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气候变化的切身感受
大家好,我叫张诗卉,是一名研究气候变化和人群健康的青年学者。我现在在中国人民大学任教,同时也在柳叶刀倒计时亚洲中心(Lancet Countdown Asia Centre: 一个全球性的气候变化与健康研究组织)担任科研主管。每年秋天,我和我的同事们都会发布一份特殊的体检报告,这份报告的对象不是某个特定的人,而是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蓝色星球。我们这份报告会评估气候变化对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与健康产生了哪些新的风险。经过日复一年、年复一年的数据追踪,我和我的同事们都发现了许多令人忧心的数据。但今天,我想先不谈数据,而是从几个在座的各位都有可能感同身受的故事讲起。
气候变化:从遥远议题到身边挑战
屏幕上的这张图是美丽的大理洱海。相信在座的各位,如果听到大理这个名字,首先会想到的是风景如画、四季如春。但是今年夏天我去大理出差的时候,很多当地的朋友反复告诉我一个关键词——“热”。这是他们有生以来第一个要穿短袖,甚至动了想买空调念头的夏天。类似的感受,可能很多其他地方的人也有。像我平时生活工作在北京,今年夏天的北京就非常反常的潮湿,以至于“北京回南天”这样一个关键词冲上了热搜。我在加州的一些朋友也会在微信上跟我抱怨,说到山火季的时候,他们天天要吸来自大自然的二手烟,自己的肺要撑不住了。
以上所有这些点点滴滴都在告诉我们,气候变化已经不是一个遥远的议题了,而是我们身边正在发生的非常真实的挑战。事实上,气候变化是一个非常复杂而庞大的系统性问题,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能感受到的,往往只是这座巨大冰山的冰山一角。所以今天,为了能带大家更加清晰地看到这座冰山的全貌,我和一席少年的同事们也一起经过反复讨论,梳理了九个公众最关心的问题。带着这九个问题,我们将从“地球怎么了”的物理事实开始,进入到“气候变化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的切身感受,最后探寻“我们该怎么办”的未来路径。
地球的狂躁:极端天气事件的加剧
首先,我们先来回答第一个比较直观的问题:地球真的变得越来越狂躁了吗?相信大家这些年可能有所感受的是,极端天气事件在我们的新闻报道里变得越来越多了。屏幕上我打出了过去六年发生在全国各地的一些极端天气事件。如果我们把这些看似非常孤立的天灾摆在一起,试图提取一些规律的话,我们能发现三个很清晰的特征。
首先,我们看第一组关键词:2022年覆盖全国的高温;2024年,珠江流域的北江四月份就进入了汛期,是有编号记录以来最早进入汛期,也是最长的汛期;2025年夏天,全国都呈现了一个“北涝南旱”的反常格局。这样高温覆盖全国、汛期变长、南旱北涝的现象告诉我们,极端天气事件的广度在变大,覆盖范围在变大。
我们再来看第二组关键词:2021年河南的“721”暴雨,创下了我国大陆小时降雨量的历史记录;2024年,长江流域也遭遇了1961年以来综合强度最强的一个降水过程;2025年夏天,北京密云一个气象站一个月的降雨量达到了常年同期的五倍,也就是说,它一个月下完了常年五个月的雨。这些创记录的降水量告诉我们,极端天气事件的强度是在变大的。
最后一组关键词是2020年,东北在半个月内遭遇了台风三连击。这说明极端天气事件的频度也是在变高的。因此,我们归纳以上这些由单个事件给我们的直观感受,那就是极端天气事件的强度、频度和广度都在增加。如果用更通俗的白话来讲,那就是极端天气事件的程度更严重、次数在增加,而且范围在变广了。
数据印证:地球正变得极端多变
那么,我们刚刚根据直观事件总结出来的规律,有没有更加客观的数据支撑呢?在这里,我们需要引入一个叫站次比(Station-time ratio: 监测到极端天气事件的气象站次数除以监测站总数,比值越高代表发生极端天气的站越多、覆盖范围越广或发生次数越多)的概念。
