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渗律:中国式理性与独立人格的心理根源 Anthony看世界 2025-11-30

主体性缺失与非理性根源

本期视频将继续探讨为何人的主体性(sense of agency: 人的自主意识和能动性)发展不足,因为这是陷入迷信与非理性的根本原因。在之前的视频中,我们讨论了一个现象:历史上和世界各地许多迷信与狂热,都离不开知识分子的参与和推动。时至今日,我们仍能观察到许多此类现象。许多受过高等教育、掌握复杂知识的专家学者,一旦离开专业领域,就会显得非常无助和盲从。他们会轻易被一些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 具有普遍性、权威性,并试图解释历史、社会或人类命运的宏伟故事或理论)所吞噬,甚至在自身专业领域内,他们也会放弃应有的判断。

我们由此得出一个结论:知识的丰盈无法掩盖主体性的贫瘠。这是因为他们的个人边界模糊,不断处于被外界“互渗”的状态。从根本意义上讲,真正的理性思考是无法被教授的,它是一个个体在追求自由和独立人格的过程中,从混沌的集体表象中艰难分离出自我,并开始尝试主动、独立地把握世界时,慢慢诞生的。

但这里还有一个更有趣的现象:那些缺乏主体性的人,往往不认为自己是盲从的。相反,他们善于将理性和科学结合起来,将其变成一种防御机制,化作一套精致的铠甲,来包装其脆弱而空虚的内核。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中国式理性,一种没有自我的理性,或者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消解、还原自我的理性。因此,本期视频将详细讨论这个话题。

中国式理性:还原论与防御机制

在我们的生活中,常能看到这类人:他们将还原论(reductionism: 将复杂事物分解为更简单的部分来理解的思维方式)奉为真理。当你与他谈论人的情感、尊严和独特性时,他会冷冷地告诉你:“别那么矫情。人不过就是一堆蛋白质和水,你的爱情不过是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化学反应,你的痛苦不过是神经递质的波动”等等。

例如,当你想要追求一些非主流的理想时,他会抛出一堆大数据和统计学规律来劝你放弃,比如“不到1%的人能做到,你凭什么认为自己是例外?你不过是一个没有什么特殊性的样本。”再比如,许多人在讨论社会问题时,喜欢强调“客观规律”和“历史必然性”,认为在发展阶段,牺牲一部分人的利益是必然的,这是走向更高阶段的代价。他们相信,这种客观规律不需要人类主观意志的推动,整个世界自然会进步到更高的阶段。这种冷静而理性的思维方式在中国社会非常流行。

然而,这种理性是建立在一个未经证明的假设之上的:每个人都是一张白纸,没有区别,个体内部因素不重要、无意义。更进一步,这种看似冷静、淡漠的理性背后,隐藏着极其深层的恐惧。它本身就是一种防御机制。在一个个人意志容易被外部因素否定的社会环境中,如果你主动杀死、贬低、解构自我,那么当这个自我被集体、权威或命运碾碎时,当事人就不会感到痛苦,甚至会有一种解脱的快感。通过这种精神上的“焦土政策”,当事人得以提前回归平静的心态,不再痛苦地死去。而这种状态,则被合理化为一种高级的智慧。基因、分子、统计学规律、历史规律等等,都只是扮演了代表毁灭、权力和死亡的符号。

当然,我们并不是说一个人的精神不能被否定,也不是说只要是人真正想做的事情就一定是正确的。而是说,我们应该在精神的框架内,用精神来解释精神,寻找支持或否定的理由,而不是用一种外部的、非精神的规律,直接宣告其无效。

精神的解释与活的理性

当然,我可以劝说另一个人不要这样做。例如,一个朋友不顾一切地想辞掉稳定的工作去追求艺术梦想,我可能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好的选择。然而,这种劝说不应该仅仅基于统计学规律和大数据,例如“这个行业的平均收入很低”等等。这些东西只应该作为参考信息,而且对方很可能也清楚这些事实。

用精神来解释精神,意味着我们应该首先无条件地承认和肯定那最根本的精神需求,然后在此基础上,去探讨其表层行为策略是否合理。例如,这位朋友想立刻辞职去做艺术家,这个策略的可行性也许不高。但当事人内心深处,渴望能够创造出独属于自己的作品,渴望被他人看到和认可,而不是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工作。这种深层动机是百分之百正当的,是绝对合理的。只有当我们承认这种精神需求的合理性,才能去讨论具体的行为策略,探讨是否有其他更温和、更循序渐进的方式来实现这个目标。

