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課程爭議的緣起與現狀

三個月前，鍾大加寧的一段影片在台灣YouTuber圈引發了一場風暴，探討了加入心靈成長課程是否等同於誤入邪教的議題。許多YouTuber紛紛分享了他們參與心靈課程的經驗。近期，錫蘭又發布了一段影片，揭露了「三階段課程」的內幕，這進一步引發了廣泛討論，甚至促使衛生福利部介入調查。

在這些爭議中，支持課程的論點通常有幾種。首先，有人認為儘管部分人出現了精神崩潰，但也有許多人從中受益，心理脆弱者可能不適合這類課程。然而，這類討論往往流於各說各話，難以形成共識。其次，當這些課程被揭露為無牌經營或缺乏知情同意時，它們會強調自己並非心理諮詢，而是「個人成長」，刻意遊走在法律灰色地帶。還有論點指出，錫蘭所揭露的只是極端案例，並非所有三階段課程都如此，不能以偏概全。

的確，心靈課程存在多種變體。要看清事物的本質，必須追溯其源頭，了解其發展歷程，才能理解為何今日台灣會出現這些爭議。目前，中文世界關於這些課程的資訊仍不甚清晰。事實上，同樣的三階段課程在過去50年間已在全球各地銷售，包括美國、歐洲、香港、中國、日本和馬來西亞，其所使用的心理操控手法也曾多次被揭露。

這些心靈課程究竟從何而來？是誰在推銷這些東西？它們引發了哪些爭議？為何在歐美被揭露後，如今又在亞洲國家盛行？深入了解這個議題，我們會發現現實往往比想像更離奇。今天的影片，我們將探討心靈成長課程背後不為人知的歷史。

心靈課程的起源：從傳銷到「人本潛能」

要了解心靈課程的來龍去脈，我們需要從另一個故事說起。1964年，美國商人威廉·P·派翠克（William P. Patrick）偶然發現鄰居正在清倉一批有機水果製成的護膚品，便將其全部買下，創立了自己的公司Holiday Magic。他四處打廣告，以高薪招募銷售員推銷護膚品。然而，護膚品只是個幌子，其真實目的是招募下線成員，從事多層次傳銷（Multi-level marketing / Pyramid scheme: 一種通過發展下線成員銷售產品或服務以獲取報酬的商業模式），也就是俗稱的「老鼠會」。

但僅靠拉下線賺錢速度太慢，是否有更快的方式呢？1960年代，嬉皮文化在美國加州盛行，其中一個分支被稱為「人本潛能運動」（Human Potential Movement: 1960年代在美國興起的一種思潮，強調開發人類未被充分利用的潛能）。該運動認為人類只使用了10%的能力，其餘90%的潛能尚未被激發。當時的年輕人會嘗試迷幻藥、死藤水等，希望能進入常人無法達到的意識狀態。

在這股精神狂熱中，被譽為人本潛能運動之父的亞歷山大·艾佛瑞特（Alexander Everett）為白領階層設計了一套心靈課程，他的培訓機構名為Mind Dynamics，直譯為「心靈動力」。威廉·派翠克看到心靈課程的興起，靈機一動，邀請該機構為企業設計一套心靈課程。這樣既可以向員工收取學費賺錢，又能提高員工忠誠度，讓他們更服從公司，可謂一舉兩得。

他規定，員工若想升職，必須參加為期四天的培訓課程，地點在加州帕羅奧圖的一家酒店，每位學員需繳納1000美元學費。一位參與學員將課程內容詳細記錄在《深淵》（The Pit）一書中，該書後來被改編成電影《權力圈》（Circle of Power）。

早期心靈課程的操控手法

在《權力圈》中，我們可以看到當前大多數心靈課程的原型。首先，上課期間不允許上廁所，因為上廁所被視為逃避課程的藉口。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我要去廁所。」 「坐下，老兄。」 「每當你們不想感受什麼的時候，你們就會尋找分散注意力的方法。」 「你們的全部行為不過是個藉口，讓你們不去面對關於你們自己的痛苦真相。」

接下來是揭露個人隱私，否定學員原有的個性，聲稱這是唯一能面對真實自我的方式。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你滿意當個家庭主婦嗎？享受當個家庭主婦嗎？」 「總體來說，是的。」 「你在撒謊。」 「你每次做愛都有高潮嗎？」 「你每次做愛都高潮嗎？」 「你認真的嗎？」 「真的嗎？」 「這不關你的事。」 「這是我的事。」 「只要你待在這裡，除了我告訴你的，你沒有任何事。」 「所謂的隱私是防止別人了解我們真實面貌的盾牌。」