大屏幕上的一张图展示了2010年到2023年,过去十几年间中国五大类极端气候事件的站次比。每一个色块代表了一个极端气候事件在当年的站次比,颜色越深代表这个站次比越大。当站次比超过1,也就是每100个气象站里面就有一个监测到了这件事的时候,这个色块会被染成黑色。大家可以看到,在2022年出现了两个黑色色块。在2022年,平均每100个气象站里面,就有1.51个监测到了极端高温事件,有1.05个监测到了极端的连续高温事件。如果我们把这个值和历史基准(1971年到2000年的均值)做一个对比,会发现2022年的水平是历史基准平均值的12.6倍和8.1倍。这也就是说,2022年的极端日高温和极端连续高温日事件相比历史基准,产生了近十倍的增长。2023年,虽然其程度没有2022年这么严重,但极端高温、强降雨和低温事件的站次比依然达到了历史均值的1.3至4倍。因此,回到我们开头的那个问题,从数据上来看,大家的直觉是对的,我们的地球正在变得越来越狂躁、极端和多变。
0.6摄氏度温升背后的巨大影响
虽然近十年的极端气候事件相比历史基准产生了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增长,但如果我们去看另外一组数据,就是把温度变化和历史基准做比较的话,会发现过去十几年全球夏季的平均气温相比历史基准,其实只上升了不到0.6摄氏度。那么,区区0.6摄氏度的上升,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呢?在正式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向大家厘清两组概念。
首先第一,全球平均温升上升0.6摄氏度,并不代表你家门口的温度也只上升了0.6摄氏度。事实上,全球变暖这个现象代表着世界各地的温度上升并不是均匀分布的。像高纬度的北极、俄罗斯、加拿大等地区,它们的温升会比全球平均水平更快,能达到两到三倍。这种非常不均匀的加热会进一步扰乱大气环流,从而导致更多的极端气候事件的增加。
第二点,我们还需要区分的概念是天气和气候。这里我想给大家打个比方:天气比较像一个人的心情,有开心和不开心的时候,有情绪的起伏,这是很正常的短期波动。而气候更像一个人的心境或者是人格。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长期不开心,他可能有抑郁症;而他长期过于亢奋,他可能有狂躁症。全球温度在过去的几百年里稳定上升,这种趋势就代表着我们的地球可能生病了,它在发烧,呼应了我们的标题——“发烧的地球”。
好天气正在消失:人体舒适度的下降
刚刚我们介绍的是极端的气候事件,大家可能还会觉得这些极端天气事件或者由此引发的气候灾难,更像是遥远新闻里的故事,离我们还很远。那么接下来要讲到的,就是好天气,或者说天气作为我们日常生活里的一个背景,其实也正在被气候变化这个现象所渗透,让气候变化影响到我们生活当中的方方面面。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一个直观感受,就是好像这些年令人舒适的天气变少了。这种感受有没有办法用数据去衡量呢?答案是有的。在气象学上,有一个概念叫人体舒适度指数(Human Comfort Index: 由温度、风速和湿度三个指标组合而成,只有这三个指标都在一个相对适中的范围之内时,气象条件才被认为对人体舒适)。一般来说,当一天的人体舒适度指数在59-70之间时,才算是一个舒适气候日,也就是我们感性概念里的一个好天气。
这张图展示了2022年中国337个地级市的舒适日数。在这张地图上,最浅的蓝色主要分布在西藏地区,代表舒适日数从0到70天。其他稍微深一点的第二档蓝色遍布了整张地图大部分地区,代表这个城市的舒适日数是71-140天。而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城市,比如云南的大部分地区,还有新疆的西部,它的舒适日数能够达到140天以上,甚至令人羡慕的200多天。2022年,我国绝大多数城市的气候舒适天数只有70到140天之间。
这个舒适天数也会受到气候变化的影响。我们把2022年的数据和历史基准(1986年到2005年的历史均值)去做比较。地图上的红色代表相比历史基准,2022年的舒适天数在增加;蓝色代表舒适天数在减少。大家可以看到,地图上蓝色的城市基本分布在了胡焕庸线(Hu Huanyong Line: 一条大致划分中国人口密度差异的假想线)以南,也就是我国人口密度更高的东南沿海地区。大部分城市的舒适日数是下降的,所以我们正在失去好天气。在全国337个地级市里面,有197个,也就是58%的城市,其2022年的舒适天数相比历史基准有所下降。