我们说,这种用精神来解释精神的模式,也是一种理性。但与那种僵硬的理性不同,这种理性是建立在双方都拥有清晰的自我边界之上的,因此它不会限制或吞噬一个人的自由,反而会拓展彼此的精神世界。但这种充满活力的理性,在中国社会似乎非常罕见。为什么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更容易被这种“死的理性”所占据,而难以孕育出鲜活、充满生机的理性呢?这就要回到我们今天要探讨的核心概念:“互渗律(Law of Interpenetration: 一种主客观界限模糊,人与物、事物之间存在神秘联系的原始思维模式)”和“集体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 社会群体共享的观念、信仰和价值观)”。

互渗律:主客观界限的消融

我们先来讨论互渗律。互渗律的概念最早由法国人类学家列维-布留尔(Lévy-Bruhl)提出。他在研究原始思维时发现,原始人类不像现代人那样,将“我”与“世界”、“主观”与“客观”区分得如此清晰。在他们的世界中,万事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无形的联系。所谓的互渗律,就是一种主客观不分、人与物之间超越边界的心智模式。在互渗律的影响下,一个人不再相信逻辑和事实,而是相信万事万物之间存在着一种神秘的联系和渗透。

一个拥有主体性的理性人,他的基本前提是:主观意志不能取代客观事实。我想下雨,可能并不会下雨;我讨厌一个人,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会遭遇不幸。

中国古代的天人合一,就是互渗律的典型例子。例如,古人认为自然灾害的发生,其根本原因并非物理世界的变动,而是人类秩序的失调。地震、洪水、日食,这些现代人看来纯粹的自然现象,在古人眼中,却是上天对统治者无德的惩罚、谴责和警告。在这里,人类的道德秩序与自然秩序被一种神秘的纽带紧密捆绑,相互渗透,相互感应。当然,这往往也源于复杂的政治斗争,例如利用天灾来攻击政治对手。但支撑其成立的话语体系,其底层逻辑正是互渗律。

再例如,中国传统医学将人体的五脏:心、肝、脾、肺、肾,不视为解剖学上的器官,而是认为它们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以及喜、怒、思、悲、恐五种情绪。在这里,情绪、脏器和自然元素之间,没有现代科学的因果链条,而是一种象征性的、相互渗透的联系。许多中国人相信“吃什么补什么”,认为吃动物的肾可以补肾。在这里,肾脏的功能与人体健康之间,被认为存在着一种神秘的直觉,吃了它,你就能获得它的力量。这种思维方式在中国文化中无处不在。

正如我们之前引用过的王阳明的名言:“世界仍是一家人,中国仍是一人。若以形体而分你我,便是小人。”这说明中国文化并非不知道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在形体上的区别,但在价值上,在最高的精神追求上,它倾向于消解这种区别。它认为最高的智慧和德行,恰恰在于超越这种形体上的区别,达到一种与宇宙万物完全融合、物我两忘的境界。在这个境界中,清晰的个人边界被视为小人的局限。

当一种文化在最高层面倡导物我两忘时,一个必然的结果就是认知能力的障碍。因为它从根本上消除了主观与客观的对立,这使得对客观对象的独立、冷静分析变得不可能,甚至是不道德的,是小人的行为。科学之所以可能,正是因为我们能够将一个自然现象,仅仅视为一个自然现象,排除一切道德、情感以及神秘主义的投射,纯粹地用因果、空间、时间等范畴去分析它。

天人合一、万物互渗,听起来是如此浪漫,具有一种审美价值。但实际上,这种思维往往不会导向诗意,反而会导向歇斯底里的偏执。因为人类对灾难的抵抗、对风险和损失的关注,总是大于对收益的关注。当一个人处于互渗状态时,外界事物可以直接渗透到他的灵魂深处,他最本能的反应不是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而是防止邪恶的入侵。这很容易导致对“纯粹”的无休止追求,以及极端的保守和恐惧。由于主体没有独立的、自为的边界,因此一切外部事物,无论是自然现象还是外来文化,对他而言都是一种神秘的、可以操控他心智的敌对力量。

