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 Anthony。欢迎回到我的频道。今天我想和大家聊聊“压抑”（repression）。

原始心理机制与成熟的压抑

在上一个视频中，我们讨论了“理想化”（idealism）和“贬低”（devaluation）这组心理机制。我们当时谈到，在不安全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个体，很难整合好或坏客体的经验。面对虐待性的父母，孩子可能会发展出分裂人格或原始的理想化。这些原始的心理防御机制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就是说，当事者对同一个人的态度，会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而当事者每种状态都沉浸其中，无法感受到这两种状态之间的矛盾。在他眼中，另一个人要么是完全好的，要么是完全坏的。这两种状态之间剧烈地切换和摆动，而没有其自身的深度和复杂性。因为当事者所感受到的爱与恨都极为强烈，所以他的外在行为也可能非常激进。

在上一个视频的结尾，我们也聊到这种爱恨强烈地交织的状态，在青春期或成年早期，常常被误认为是某种个性和魅力。而那些习惯于审视复杂性和内省的人，反而显得更加内心冲突和纠结，因此，似乎没有那么酷。所以，这个视频……我想顺着这个结论，探讨一个相当反直觉的论点：我认为，“压抑”（repression）实际上是一种高度精致的心理防御机制。我会把这个视频放在“心理学与教育”的播放列表里。如果你有任何希望我讨论和咨询的主题，可以通过邮件与我联系预约。

短剧的魅力：高密度冲突与攻击性释放

但在我们正式开始讨论之前……我想先聊聊近几年来，中国网络短剧的日益流行。这种每集只有几分钟的戏剧，创造了一个巨大的奇迹，观看量常常达到数千万甚至上亿。那么，究竟是什么让这些短剧如此吸引人呢？关键在于其极高的冲突密度和不加思考的攻击性。在这些剧本中，主角会面临严重的伤害、背叛和虐待。起初，他们总是反复忍受，承受羞辱。这既是为了激起对反派的仇恨，同时也帮助自己积累道德资本。当愤怒和怨恨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就开始爆发。主角可能会突然揭露真实身份，例如，他可能是世界首富，或者是某个大型组织的领导者。然后，他们开始惩罚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

微信公众号“极昼工作室”的一篇文章，讲的是一位短剧创作者。她的一部爆款短剧获得了8000万的观看量。这部剧讲述的是一位格斗大师，她隐藏了自己的富婆身份，被村民羞辱，被亲戚进行道德绑架等等。然而，老师给她的反馈是，女主角不够狠辣，压抑情绪太多了。所以现在她不纠结了，写女性向的故事，就是要爽，就是要“该打就打，老娘是这个世界的 the boss”。一篇文章分析了这一点：第一代短剧平均每90秒一集。曾经，“跪下、扇巴掌、深情拥吻”。在一部超过10亿观看量的短剧里，主角一集能扇反派10个巴掌。打完丈夫打儿子。当然，上来就扇巴掌是不够的，需要制造爽点，需要有层级感。主角必须先受虐，再去施虐。正如我们一位伙伴所指出的……剧情绝不应该让观众思考。观众从这类内容中获得的是一种无阻碍地释放攻击性所带来的快感。羞辱尽可能地堆积，这种反击才令人感到满意。中间不允许有任何思考、犹豫、自我怀疑。一旦观众开始思考，那种快感就消失了。

短剧之所以能够成为一个不断增长的产业，正是因为它触及了这个时代的某个普遍的心理需求：人们希望积累内在的力量，攻击性能够立即得到释放。而这种需求也悄悄地渗透在我们当下的社会文化，以及我们的日常语言中。

压抑的负面标签与精神分析的界定

“压抑”这个词几乎完全是一个负面概念。我们常常听到这样的论调，比如“别压抑自己，要释放出来”，“做真实的自己”。在这种话语体系中，那些情感表达鲜活、爱得热烈、恨得无情、随心所欲的人，一个从不进行内心冲突或纠缠于琐事的人，似乎反而更真实、更自由。而那些常常陷入犹豫和怀疑、事后还会反复审视自己的人，反而显得是一种不健康的软弱。有些朋友可能会说，“我每天都过得很压抑。”被上司和同事排挤，被父母进行道德绑架。但这里的“压抑”指的是……被外部力量所压制。这种外部的压力，常常让我们感到无力而沮丧。

