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們來談談白領中產的問題。這個問題分成兩部分來說：第一是全球普遍的情況，第二是中國特殊的情況。
全球白領中產的普遍困境
首先從全球範圍來看，白領中產這個階層確實日子不好過，因為人工智慧正在大量取代他們的勞動工作。而且這些人明顯沒有做好準備，沒有進行再就業培訓，也沒有規劃好整個職業的轉換。實際上，全球白領中產的生存正普遍面臨威脅。
如果從中國的範圍來看，中國白領中產階層面臨的困難比全球的普遍情況更為嚴重。一方面，他們同樣面臨人工智慧取代工作崗位的困境；與此同時，中國的社會、政治、經濟正在發生巨大的變化。原本可能支持中產階層的社會不復存在，未來的社會規則可能不再支持這個階層的生存。因此，在未來，整個白領中產階層將面臨一個巨大的破產潮。當然，這個破產潮在全球範圍和中國範圍內的程度是有區別的。今天，我們就要把這件事好好梳理一下。
總體來說，中產階層走向破產有兩大因素：第一是勞動收入降低，第二是投資收入及資產總價值減少。這兩大因素影響著中產階層的生活，我們來詳細說明。
AI 對就業的真實影響
先看全球普遍的情況。現在人們對於AI的態度分成兩類。第一種態度認為，人工智慧將會取代大部分人類工作，所以對於就業來說，AI是一大威脅。另一種樂觀的看法認為，人工智慧雖然會取代一些工作，但它也能創造出更多的工作，所以最後人們的就業選擇不是更少，而是更多。
在這裡有必要正本清源，清楚地說明情況：第二種看法其實是錯的。現實情況是，AI將會取代大部分工作，同時AI創造的工作數量遠遠不及它消滅的工作數量。所以，社會的整體崗位數量是減少的，這是一個事實。
說到這裡，我們來讀一篇論文。這篇論文發表在《美國經濟季刊》，題目是《新前沿：新工作的起源和內容》，作者是來自麻省理工學院的多名經濟學者。這篇長達130頁的研究報告，系統地考察了1940年到2018年期間出現的新工作和新職業，並分析了這些新工作的來源及其對經濟的影響。
該研究發現，從1940年到1980年，中等收入的職業大多數是文職，也就是和辦公室文員一類的職業相關，這得益於自動化技術的推廣，人們從一線的勞動場所退居到辦公室。從1980年到大概20世紀初期，服務行業的職業崗位大量增加。如果考察二戰結束後到今天整個長達80年的週期，這個研究也發現，新任務的創建和新領域的開闢可以促進勞動、增加就業，而自動化的過程反而會減少就業。這是統計了大量數據之後，用數學模型運算得出的結論。
這段話翻譯成白話可以這樣理解：新工作的產生，只會發生在新的疆域被開闢出來的時候。比如說，有一片新的土地需要被開墾或建設，這就能明顯促進就業；或者是市場出現新的需求時，也能夠促進就業。但是，自動化本身不但不能促進就業，反而會減少就業。單純地把用牛耕田的農民變成開拖拉機的農民，並不能增加就業崗位。只有當可耕種的土地面積變多，人手不夠用的時候，崗位才會增加；或者這片土地需要額外種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作物時，才會明顯增加就業。
以上就是該研究報告的中心思想。而我們現實的情況是什麼呢？我們生活的地球就好像這片農地，農地上的人越來越多，但是農地本身的面積沒有變大。而且AI不僅取代了拖拉機，還取代了開拖拉機的人。所以，這片農地上唯一有工作而且可以掙錢的人，就是開拖拉機的AI的主人。這才是全球經濟共同的現實。
不要以為我剛剛用農民打比方就和中產白領沒關係。所謂的中產，無非就是在辦公室格子間裡耕田的農民，甚至他們的工作還遠不如農民穩定。辦公室格子間的大量工作崗位都自動化以後，也不會再開闢出新的土地給那些失業的白領，因為經濟目前已經飽和了。用剛剛那篇論文的術語來說，就是「新任務沒有創建，而自動化卻在大量普及」。這是全球白領中產面臨的大環境變化。