我们接下来来看几个具体城市的数据。这是北京、上海,还有我们今天演讲所在的江苏南通,它们每年的气候舒适天数。从1986年到2005年的历史均值来看,大家都是100来天左右。下面这张图是2022年的数据,可以看到北京、上海、南通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下降,其中南通是这三个城市里面下降最多的,2022年只有79天是比较舒适的天数。这个也和大家的直观感受比较符合。我刚刚在化妆间化妆的时候,还和化妆师聊了一会儿,她就跟我说:“哎呀,我们这里天气真的很不好的呀,这几年天气越来越不好的。”所以大家可以看到,科学家的工作之一,也是在于挖掘大家的主观感受,用客观的事实去证明它,并且去寻找怎么办。
无形杀手:高温的致命威胁
我们刚刚讲到的关于好天气,其实只是气候变化对我们生活影响的一个冰山一角。我们平时在新闻报道里面可能更关注暴雨洪涝、台风这种有形的灾害,而对于像温度、湿度这种无形的杀手,大家可能更加忽视,或者没有直观感受。所以接下来我想回答一个问题:在所有这些无形的杀手里面,哪一个是最直接、最普遍,也对我们人来说最致命的呢?答案是高温,因为极端的热是真的会死人的。
图上是一名今年新闻报道里出现的,在今年夏天确诊热射病(Heatstroke: 一种非常严重的中暑,可导致体温急剧升高、中枢神经系统损害、脏器衰竭,甚至死亡)的成都快递员。事实上,热射病就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疾病,会把人送进ICU,甚至会导致死亡。热射病简单来说,大家可以把它理解为非常严重的中暑。如果大家把自己想象成一台需要散热的电脑,在整个环境湿度非常高、温度非常高的桑拿房环境里面的时候,你的整个出汗系统可能就失灵了,就没有办法散热了。这种散热系统失灵就会迅速导致你的体温中枢升高到一个很危险的水平,例如大于40摄氏度的水平。这种体温中枢温度的急剧升高就有可能会损害中枢神经系统,甚至会造成脏器衰竭。因此,热射病其实是一个死亡率高达27%的非常凶险的杀手。
历史悲剧与未来预测:高温的致命后果
热射病在人类历史上也造成过很多历史悲剧。现在大屏幕上的这张图是2003年欧洲热浪事件的一个纪录片截图。这个截图上,一位工作人员正在把一位逝者抬上殡仪馆的车。事实上,一开始人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会觉得这个夏天好像很反常的热。直到一些现象出现,例如急诊室爆满,到后来殡仪馆爆满,才让流行病学家意识到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于是他们就把2003年欧洲夏天的死亡数据和以往的历史值做了一个对比,发现2003年夏天,相比历史基准,法国在8月的头20天里就多出了1.5万人的超额死亡(Excess mortality: 超过预期死亡人数的死亡数量)。通过统计学手段,他们建立了极端高温和超额死亡之间的联系,最终发现在2003年,整个欧洲因为热浪发生的超额死亡人数有整整七万人。
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呢?首先是因为天气的反常,但也不仅仅是因为天气的反常。天气的反常本身带给我们的灾害,一方面是由于这种反常天气和我们以前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相违背了。在八月的欧洲,很多人都知道那是欧洲家庭的度假季,所以他们的医疗系统当时很多官员或工作人员都在度假,导致医疗系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灾害,没有足够的准备。此外,还有很多老人被留在了独居的家里。再一个就是欧洲由于它一贯夏天的天气还是比较凉爽舒服的,所以很多居民的住宅里是没有空调的。所有这些没有准备好加在一起,就导致了这样一场悲剧。
所以在这场悲剧过后,包括法国政府在内的欧洲很多政府都出台了相应的计划。法国政府就出台了国家酷暑计划。根据这个计划,一旦发出了高温预警,社区就需要派社区人员或者志愿者去登记在册的独居老人那里,确认他们的健康状况,并且要求养老院里面至少要有一间安装了空调的清凉室。基于这样一些措施,在2006年的热浪中,成功避免了大约4400例死亡。
