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荒地与第一件“艺术创作”
我出生在九十年代。小时候，我去上学的路上总会路过一条街，叫育才街。我上小学的时候，刚好赶上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大规模进行建设的年代。在旧的建筑被拆掉、新的建筑动工之前，这些土地总能空那么一段时间，成为一个临时的荒地。然后对于城市建设来说，这些临时荒地只是一小段短暂的空档；但对于渺小而短暂的生命而言，比如昆虫，比如小鸟，这段空白足以让他们过完一生。
那个时候我每天会花很多时间在荒地观察小动物。因为虫子的存在，我在那逗留的时间会越来越长，也因此看到了很多人的故事。比如说小偷偷了东西，可能会把掏出人民币的空钱包扔在那个地方；在那里可以看到枪支迷药、办假证的小广告；还可以看到很多人随地大小便。最常见的是学生打架斗殴以及霸凌。
六年级的一天，我们班上三位最崇拜陈浩南的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把我给吓死了。因为我那时候就小小的，然后很容易被欺负。我想我平时除了养虫子、画虫子，也不干一些什么坏事。然后这三大天王对我说：“你在我身上画几只蝎子和蜘蛛。”我说：“啊？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要求。”原来他想让我在他身上画一些看似像纹身的东西，出去打架更嚣张。于是我用尽毕生所学，在他们胳膊上手背上画了几只歪歪扭扭、像皮皮虾一样的虫子和蝎子。然后他们非常满意的离开了。后来我发现一星期之后，他还没有洗掉。来深圳之前，我还特地在自己手背上复刻了一下，我觉得没有我小时候画的好。
在我看来，这只蝎子是我人生中第一件最重要的艺术创作。我想它像是我人生故事中最先出现的角色，吸引我继续往下看。后来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遇到的虫子，更像是为我带来人类视线之外的消息。
木蜂与竹管乐器《吻》
接下来我们聚焦在我们身边常见的昆虫身上。如果大家仔细观察过旧的篱笆，有时候你会发现竹子上面会有圆圆的小孔。然后这些孔特别规则，有点像人类用电钻打出来的。其实它是一种叫木蜂的中国本土昆虫打的洞穴。它的牙齿非常锋利，可以打穿竹子的壁和木板。它为什么要在上面打孔呢？它把自己的后代产到竹子当中去，然后搬来很多花粉放在里面，将竹子变成它自己的育婴房。所以这根小小的竹子贯穿了它重要的生命历程。在古代，木蜂有个非常文雅的名字叫“笛师”，因为这些被打了孔的竹子有点像笛子。
在我看来，篱笆是人类画出的边界，但木蜂总能从缝隙里穿过去，让这些边界显得没那么绝对。
右边是我这星期刚刚收到的一批竹子。因为这些竹子的圆孔给了我非常多的灵感，我用它们做了一些乐器。我没有学过音乐，没有乐理知识，我也没有做过乐器，所以我就异想天开的乱搞。有些乐器需要两个人一起吹，有些需要四个人一起吹。当大家一起吹的时候，两个人面对着面，除了你和情侣，你不太有机会跟一个陌生人那么靠近。大家一开始是会非常害羞，然后尴尬，随后会会心一笑，最后大家会乐得像个孩子。
在演奏这些乐器的时候，用手在竹蜂打的孔上轻按与松合，可以让声音产生很多变化。因为吹奏的动作与木蜂啃咬竹子、采集花粉的姿态相互呼应，都和嘴巴有关，所以我给它们起名叫《吻》。
好，我现在为大家演示一下这个奇怪的乐器。我原来想的是在春暖花开的时候，我走到树丛当中去，然后可以一边吹一边行走，像不像小火车？它就叫小火车。