中美中產階級的命運對比
在不同地區，白領中產的命運有所不同。在美國，白領中產會首先遭受科技和AI的衝擊，面臨結構性失業的風險。不過，由於他們之前大多都投資了房產或股票，而這兩種資產目前還處於增值狀態，所以他們就算失去工作，依舊可以依靠資產的增值獲得非勞動回報。尤其是那些持有股票的美國中產，他們基本上不需要太過擔心失業問題。如果他們投資水準較好，股票收益已經足以讓他們提前退休。根據蓋洛普的統計，美國有62%的人都投資股票。以標普500為例，在過去20年，它平均每年都會給投資者帶來超過10%的回報，這個平均回報率是非常穩健且豐厚的。
再來看美國房價指數，自從08年次貸危機房價見底之後，房價一直在上升。這造成了年輕人購房的負擔不斷加重，但同時投資房產的回報也非常可觀。但是我們要看到，美國目前老齡化的趨勢也在不斷加速，65歲以上人口比例直逼20%。而過去，美國一直是以年輕和活力為特色。美國老齡化社會的來臨，就預示著房價在未來即將見頂，長期來看美國房價將會下跌。換句話說，股票給美國中產帶來財富，但是房產卻出現了風險。人工智慧造成的失業問題也在不斷減少中產的財富和收入。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中產的未來是略微悲觀的。特別是對於那些無法完成職業轉型、不懂投資，同時又背負房貸的家庭來說，破產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單從數據上看，美國家庭的破產總數並不算高。2021年以來，甚至進入了歷史上破產較低的時期。但是從2024年開始，商業機構和個人的整體破產數量已經超過51萬，比前年上升16%。在未來，受到AI衝擊和房地產泡沫的影響，美國中產家庭的破產數量應該還會保持上升。所以，美國會進入一個破產高發的時期。
美國的情況大致可以代表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總體情況，我對此持一種中度的悲觀態度。西方國家的中產以後的日子會比較艱難。
中國白領中產面臨的特殊挑戰
但是，如果和中國的情況相比，美國和西方中產的未來簡直可以用幸福來形容。中國的白領中產，他們的未來要比美國人悲慘十倍、百倍。美國中產面臨的困境和危機，中國的白領中產同樣都要面對。但除此以外，中國的白領中產還需要面對更多、更為兇險的困境，比如說股市和樓市的問題。
股市方面，中國的上證指數多年以來漲幅有限。即使從15年大股災之後的最低點2600點算起，再算上最近這一波政策牛市，10年時間也不過上漲到3800點，上漲46%。而標普500從15年的2000點左右上漲到了6500點，上漲225%。相比之下，中國的股市確實沒有為中產階層帶來多少回報。
如果從樓市來看，中國的白領中產對於不動產的依賴遠高於美國。根據統計，中國人持有的房地產佔到家庭總資產的比例超過59%。不動產佔比過高，在家庭的負債當中，有接近76%都是不動產負債。在樓市下降週期之內，越是高度依賴不動產，個人的資產就縮水越厲害。
除此以外，中國的1.6億就業人口當中，房產加上建築等相關行業的崗位高達1600萬以上。在房產下行的週期，相關行業的裁員和倒閉預計會產生至少高達7000萬的失業人口。根據中國方面的調查數據，目前居民對於房產的預期還有就業預期的指標出現了雙重下跌，從23年到25年的統計可以說是一年比一年更低。人們對於自己未來收入和房產的價值可以說徹底失去了信心。