这是法国的情况。在全球范围内,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估计,在2000年到2019年期间,全球每年死于高温的人数高达48.9万人,而且其中有45%是发生在我们所生活的亚洲地区。从未来来看,如果我们不采取任何适应措施的话,根据武汉大学、中南人民医院和中国人民大学共同发表在《Nature》上的一项研究预测,到2100年,中国每年因为极端高温住院的人数可能会高达510万人。
高温如何改变我们的日常生活
前面我们讲的这些是比较极端的热,它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但事实上,高温对我们生活的影响是渗透到了很多方方面面的,尤其我接下来讲到的有些例子,是和在座的青少年朋友们很相关的,就是高温如何改变我们的生活。
第一点,高温会让我们的户外运动变得不安全。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运动,有点像在桑拿房里运动,这样会严重影响我们运动过程中的散热。所以一旦散热不畅,就会导致中暑或者热射病的风险。根据我们团队的测算,2022年高温导致中国人均每天损失了2.3小时的户外运动时长。这个时间很有可能超过了在座有些人户外运动的时间。这是全国平均水平。而上海平均每天会损失3.6小时的户外安全运动时间。在更南边的广东、广西和海南,这个数字更是达到了每天5小时以上。
第二点,和学生家长或者学生们比较相关的,就是高温真的会让人脑子变钝。一项纽约的研究就发现,32.2摄氏度的高温会导致学生的学习效率平均下降14%。
第三点,给大家讲一个冷知识。在全球变暖的趋势下,温升不仅在区域上是不均匀的,在一天之内的分布它也是不均匀的。夜间温度的上升速度普遍要快于白天。这导致了一个什么问题呢?它就会影响我们的睡眠。根据《柳叶刀倒计时》全球报告2023年发布的估计,中国因此人均每年损失的睡眠时长接近10个小时。大家可能觉得一年10小时这个总量好像也没有多大,但事实上这种10小时的损失,意味着可能在炎热的夏季里面,你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受一点这种高温的侵扰。这种影响是慢性的、持续的,并且在未来它可能是一直持续增加的,所以这也是一个需要我们注意的问题。
气候变化与社会不公:高温鸿沟的加剧
最后一个问题,可能跟大家的日常生活没有那么相关,但我还是很想在这里谈一谈,因为它和我们社会的重大议题息息相关,就是气候变化如何加大我们的不公。
在气候传播领域有这样一句非常扎心的话,叫“有认知的人他没有感知,而有感知的人他没有认知”。在座的各位,无论是学生家长还是学生,你们可能很幸运,尤其学生,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接触到气候相关的科普,并且在酷暑来临的时候,可以进入有空调房的室内,不必对这个酷热有过多的感知。而有另外一群人,像外卖员、建筑工人、农民等等,他们可能对高温有着最痛苦、最直接的感知,但是由于生计所迫,由于生活的压力,他们无力去承担识别背后的认知。
这里给大家看一组数据。根据《柳叶刀倒计时》中国报告的测算,在2022年,高温导致我国的劳动者人均损失了46.6小时的有效劳动时间。并且这个46.6小时还是平均了所有不同行业人的平均值。像建筑工人、农民等等在户外暴露时间更长的行业,这个时间有可能高达七八十小时。这一个具体的数字背后是很具体的困境,有可能意味着对有些人来说,你损失一小时的时间,损失一天的工作时间,你就损失的是实实在在的收入。这导致高温会让这些体力工作者被迫在自己的安全风险和生活压力之间做一个艰难的二选一。所以今年夏天,《南风窗》发布了一篇深度报道,叫《那些差点被热死的人》,系统地报道了热射病的受害者。里面有一句话我印象非常深刻,叫“热射病本质是一种穷病”。它揭露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就是气候变化是我们这个社会已经存在的不公平的一种放大器。那么因此,一个凉爽而舒适的环境是否正在成为一种新的、需要高昂成本才能获得的特权呢?这种气候变化带给我们的高温鸿沟,是否正在加剧我们已经存在的社会不公呢?