而我们这里谈论的“压抑”，是精神分析语境下的“压抑”（repression）。它并非指外部施加于我们的压迫和束缚，而是一种内在的心理防御机制。也就是说，当我们遇到某种危机，感受到强烈的仇恨或破坏冲动时，我们并没有立即在现实中采取行动，并非一时兴起就能做到的事，而是暂时将其压制在心底。也就是说，将这种危险的能量封存在潜意识或意识的边缘。当然，这种能量并不会凭空消失，它仍然会通过梦境、失眠、焦虑等方式显现，或者通过某些身体症状等提醒我们。我们需要调动更大的能量来承受这种焦虑和压力。

当然，这种压抑并非……冲突的终极解决方案。它会在某个时刻促使我们采取行动，改变现状。但首先，我们需要与自己内心的冲突和解，而不是直接通过行动释放攻击性。缺乏压抑能力的人，就像一个装满沸水的杯子，只要有丝毫的波动，水就会溢出来烫伤别人。当事者无法在内心接受并消化这些冲突的能量，攻击性必须立即指向另一个人，或者释放到整个外部世界。虽然这在短时间内带来了宣泄的快感，但这其实是一种非常……原始和退化的状态。

攻击性的本质：区分精确与发泄

所以，说到这里……有些朋友可能会不同意 Anthony 的观点：“难道我们要永远压抑下去吗？面对不公和伤害，表达攻击性，奋起反抗，难道是错的吗？”这并非我的本意。表达攻击性本身没错，而且，这是一个个体建立自身边界、保护主观性的必要手段。然而，在当下的流行文化中，我认为许多人混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攻击性。一种是经过深思熟虑、整合后的结果，产生的极其强大而精准的攻击性。例如，一个人在做了充分的准备之后，去对抗压迫他的人，他对各种后果和可能性都已进行了充分的评估。

另一种则是未经思考的、自发的发泄。例如，许多人推崇那种随心所欲的“撕碎”能力，一种拒绝“精神内耗”的生活态度，以及对那种“毁灭世界”的狂怒的崇拜。例如，提到张献忠、波尔布特，或者对朝鲜和普京的崇拜。许多人并非崇拜他们的军事实力，客观来说，他们的军事实力并非最强。许多人真正崇拜的，其实是他们所展现的那种“自恋式愤怒”（narcissistic rage）的倾向，即在暴怒之下，不惜“拉全人类一起下地狱”的势头。就像普京曾经说过的那句名言：“没有俄罗斯，世界就没有存在的意义。”

当一个人缺乏内在的……足够强大的心理容器，当他感到痛苦、感受到压迫时，他的破坏力——那股能量必须立即释放。然而，由于缺乏必要的思考，他立即爆发的破坏性能量，攻击的目标往往根本不是那个真正压迫他、伤害他的人，而是一个与他实际情况无关的替代品。因为必须认识到事物的本质，是什么在压抑着自己？他需要暂时……压制自己的攻击冲动。因为真正的压迫者往往是强大的，或者说，是隐形的。可能是你的上司，可能是父母以及背后的孝道观念，也可能是某种巨大而无形的结构性压力。直接对他们表达愤怒是危险的。因此，许多人便将原本针对强者的愤怒，悄悄地转移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转移到一个不会带来报复的替代品身上。

例如，一个人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后却因为一件极小的事情，将怒火发泄在更弱小的伴侣或孩子身上。或者通过控制家人来重新获得掌控感。或者是在网上，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犯了微小错误的人进行暴力网暴，针对弱势群体。又或者，正如我们开头提到的……将所有破坏性的欲望投射到屏幕上，看着女主角扇反派耳光，来获得一种虚假的快感。