互渗律的后果:偏执与恐惧

例如,在义和团运动期间,人们认为洋人的铁路破坏了风水,洋人的电线斩断了地脉。这并非物理上的伤害,而是精神上对中国文化的渗透。既然万物互联,那么使用了洋人的产品,例如火柴、铅笔,就等同于一个人的身心已经被洋人占据,被邪灵腐蚀,他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中国人,而是汉奸和卖国贼。集体必须将其肉体消灭,才能得以净化。

当然,这种思维在今天的中国社会依然存在。例如,一些国产手机很喜欢用爱国营销,这也是基于互渗律的原理。其本质是一个人个人边界的崩溃。在这种状态下,主体无法从客体中抽离出来,感觉自己被吸入一个巨大的黑洞,无法建立独立的视角。正如黑格尔所说,清晰的思维必须是自为的。换句话说,只有当你能够将自己从周围环境中抽离出来,作为一个独立的观察者去审视世界时,逻辑和理性才能由此诞生。如果一个人的精神总是处于对他者的依附和从属状态,那么他的思维就只能是一锅混杂着恐惧、欲望和幻想的浆糊。因为我们需要清晰地观察客体,总是需要定义一个独立的支点,才能撬动世界。主体需要从世界的混沌中“超越”出来,才能成为“自为”的。而这种超越行动,在精神层面就表现为抽象的能力。

心理学视角:边缘性人格障碍与抽象能力

例如,在古希腊数学出现之前,无论是古埃及还是巴比伦,数学更多的是一种实用技能。它总是与具体的感官物质交织在一起:测量尼罗河泛滥后的土地,计算粮仓的体积,记录贸易的货物。那时,“圆”指的是车轮和盘子,“数”指的是一群羊或士兵。数学思维并没有从它所服务的具体对象中分离出来。而古希腊人,尤其是从毕达哥拉斯柏拉图欧几里得,完成了一次惊人的飞跃。他们第一次开始追求纯粹的、抽象的数学。他们不再满足于研究这个或那个具体的圆形物体,而是开始思考“圆本身”是什么,一个完美的不存在于现实中,只由一个点和半径这个定义所构成的纯粹理念。关于这一点,我们未来会做一系列关于西方哲学的视频来探讨。

如果我们从心理学视角来审视互渗律,那么我们就会发现,它与边缘性人格障碍(borderline personality disorder: 一种以情绪、人际关系、自我形象和行为不稳定为特征的精神障碍)的组织方式有些相似。当事人无法整合自己的感受和对他人的看法,他们的内心世界是分裂的,由破碎的片段构成。他们缺乏自我与重要他人的整合感。因为没有连续而稳定的自我,所以任何来自外界的扰动,都可以直接渗透到他的内心,成为他内在的痛苦。他很难区分“外部事件”和“内在感受”,对他而言,外界的动荡就是内部自我的崩溃。脆弱、碎片化的自我,自然没有固定的边界来区分“我”与“非我”,这正是互渗律的心理学基础。

边缘性人格障碍的个体很容易通过投射性认同(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个体将自身无法忍受的部分投射到他人身上,并无意识地诱导他人表现出被投射的特质)来实现互渗。在投射性认同中,个体不仅将自身无法忍受的部分,例如愤怒和无能,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他们还会无意识地引诱、强迫对方,感受到并表现出自己所投射的内容,就好像自己的内在状态,真的变成了对方的内在现实一样。此时,自己与他人的心理边界已经彻底模糊。

由此我们也能理解,为什么许多人热衷于用还原论来消解自我。这本质上是一种防御形式,即通过将一个不确定、活生生的自我,还原成一堆无差别、可预测的物质,从而得以逃避因自我边界不清,随时可能被“坏客体”攻击、入侵和吞噬的根本性焦虑。

总结与展望

总结来说,在今天的视频中,我们从哲学和心理学的角度,深入探讨了这种互渗的心智状态。这种前现代的、混沌的心智状态,究竟运用了哪些实际的技术和方法,才如此顽固地被保留下来,甚至在现代社会中不断被复制和再生产?这引出了我们下期视频的核心概念:“集体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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