如果學員反抗，就會被指責不願為自己的人生負責。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這不是我的錯。」 「你同意做家庭主婦和母親，不是只要方便就好。」 「你有責任。」

在學員們揭露心理創傷後，導師會輕聲讚揚他們勇敢，願意談論自己的創傷。其他成員會上前擁抱，讓學員感覺自己並不孤單。最後，導師會給予信心喊話，讓學員高喊自己想要成功。

課程中最令人震驚的環節是將人關進棺材活埋，讓學員在棺材裡睡一晚。他們聲稱必須先體驗死亡和囚禁，獲釋後才會懂得珍惜生命和身邊的人。許多受虐的學員後來將此事告上法庭，美國政府因此禁止了這種做法。因此，在當代版本中，這個挑戰已不復存在，被改為「救生艇遊戲」，讓學員想像自己是船上未被救起的人，或想像自己死後躺在棺材裡。

隨著Holiday Magic吸引越來越多下線成員，知名度不斷提高，越來越多人意識到這家公司實際上是個老鼠會。最終，它在1973年被揭露，並被美國政府禁止。當時，英國黑人社區有26人被騙光所有錢財，最終自殺。整個事件被稱為1970年代美國最大的金字塔騙局。

那麼，這裡的心靈成長課程是如何產生的呢？這個課程的主要設計者是本·蓋伊（Ben Gay），他實際上是一個施虐狂，沒有任何心理學背景。當負責人亞歷山大·艾佛瑞特後來被問及此事時，他的回應是本·蓋伊是個施虐狂，他搞砸了整個培訓系統。所以，我們今天談論的心靈課程，你以為是由心理學家設計的嗎？它實際上是由一個精神病患者設計的。這只是課程的原型。在Holiday Magic停止運營後，心靈成長課程的故事才真正開始。

心靈課程的演變與傳播

Holiday Magic解散後，原先的培訓導師團隊並未解散，而是將原有課程修改成一個較不容易觸法的版本。既然直銷可能違法，那就不賣產品，直接賣課程不就好了嗎？這些講師開始在全美各地開設公司，普及心靈成長課程。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沃納·艾哈德（Werner Erhard）創立的EST公司。

他修改了課程，使其更能滿足大眾需求，利用當時流行的「新紀元運動」（New Age Movement: 1970年代後在西方興起的一種涵蓋精神、宗教、哲學、自我提升等領域的思潮）元素，結合了卡內基、禪宗、催眠和「海德格爾哲學」（Heidegger's philosophy: 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爾的思想，強調存在、解釋與此在等概念）。每班200名學員，聲稱能讓人們擺脫過去的自我，實現轉變與重生。他稱之為EST的個人轉化訓練及其繼任者The Forum：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這些課程塑造了七八十年代。」 「它關乎掌控你的生活，承擔責任。」 「超過一百萬人相信艾哈德的心靈成長技巧。」

至此，「LGAT」（Large Group Awareness Training: 大型团体觉察训练）課程已從白領階層的課程演變成面向大眾的普及版本，這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三階段課程。艾哈德的課程成為許多名人的朝聖地，小野洋子和《富爸爸窮爸爸》作者羅伯特·清崎（Robert Kiyosaki）都曾參與艾哈德的三階段課程。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個人感謝，非常私密的感謝，獻給一位深刻影響我生命的人，沃納·艾哈德。」

好萊塢也將這個人的故事翻拍成喜劇電影。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一群屎蛋。」 「你們都是混蛋。你們每一個人都是。」 「我們為什麼不能上廁所？」 「如果我們必須上廁所，為什麼不能去？」 「因為你不能。」

那麼，這個課程的魅力何在？為何這麼多人趨之若鶩？

艾哈德的「你是萬物之源」哲學與心理操控

在新的三階段課程中，艾哈德創造了自己獨特的哲學，稱為「你是萬物之源」。首先，他會要求學員講述自己的人生困境，然後斥責他們不懂得區分現實與詮釋的差異。你的自我價值和感受，都來自於你如何詮釋自己的人生。這實際上是抄襲了海德格爾的哲學，但艾哈德將其轉化為一種心理操控技巧。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根據你剛才告訴我們的，這似乎很明顯。」 「不，法蘭克，這只在你的觀點中是明顯的。」 「是沒錯。」 「是的，沒錯。」 「所以，現在看。」 「我的朋友，你是創造這個概念的人，不是我。」

