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祖宜:中美领馆风波中的个人困境与人性反思——“被两方夹攻时我对世界特别绝望” 柴静 Chai Jing 2024-05-04

沉寂四年后的首次发声:中美风波中的个人困境

今天节目中,我们访谈的是庄祖宜,她是美国驻中国成都最后一任总领事林结伟的妻子。庄祖宜曾是在中国知名度最高的外交官夫人,她在中国的社交媒体上发表关于美食、音乐和家庭生活的帖子,在微博中拥有将近60万粉丝。然而,在四年前中国和美国互撤领事馆的政治风波中,庄祖宜受到来自不同政治阵营的批判,其中包括了人身威胁和严重的性别羞辱。此后四年,她保持沉默,再也没有更新过微博。

柴静问及庄祖宜,四年前离开成都时曾说让大家等她,她会回去,问她现在是否还好。庄祖宜回应道,她现在很好,很想念她在成都和中国的朋友们,但认为短期内无法回到中国。当被问及这是否意味着她对过去仍有遗憾时,庄祖宜表示,尽管已经过去很久,她没有再受到如此猛烈的攻击,但仍然不时收到一些信息,其中有些相当可怕。她担心在今天的采访中,可能不得不面对一些过去的经历。她坦言不想再谈论这些事情,但因为信任柴静,读过她的书,看过她的节目,所以愿意交谈。

成都岁月:单纯的快乐与文化交融

庄祖宜回忆起2017年,她的先生林结伟被委任为美国驻成都总领事时,她觉得去成都是一种回家的心情。一张照片给她留下深刻印象,那是2017年她刚到成都,从机场走下飞机时,脸上带着单纯的笑容。她坦言,那样的笑容,或许是对人充满相信,但的确也简化了世界的复杂和各种人性的复杂。她认为,那种无知和单纯也是一种幸福。当时她对生活的期待是必须心胸开阔,充分感受它。

抵达成都的第一个星期,她的先生开始上班,孩子们进了学校,她就去人民公园喝茶,找人帮她掏耳朵,什么都吃。她喜欢走路,觉得那是丈量一个城市最好的方式,然后去买菜、去菜场、在路边吃东西,觉得开心的不得了。她认为,过去两年半是她弥补过去的好时光,就像人间烟火,在各个方面都觉得很好。她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并成立了一个乐队。这个由中国人组成的乐队叫做“快乐儿童爱唱歌”,他们在街头演唱,用收入弥补官方资金的不足。

庄祖宜热爱美食,她曾放弃华盛顿大学的人文博士学位,去烹饪学校学习,并出版了“厨房里的人文主义者”系列书籍和视频。中国媒体也曾报道她的美食和音乐。2019年,中美关系紧张之际,庄祖宜仍被任命为成都全球旅游大使。她解释说,这完全是无心插柳,她只是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大家有一天在唱歌弹吉他时,她忽然提到自己从小就有一个梦想,想要去地下道唱歌,觉得如果能在那里唱歌,音响又好,因为有天然的回声,还有人打赏,那太好了。结果一聊才发现,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心情。

她提到,领事夫人、外交官夫人给人的感觉是比较雍容华贵、矜持的。她记得大楼经理曾对她说,一个堂堂领事夫人身份,怎么能在外面这样乞讨卖艺?她当时也觉得,在人群中唱歌是个很好的机会,真的很享受这种生活。这对于四川人来说真是一种安逸的生活。他们一起练习唱歌时,只是喝茶、吃瓜子,吃川菜,在不同朋友家做饭,她觉得那真是如鱼得水。她和这些朋友讨论过,他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们也喜欢唱歌,甚至还和她一起上去唱了。

由于庄祖宜在中国知名度更高,她的先生林结伟甚至被称为“庄祖宜的先生”和“四川女婿”。

领馆撤离风波:误解、指责与绝望

林结伟的任期原本计划在2020年7月份结束。庄祖宜在7月初发微博与成都告别。她谈到,当年2月份疫情爆发时,她不得不因美国国务院(U.S. Department of State: 美国联邦政府负责外交事务的部门)要求,带着孩子在48小时内撤离成都。当时家中梅花盛开,鱼缸化冻。她写道,她曾经一闪念,想到二战前犹太人为了躲避纳粹而离开家,是否就像这样。然后她甩甩头,不想太情绪化,告诉自己,很快就会回来。

