》撰文，在《论我国罪犯的法律地位》中进一步论述了罪犯的权利，并提出即使是被剥夺了政治权利的罪犯，也不是所有公民权利都被剥夺。这再次引发震动。肯定的人认为，文章的发表表明我国法学研究和法制建设的一个新的春天已经到来。否定的人则认为，文章政治立场有问题。一位监狱领导甚至质问：“要保障罪犯的权利，那我们今后还怎样管理罪犯？”如今，回望这些观点都已成为依法治国的常识。

李步云还在1979年发表《党委审批案件的制度需要改变》，1982年发表《党必须在宪法和法律的范围内活动》，均被中央采纳。前者推动取消了党委审批案件的制度，后者也被写入党章。1989年，他撰文论法治改革，首次提出“法治国家”；第二年又进一步将法治国家的标准归纳为10个方面：法治完备、主权在民、人权保障、权利制衡、法律平等、法律至上、依法行政、司法独立、程序正当、党要守法。他说，这10个方面的内容都不是他第一个提出来的，自己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方面：首先是整合归纳，内容全面准确，语言简要清晰；其次，比较早强调关于独立司法和党要守法两个要素，影响也比较大。李步云曾经总结自己这一生主要干了两件事：倡导依法治国和保障人权。2016年接受《人民日报》采访时曾说，“如今法制倒退的时代已经不可能了，倒退是死路一条。”

好的，本期参考信息就是这些，我们周末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