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喜欢听故事,喜欢听别人讲自己的经历,也喜欢听有经历的人评论。生活经历这种东西,是学历、念书都替代不了的。同样是大学毕业,同样是念书,有人就越念越聪明,越念活得越通透;但是有的人,就越念越偏执,越念越头脑僵化。中学毕业以后要过的很重要的一关,就是要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了,已经长大了,要有一定的分辨力,能分辨出来什么是有效的知识,什么是无效的伪知识。
知识的分辨力与魔幻的天之骄子
以前中国上大学的人少,人们把大学生叫天之骄子(Heaven's Chosen: 借用指代被特殊眷顾的群体)。后来高校扩招,大学生越来越多,现在有点太多了,导致了学历贬值。现在很少再听到有人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天之骄子这种说法放到大学生头上有点魔幻,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可能是文革结束前后的大学生自己发明的。天之骄子是个讲古代匈奴人的词,不是讲秀才的词,也不是讲大学生的词,放到大学生头上并不那么合适。有本书叫**《汉书》**,是一本历史书,《汉书》当中的匈奴传里有个说法,说“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意思就是汉朝在南方,匈奴在北方,匈奴就被称为天之骄子。因此,天之骄子是称呼匈奴人的一个词。文革结束前后的大学生可以说是鱼龙混杂,有的很有文化,有的文化水平不是太高,但是喜欢假装有文化,喜欢用一些听着有文化的词儿,也不管合适不合适,拿来就用。说大学生是天之骄子,可能就是这么出来的。刚恢复了高考,他们好不容易考过了,进了大学的门,觉得很了不起。一想天之骄子这个词太厉害了,就把它放到自己头上去了。但是有文化的人一听,原来这帮家伙考进了大学,一下考成了个匈奴人。
那一代大学生,有很多是恢复高考后自己考上去的,也有的是靠拼爹推荐上去的。像习近平博士,小学毕业直接进清华大学,那是真天之骄子。我琢磨来琢磨去,天之骄子这个词全中国也就是只适合他一个人,他的成功是不可复制的。很多年前,中国有个打工皇帝名叫唐骏,他写过一本书叫**《我的成功可以复制》**,说他是加州理工学院博士毕业。后来有人发现他的学历是假的,他也为这个事儿道了歉。不管是真的假的,凡是可以复制的都够不上天之骄子。清华大学的博士,虽然这些年掺了很多沙子,但总体上来说含金量还是挺高的。最早的时候,清华并不是一所大学,它是留美预科学校,是美国用清政府的庚子赔款建的。恢复了高考以后,清华又成了留美预科学校,成班成班的毕业生到美国念研究生、念博士。有时候在美国会碰到他们,一见面大家喜欢问是哪里毕业的,他们说是清华毕业的,很有成就感,都很自豪。这时候我就想,上清华你们有什么自豪的呢?不就是考上的吗?又不是小学直升上去的,这有什么自豪的?当天之骄子都不够格。
现在再听到有人说天之骄子,我根本就想不到那些大学生,只想到一个人,就是习博士。有人不服,说他清华毕业二十多年以后,党要提拔干部,上面派人去考察,发现他实际文化水平还是小学,这有什么不服的呢?这不更说明人家是天之骄子吗?说人家博士毕业了还是小学文化水平,这也太夸张了吧?习博士的文化课水平至少也是在初中以上,有个别科目怎么也能达到清华大学的博士后水平。比方说政治课,人家无非是有点偏科嘛,往那方面一偏,就成了党的接班人,这不是天之骄子是什么?全中国有谁的故事能有这么励志?一个知青只有小学文化,蹭一下就上了清华本科,蹭一下就成了清华博士,又蹭一下就成了接班人,人家都当了国家主席了,还是那么谦虚,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清华博士,只说是清华本科。这种谦虚值得所有的清华博士学习。
拒绝反常识教育与平庸列车
清华培养了很多人才,出过不少名师。像前总理朱镕基当年还在清华当过博士导师,那时候他还是个副总理,总理是李鹏,朱镕基好像带的是经济学专业的博士。那时候我在北京大学念硕士,跟一位同学说起来,国家领导人带博士这个事儿其实也挺好的。我说,其实李鹏也能带博士。说这话的时候六四刚镇压过了不久,人人骂李鹏。听我这么一说,那位同学就认真起来了,问我:“李鹏能带什么专业的博士啊?难道要开个镇压学专业吗?”其实人家李鹏是有专业的人,他大学念的是莫斯科动力学院,学的是水利发电专业。回国以后做了好多年的工程师,并不是个只有政治课能考及格的废物。那时候社会上流传很多关于李鹏的笑话,但并不是嘲笑他文化水平低,跟现在流传的习博士笑话的中心思想不一样。李鹏还是有点文化的,就这么一个有文化的人,红色基因比习博士还正宗,他想当党的接班人还是没当上。那时候还是人才济济,接班人谁都想当。