無論你講述什麼人生困境，都歸因於你將其詮釋為壞事。將現實視為僅僅是自己的詮釋，這讓艾哈德得以引申出第二個概念：既然是我的觀點創造了我看待事物的方式，那麼當我感到受傷、遭受創傷時，這都源於我的受害者情結，我只是在逃避自己人生的責任。這使得導師可以公開羞辱那些有創傷的人，聲稱被性侵和遭受創傷是他們自己的選擇。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我小時候，我父母把我送進孤兒院好幾次。」 「這不是很美嗎？」 「這不是很美嗎？」 「如果你能從這個故事開始寫電影劇本，那不是很好嗎？你要寫一部電影，這不是一個好的開始嗎？」 「不，這不痛。」 「你讓它痛。」 「你讓自己受傷想得到什麼？」 「受傷有什麼好處？」 「人們會關心。」 「所以你必須放棄假裝你不想要那個。」 「面對你自己的該死情境，你自己的該死肥皂劇。」

受害者心態理論讓他得以引申出第三個結論：不要假裝自己是受害者，要百分之百地為自己的承諾負責。這種責任包括不被上廁所的需求所支配。當你克服上廁所的衝動時，你就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你已經整整七個小時沒有讓小便支配你的生活了。」 「你已經超越了小便。」

所以，即使路上發生車禍導致你遲到，那也是你的選擇。

訓練結束後，學員會產生一種「我是萬物之源」的自我感覺，開始承諾為自己的人生負責。這聽起來很積極，似乎沒有什麼問題。但這種訓練實際上還有更深層的目的：只要「我是萬物之源」的觀念被植入學員心中，未來遇到問題時，學員只會反省自己，而不會認為課程本身有問題，導師的絕對權威也不會受到挑戰。只要你敢挑戰，就會被反問：「你為何會這樣詮釋？」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導師：又不是十個人叫你報名下一階段，叫你報名。」 「沒有，可是有人打電話來問我說有沒有什麼問題。」 「然後又有人打電話來問。」 「可是當你三通四通電話進來的時候，會很煩。」 「可是你把這叫做騷擾？」 「對，我把這叫做騷擾。」 「可是這就是騷擾嗎？」 「當然。」 「那是因為你這樣詮釋，你也可以有不同的詮釋。」 「什麼？」 「那些人打電話給你，是為了幫助你、支持你。」

如果課程讓你感到不舒服或被騷擾，那只是你的詮釋，並非客觀現實。只要你懷疑自己被騙，你就會被指責在扮演受害者。曾有一名工作人員，同時也是學員，指控講師多次騷擾，向負責人舉報後，卻被要求交出手機，刪除相關對話記錄。三階段課程也刻意設計了成長時間，讓學員沒有精力與時間去質疑和批判。

課程結束時，導師會突然變得和藹可親，鼓勵你幫助他人。如何幫助呢？艾哈德創辦了一個名為Hunger Project的組織，號召大家做志工，承諾在1997年前結束世界飢餓。但人們很快發現，這個慈善機構只是個噱頭，實際上什麼都沒做。其背後的真正目的是激發人們幫助他人的心。導師會告訴他們：「幫助人感覺很好對吧？如果你想幫助身邊的人，就應該邀請他們來上課。」這就是我們現在聽到的「拯救海星」的比喻，把他們救到岸上。由於招募人是自願行為，不會收到佣金，因此公司無需擔心被指控透過直銷招募下線成員，這也避免了當年被美國政府禁止的事情再次發生。這或許是資本主義史上首次，營利企業的老闆可以不支付工資就僱用員工，而員工還會自願掏錢給老闆。

但別忘了，許多來上這類課程的人，都是與親友關係破裂的人。因此，艾哈德的另一項創新，就是在課程中加入了原本沒有的「修復關係」環節。要求學員打電話給親友關心他們。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我想跟我媽通電話。」 「三分鐘就好，如果她有時間。」 「課程會挑戰你去跟你的原生家庭對話。」 「然後會有功課，讓你試著去跟你的家人和解。」 「去找到一個更好的方式去跟你的家人相處。」 「其實我覺得第一階段是比較溫和的。」 「那時候我也打電話給我的親朋好友。」 「就是說我的改變。」 「然後我說謝謝你們一直陪伴我。」 「他們也覺得，哇，我怎麼改變這麼多。」

這讓家人和朋友感覺：「哇，你上完這個課真的變得更會關心人了。」學員也會因此更維護這些課程的合法性。就這樣，三階段課程在美國風靡了20年，為許多LGAT公司帶來了巨大的商機。據估計，截至1994年，至少有130萬美國人參加過LGAT課程。