好，关注这些本土昆虫，能让我们看见身边环境的变化，也让日常生活中多一些兴趣和挂念。当我们开始在意身边的一只虫、一棵树、一块土地，就不容易对这个世界变得冷漠。我很多项目正是从这些昆虫开始的。
蛾蝶的金缮修补：昆虫入殓师
接下来我们再看一下另一种城市中很常见的昆虫，那就是蝴蝶和飞蛾。蝴蝶和飞蛾应该是大家最熟悉、不容易抗拒的昆虫了。它们长得很漂亮。对于我来说，这些漂亮的昆虫是我小时候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会疯狂地收集它们，杀死，然后做成标本，我觉得是非常残忍的一件事情。
等到我长大之后，我再不干这样的事了。因为美丽的东西并不一定要拥有它，转而我去关注这些生命它经历的事情。
很多昆虫有很高超的导航能力。它们通过月光、星光去给自己定位，因为这些光恒定而遥远；但城市里近距离的人造光线太多了，像光的迷宫一样，常常会扰乱它们的判断。它们反复撞向玻璃墙壁和灯具，直到耗尽力气死在角落。只要大家仔细看，在各种建筑的角落，你都会发现一些小昆虫，它们的死亡发生的悄无声息，实在是很容易被忽略掉。
这是一只蝴蝶撞击在落地窗上留下的鳞粉，有点像坠落的彗星。
每年夏天，我都会收集那些困死在建筑里的蝴蝶和飞蛾，再用传统的金缮工艺修补它们身上鳞粉脱落和残缺的部分。但真正成功修复的实在是太少了。上面亮晶晶的金色的部分就是用金缮修复过的。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昆虫入殓师，让这些悄无声息的生命离开的时候更有尊严，也更体面。
左边的这只很小的蛾子，我发现它的时候它有一根触角断了。然后我在墙角里又找到另一个昆虫断掉的触角，给它装了上去。在修补它们的时候，我有最大的一个感受：它们的翅膀那么轻薄，那么脆弱，只要我稍稍用力，它就会破掉。但是转念一想，这么轻薄脆弱的翅膀，带着这些昆虫飞行过几亿年，去撞上一个被人类迅速改变的世界。
蚊子的深情告白与烟火《你的血，我的血》
木蜂、蝴蝶、飞蛾，它们是我们比较容易能接受的昆虫。接下来我想讲一讲害虫们。
在这个季节首先要提到的肯定是蚊子。我们俗话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了，但是同样的一天在不同尺度的生命里分量完全不同。一只成年雌蚊的寿命大约是三十天，人类的寿命是它的一千倍。所以当一只蚊子在我身边盘旋了一天，伺机吸我的血的时候，对我来说只是被打扰的一天；但是对于蚊子来说，它花掉了它生命的三十分之一陪伴我。我们把这个比例放在人的生命尺度上，就相当于一个人——还是一个异性——花了两年零八个月，不离不弃在我的房间里。这是多么深情又付诸行动的告白啊！
我对蚊子充满了奇怪的兴趣和想象。有一天我就想，我们的皮肤似乎是一条非常清晰的边界，皮肤内部是我们自我，外部是世界，但是蚊子可以轻轻松松地用一根极细的口器刺穿这些边界。我们人自以为最私密的东西莫过于血液了，当这些承载我巨量私密信息的血液进到蚊子的身体里，我的想象由此展开：吸了我血的蚊子，它带着我身体的一部分，可以飞向我去不了的地方。
所以讲完这么多之后，你再看蚊子是不是会生出很多复杂的情绪呢？
我从二零一五年开始了一个新的项目，我每年都会收集大量吸过我血的蚊子。所以我练就了非常高超的捕蚊技巧，我来做个演示：如果一只蚊子爬在你的左手手背上，它在受到惊扰时首先是往上蹿。根据这个规律，你可以把你的手放在它正上方，出其不意往下一扣，成功率会非常高。如果它吸了你的血，那就要温柔一点，因为它流着你的血肉。