未来情景:1.5/2摄氏度与4摄氏度的抉择
面对我们刚刚讲的这些现实和未来,这显然是我们不太愿意看到的。那么科学家们也做了一些预测,来告诉大家气候变化下我们的未来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在具体进入这个话题之前,我想先给大家介绍一个概念,就是大家可能平时在新闻里面听到巴黎协定(Paris Agreement: 一项关于气候变化的国际条约,旨在将全球平均气温升幅控制在工业化前水平以上2摄氏度之内,并努力将升温限制在1.5摄氏度)给全球设置了1.5度和2度的目标,这个1.5度和2度到底是什么?
大家可以把地球想象成它外面盖了一层被子,这些温室气体(Greenhouse gases: 大气中能吸收和重新释放红外辐射的气体,导致地球变暖)就是地球的被子。由于有了这层被子,我们的地球才会维持在一个比较舒适的温度,让人类能够幸福地在上面生存。但是工业化时代以后,由于工业化进程的加速,我们向大气里面排的温室气体越来越多,导致这个被子越来越厚。因此,整个地球的温度是在缓慢上升的。科学家就会用预测的未来到2100年,这层被子带来的温度上升相比于工业化时代之前上升的度数,来描绘未来这个温室气体它的严重程度。
其实现在我们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未来有两条路。一条是2度,也就是全球所有的国家、所有人一起全力以赴地去减排,那么这样在2100年的时候,我们是有希望把全球的平均温度上升控制在2度,甚至1.5度的。另外还有一条路,就是大家一起躺平放弃了,那这样到2100年,地球未来的温升可能会上升到4摄氏度。
4摄氏度情景下的未来图景
单纯地给大家讲4度,大家可能还是没有什么直观的概念。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想给大家展示一些科学家的研究数据,来具体看看温度升高4度的这个未来世界,它到底会是怎么样子的。
首先第一,它意味着一个更热更致命的未来。在4度情景下,到2060年左右,与历史基准相比,每年全球与热浪相关的年平均死亡人数会增加183%到275%。我们以广东为例,广东在1986到2005年期间,每年超过35度的天数平均只有6天。在2020年的时候,这个天数已经增加到了25天。而根据科学家的预测,在4度情景下,到了2100年,这个数字会增加到100天,也就是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是酷暑。从全国来看,到2100年,全国每年与热相关的死亡人数可能会高达43.8万到91.4万,这个水平是我们当前水平的10到30倍。
第二点是随着全球变暖,我们的海岸线也会上升。这张图是复旦大学袁家灿教授团队所计算的,中国沿海省份到2100年,在4度情景下,海平面上升会让你这个城市百分之多少的人口所在的区域被淹没。大家可以看到,江浙沪三个省份的颜色是最深的蓝色,意味着这些区域受到海平面上升影响的人口比例超过了15%。如果我们不看人口,去看淹没的面积的话,会发现在4摄氏度的未来里面,到2100年,上海超过61%的区域可能已经被淹没,而我们今天所在的江苏省会有将近39%的地方被海水吞噬。
第三点,在4度的世界里面,我们还会迎来一个极度混乱的四季。夏天不再是我们熟悉的三个月,而是会扩张成为一个长达近半年的超级季节。春天和秋天会被急剧压缩,变成短暂而混乱的过渡期,并且这种短暂而混乱会影响昆虫的授粉和植物的生长,从而引发更大的生态危机。冬天也会变得更短,但这个更短的冬天会变得更具暴力性,带来更多的冻雨和冰风暴。
最后,前面这些所有反常的天气,它可能还会影响植物的生长,进而影响我们整体的粮食产量。未来中国的粮食产量在4度情景下可能会锐减三分之一。因此,在这个悲观的预测下,可能地球上的粮食都养不活10亿人了。
城市气候类比:2080年的中国城市
刚刚给大家讲的,如果大家觉得还是一些更抽象的数字的话,那接下来给大家看一点更具体的类比案例。来自美国马里兰大学的团队做了这样一项研究,把2080年4度情景下的各个城市的气候和今天城市的气候去做对比,来看2080年你的城市的气候到底像谁。
大家可以看到我们目前所在的南通,它在2080年的气候会像今天巴基斯坦西北部的一个城市叫卡哈拉巴特。从这两张图上,大家可以看出南通的植被还是非常丰富的,大家还在这样一个有柳树、槐树、柏树的地方。而如果它的气候变成了巴基斯坦的这座城市,可能大家就得习惯周围的植被是这种沙漠灌木丛了。类似的,2080年的北京,气候会像今天往南走的河南新乡。而在我们国家更南部的广州和福州,他们将面临史无前例的湿热,这种湿热会导致我们在今天的地图上甚至给他们找不到一个类似的城市。这样的未来显然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
我们能做什么:从个体行动到全球潜力
所以接下来一个问题我想回答:我们可以做什么?当然我知道有些人可能会问,连Donald Trump(美国前总统)他都退出巴黎协定了,很多大企业好像也放弃碳中和承诺了,那我们普通人的行动真的会有用吗?
