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被改变吗?社交媒体时代的“走开”智慧与“去蠢化”的挑战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28/2025

改变他人:徒劳无功的努力

人能犯的最大错误之一,就是希望改变别人,包括改变别人的价值观、行为方式、生活态度、政治观点,甚至生活习惯。如果你抱有那种想法,无论出发点多么高大上,无论你付出多少努力,注定会到处碰壁。为什么要改变别人呢?对于喜欢的人,你不想改变他们身上让你喜欢的东西,你能宽容他们身上你不那么喜欢的东西。对于你觉得无所谓的人,他们爱怎么样怎么样,跟你没有关系。对于你厌恶的人,你离他们越远越好,更不愿在他们身上浪费呼吸。人生值得做的事情很多,值得交往的人也很多,改变别人是最不值得做的事。如果觉得需要改变那个人,说明那个人根本不值得交往,远离才是正途。

我有兴趣改变的只是我自己。觉得自己无知的地方,就虚心学习,多长点知识;觉得自己坐井观天的地方,就让自己多长点见识。这都比琢磨着怎么改变别人有意义。在成年人的公共场合,大家面对的都不是儿童。当你不把说服别人当目标的时候,你会发现说话就自由多了。为什么要说服别人呢?通常情常理的成年人,你不需要说服,他会明白为人处事的基本道理。没有学历、没有知识,他也会有人间常识。你遇到不通常情常理的笨蛋,你说服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说服笨蛋会让你觉得更有成就感?就像孔子说的那样,通常情常理的人不需要你去说服,本来就可以“君子和而不同”(君子在人际交往中能与他人保持和谐融洽,但同时又能坚持自己的独立见解,不随波逐流)。或者像美国人说的那样,“reasonable minds may differ”(理性的人之间也可能存在意见分歧)。不同常情常理的人,他们活在自己的小宇宙当中,“独与天地相往来”(独自与天地精神相通,比喻特立独行,与世隔绝),谁也说服不了。作为一个普通人,你何必去对牛弹琴,浪费呼吸呢?

学会“走开”的力量:应对“杠精”与无谓纠缠

中国家庭和学校很缺少的一课,就是教给孩子学会要耸耸肩,走开。美国的家长和老师经常教给孩子“walk away”(走开),那是成长必备的一种能力,就是不跟莫名其妙的人纠缠,不跟恶人纠缠,包括各种杠精(gàng jīng: 指在网络上为反对而反对、喜欢抬杠的人)。不要去跟他们纠缠,尤其是在自由开放的社会,不在不值得花时间的人身上浪费呼吸,你才能做成正经的事。否则的话,就会整天陷入无聊的争论当中,不但什么像样的事也做不成,而且落得身心疲惫、心境沮丧、心境灰暗,每天都不快乐,都心情不好。

在美国的大众文化中,这个道理可以说是家喻户晓。用Charles Portis的话来说,这是他很著名的一本小说《大地惊雷》(True Grit)里边的一句话。什么意思呢?他是说你打败了一个蠢货算什么能耐呢?他那本小说后来拍成了电影,而且是拍了两遍,都是当时的明星阵容主演。美国的读者和观众特别喜欢其中的一些台词和那些大白话。台词讲的人生道理都是些普通的大白话,都没有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假大空教条。它也不是为了去教育别人,也不是为了给别人启蒙,就是些普普通通的人生道理。如果中国的家长和学校没教这种道理,一个孩子长大了急需补上这一课,尤其在网络时代,你补上这一课十分重要。你只要上网,每天都有机会虚而实习之,都有机会去运用这个道理。

当你遇到莫名其妙的一些人,或者说是杠精,辩论纯属浪费呼吸。你耸耸肩走开,那是最强的语言,你等于告诉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蠢货,而且已经把蠢货当蠢货对待。你一旦迈出这一步,你就会发现能做的好多事都比那更有意义,都能够让你身心更愉快。这其实也不是当代人发明的道理,这种道理其实跟人类一样古老,至少在古罗马斯多亚学派(Stoicism: 古希腊罗马哲学流派,强调理性、美德、顺应自然,以及对无法控制之事保持平静)就讲过这种道理,而且讲得很透。他说你耸耸肩走开,这不是示弱,而是很有力量的行为。只有强者才会这样做,只有有强者的自信,他才不会跟一些无聊的人去纠缠,因为他珍惜自己的时间。