雪上加霜的是，由於全球化結束，有大量製造業和服務業的崗位遷移出中國，未來中國的就業機會只會越來越少。所以中國的中產不僅要面對人工智慧來取代他們的工作，還要面對國際供應鏈和就業崗位向外遷移，以及房產的大幅下跌和股市的持續低迷。這種恐怖的蕭條週期，試問有幾個人可以扛過來？
在這種嚴酷的環境下，中國的中產必然會大面積地破產、大面積地返貧。但我所說的破產是指廣義上的現實破產，也就是真正的傾家蕩產，而不是法律程序的破產。中國的個人破產立法還非常不完善，申請和受理數量極少，說明不了太多問題。但是我們也可以從官方的非個人破產數據看出一些端倪。根據新華網和搜狐新聞的報導，中國在2007年到2020年十幾年的時間，審結的企業破產案件一共是超過4.8萬件。而到了2024年，僅僅一年時間，破產案件就暴增到55000多件，關聯資產高達1.18萬億。整個企業破產數量絕對是10倍以上的增幅。實際上，通過企業破產數的巨大增幅，我們可以推知中國白領中產的個人財務狀況。畢竟，企業是民間就業的主要提供者，如果企業以十倍、百倍的速度破產，那麼個人的實際破產情況也應該與之相對應。
可以說，現在全球的中產進入了一個比慘的時代，比的就是誰比誰更慘。相對來說，美國的中產沒有那麼慘，而中國的中產確實更慘一些。你究竟慘還是不慘，取決於你在什麼國家、在什麼地方。
未來出路：低端服務業與地下經濟
接下來的問題是，這些悲慘的中產階層，他們未來的出路在什麼地方？坊間有個看法，認為只要中產能夠擺正心態，重新學習技能，願意成為藍領階層，那麼他們還是有出路的。這樣的看法有一些道理，但我覺的總體上過於樂觀了。實際上，中產的出路不是全部成為藍領，而是有一個更為低端的出路。我們來詳細說一下。
微軟發佈的最新報告顯示，未來AI首先會取代的職業都是以白領行業為主，比如說翻譯員、銷售人員、客服人員、電話接線員、作家、電台DJ等等。總的來說，高危行業就是那些西裝革履、坐在辦公室裡面喝咖啡、吹冷氣的職業。這些職業可替代性很強，基本不需要實際操作和技術門檻，所以很容易被AI取代。與此同時，谷歌的前首席商務官高達特在25年8月接受媒體採訪時更是直接表示，白領中產的地獄之門最早將在2027年開啟，到時候人工智慧將徹底取代白領工作，包括軟體開發人員、首席執行官，還有企業中層管理人員，所有人都無一倖免。他還預測說，除非你屬於最富有的0.1%的人群，否則你就是一個底層，根本就不存在什麼中產階級。
這些專家給出的一些建議，就是讓白領轉向藍領工作，具體來說就是技師類的行業，比如說水管工這種職業就很難被AI取代。這種說法表面上看似乎有些道理，因為像水管工、電工、維修工這種工作，都需要專業的技術培訓加上實際操作，而且需要積累豐富的經驗，所以它的可替代性相對來說比較弱。AI再厲害，但目前為止還沒有辦法幫人換水管或完成維修類的技術工作。但這種說法也有一個問題，雖然一部分藍領工作看上去不太容易被AI取代，但問題在於藍領崗位的數量是有限的。如果那些找不到工作的人都去考藍領工人的技術牌照，都試圖尋找藍領工作，那麼大概率還是會由於競爭過於激烈而很難找到工作。說穿了，藍領職業的空缺崗位數量並沒有變多，而白領的職位數量在減少，所以整體來看，社會當中可供招聘的空缺崗位總量是在下降的。讓人轉行去當藍領做技師的建議，不能夠解決社會總崗位減少這個基本問題。它只能算是一種心理安慰，給這些已經失業或者即將失業的白領一種虛假的希望。
其實，歷史上每一次經濟週期交替的時候，大概率都會產生結構性的失業現象。這些失業的白領中產，最後的歸宿之一並不是去做藍領，而是去做低端服務行業或者從事地下經濟。