歐美揭露與心理學界的批判

然而，隨著課程越來越出名，批評的聲音也越來越多。首先，艾哈德並沒有心理學背景。他只是閱讀了一些流行心理學書籍，並重複利用早期在Mind Dynamics的經驗，就出來自立門戶教學。但許多推廣三階段課程的公司，卻會謊稱這些課程是由心理學家設計，具有科學依據。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如果你看看最新的神經科學研究，它實際上證明了語言的影響在我們如何看待生活，以及我們如何與生活互動方面是不可避免的。」

課程中也刻意運用了一些心理學概念，例如「冰山理論」（Iceberg Theory: 一種心理學模型，比喻人的意識只佔一小部分，大部分潛意識隱藏在水面之下）、「内在小孩」（Inner Child: 心理學概念，指人内心深處未被滿足的童年情感和需求）和「潛意識」（Subconscious: 心理學概念，指人類意識中不被直接察覺但影響行為和思想的部分），讓人們誤以為這個課程有專業的心理學基礎。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你為什麼這樣大叫？是什麼讓你喊出那句話？」 「……？」 「你只是想表達自己，對吧？」 「我隨心所欲。」 「太棒了。」 「那真是太棒了。」 「我說得再好不過了。」 「『我隨心所欲。』」 「各位，這位年輕人就是我一直在說的內在小孩。」 「供三小？」 「什麼？」

在沒有心理學專業背景的事實被揭露後，這些機構會迅速聘請幾位心理學專業人士充當擔保人。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POP被提告之後，我就聽他們講，他們就趕快找一個有執照的心理師來當，就借牌。」 「因為這樣比較安全。」

如果三階段課程不是由心理學家設計的，那艾哈德是如何想出這些內容的呢？這個人其實是一名汽車銷售員，原名約翰·羅森伯格（John Rosenberg）。在發生一些事情後，他改名並搬到加州成為心靈講師。他的銷售經驗讓他得出一個結論：在現實中，如果他不主動爭取業績，就一分錢也賺不到，所以「一切都取決於我」。這也是為何許多企業和保險公司老闆會派員工參加這類心靈課程，給他們灌輸追求業績的正確心態。說白了，三階段課程本質上就是一套針對銷售員的心靈喊話。

它在美國的流行引起了心理學界的關注。1981年，美國心理學家珍妮絲·哈肯（Janice Haaken）和社會學家理查德·亞當斯（Richard Adams）臥底滲透LifeSpring的心靈課程，想了解這些課程的內容。他們在《精神病學雜誌》（Journal of Psychiatry）上發表了他們的參與經驗，題為《自我成長已成為一種病態》。文章指出，完成課程的人確實會感到更有力量，活在當下，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但這是透過病態的方式實現的。

學員們會玩信任遊戲、紅黑遊戲、廢墟和心理劇。其背後的心理學原理是：在這些遊戲中，導師會不斷斥責和否定學員，讓他們感到無助。這種無助感實際上是在重演人類嬰兒時期的狀態，兒童無法自行做出理性判斷，必須依賴成年人。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他用這種打壓的方式，然後來跟我們講我們自己，我們有多糟糕。」 「我們有多麼的，我們每個人都有糟糕的一面這是真的。」 「可是我覺得我們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可是到現在呢，我覺得就是羊群效應。」 「他就是讓我們自我懷疑，當你自我懷疑，極度的自我懷疑的痛苦的時候。」 「沒有任何的救援的時候，那我們唯一的一個就是，把這個救援放在這個課程上面。」 「去依賴他，去相信他，然後用他的話來講就是叫做打開你自己。」 「清空你自己。」

此時，導師突然轉變為關懷者，這樣導師就會被認可為父母。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那後面呢，他就會像一個救世主一樣，他就會開始跟我們講，其實我們很棒。」 「我們要接受自己，現在，我真的覺得，做這個課程真的很棒。」 「是他讓我了解到我有多糟糕，可是我還是值得被愛。」

幾天後，學員與導師的關係就會變得像孩子與權威父母一樣。許多人最喜歡這些課程的一點是：「這是一個大家庭」。這其實是非常巧妙的心理控制，因為未來若有任何批評，都會觸發你的心理防禦機制，感覺像是在批評你的家人。

為何這種心理操控是病態的？因為它在短期內消耗一個人的內在自我，幾乎與現實脫節，不知道會對自己的身心靈造成什麼樣的傷害。這是最可怕的地方，就像吸毒後短暫的自我興奮，你將其推薦給親友，卻不知道會產生什麼副作用。