社交媒体的挑战与边界意识

社交媒体上呢,有不少人喜欢追着别人纠缠,这种行为方式其实是很奇怪的。你不同意别人的说法,你走开就是了,有什么必要反复跟到别人后面,跟到别人帖子后面,证明你对别人错了?中国北方的民间呢,叫这种行为叫“难缠”。你说不到一起,相互保持适当距离,各自表述,都是人间常态,这不是成年人的常识吗?还有人呢,看不懂别人说的是什么,或者说别人说的跟自己想的不一样,自己不高兴,就让人要取关别人。你这种行为方式真是可怜又可悲。美国人说这种人“pathetic”(可悲的,可怜的),它体现了一种无能又自恋的心态:“我宣布离开你,让你感觉受到伤害。”正常人根本就不想跟这种人有交集,被他们围着转,既不增加人生乐趣,更不增加任何价值。本来就不胜其烦,恨不能他们赶紧离开呢。一个人不同意别人说什么都是很正常的,你耸耸肩走开,保持一点自爱和自尊,坚持自己的看法,各自表述,这才是成年人的正常行为。

我上社交媒体比较晚,大约是在2016年前后才开始上微博,上推特更晚,两个月以前才开始开YouTube博客。在一些具体问题上,我跟朋友之间有时候会争论,但尽量避免在社交媒体上跟人争论。很多泡社交媒体的人,对话题呢,他没有基本的知识,也没有基本的思维条理。这两者都过关的人呢,一般不会轻易去主动跟陌生人去争论。对于大部分人来讲呢,首先是学习基本知识,让思维稍微精细一点。读书啊,上推特、上YouTube,对于高水平的作者、高水平的推主,还有高水平的博主,我都是抱着学习的态度,从来没想过要给人家去指明方向。社交媒体上大家的阅历、阅读、知识结构、观察能力、思考能力等等等等,它都不在一个赛道,实在是争论不出来有什么有意义的结果。

社交媒体的生态基本上是10%的杠精折腾出来的噪音,它盖过了90%的正常人。一些杠精从言行上看,性格和心理它都不在一个正常的轨道上,而且急于把自己的不正常传导给别人。这种现象在中文世界、在英文世界都让人不胜其烦。有位畅销书作者叫Mandy Hill,她有句名言,她把这种人叫做“toxic people”(有毒的人),她说:“toxic people will pollute everything around them, don't hesitate, fumigate.”什么意思呢?用劳动人民的中文说就是:杠精碰什么都弄脏什么,对这种陌生人不要瞻前顾后,要像消毒一样拿喷雾气喷。

启蒙的局限性:无知与愚蠢的区分

有些人缺少学习能力,精神世界也很封闭,也很僵化,性格又很偏执,那种人是很难交流的。他不值得正常的人浪费呼吸去给他们搞什么启蒙。现在跟200年前不一样,那时候遍地文盲,大部分人不识字,无知迷信。现在不是文盲的时代了,大部分人都有阅读能力,都有能力接受知识,而且生活世界五颜六色那么丰富,他们都启蒙不了,不可能他们一上社交媒体马上就容易被启蒙了。

中国的知识分子异想天开,老是要给老百姓启蒙,但看看他们自己的精神世界,大部分都还蒙着呢。对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讲,蒙昧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从极左的老蒙昧跳进极右的新蒙昧,像中文世界一些装神弄鬼的“川粉”一样,你还不如原地趴窝呢,还不如原地趴窝继续做中国特色老蒙昧的春秋大梦呢。

说到底呢,启蒙是针对无知的人。愚蠢的人需要的不是启蒙,而是“去蠢化”(de-stupidification)。罗素说过,人天生无知,但并不天生愚蠢,愚蠢是后天教的。如果有人从小就被教育成愚蠢了,启蒙是没用的。你如果是无知的状态下,你可以启蒙,但是你启蒙不了一个愚蠢的人,你必须先给那个愚蠢的人去蠢化。你给愚蠢的人启蒙,他们会抗拒,会把你当成敌人,会像对付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对付你。他们需要的不是启蒙,而是去蠢化,那是件更艰难的工作,跟西西夫(Sisyphus: 希腊神话中因触怒众神而被惩罚,永无止境地将巨石推上山顶,石头又滚落下来的国王)推着石头上山差不多。

一个人要改变,动力最终来源于自己。除非他自己有很强的愿望和意志去改变,别人是很难改变他的,靠个人的力量几乎不可能。一个人群也是同样的道理。你除非有足够的中国人表现出很强的愿望和意志,冒着未知的风险去改变三观,去接受现代文明价值和秩序,中国要实现宪政民主(constitutional democracy: 一种政治制度,其政府权力受宪法制约,并保障公民权利和自由),就几乎完全要靠不可测的运气,那在人类理性认知的probability(概率)以外。

思考的能力与政治的现实

人们经常说思考能力,但很多人却不把思考能力当成一种能力。打个比方,你告诉一些中国知识分子200斤的大石头他们举不起来,他们不会觉得那是一种羞辱。但你去告诉他们,他们没有能力思考一些政治问题,他们会觉得受到了羞辱。其实思考是一种比强大的体力更强的能力,也是一种更难培养的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甚至大部分中国教育出来的大学生、研究生、博士、教授缺少这种能力。