这几句话起初没有引人注意。但到7月下旬,特朗普政府关闭了中国驻休斯顿总领馆,称其为情报中心。之后,中方反制,下令关闭美国驻成都总领馆。此后,庄祖宜的这段话在微博上被转发数十万次,一些人认为这代表她作为外交官夫人在撤馆时的态度,是在辱骂中国人是纳粹。庄祖宜澄清说,那时候成都是她的家,是她想要回去的地方,她想念这个城市和那里的朋友,她绝对没有把它看成是纳粹要躲避的一个地方。她要躲避的是病毒,而当初一定要她离开、不准她回去的是美国政府。她强调,她所写的“国务院”是指美国国务院,而她撤离时认为让她离开家的是纳粹,指的是病毒。她怎么都没有觉得这跟中国有关。

柴静问她当时为什么没有在微博中明确回应或说明。庄祖宜表示,那时微博上已经是一秒钟计算的千千万万的恶意攻击在不断出现,她觉得根本已经来不及回应。

网络暴力升级:家庭与身份的攻击

此时,庄祖宜另一篇微博下出现了将近7000条愤怒的留言。那条微博写在成都领事馆关闭前三天。当天,美国大使通知她,她的先生不能按计划返家,但没有告知原因。此时,庄祖宜已经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在疫情期间的华盛顿滞留了半年。她一结婚就跟随丈夫住外,在美国没有安家。她感到举目无亲,七岁和九岁的孩子知道父亲回不来时大哭和发脾气。然而,这一则发文在台湾被骂得特别惨,说她一定是提前泄露国家机密,没有外交官夫人的风范,撒泼、闹街、孩子也没教好,情绪化发言,被讲得很难听。庄祖宜解释说,她当时只是想跟亲近的、了解她的读者做一个情绪上的倾诉,没有意识到有一个政治身份在那里。她后来发现,这类情绪化的、冲动要发的东西以后必须都要按下来。

柴静提到,庄祖宜这篇有些情绪化的微博在大陆引起了另一种情绪,认为她有她的痛苦,但有没有想过休斯顿那个领馆被关闭的里面可能有妻子和母亲也有类似的心境。庄祖宜对此回应说,这真的就像方方所说的,时代的一粒灰尘(指个体在时代洪流中微不足道的痛苦),落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沉重的大山。她们这些妻子和母亲,都没有权力,但最终却要承受这些时局造成的艰困,这就是她们的日日夜夜。

两国外交关系的恶化引起了双方民间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在美国,这种情绪导致了特朗普政府发起的“中国行动计划”当中对几位华裔科学家的错误抓捕。而在中国,一些激进者认为庄祖宜是美国CIA(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间谍,拿了巨额经费在中国搞颜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 指通过非暴力手段推翻现有政权的政治运动)。她合作很长时间的厨师陈涛此时实名与她划清界限,公开指责她。

庄祖宜对此当然很失望,但她觉得透过这位陈涛厨师,她也比较能够理解所谓小粉红(指中国网络上年轻的民族主义者,通常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情绪)网军是怎么样养成的。她解释说,这位厨师当时30岁,13岁就开始当学徒,除了厨房,他真的没有其他社会经验,原本是一个比较内向害羞、话不多的人,只是努力工作,注重细节。然后下班回到家就是上网打电动,所以他的一切资讯都来自网上。庄祖宜回忆,有一回她去参加一个厨余堆肥工作坊,一位印度班加罗尔的专家在成都授课。她回家后告诉陈涛师傅,她去参加了他的工作坊,学到了很多东西,问将来可以做些什么。他的第一反应是:“中国人怎么能跟‘阿三’(对印度人的贬称)学呢?‘阿三’能教你什么?”庄祖宜当时听了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平常话不多,但忽然一下就会出现这种话,或是“成都四川人怎么好,河南人河北人不行”这种地域观念。为了“阿三”这件事,她跟他讲了很多,相信如果他在她家工作三年,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她非常认真地和他交流,但最终证明,一方面这非常困难,另一方面时机也不好,每个人都必须选择站队,所以他选择了站队。

陈涛在2019年提出要与庄祖宜“分手”。庄祖宜回忆,一天早上吃早餐时,陈涛看到了香港警察打人的新闻,他告诉庄祖宜,这是打击叛徒的好方法,这是抓捕,这是射击。那天就为了香港的事件大吵。后来庄祖宜离开,那天下午去上一个非洲鼓课,在小区里面老师家。他们上课上到一半,门被硬敲开来,一个便衣的警方人员就站在那里,在门外抽烟看着他们。所以庄祖宜很清楚,她那天早上和这位厨师有政治冲突,然后他举报了。之后陈涛向她提出,他们的想法不同,他必须离开。他们同意了。