課程醜聞與轉戰亞洲市場

事實上，三階段課程發展到1980年代，醜聞層出不窮。有人精神崩潰，有人被送醫，有人自殺，總共提起了60多起訴訟。事件發生後，艾哈德關閉了EST（1985年），另起爐灶並改名為Landmark Forum。此後，每當風波或爭議出現時，這些心靈課程就會改名以避風頭。由於學員難以證明心理傷害是由課程造成的，公司最常使用的說法是：「但對其他學員來說非常有效。」當時不像現在可以用手機錄影，難以取得證據。

因此，1983年，美國聯邦法院派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的心理學家瑪格麗特·辛格（Margaret Singer）親自參加這些課程，調查這些課程是否會造成傷害。瑪格麗特·辛格完成了六個三階段課程，並採訪了數十名學員，結論是：LGAT課程涉及「思想改造」（Thought Reform: 心理學和社會學概念，指通過系統性方法改變個人信仰、態度和行為的過程，常與“洗腦”相關），是現代企業版的心理操控技術，讓人們在不知不覺中被操控。這也是她為何反對邪教的原因。

不料，辛格的書出版後，因為將此案例納入，Landmark公司控告他們將其描述為邪教。後來，辛格的電腦被駭客入侵，凌晨兩點有人站在她家門口，有人在她家裡放了死老鼠，最終她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脅。在這一系列威脅下，雙方最終達成和解，辛格發表聲明稱Landmark的課程並非邪教。

另一家三階段課程公司LifeSpring也捲入訴訟，最終被迫關閉。一名學員在課堂上因哮喘發作當場死亡，家屬最終獲得45萬美元賠償。一些學員在課程結束後遭受永久性創傷，法院判賠80萬美元。

對三階段課程最致命的一擊，是2004年法國的一個電視節目。法國本身是一個具有深厚精神分析傳統的國家，這類心靈課程自然引起了廣泛關注。一名法國記者帶著隱藏攝影機秘密拍攝課程，並在電視上揭露。節目邀請當事人分享經驗，然後由律師和心理學家與他們當面對質。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我會簡單地說，在參加了三天的課程之後，我的經驗告訴我這是一個邪教。」 「這是一個邪教，因為這個地方把你當成一個傀儡。」 「這跟邪教沒有什麼不同。」 「你總是有一個團體，一個金字塔結構。」 「總是有各種說辭來把你跟社會分開。」 「總是有這種『從受害者身上賺錢』的元素。」

這家電視台甚至取得了三階段課程講師的講稿。原來，講師的每一步、每一句台詞、每一個動作，都是預先安排好的劇本。這讓學員們震驚不已。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例如在第一頁，它寫著開場白不應超過兩分鐘。」 「在第二頁它寫著：你需要把關鍵字寫在白板上。」 「在第10頁它寫著：你需要把椅子移到右邊。」 「在第22頁它寫著：把椅子移到左邊。」 「講稿甚至寫明：學員可能會問的問題。」 「這樣你就能更好地知道如何回答。」 「你知道整個課程都是預先安排好的嗎？」 「呃……我完全震驚了。」

電視台甚至爆料，Landmark機構花費4.5萬歐元，請精神科醫生幫助背書，證明他們不是邪教。但當電視台當面對質時，醫生又否認了。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我沒有說這不是邪教。」 「我沒有寫是或否，我沒有採取任何立場。」 「我對三階段課程技術的批評是，它沒有得到適當的控制。」 「沒有心理學家監督，他們也不交換信息，對這些技術也沒有反思。」 「這些人沒有接受過培訓，但第二天他就像心理諮詢師一樣開了店。」 「這令人震驚。」

節目中的律師也指出，在營利企業中幫助招募人賺錢，卻沒有勞動合同和薪資，這實際上違反了法國勞動法。這集節目播出後，法國電視台被起訴，要求撤下偷拍影片。因此，這集節目之前並未在網路上流傳，直到2019年才被公開。由於電視台的揭露破壞力太大，心靈成長課程在法國銷聲匿跡。

在歐美多次被揭露後，這些課程甚至成為脫口秀主持人的笑柄。

旁白引用脫口秀片段： 「每個人都被催眠，回憶過去的童年創傷。」 「在最後一天，領導者用Landmark的教義重建你。」 「所以你可以像他們一樣看待世界。」 「我的一個朋友，突然給我發短信。」 「她問我是否聽說過Landmark的課程。」 「她說：『你聽說過Landmark這個東西嗎？』」 「哦不……」 「我的天啊。」 「我說：『是的，那是一個邪教。』」 「她說：『你真有趣。』」 「總之，我想給你這個絕佳的機會。」 「她就一直給我發短信。」