根据IPCC(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全球气候变化评估的权威机构)的第六次评估报告,里面得出了一个科学性的结论是,需求侧减排(Demand-side emission reduction: 通过改变生活选择和消费行为来减少温室气体排放)也就是大家的生活选择、消费侧的这些行为,能够贡献全球40%到70%的潜力。所以请大家相信,自己的行动是真的有用的。
那么具体来说,大家可以做什么呢?我归纳了三点:用知识守护自己,用行动塑造未来,用声音激发改变。
首先第一个是,我希望大家无论是今天这个讲台里听到的知识,还是你会后对这个事情更加感兴趣的时候所知道的在极端天气事件和高温里面保护自己的小知识,去提醒你身边的运动爱好者在高温高湿的天气不要出去运动,去提醒老人该开空调时候要开空调,该喝水时候要喝水。
第二个是,将你的认知转化为日常的低碳行动。例如在点外卖的时候选择不要餐具,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一度,尽量多使用公共交通,使用电动的交通工具等等。
第三点是,尽量多地去分享、去发声、去思考、去行动。
从感知到行动:反向传播的力量
在这里,我想给大家分享一个我自己的故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从感知到认知再到行动的例子。我出生在湖北黄冈,是一个长江边上的小城。在我童年的夏天记忆里面,夏天对我来说就意味着难熬,又闷又热,以至于到夜幕降临的时候,家家户户需要把竹床拿到户外去睡觉,不然晚上根本就热得睡不着。所以那个时候我会觉得夏天它就是“熬”,而且可能全世界其他所有地方都是这个样子的。
后来上高中的时候,我的外教送给我一本书,叫《关于气候变化的101个问题》。在这本书里面,我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温室气体,什么是全球变暖,什么是高温,以及什么是IPCC。在这本书里面,我第一次知道我童年记忆里那些炎热而难熬的夏天,可能能跟气候变化这样一个宏大的概念联系起来,并且它是有解决方案的。这就是一个从感知到认知的一个过程。
在我上大学以后,我也因为自己的这种兴趣去选择了相关的专业,并且因此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一个科研工作者。而且我很惊喜地发现,我大学的导师居然就是IPCC的评审专家,而我自己的论文也会被IPCC引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好像童年被种下了一颗种子,终于在这里生根发芽了。
而今天我在这里讲的时候,我也希望这个种子能从这本书扩散到在座的更多人的心里,有可能生发成行动。因为在气候传播领域,我们有一个很喜欢的概念叫反向传播(Reverse communication: 知识和影响力从年轻一代流向年长一代的传播方式)。大家在日常生活里面,可能很多时候都是父母教育孩子,知识的传导方向是从长辈到晚辈的。但是在像气候变化甚至像AI这样一些新兴的领域,很多时候这个知识是反向传播的。孩子你理解了这些概念之后,你可以反过来去影响你的父母,甚至身边的人。所以我很期待我今天的这个演讲,能够在这里,哪怕在一个人的心中种下一个小小的种子,能让未来这个种子生根发芽,长出更多的行动,我就会觉得今天这个演讲没有白讲。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公司/组织: IPCC, 世界卫生组织, 中国人民大学, 武汉大学, 复旦大学
媒体/书籍: 《柳叶刀倒计时》, 《Nature》, 《关于气候变化的101个问题》, 《南风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