然后我就一直收集这些蚊子，把它们放在网箱里饲养。这就是去年一个月份我收集的所有蚊子。当它们饿了、肚子瘪的时候，我还要把手伸进去给它们吸我的血。听起来我似乎有点变态，但我并不享受这个过程，因为我也会痒。所以我尝试了市面上所有能够止痒的药膏，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我认为曼秀雷敦的这款薄荷脑软膏和广东人最熟悉的保心安膏是最棒的。
养一段时间，这些蚊子它必定要走向生命的终结。图片中这只蚊子是去年九月初在我手上度过了它生命中最后的十五分钟。
当我攒的这些自然死亡的蚊子尸体多了，我会给它们进行一个简陋的火化仪式。我会用火焰燃烧它们，将其碳化。碳化之后的粉末会被我研磨，再与一些金属、盐、氧化剂混在一起。我要干嘛呢？我要把它们做成烟火。
当烟火燃烧的时候，我感觉一部分的我和这些死亡的蚊子一起，在空气中剧烈地氧化反应，发光发热。我经常想，人们很容易盯着火焰和烟火去发呆。那一刻，我想到的是我丢去的时间和血液不可能再回来了，蚊子逝去的生命也不可能回来了，就像我们生命中那么多无可奈何、无法重演的事情一样。如果它们能变成光和热，而不是继续以遗憾的形式存在，这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这个作品叫《你的血，我的血》。我有不同的朋友给出了不同的反馈，印象深刻的是一个研究疾病的，他说：“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想讲一个故事，它是开放解读的。
蟑螂史官与显微雕塑《碑》
然后我们来到了珠三角，不得不提的就是著名的“广东双马尾”，它也是最遭人讨厌的害虫榜首。
我小时候生活在北方，北方见不到那么多大的蟑螂，那里的蟑螂又小又猥琐。当我移居到南方之后，我第一次看到美洲大蠊、黑胸大蠊这些著名的南方大蟑螂时，我感受到：“哇靠，太大了！它怎么可以这么大呢？”我完全不害怕，更多的是一种开眼看世界的感觉。
我们对蟑螂的了解其实并不多。它们生命力很强，所有人都知道它们能吃各种东西。大家也知道——但未必所有人都知道——它很爱干净。仔细观察蟑螂，它会经常用它的嘴和手臂清理它的触角和身体，它总能油亮亮的出现在你面前。大家回想一下，你们见到的蟑螂身上脏吧？一点都不脏，对不对？不敢看。
后来我又有一个突发奇想的小创意：我把我生活中能收集到的所有野生蟑螂都抓起来，养在我家里的饲养箱里，我要好好地研究它。有一天，我把我吃剩的食物、穿过的衣服的碎屑、写下的笔记给它们吃。于是，这些带着我个人记忆和痕迹的东西，穿过它们的消化系统，变成了一粒粒粪便。
当时我跟一些高校的科研机构在合作，我把这些粪便带到了实验室，用扫描电子显微镜拍摄下来。这时的粪便看起来并不那么恶心，对不对？它像行星或陨石，又有点像抽象的现代雕塑，更像一些无字碑。
我有时候会把蟑螂比喻成雕塑师。食物经过它口器、消化道甚至肛门的塑造，变成了另一种东西。这就是艺术家干的事情。这个作品就叫《碑》。我认为这些蟑螂在用它们擅长的方式记录我，所以我把它们叫做“蟑螂史官”。
人与虫的边界与《我可以去你家捉虫吗？》
那么我们要讨论一个问题：为什么大部分人在日常生活中这么抗拒虫子呢？它的出现不仅意味着潜在的卫生问题，同时也打破了我们对生活空间洁净秩序和边界的想象。
但人类似乎并不总以现在的眼光看待昆虫。两千多年前，《诗经》里有《卫风·硕人》去赞美庄姜的美貌：“领如蝤蛴，螓首蛾眉”。蝤蛴是什么呢？是一种甲虫，更准确的说是一种天牛的幼虫，一般认为它白嫩修长，它特别嫩，都半透明了。然后螓呢，是一种传说中的小蝉，一种小知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天庭饱满。飞蛾好理解，它的触角细长弯曲，非常好看。那个时候的古代人可以用虫子的特点去称赞一个人的美貌。试问现在在座的各位，你们敢对自己的对象说吗？难以想象，这高情商发言。