心靈課程在亞洲的發揚光大

你以為這就是結束了嗎？在歐美國家被揭露後，心靈成長課程將在下一個地方重生。三階段課程自1980年代以來一直飽受爭議和訴訟，但當時網路不發達，資訊不流通，亞洲國家的人們其實並不知道歐美發生的這些醜聞。因此，當時的講師們認為，何不利用這個資訊落差，在亞洲開拓新市場呢？艾哈德離開美國，將「心靈成長課程」帶到了日本。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所以我想推動我。」 「你看到你被困住了。」 「你看到我正在控制你嗎？你看到我擁有你嗎？」 「你看到你沒有自由。」 「我把你的整個生命都鎖住了。」 「是的，那是你丈夫。」 「他擁有你的生命。」

1990年代，日本正處於泡沫經濟破裂後的「失落的十年」，許多人尋求心靈自助、宗教團體的幫助，奧姆真理教就是在這個時期崛起。1995年，奧姆真理教發動東京地鐵沙林毒氣恐怖襲擊，造成日本社會恐慌。同年播出的《新世紀福音戰士》（Neon Genesis Evangelion）的最終章，當時作者因資金問題被迫提前結束電視版，雖然他沒有參與任何心靈成長課程，但日本對心靈課程的巨大需求卻啟發了他創作最終章。

旁白引用動畫片段： 「你覺得現實很糟糕，所以你感到厭惡。」 「是你的心顛倒了現實和真相。」 「只要從稍微不同的角度看待現實，你的心就會有很大的改變。」

「人類補完計畫」就像一個青少年，經歷了三階段課程的體驗，主角的個性先被摧毀，然後重生，最終所有親友都來參加他的畢業典禮，為他鼓掌。

旁白引用動畫片段： 「恭喜。」

但隨著三階段課程在日本越來越受歡迎，醜聞也日益增多。1997年，一名曾上過課的記者鹽谷朋美（Tomomi Shiotani）寫書揭露，稱三階段課程是一種精神強姦。日本心理學家中村和彥（Kazuhiko Nakamura）仔細研究這些三階段課程，統計參加課程的人中，有8%經歷了嚴重的心理傷害。一名大阪男子參加日本ASK公司的三階段課程，第三天昏倒，送醫後死亡。還有藥廠新進員工被公司要求參加「覺察與行為改革訓練」，課程結束後不堪重負自殺。

同樣的事情不僅發生在日本。艾哈德於1991年抵達日本後，他的學生們也紛紛外出傳播，在亞洲各國建立據點。他的學生克里斯·詹特利（Chris Gentry）創辦了AsiaWorks，主攻東南亞市場。另一位學生羅伯特·懷特（Robert White）則到香港創辦了Life Dynamics，不到四年就招募了超過7000名學員，其中許多是中國大陸和台灣人。完成培訓後，三階段課程也傳播到中國大陸和台灣。1995年，課程甚至加入了「走火」環節，訓練學員克服內心恐懼。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它會有一條很長的火，然後全部都是用炭燒的。」 「然後讓你跑過去，還是有很多人被燒傷。」

2000年，香港理工大學甚至開設了「青雲路訓練獎學金」，由學校提供90%的補助，讓學生參加心靈課程，完成課程後可獲得課外活動學分。但為何學校會撥款讓學生參加心靈課程呢？2005年《壹週刊》（Next Magazine）揭露，原來理工大學的副校長，同時也是一家心靈培訓公司的董事，利用學校的錢補助學生參加心靈課程，錢最終又回到了自己的口袋。

在過去20年間，亞洲的三階段課程醜聞不斷，包括要求女學員裸奔，涉嫌性騷擾。幾年前，中國大陸一家公司的總經理在心靈課程中昏倒，送醫後死亡。在台灣，早在2005年，心動力公司就因違法招生被教育部開罰。

這些心靈成長課程究竟何時進入台灣？這與心理學逐漸興盛的時期相吻合，人們開始對心理學有了一些基本認識，渴望更多地了解自我成長。為了增加這些機構的公信力，他們喜歡找網紅和公眾人物加入推廣課程。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我要再次謝謝ASK，因為我有一個很好的態度去溝通。」

值得注意的是，LGAT課程的英文名稱中並沒有「心靈」這個詞，而是「個人成長」（Personal Growth）。但將這個課程帶到亞洲的人，卻刻意選擇了「心靈成長」這個詞。或許是因為亞洲金融危機後，許多人需要一些心靈寄託。