道德自恋与纯洁审查

除了上述情况，在当下的网络文化中，我们还能看到一种更为隐蔽的，甚至看似高尚的宣泄方式：那就是找到一个绝对正确的道德框架，将自己的攻击性合法化，沉浸在与“敌人”无休止的战斗和重复中，以满足自己的“道德自恋”（moral narcissism）。例如，前不久，一位朋友给我分享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女孩的作品被抄袭了，她当然非常生气。另一位女性朋友也非常坚定地支持她维权。经过协商，抄袭者删除了侵权内容。此时，女作者觉得目标已经达到，不想再纠缠下去，于是解散了群聊。然而，那位原本坚定维权的女朋友，反而对原作者表达了强烈不满。在她看来，原作者应该“战斗到底”，“抄袭者必须被彻底曝光，人肉搜索，绝不妥协”。原作者“及时收手”的决定，在她看来是一种软弱和背叛。最终，这位朋友对原作者的愤怒，甚至超过了对抄袭者的愤怒。那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转呢？

因为这位支持维权的朋友，并不是……真正地共情和支持原作者，而是想借此机会宣泄自己的攻击性。她完全沉浸在“惩罚恶人”的剧本里。对她而言，这次维权事件更像是一个完美的舞台，一个能让她完全自在地，释放自身攻击性的安全空间。当原作者解散群聊时，“我觉得到此为止吧”，就像是强行撤掉了舞台，剥夺了她继续“伸张正义”的权利。

这种现象，其实在中国社会，各种“觉醒”、“独立”、“反抗”的论调中，在他们的圈子里相当普遍。就像我们2月21日……的视频里提到的，在现有的体制或主流的语境下，在世俗文化所鄙视的圈子里，人们会觉得自己被……“周围都是一群庸人”的无尽海洋所包围。为了维持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普遍的悲剧感。圈子里往往会形成一种……极其严苛的倾向。他们会无休止地夸大和泛化外部系统和环境的恐怖与全能。这样的氛围会形成一种病态：纯洁审查和否决体系。比如，一个人只说……他说了任何当前规则的好话，或者显露出某种对主流价值观的认可，那么他就会在这个圈子内受到思想审查。无论他做了多少理性反思……无论他的个性多么丰富，他都会被否决。

从那种原始的“猎巫”心态出发。一个强大的外部系统，无论是“专制政府”（autocratic government）、“父权制”（patriarchy）、“资本主义”（capitalism）等等，它们都像病毒一样，只要沾染一点点，你的精神就已经彻底被污染和降格了，你就变成了一个“未觉醒”、“愚昧”的人。而我们这些与之保持距离的人，则是绝对纯洁而高贵的。例如，疫情期间，河南某个小区拉起了感谢封锁的横幅。因此，很多人看到后觉得，“果然河南人道德素质比较低，活该被管。”这种氛围滋生了一种“幸灾乐祸”的气氛，每当灾难发生时，许多人都觉得“他活该”。

但它却忽略了河南也爆发了大规模的抵抗。许多人对评判他人道德品行的兴趣，常常远大于对现实世界的压迫者进行真实的批评。他们会暗自庆幸看到那些圈外人遭受不幸或成为受害者。因为真正的压迫者和现实环境非常严峻，直接挑战他们不仅危险，而且常常伴随着强烈的无力感。但将枪口对准那些不够纯洁的“同类”，对准那些在夹缝中生存的普通人，却是绝对安全的。因为这些人往往不会……发起毁灭性的反击。通过这种排除异己的内部清洗，当事者可以感到心安理得，他释放了他的攻击性。而且，这种攻击还可以被美化为鲁迅所说的“拆台”。

因此，极端是可以理解的。他们看不到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具有丰富和复杂性的同类，而只能看到一个用于投射自身内在不安全感和敌意的对象。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这种“不容许任何杂质”的纯洁审查，其实是科恩伯格（Kemberg）所说的，在“偏执分裂机制”（Paranoid Split Mechanism）中的重演。因为个体内在的自我极其薄弱，薄弱到无法容纳现实的复杂性和灰度。因此他们必须将世界割裂为全好和全坏。在科恩伯格的理论中，“投射”（projection）和“分裂”（splitting）是“边缘型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常用的防御机制。

“压抑”（repression）的功能，则需要人达到更高层级的“神经质人格组织”（neurotic personality organization）。因此，我们说压抑并非长久之计，但却是人内心走向成熟过程中的一个必要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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