我在农村生产队上小学的时候,班里有个同学是我们班里个头最高的,但是每次考试分数都很低,经常被老师骂。毛主席死了以后,华主席上台,大家都吃饱了,心里也挺高兴的。有一次语文老师让我们用“争取”这个词造句,老师把那个同学叫起来让他造。他就造了一句:“我要争取做毛主席的接班人。”语文老师当场就骂上了:“看你这德行,毛主席的接班人是华主席,还能轮得上你啊?”你看,都是小学生,都有理想,都想当接班人,人跟人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说完了小学生,我们再说说大学生。有位听众留言比我说得好,我给大家念一念:“中国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脑袋里一堆无效知识却放弃了常识的人。家长配合学校,整天随大流做无害声明,生怕买不到那趟开往平庸的列车的站票。”我特别佩服这位听众的观察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他提到很多大学生脑袋里一堆无效知识,却放弃了常识。常识其实就是最朴素的有效知识。比方说,一个国家是老百姓养政府,不是政府养老百姓,这不是常识吗?是中国的老百姓养着中国的共产党,不是反过来。这本来应该是现代人的常识,是最朴素的知识。但是中国的教育是反着讲的,培养了无数的反常识巨婴(Anti-Common Sense Giant Babies: 指缺乏基本社会常识和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他们管党叫妈,管靠他们税钱养活的官僚叫父母官,整天要感恩政府。本来国家是由个人组成的这么一个共同体,离开了一个一个的国民,国家屁也不是。国民的福祉才是国家存在的理由。但是中国的教育反着讲,离开了国家,国民什么也不是,国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国家,而国家只能由共产党来统治。这等于是说中国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被共产党统治,做党的人肉电池。稍微有点常识的人就会知道这套宣传有多么荒唐,多么反人性。但是常识这个东西,在中国是稀缺资源。
这位听众还批评了中国很多家长的做法。中国的很多家长主动配合党妈阉割自己的孩子,给党妈献上无害声明(Declaration of Harmlessness: 向权力体系表达绝对顺从的行为)。无害声明这个词造得太好了,它可以说是心智难民的一个升级版。这些家长不只是阉割了自己和自己孩子的独立思考能力,他们还要主动去表演自己和孩子都是无害的,都是绝对顺从的,绝对不会出格。这种乖巧是丛林社会的一种求生技巧。我以前做过一期节目,专门讲中国社会这种乖巧的恶。这种乖巧对权力无害,对文明无用。这位听众还打了个很形象的比方,他说家长们生怕买不到那趟开往平庸列车的站票。这些家长费尽脑汁争来争去,甚至花大钱投入,到底争的是什么呢?无非是想挤上那趟火车,而那趟火车的终点站就是平庸。
觉醒的自省与反复练习的力量
中国大学里最不缺的就是放弃常识的大学生,还有老师。可是也有一些能够守住常识的人。有位八零后听众就用自己的经历说明了常识有多么重要,又有多么朴素,朴素到甚至不需要多少解释。这位听众留言说:“八二年生人,没人告诉我我学的是假的。我之所以能觉醒,完全是因为我从知道‘共产主义’这个词儿开始就不相信。高中的时候我就跟同学讲,人这么贪婪,怎么可能实现共产主义呢?就这么一个笨拙朴素的想法,让我一直认为只有法治才能让社会正常运行。后来中国网上的公知(Public Intellectuals: 参与公共事务讨论的知识分子)让我进一步知道,中国不是法治,只是有一个法律制度而已,实际上还是人治。再后来我工作了,很巧合进了一家北京公务员开的公司,看到了中国的权力能量有多变态。二零一四年,我毫不犹豫的移居了日本。”这是一位坚守常识的八零后,而且很有行动力(Actionability: 将认知转化为实际行动的能力),看清了就果断下车,从那趟反常识的列车上下来,移居国外。但是在社会中,行动力跟常识一样是稀缺品。中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是随大流的人矿,而且代代相传,从家长传到孩子,从孩子再传到下一代孩子。很多孩子就是被家长送上了这趟开往平庸的火车,一直坐到终点站。
当然,也有少数孩子中途醒过来,主动下车。留言的听众当中有好几位就是这样主动下车的。其中有位听众是这么说的:“大学毕业以后,假装考了几年研,才痛苦的醒过来。现在步入正轨,换了社会,但是时而软弱起来,还是痛心。醒来的太晚了。”他说醒来的太晚了,听着很扎心。但是我想说的是,只要能醒来,从来就不嫌晚。孔子有句话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早上悟了道,当晚死了也甘心。孔子不是在说一句“晚醒一点也没关系”的轻飘飘的安慰话,他是在说悟道这件事的价值大到不能用早晚去衡量的。是早是晚,那是一把量时间的尺子,但是醒悟不醒悟是人生的一种质的转变,用量时间的尺子是量不了的。而且,早晚都是相比较而言的。说太晚了,是在跟谁比较呢?其实是在拿现实中已经醒悟的我去比那个想象中应该早几年醒悟的我,但是那个应该早几年醒悟的我只是一个幻影,它是不存在的。真正应该比的,是拿现在醒着的我比曾经昏睡的我。这两个我都是现实中存在的或者存在过的。当然也可以拿现实中已经清醒的我去比那些一辈子都醒不了的人。我觉得更宝贵的是这位听众的行动力。他醒过来了,然后就果断行动,换了社会,这也是一个值得比一比的点。中国有多少人是醒了以后缺少行动力,一辈子就停留在抱怨上。他们觉醒了,却没有能力行动,不愿行动,没法做出下车的决断,他们就留在车上,整个车厢就充满了翻来覆去的牢骚。能觉醒的人本来就不多,觉醒以后又有行动力的果断下车换一辆列车的人就更少了,越少就越宝贵。