將三階段課程帶到亞洲的原班人馬中，有一位重要的幕後推手名叫羅伯特·陳（Robert Chaen）。他與羅伯特·懷特和克里斯·詹特利一同將三階段課程引入亞洲。他為何重要？因為在2017年，他決定在網路上揭露這些課程的真相。現在，讓我們來聽聽這位將三階段課程帶到亞洲的講師的真實告白。

旁白引用羅伯特·陳訪談片段： 「作為首批在亞洲推廣LGAT的先驅推廣者之一，我覺得我有充分的權力批評這類邪教。」 「他們似乎給你愛和尊重，以及歸屬感，但實際上你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 「為什麼會持續這麼長時間，從晚上10點到晚上10點，甚至到午夜？」 「所以你說為什麼時間這麼長，從10點到10點，甚至到午夜？」 「因為他們進行的是一場心理戰。」 「他們試圖把胖子丁丁推到牆邊，給他們壓力，施壓他們。」 「但問題是胖子丁丁可能會摔倒並摔破頭。」 「所以我看到很多人情感上受到創傷，他們需要很多諮詢。」 「我自己也諮詢過很多來自這類團體的人。」 「所以長時間的工作是為了消耗參與者，讓他們不再反抗，只會聽從。」 「讓我告訴你大型團體覺察訓練最黑暗的一面。」 「它實際上是硬核銷售。」 「就像我說的，他們教的一些概念是有益的，這毫無疑問。」 「但是，最大的但是是這個。」 「教練們有一種非常欺騙性的方式來偽裝硬核銷售。」 「他們實際上將其呈現為一個扭曲的概念，稱為『招募技巧』。」 「然後他們會悄悄地做這件事，他們會繞著房間詢問招募人數。」 「他們會一個一個地問。」 「沒有人能逃脫。」 「他們會問：『你呢？多少人？』」 「會有一個小組長記錄所有數字，他們會讓你遵守。」 「這就是團體壓力所在。」 「如果你落後於公開宣布的數字，他們會給你壓力，讓你實現它。」 「在最後，比如說，在90天內，你沒有實現。」 「在他們眼中，任何低於100的都是失敗。」 「他們會確保你感受到這一點。」 「所以，這些LGAT教練是我們培訓行業的恥辱。」 「因為培訓師不是這樣的。」 「我真的反對這種卑鄙的行為。」 「這種LGAT硬銷招募的卑鄙做法。」 「你不必告訴人們你改變了多少，也不必宣揚你的信仰。」 「你的生活應該是你如何轉變的見證。」 「人們會說：『我想知道她在吃什麼。』」 「『我想知道他有什麼，我也想加入。』」 「你的生活應該有這樣的吸引力來吸引人們加入。」

反思心靈課程的深層問題

好的，讓我們將整個事件脈絡化。LGAT課程起源於1960年代，由一群經營金字塔騙局的人為了吸引更多人而設計，其主要設計者是一個施虐狂精神病患者。在被美國政府禁止後，一群商人將其改良成一個較不違法的版本，利用美國嬉皮運動和年輕人對心靈救贖的渴望大賺一筆。自1980年代以來，美國心理學界介入調查，認為這些課程是病態的，具有邪教的一些特徵。在被揭露有學員精神失常甚至自殺後，這些公司利用資訊落差，轉向亞洲市場。最終，就發生了我們今天在台灣聽到的這些事情。

回顧過去半個世紀，我們會發現心靈成長課程的歷史，其實就是學員不斷出事，公司不斷改名，以及不斷與各國政府交戰的歷史。那麼，為何仍有這麼多人受害？誰會加入這個課程呢？美國曾就這個問題進行全國性調查，50%的受訪者表示，他們會參加心靈課程，是因為生活中遇到了巨大的變化和困難，許多人正處於人生的低谷。當你去那裡聽到其他人分享他們破碎的家庭、悲慘的人生故事時，你會感覺自己沒那麼悲慘。這本身就會產生一種療癒效果。換句話說，心靈課程提供了一種安慰劑效應，讓這些人彼此取暖，抓住一些可以相信的東西，即使這種信念是建立在剝削的基礎上。

旁白引用訪談片段： 「有些人似乎從未在生活中找到錨點。」 「你知道，那些從一種思維方式漂流到另一種思維方式的人。」 「我認為這些組織運作的許多方式，不一定都是壞的。」 「是他們為孤獨的人提供了一種社區感。」