当庄祖宜告别时,她给陈涛发了微博私信。当庄祖宜被攻击时,陈涛透露了他们私下谈话中的分歧,并喜欢在网上聊天。之后,有网友发微博提到庄祖宜的家人曾为陈涛去世而哀悼,问他“中国人的最基本礼仪是什么?”陈涛回应:“什么叫大是大非懂吗?”称对方是“田狗”,他认可庄祖宜的为人,但说她被民进党和西方洗脑,用“台蛙”、“贱畜”这样的字眼形容她和家人。庄祖宜感叹,这些话语如此难听,用各种低下的、带有性意识的言论来贬低台湾人,贬低她和她的家人。

庄祖宜认为自己是爱这个文化的,但陈涛说她被洗脑了,首先说她被民进党(Democratic Progressive Party: 台湾主要政党之一)洗脑,这让台湾民进党的人看了非常不认同。此前,庄祖宜曾在社交媒体上谈到过自己身份认同的帖子。这个帖子被翻出之后,大陆有朋友与她绝交,而台湾有人让她干脆滚回祖国去。庄祖宜的母亲1998年曾在中央电视台(China Central Television: 中国国家电视台)春晚演唱《我爱你中国》,这成为有人攻击庄祖宜和家人政治立场的佐证。并且有言论说,她曾经立体刚进大运。庄祖宜表示,她就是觉得她吃里爬外,甚至有人说她是中国的间谍,然后她还被不同的两批人马跟美国政府举报说她是中国的间谍。所以他们全家还被调查。

柴静追问是谁向美国政府举报她是中国的间谍。庄祖宜表示,是台湾人,其实还是少数,但就是一些政治比较激进的人。她记得有人在媒体上说过,这些都来自媒体,而且有些评论者有一定文化水平,这与小粉红不同。她记得有人写道:“一条河是一个公共建筑。”(此句原文如此,可能为转述的荒谬言论)甚至有人讲,完全不认识的人忽然讲得好像他跟她很熟,对她的生活熟悉的不得了,说庄祖宜在中国过的日子就是天天跟贪官污吏的小老婆在一起喝茶,跟买名牌包。

庄祖宜对此感到震惊。她认为,大家为了很激进,为了爱国,为了这种民族情操,为了他心中的政治正确,可以把一个人的人心全部抹杀掉,就把你当成一个符号。当你不是人的时候,他就可以什么都来讲。他就是透过她来达成他的一个目的。两边都狂热着,他们是死敌,但她同时成为他们的敌人。所以那时候真的也觉得很无力,根本不需要出来,没有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为一方的辩解就可以成为另外一方的武器。

疗愈之路:家庭、宠物与自我反省

当陈涛说成都不欢迎她,而台湾这边有人说请她不要再回来了时,庄祖宜感到被两边夹攻,真的让她对世界特别的失望绝望,因为这真的不是只在一个政体下的事情,而是关乎人性。

威胁开始变得具体了,庄祖宜在美国租住的小区地址被公开,攻击者嘲讽她被丈夫抛弃、流落街头。她当时感到很强的不安全感,真的很可怕。她所住的地方华人比较多,偶尔走在路上,即使戴着口罩,有人多看一眼她都会胆颤心惊。

作为美国外交官的夫人,承受了这样大的压力,美国政府有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和帮助呢?庄祖宜表示,他们关心的是人身安全。但因为她人在美国,不在中国,没有安全的顾虑,所以对他们来说就不是个事。她的先生因为人在中国,要面对领馆里面上百个中国员工忽然失业,很多人到现在都找不到工作,所以他很为这些人担心。他有30天的时间可以安顿所有的事情。所以对他来说,庄祖宜受到的这些攻击,他其实看着云淡风轻,不太理解。他当时的态度是,这种东西就是一下子,通常这种网上的攻击都是两个礼拜就过了,忍一下闭个眼睛,不要去理会就好了。但庄祖宜的两个孩子是亲眼看到妈妈崩溃了,所以他们会过来抱着她。他们虽然不了解事实到底发生了什么细节,但情感上知道妈妈经历了什么,他们要怎么支持妈妈。她分享了孩子们在看到她心情不好时,会一人一边抱着她,用“大喷嚏”来逗她开心。

当庄祖宜受到攻击时,有一些非常粗鲁甚至可怕的言论针对她的孩子。她告诉孩子们,有千千万万的人认为她妈妈是个间谍,然后有300亿美元由她妈妈来操纵来主导颜色革命。孩子们觉得“哇,你好酷啊!”