先來說低端服務行業，它就是指技術含量很低的服務業。這種服務行業有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工資低、工時長，而且因為技術含量很低，可替代性也非常高，所以競爭激烈。但是由於它們屬於一般人不願意做的實地操作行業，所以暫時不會被AI取代。這一類職業就包括飯店服務員、洗碗工、快遞跑腿服務人員、保潔、家政服務人員、按摩技師等等。這些職業將成為未來白領中產的第一個歸宿。
白領中產的第二個歸宿就是地下經濟。所謂地下經濟，就是在表面正規的經濟制度之下，潛在運行的灰色經濟地帶，它介於合法和非法之間。相關行業通常見不得光，涉及到黃、賭、毒、走私、資產轉移，以及各種潛規則行業。雖然見不得光，但這卻是民間經濟當中不可忽視的一個部分。日本評論家傅版聰在《中國不承認的地下經濟》這本書當中就認為，中國的地下經濟規模特別龐大。中國的民間經濟之所以有活力，並不是因為得到了官方力量的幫助，而是因為存在地下的民間經濟，從而激發了活力。原因在於，中國這種專制國家原本就不是實行市場經濟制度，所以整個經濟不是以市場的需求為導向。官方控制的國營企業和半官方的偽民企，他們無法從市場本身出發來滿足市場需求。這些假企業只在乎表面上如何拉動GDP增長，以便讓地方官員做出政績、升官發財。反而是那些見不得光的地下經濟，才是純粹地以市場需求為導向。
在過去的改革開放時代，由於官方默許市場的存在，因此被官方認可的正規市場就分擔了一部分原本屬於地下經濟的行業，也就是說地下經濟被部分地洗白、部分地正規化。但現在中國走向了去市場化、反市場化的道路，這就代表以市場為導向的行業會大量地轉入地下，成為非法的灰色行業。這個地下經濟的部分，在未來主要就是走私，小到各種食品、日用品，大到機械、武器，都是地下走私經濟的組成部分。走私就是中國未來的朝陽行業。
除此以外，就是中國社會內部的非法服務業，包括違禁品、淫媒、地下錢莊的各種金融服務，比如說洗錢還有資產轉移等等。除此以外，就是不可忽視的詐騙行業。在未來，中國經濟的狀況必然是無法提供足夠的社會總崗位。所以，白領中產走向低端服務業、走向地下經濟是不可避免的趨勢。
需要注意的是，中產走向低端服務業和地下經濟是一個全球現象，並非中國獨有，但是會根據各國政治經濟環境的不同而程度有所區別。本節目前半部分提到，美國白領中產相對比較幸運，因為美國政府正在著手彌補這個問題，比如說大力推進製造業回流，美國政府補貼扶持中小企業等等。所以只要美國中產願意再就業，成為藍領工人，那麼他們重新找工作的難度其實不算太大。就算他們不依靠勞動，依然可以依靠政府的社會保險，或者依靠投資美國金融市場維持生活。也就是說，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的白領中產會受到非常大的衝擊，但是暫時不會出現被團滅的情況。
結論：生活所迫，「刑」也得「刑」
與之相反，一個國家如果製造業不斷外移、工作崗位減少，與此同時缺乏社會保障，並且也沒有一個可以提供持續回報的金融市場，那麼這種國家的白領中產，未來真的就是集體破產、家破人亡。他們的唯一出路就是從事過去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低端服務業，或者是進入地下經濟，走上違法犯罪的道路。
中國人過去有個說法，就是如果想要發財致富，那方法都寫在刑法裡面了。現在這說法要稍微修改一下：中產階層如果想要求生存、求發展，那方法也寫在了刑法當中。也就是說，在未來中國求生存的方法，總結來說就是一部刑法。所以，生活在中國的中產階層、白領階層，你們真的要捫心自問，自己到底「刑不刑」？我想，最後是生活所迫，你「不刑」也得「刑」。
今天就這些，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