跟很多人的想象正好相反,日常的政治它是一种很无聊的工作,它并不像一些表演型政客表演的那样充满戏剧性。马克思·韦伯(Max Weber: 德国著名社会学家、政治经济学家,被公认为是现代社会学和公共行政学最重要的创始人之一)他打过一个比方,他说政治就是在硬木板上钻钉子。有不少中国知识分子呢,他没有基本的社会阅历,缺少知识储备,缺少受过严格训练的理性,也没有耐心和毅力,但却对政治格外热心。这是一种人生悲剧,它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要举起个大石头来还悲催。作为旁观者呢,有时候你会想他们干点什么不好,非得干自己没能力干的事。

政治呢,都是基于现实思考,你抖小机灵解决不了问题。比如说你中国折腾民主折腾了一百多年,到现在连个影都没有,而且可以说民主离中国越来越远了。但很多中国文人呢,他不像个成年人一样严肃理性地思考这个问题,而是像贝尔戈一样在那里反复念叨:“日本人能实现民主我们肯定也能,韩国能实现民主我们肯定也行,台湾能实现民主我们肯定也行。”别人行怎么能证明他自己也行呢?周围的人都行就是他不行,不正是表明他出了大问题了吗?不正是表明他问题就出在他自己头上吗?你很难看懂这些人颠三倒四的头脑和他们颠三倒四的逻辑。他们在抖机灵、耍小聪明方面都是好手。比如说中国民主转型反复失败,它不是失败一次,是一直失败,这本来是个历史事实,他们却扯出什么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这种不伦不类的问题。现实是邻居家的鸡都在下蛋,都下出蛋来了,就是他们家的鸡下不出蛋来,他们反倒去问到底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呢?他们真是已经达到了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相往来”的境界。你抖小机灵假装思考,其实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自我负责:不浪费生命去雕琢“朽木”

社交媒体以前,大家交往的范围有限,朋友都是有选择的。有些圈子进不去,有些圈子你不想进,有些人你根本不想见第二次,都是人之常情。没有人追着要你跟他产生交集。但是在社交媒体的时代呢,情况好像不太一样。社交媒体没有门槛,没有边界,在这种情况下呢,你每个人就不得不自设边界。很多人呢,对不同意见的讨论有误解,事实上呢,不同意是有门槛的,不同意好多事情是有很高的门槛的。你门槛之外的不同意呢,用劳动人民的话说就是抬杠,毫无意义。所以呢,你遇到对话题没有基本知识、没有基本常识的不同意呢,沉默和走开才是标准答案。如果你去跟没有基本知识、思维也缺少条理的人去争论,可以说是相当于跟叫花子谈生意,没有意义。

很多年以前有位前辈他讲过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说呢:“零的百分之百还是个零。”在网上呢,跟知识和阅历都不在一笼的人,头脑又不清楚的一些陌生人,你去跟他们争论呢,你赢了百分之百,你得到的还是个零。你减去搭上的时间和浪费的呼吸,全是负数。时间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不浪费这份财富最有效的方式就是避免在不值得花时间的人身上浪费呼吸。差不多20年前有位犹太同事,我们在一个办公室,我是从他那里学到这句话,每次违反了这句教导都会后悔。在以后的节目中我会专门讲那位同事的故事和他给我的启发。

世界上其实没有比说话更容易的事,只要没有生理障碍,是个人都会说。但人跟人的区别在于有的人有自律,有的人没有自律或自律很少。一到网上的这种自律就更少。有的人说:“我想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我的言论自由。”张嘴说话是一种生理现象,不是什么言论自由。言论自由是一种法定权利,不是指说话的生理现象。你打个比方,大小便是生理功能,但正常人不会当街大小便,说那是自由。正常人有自律,知道要去厕所。不过一到说话,不少人就没了这种自律。

在中文世界,对话这个词也是个经常被滥用的词汇。你不是跟所有的人都能对话的。比方说有人说大象是跟绳子、是跟柱子、是堵墙,都可以对话。盲人摸象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因为每个人摸到的大象都不一样,这是人的正常的认知,这个没有问题的。但是呢,如果有人说大象是只老鼠,你就没有办法跟他对话,因为他的整个感觉系统出了问题,他的认知已经自成一体,已经“独与天地相往来”,跟世界上的正常人没有了共感共理的基础了。跟这种人对话是不可能的。

像孔子这么伟大的教育家都说:“朽木不可雕也”(腐朽的木头无法雕刻),垃圾墙你怎么粉刷都没用。人生不过百年,转瞬即逝,每天都是价值连城。不要浪费生命去雕琢朽木(修木: 指腐烂的木头),也不要浪费呼吸去粉刷垃圾墙。最最重要的是要对自己负责,不让自己变成朽木,也不让自己变成垃圾墙。如果有剩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帮助值得帮助的人。在这里呢,“值得”是个关键词。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孔子, Bertrand Russell, Max We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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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品/模型: [, ]

媒体/书籍: 《大地惊雷》, 微博, 推特, YouTu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