庄祖宜认为自己能够应对政治压力,但她没想到她的个人生活将被卷入其中。2020年9月,当林结伟告别成都回到美国,一家人团聚之后,他们纪念结婚15周年,这引发了第二波攻击。谣言开始散布,说她和丈夫没有结婚,她是一个性工作者,是被台湾情报机构派来的间谍。这些谣言讲得绘声绘影,说美国50州的结婚记录都查了他们没有结婚证,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中国外交部里面的信息显示她进入中国是拿随从扶庸签证(Dependent Visa: 指外交官配偶或子女所持的签证类型)。庄祖宜澄清说,她当然是拿配偶签证,她和先生2006年初在台北结的婚,因为在台湾结婚,所以当然美国的各个州都不会找到记录。她一结婚就拿到绿卡,以后就拿到美国公民身份,所以他们才能够接下来一起外派到香港。这是她身为美国外交人员眷属拿到的最大一个特权,所以这个谣言相当于没有任何依据和出处。

她一开始觉得这简直是太无聊太愚蠢,根本没有什么好理它的,没有人会相信。结果后来发现,当一个谣言只有几百个人在讲的时候,大家会觉得是谣言;当它是千千万万甚至百万的人在讲的时候,你以为应该头脑比较清楚的人,也会相信。她有一些认识她、来过她家、受过教育的朋友,忽然会问她:“你结婚了吗?你真的结婚了吗?”最终,这些人想要伤害她的方式就是这种人格谋杀,他们想要抹黑她的人格。庄祖宜发现,对于广大的群众来讲,当一个女性人格是大家不能够认同的时候,这个人就完全毁了。直到今天,海内外的自媒体上还到处可见这样的标题和留言,很多媒体在引用的时候毫无查证。

庄祖宜的微博发出了历史呼喊,但是没有回应。她指出,针对她和白瑞文的攻击,呈现出高度相似的组织结构和传播链条。区别在于,针对她,多了无数羞辱女性的言论,而底下附带着商业链接。仇恨和不堪成了有利可图的生意。她认为,这几年有非常多的女性都受到这样类似的攻击,她们的确是针对女性的,有很强烈的厌女成分。女性受到的攻击特别多,她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么多年轻人会为了奖金想要自杀,因为当你人在那里面的时,它就是一个出不去的金箍罩(源自《西游记》,比喻一种束缚或困境),就是普天盖地。

庄祖宜坦言自己有过那种极端的念头。但她觉得她比较可以理解的是,当有那种极端念头的时候,不是因为想要跟世人证明她的清白,而是对世界失望和厌恶。然后她能够克服她的饥饿感。然后她开始觉得,把她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是她的错。当你觉得一切都是灰色的时候,你会觉得生活中没有力量。她提到,她的先生被派往印度尼西亚时,不会因为各种问题而影响他的心情,因为他一到时间就离开了。而这一次,舆论可以伤害他,因为他对那个地方有归属感,会有巨大的失落和悲伤。

回想朋友当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的心思倾全向上流,有时她会好过。林结伟意识到问题严重之后,送了妻子一只小狗。庄祖宜说,就是一个这么小小的一个生命,完全需要你,它有各种东西都不会,她要照顾它大小便,要给它吃东西,要给它洗澡。真的就不去注意外面的风风雨雨了。那时候真的因为她已经要照顾两个儿子了,现在又来个两个月大的小狗,她根本没有力气去看外面的事情。所以这三个小男生,两个小孩跟一个一个小狗,拯救了她。她认为,当你关怀他们的时候,就把自己给忘了。不只是关怀自己的孩子跟小孩,她觉得要从低潮走出来最有用的方式就是不要看自己,然后去关怀别人。

在最难过的时候,因为也是COVID期间,那么多人就这样走了,那么多的家庭破碎,那么多人失去他们爱的人。她觉得真的再重新来一次,她宁可再全部重新被攻击一次,也不要在COVID期间失去她心爱的人。所以当她看到人家的苦的时候,自己的苦就会忘掉。

反思与前行:在陌生城市寻找熟悉角落

《华尔街日报》在2012年4月份报道了庄祖宜的经历,认为政治紧张关系已经侵蚀到中美的外交和文化的纽带,并且对未来制定中国政策者提出挑战。林结伟曾经发文,为其妻子解释,他提到过一个让他不理解的问题。他说很奇怪,如果是中美之间的政治上的一个冲突,为什么这些人针对的不是他而是他妻子?庄祖宜对此问题进行了思考,她后来的理解是,这些对她的攻击,从官方的角度来讲,他们是真的想要来伤害中美关系吗?是要来伤害美国政府吗?不是。她觉得最后他们的目的只是要让人民宣泄他们的愤怒。对她的批评就有一点像是对日本不满就去砸日本车一样。她是一个台湾人,一个美国人,她在网上有一个公众身份,是一个非常理想的靶子,可以向所有人展示他们的不满和仇恨。她认为,如果一切都以情绪化的方式去理解,就不容易平静。如果能以理性的方式去理解,就会更容易。