这位听众也很有自省精神,他说时而软弱。我都醒了,怎么还会软弱呢?首先,我们说启蒙(Enlightenment: 思想的觉醒与独立思考能力的获得)也好,说觉醒也好,都不是一次性的瞬间发生的事儿。它不像电源开关一样,一打开电灯就永远亮了。启蒙和觉醒是每天都得做的功课,有时候就是一种重复,像车轱辘一样得不停地转。我在以前的节目中介绍过罗马皇帝马可·奥勒留的**《沉思录》。奥勒留是历史上有名的明君、开明皇帝。这些年我们中文世界都熟悉那句话:“权力导致腐败,绝对权力导致绝对腐败”。但是奥勒留是个公认的例外。他拥有绝对权力,但是在怎么样行使权力方面也相当有智慧。他是怎么做到的呢?答案就在他那本《沉思录》当中。他写《沉思录》的时候并不打算公之于世,他把每天的一些自省记下来,就像是写给自己的一些便条,可以翻来覆去看,提醒自己不能忘了。重要的是,就那么几件重要的道理,为什么要翻来覆去地从不同的角度写呢?因为他自己也是天天会忘,天天会软弱,却要每天来提醒自己。一个这么有智慧、这么清醒的人,还要每天把自己重新叫醒一遍,何况你我这些普通人呢?所以,时而软弱不是觉醒失败了,这种自省本身就是觉醒的证明**。一个醒着的人才能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才会到处寻找力量,反复提醒自己要战胜软弱。
在这里,“反复”(Repetition)是个关键词。有经历的人都知道反复这件事儿有多么重要。轻浮的人、愚蠢的人、对人生缺少感觉的人,不理解反复的力量,他们会觉得反复就是说车轱辘话。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一个经典道理会不断有人反复讲,一首好的曲目会不断有人反复演奏和演唱。这种反复的力量超出了蠢人的理解力。蠢人追求新鲜,但是不理解反复的力量。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有句话也提醒我们反复有多么重要,他说:“需要说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说过了,但是因为没有人听进去,所以还要继续说。”没有人听进去,当然也包括我们自己,我们对自己说过的话自己也没有听进去。重要的道理都已经有无数人用不同语言说过了无数遍,但是因为没有人听进去,所以还要继续说,反复说,不断的说,对别人、对自己都是同样的道理。
思想行动力与命运的博弈
有位听众说:“对于这个起伏变化的世界,思想和行动的能力是每个成年人要学习、要掌握的技能。”我特别喜欢这句话里面的三个关键词:第一,技能(Skillset: 通过后天学习与反复练习掌握的本领);第二,学习;第三,掌握。这几个词背后是一个重要的判断:思想力和行动力不是天生就有的一种禀赋,而是通过后天学习才能掌握的一种技能。这种本事得学才能学会,得反复练习才能提高。
有位听众也讲了个人努力和大环境的关系,他说:“人的命运走向基本上难以脱离大时代、大环境,就像骆驼祥子,无论他当初多么充满对生活的期望,多么努力,结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是悲剧。今日的你我也是如此。”念到这里可能会有人觉得这位听众是不是劝你放弃啊?当然不是。如果他是劝人放弃的话,我就不会念这条留言了。他不是让你放弃,而是让你从根本上改变。这条留言的关键在最后一句:“努力脱离大环境中。”他正在努力脱离大环境中,这里仍然是行动力的体现。认识到大环境难以改变,不是抱怨,不是牢骚,而是行动起来脱离大环境。
我念这几位听众的留言,有个重要原因就是欣赏他们的行动力。大环境、大时代跟个人的作为、个人的行动力,这是一个很古老的话题。人是不是由命运决定的呢?个人作为能不能改变命运呢?人类有多古老,这个话题就有多古老。不同的时代都有很有智慧的人留下了一些很有智慧的思考。我写作、开博客,做的是智慧搬运工的工作,从前人那里找到智慧搬运到中文世界来。关于命运和个人努力这个话题,五百年前有一个很有智慧的意大利思想家已经做过深入的思考。那个人叫马基雅维里。我曾借用过他的一个词叫有效真理(Effective Truth: 具有实际效用与现实意义的认知),那是他最有名的著作**《君主论》**中的一个说法。他在这本书中专门有一章讲 Fortuna 和 Virtù,即命运和个人的作为。在人生当中,命运到底能管多少?人自己到底又能管多少呢?这个问题很大,值得专门讲一讲。在这里我想给自己做个预告,我在准备一个系列讲座,专门讲马基雅维里的思想,主要是他的人性论和政治哲学。其中有一讲就是专门讲这个话题:命运和人的作为,大环境和人的行动力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预计今年下半年就能准备得差不多。再次感谢听众的留言,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