所以，这并不意味着古人不讨厌害虫，而是说明昆虫曾经更深的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经验里，是人们观察和描述世界的参照。到了现代城市，虫子更像生活空间里的异物，需要被驱逐和隔离。
由此我展开了一个小行动，叫《我可以去你家捉虫吗？》。大部分人是抗拒的，因为觉得我有毛病。然后这些就是我最近几年在不同人的家里发现的小昆虫。比如左上角那只也是一种很小的蝉，它不可爱吗？它非常可爱。左下角是我在江西景德镇朋友在家里看到的一只白蚁，它在北方就很少见。右下角是一只德国小蠊，是小小强，我们在珠三角也经常见到，它是我在阿布扎比发现的，它才是真正的全球免签。
所以在进到别人家里面进行观察昆虫讨论的时候，我更期待的是让房子的主人能够对它们认识多一些，而不是直接把它们杀死。我以往的工作更多的是关注我眼前的昆虫，但此刻，我开始关心别人眼中的昆虫是什么样的。
乐明村红火蚁的“乡愁”
到最后，这条路又把我带回土地，重新看见那些仍依赖土地生活的人和那里的处境。
同时，我注意到入侵物种这一问题。二零二二年我展开了一个关注红火蚁入侵的小项目。当时我在一个叫广东乐明村的小村子进行驻地，我看到了漫山遍野有数不清的红火蚁巢。我才意识到，外来物种入侵在中国已经非常严重。
这是我在乐明村拍到的一张红火蚁的巢穴，它有点像雕塑。它的巢穴很容易辨认，表面疏松，颗粒感很强。如果你不小心踩上去，它会迅速地崩塌，里面的红火蚁会迅速跑出来，成千上万只红火蚁涌到你的脚上，用牙齿咬住你的皮肤，扭动屁股，用它尾部的毒刺去蜇你。
那个时候，我每天跟着村民一起下田。他们劳作，我就蹲在田边观察红火蚁。大家可以看到左边的一个废弃的饮料瓶被红火蚁改造成了巢穴，我想它也太聪明了，冬天的时候这不就是一个小温室吗？
有一天我看地球仪，我发现乐明村在地球的另一端落在了阿根廷的拉潘帕省。在地理上这个名词叫对跖点。深圳的对跖点也在阿根廷。很巧的是，阿根廷是红火蚁的故土之一。于是我瞬间冒出一个荒诞的想象：在我看来，这些红火蚁似乎想要挖穿地球，在地球内部挖出一个隧道，重返它们的故土阿根廷。于是乐明村的红火蚁的乡愁故事在我脑子里逐步成型。
那么我这次想要借此扰乱一个过于简单的善恶叙事，去看看那些标签之外更复杂的关系。我们已经知道红火蚁在乐明村过得很不错，它在全中国南方过得都很不错，甚至随着气候变暖的趋势，它还能往北去扩展它自己的领地。那么我需要知道阿根廷红火蚁过得怎么样？
那几年正好是疫情，我没有机会去到阿根廷去看看，所以我通过网络与很多阿根廷人建立了深厚的联系。首先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定居在阿根廷的福建人，他每年都会往返阿根廷和福建做外贸生意。但因为疫情，他想要尽快回到自己的福建老家，但是他和他的女儿办不到，只能被困在阿根廷。
还有一个充分体现了南美人热情的阿根廷大哥。有一天这个大哥突然给我打语音视频，我说：“你要干嘛？”他说：“兄弟，我刚买了一个新手机，可以给你拍更清楚的红火蚁了。”于是他跑到他家的后院，给我拍下这么一段视频。我能感受到他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拍出的视频特别抖，还押韵了。但那一刻我想到的，是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离我都非常近。