她保留了这些不堪入目的留言,说它就像一个博物馆一样,留下一个文字记录。她听了这样讲,觉得也有道理,就让它摆在那里,亲者自亲,拙者自拙。这场撤馆风波之后四年,庄祖宜保持沉默,离群索居。在Facebook上她发过一张照片,底下写着“玉古所来近,沧沧横翠围”。她问,在这样一个世界上,怎么自处呢?她选择在美国郊区,不太跟人来往,就是跟小狗小孩,跟花草树木,跟菜来往,就是比较安静一点。对她来说,很难发声。她不能对每一个群体说她想说的话,不能让任何人做自己。尤其她的自我坐标又跨到这么多象限里面,太奇怪了,没有人能够理解。在这种状况下,她觉得干脆就不说了,就安安静静地在家里面读书、做菜、养小孩小狗。如果邻居问她是谁,她就说:“我是Django的妈妈。”

有些人为她感到惋惜。但庄祖宜说,风暴过后,她曾反思过去。作为一个公众人物,某种生活变得复杂是不可避免的。美食和音乐都成了表演。而一年之前,当她写《餐桌上的人类》这本书时,整本书只写了家常。她的一位朋友,一位英国人类学家,在局势恶化时,也不得不在同一时期离开中国,曾对她说,人生的经验不在于好坏,而在于深浅。庄祖宜认为,长期来看,深刻的经历是件好事。当你生活顺遂时,真的很难体会别人的痛苦。她觉得自己经历过打击,这些年她能更好地理解每个人。当她面对她的丈夫、她的孩子时,她能理解他们正在承受什么,正在经历什么。

经历了这么大的一个风波之后,她仍然有一个很强的自我反省的能力。她觉得那个自我反省的能力也是疗愈的一部分。没有这个经验,她就不会是今天的她。她宁愿成为今天的她,而不是四年前那个天真、单纯但有点无知的她。她现在仍有信心,觉得她有很多力量。

她回忆,最后在她身上、在她心底留下的都是这些善意,而且他们尤其是在这个事件吵得最响亮的时候,他们必须要有额外的勇气才能向她表达善意。她现在仍与过去的生活或读者有联系。汉元的赵老师,她和他也未曾见过面,他不断地支持她。他两年前给她寄花胶(Fish Maw: 一种由鱼鳔制成的珍贵食材,常用于滋补养生),在上面写着“好人一世平安”。不只他个人寄花胶给她,还有这些不具名的读者大家一起募款,请他寄花胶给她。这次这位Margarita,她自己提出来,愿意从中国带到里斯本,里斯本带到华盛顿来送花胶给她。这份千里送花胶的心意,完全跟她家里面每天吃的菜连接在一起。她随时打开她的厨柜,随时在家里面做一道麻辣的菜的时候都会想到。

庄祖宜在四川的家里有一面墙,这些照片记录了她在成都的生活。她感到遗憾的是没有机会好好告别。但她说,每当她想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她想念那些她看不见的人,她想念那种味道。她做一道菜或唱一首歌。但那天,她真的在半夜的超市里,闻到新鲜鱼的味道和潮湿的环境。忽然,当她放下东西时,她愣住了。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个相机。忽然,一个长镜头在相机的旁边,旁边的事物都模糊了。一切都要模糊掉,她就立在那里,那个音乐就很大,而且那首歌李宗盛真的写得很好,他词跟曲虽然和弦的走势一直都一样,但是每几句就又有一个波折,不断地会牵动人的心弦。李宗盛的《飘洋过海来看你》里面好多歌词,让她感触颇深。

她感叹,记忆正在她心中慢慢累积,在一个陌生城市里熟悉的角落,这个华人超市对她来说是一个完整的梦想。那种若即若离、熟悉又有距离的各种情感,在那一刹那间就是没有办法用理智去表达的。那些感官的连结在一刹那间就全部都集中在一个人的身心上。为了这次相聚,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言语从来没能将她的情意表达千万分之一。为了这个遗憾,她在夜里想了又想,不肯睡去。记忆它总是慢慢地累积在她心中无法抹去,为了她的承诺,最绝望的时候都忍住不哭泣。陌生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也曾彼此安慰,也曾相拥叹息。不管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在那天风沙里望着她远去,握紧悲伤的不能自己,多怕能送去千里直到山丘水尽,一生与她相依。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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