這或許也是為何這些人寧願參加心靈課程，也不願去看心理醫生。因為這些課程可以在短期內提供群體的陪伴。所以，僅僅批評這些課程並不能觸及問題的根源，也就是社會如何為人們提供群體的歸屬感，以滿足那些人生發生巨大變化的人的心理需求。如果這些需求得到滿足，那麼這些心靈課程自然就無法影響這些人。

另一個問題是，心理學家不會給你一個確定的答案，你可能需要十幾次諮詢才能看到一些效果。但有些人就是希望有權威人士能給他們一個快速的答案，告訴他們如何改善生活。這些心靈課程會承諾，上完課你的人生就會成長，似乎他們掌握了某種秘方。所以我們應該反過來問：為何有些人會認為上一個星期的課，就能解決人生中的疑難雜症？為何有些人會相信，只要順從一個權威，就能引導自己人生的方向？是否因為台灣從小到大的家庭教育和學校教育，潛移默化中也鼓勵了這種對權威的服從？

事實上，心理學家羅伯特·利夫頓（Robert Lifton）發現，心靈課程中使用的「思想改造」技術，並非完全是美國人的發明，它其實具有東方淵源，可以追溯到韓戰時期。許多被中國共產黨俘虜的美國戰俘，都曾被進行思想改造，先是虐待他們，然後突然轉變為關愛。許多洗腦技術與後來心靈課程中的手法如出一轍。「洗腦」（Brainwash: 源自中文“洗腦”，指通過強制性灌輸和心理操控改變他人思想的過程）這個詞，其實是1950年代一位美國記者在將韓戰期間發生的事情翻譯成英文時發明的，這個詞源自中文的「洗腦」。所以，台灣人現在上的三階段課程，本質上與中國大陸的思想改造是相同的洗腦技術。

《鬥陣俱樂部》：一場心靈課程的逃脫寓言

最後，讓我們以一個小故事來結束這一集。1989年，一名27歲的年輕人參加了Landmark的三階段課程。下課後，他意識到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陷阱。在他閱讀了心理學家辛格的書後，他發現自己上過的三階段課程是如此詭異。這位年輕人決定將自己的故事寫成小說，並拍成電影。這個年輕人的名字叫恰克·帕拉尼克（Chuck Palahniuk），這部電影的名字叫《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

《鬥陣俱樂部》意外地加入了一場三階段課程，最終的逃脫故事。首先，要進入課程，必須遵守保密規則。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鬥陣俱樂部的第一條規則是，你不能談論鬥陣俱樂部。」 「鬥陣俱樂部的第二條規則是，你不能談論鬥陣俱樂部。」

課程中會有一個權威導師，告訴你要百分之百地為自己負責，不能找藉口。它還會教你信守承諾的重要性。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你打破了你的承諾。」 「你他媽的跟她談論我。」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

它會故意羞辱你，打破你原有的個性。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你太老了，胖子。」

課程會教你突破恐懼，要求你克服恐懼去做一些危險的事情。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沒有痛苦，沒有犧牲，你將一無所有。」

克服恐懼的人才能進入下一個階段。導師摧毀你之後，會突然變成一個溫暖有愛的父親，給你打雞血。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我們的大戰是一場精神戰爭。」 「我們的大蕭條是我們的生活。」

你還會學到三階段課程的哲學：你是萬物之源。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我是傑克的竊笑復仇。」

如果人生中有任何創傷，都是你造成的。隨著時間的推移，日常工作和生活對你來說不再有意義，只有心靈課程才是你歸屬感的來源。許多學員會自願擔任免費志工。一旦你完全沉浸在這個課程中，導師就會開始佈置作業，要求你到外面去拉人。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這週，你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家庭作業。」 「你們要出去。」 「你們要和一個完全陌生的人打架。」

課程規模越來越大，全國各地都有分部。學員們不會意識到，他們潛意識中已經完全認可了導師。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一點一點地，你只是讓自己變成……泰勒·德頓。」

直到有一天你發現課程開始產生災難性的後果，當你想退出時，老師會告訴你不要逃避。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但這太多了。我不要這個。」 「承擔一些責任。」

這些情節，是不是很熟悉？但最終，《鬥陣俱樂部》描繪了獲得解放的可能性：你身邊仍然會有清醒的人，可以幫助你看清真相。

旁白引用電影片段： 「你有非常嚴重的感情問題，根深蒂固的問題，為此你應該尋求專業幫助。」

直到有一天，你不再依賴那個短暫的、虛假的愛之共同體，你就會看清，你為這一切付出了多麼巨大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