直到有一天，一个阿根廷小朋友给我发来这张纸条，他推荐我去听这首老歌，它的西班牙语是这样读的：“no soy de aquí ni soy de allá”，意思是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这首歌我很喜欢这三句歌词，它完整的就是：“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我没有年龄，也没有未来，幸福就是我的颜色。”我瞬间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它让我联想到红火蚁的处境。
与此同时，我在乐明村谭六娘阿姨的家里面发现一本地山歌的手抄本。这些山歌几近失传，能唱的人已经很少了。我在里面看到两句：“问你咩人不知年几多，河海变成路？”大意是说，试问谁能讲清过了多少年，又有多少江河海面变成了路。
在我看来，一首西班牙语的歌词跟这首粤语的歌词形成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呼应。它关于红火蚁的处境，关于思乡与望乡，关于他乡与故乡，关于时间，也关于迷茫的守望和遥遥无期的归途。
接下来我赶紧联系了那位福建人，虽然他回不来，但是我想你可以帮我寄点东西。于是他从阿根廷给我寄了一包当地产的白糖，这些白糖被我碾成细粉。我用自制的工具在乐明村的红火蚁巢穴旁边写下了这两句歌词：“问你咩人不知年几多，河海变成路。我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
人总是因为故乡的滋味而眷恋故乡。对于红火蚁来说，来自阿根廷的白糖滋味是否能勾引起它们对故乡的想念呢？然后这些红火蚁非常开心地把这些歌词搬回了自己的巢穴。整个过程过了四个小时，直到乐明村的太阳逐渐下山，最后它们吃光了。就像我们对它情感的投射，以及人类对红火蚁、对各种群体个体的定义、规训以及干预，都一同消散了。此刻，阿根廷的太阳刚刚升起。
做完这件作品要离开乐明村，当地的小朋友很喜欢我，为我画了很多虫子。中间的蚂蚁是一个叫何国权的小朋友画的，它永远是这么微笑着。然后我也回想起前面讲到的一句歌词：“幸福就是我的颜色。”小朋友画的虫子永远是微笑的，对吗？
战争的慢性暴力与《军用迷彩症候群》
但毕竟这是一个关于流离失所的故事。沿着流离失所这个词语我一直在追寻。直到最近几年，这个词语更多地与战争绑定在一起。有一天，我突然想要知道战争对土地造成了什么。战争之后，那里的人，那里的虫子、植物和一切生命过得怎么样？他们要面临什么样的挑战呢？我想要去发生过战争的地方亲自看一看，逐渐聚焦到军事污染的问题。
军事污染是战争和军事活动会留下的各种灾难之一。弹药可能会带来重金属和炸药残留，车辆和军事设施也可能泄露燃料等化学物质。这些污染物长期存在于土壤和水体，并进一步影响当地的生态系统。
二零二四年，我去了叙利亚，在叙利亚待了一个多月，想要考察那里的生态环境。这是我在叙利亚阿勒颇北部的一处荒野看到的一枚迫击炮弹。它不是孤立的，因为那里有太多的哑弹没有爆炸，就这样赤裸裸地横在土地上。
我原想围绕弹坑去调查附近环境中的小昆虫，但是非常不顺利，我获取的样本特别少。于是我转而去关注植物。我和科学家、当地社区一起合作，去化验这些土壤中的有毒物质，以及植物中可能含有的重金属元素。经过检测，我们发现这边的植物、土壤都含有大量的军事污染产生的重金属，比如镉、铅。
看到那些病变了的植物，看到不同的绿色，我想到了当地最常见的一种图案，就是军用迷彩。军用迷彩是军事系统从大自然挪用的视觉语言，它同时也是不同阵营用于敌我识别的符号。叙利亚内战期间出现了数十个阵营，不同的迷彩图案也随着各方势力轮番出现，这本身就充满了荒诞和讽刺。
于是，我把检测出重金属污染物的植物裁剪下来，拼成我在叙利亚见到的不同类型的迷彩图案。原本用来隐藏军事目标的图案，现在显现着战争对土壤的影响，成为战争慢性暴力的证据。
相对于慢性的军事污染，爆炸产生的危害是瞬时的，是直观的。左边图片是一个巨大的弹坑，仔细看，可以看到弹坑边缘有非常明显的烧灼痕迹。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土地被撕裂，大量的尸体瞬间蒸发，它们去了哪里？你完全不知道。对于一只昆虫来说，这些爆炸足以让跟它有关的所有痕迹消失。那么这么大一个弹坑，如果作用于人类的身体，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样的灾难吗？
我勘测了这个弹坑，做了它的翻模模型，把它倒扣起来。在我看来，它特别像一个中国的坟丘。关于纪念，这些作品共同组成了《军用迷彩症候群》。
叙利亚是我这个项目的第一站，今后我也希望能够去往更多的战争国家去关注这些事情。但我从来不想只停留于见证与呈现，我要行动。我和当地社群、科学家选了一小块受军事污染的土地，尝试用植物修复的方法在那种植超累积植物。我们在那儿种下了第一批向日葵，它们能够从土壤中吸收镉、铅等重金属，并在植物组织中累积。这个过程很缓慢，短时间能起到的作用很有限，但至少已经开始了。图片右侧我正在用一个铲子挖土，把种子埋进去。这个铲子是我用在弹坑中发现的弹片锻造的。
在叙利亚最后的日子，我路过一片曾经的阵地，捡到了一节铁丝网。它曾经是用来隔离平民和士兵的设施，我把它做成了一个衣架，挂在角落里。想象一下一个场景：当一个人从普通市民变成士兵，他每天穿脱军装的时候，他肯定也受过挣扎和煎熬。
乌克兰盾牌与蚂蚁的尺度
接下来一个作品也和战争有关。二零二三年，我意外得到一块乌克兰捡到的军用盾牌，它发生在俄乌战争初期的哈尔科夫战场。虽然叫防弹盾牌，但你可以看到中间有一个赤裸裸的弹孔。我至今也不知道曾经手持这块盾牌的人，他是否活着。我也曾经困惑于盾牌内外的人，真的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吗？
正好那段时间，我正在研究一种叫双齿多刺蚁的蚂蚁，把它养在盾牌上。这种蚂蚁能够利用自己的幼虫吐出的丝去修筑巢穴。我希望能够引导它们用它们的丝线去缝补这个弹孔。
但随着时间流逝，我对这个作品的初心以及一开始的自我感动，包括艺术创作者的野心，逐渐消失了。但蚂蚁仍然爬来爬去地在那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的结束，包括你对一件事情念头的结束，只能说是人类的这一部分结束了。但对于蚂蚁、对于其他生命来说，世间还在运转。
战争、灾难、生活里的得失也常常如此。它们曾经占据我们的注意力，又慢慢退到视线之外。但蚂蚁总是爬来爬去，年复一年。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育才街很长，后来才知道一个成年人正常走过去不过五分钟。一条路究竟有多长，好像从来不止由距离决定。对捉昆虫的小朋友来说，它意味着上课迟到；对于赶路的人来说，它只是一脚油门；对于一只蚂蚁来说，也许一辈子都爬不完。
同一个地方可以同时存在很多尺度。建立一个丰富的坐标系，并不一定会让眼前的问题消失，但能帮助我们从多个角度去理解它，而不是被它困于当下。你可以因为工作和考试失利而跌落，但也值得为一只漂亮的蝴蝶从你眼前飞过而欣喜。这不就是我们对抗苦闷生活的办法吗？
这就是我从虫子身上学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