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杨梅汁浇烟头”引发的裸检风波

[主持人]: 我们今天要来录两个社会案件，都跟中国女性有关。气得我们贾老师几次都差点 over 了。贾老师，你这个情况我其实挺惊讶的，这个事件真的有那么多人能站在警察角度思考？而且在 Twitter 上，你人在日本，为这事生什么气？

贾老师: 我不知道，我有两张帖子可能被转得多，转到了中国警察圈、网警的圈子里面，上来全都是说检查合理，说那女的活该等等。气得我在推特上很少骂脏话的，昨天骂了两句，一直隐隐不安。但这些人就是为了让你不痛快，混淆视听，说已经进入拘留程序了，所以裸检是合理的；或者说这女的用杨梅汁泼那个男的是伤害。正好今天我们这里有大律师在，这些说法全都可以被一一廓清。

[主持人]: 我们今天请到中国皇家大律师李金星来进行讨论。这个事件发生在深圳光明区，一位女子在站台口头阻止一名男子吸烟，男子不为所动，女子便用手上的杨梅汁把烟头浇灭，随后男子用果汁砸该女子，两人发生纠纷。

贾老师: 晚上 10 点，双方被带到派出所。女子在微博上发消息说，她遭受了非人待遇：被要求脱衣裸检。她是 1200 度近视，还被要求摘掉隐形眼镜，在女警要求下裸体转圈，吓得失禁。当晚双方达成了谅解和解，男的被罚款，女的没被拘留，但被勒令删帖，其微博也被禁言三天。现在网友把焦点放在“女的该不该泼他”上，其实核心在于：这么小的民事纠纷，应不应该用到脱衣检查程序？

法律视角：是“公然侮辱”还是维权过激？

李金星: 我认为这个案例披露得非常好，虽然令人震惊和难过，但这种事在中国公安机关每天都在发生。这里面的屈辱感，把所谓中产阶级的骄傲撕得一塌糊涂。

武律师: 那么用杨梅汁去浇烟头，是否适用“涉嫌侮辱”的治安处罚条款？

李金星: 这个行为目标很清楚，就是把烟头浇灭。这和刑法所说的侮辱罪肯定构不成。至于治安管理处罚法第 50 条提到的“公然侮辱他人”，通常是指剪人头发、强行撕扯衣服暴露下体、撒尿等。这位女子根本连侮辱的主观恶意都没有，后果也没有贬损人格、降低社会评价。

武律师: 侮辱罪侵犯的法益是精神法益，是伤害一个人的尊严，让人感到羞耻或恐惧。

李金星: 没错。而且有一个法定的阻断情节：那个男的在禁烟场所抽烟违法在先。别人阻挡违法行为，和侮辱没关系。虽然把果汁弄到衣服上涉及轻微损坏财物，但这完全可以通过民事补偿解决，国家没必要伸手，社会危害性极低。

武律师: 警察以“行政拘留五日”恐吓女子达成和解，这种手段有什么惩罚方法？

李金星: 理论上是滥用职权，但实际层面上，警察得不到任何惩罚。除非造成极端严重的后果，比如当事人自杀了或去天安门告状，警察才可能成为“倒霉蛋”。在深圳的通报里，警察执法基本上被认为没有问题。法治倒退是肉眼可见的。

程序正义缺失：裸检是被滥用的“杀威棒”

武律师: 进派出所后，手机被收走是合法的吗？

李金星: 严重违法。派出所没权利收手机。如果只是候问、询问，你不是嫌疑人，没收手机侵犯了通信权。除非是明确的嫌疑人，为了防止通风报信才可能。但现实操作中，只要一上警车，手机马上被收走。

贾老师: 最令人愤慨的就是裸检。安全检查和人身检查是两回事，这个案子绝对不符合人身检查的条件。

李金星: 公安部有规定：安全检查是为了确认有无凶器，拍拍口袋即可。而人身检查（裸检）必须与违法行为有关。掐灭烟头和人身状况没关系，除非涉及毒品、暴力伤害验伤。

武律师: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 87 条，只有在涉及毒品、恐怖活动等重大案件，且有负责人批准、出示证明文件的情况下才可实施人身检查。

李金星: 为什么要裸检？就是为了羞辱，让你产生恐惧和惭愧感，迅速放弃主张。这是当代的“杀威棒”。深圳公安可能已经把这套流程流水化了，只要你进局子，管你是报案人还是嫌疑人，先给你来一套羞辱，树立警察权威。

贾老师: 这种侦查权的滥用，还包括强行采集生物信息。你报个警丢了猫，可能都要被裸检、抽血。

李金星: 警察喜欢这些额外工作，是因为可以通过抽血、验尿筛选把柄。看你手机是为了查 VPN、查隐私。在他们眼里，所有进公安局的人都是可能的坏人。

苏式遗产：行政拘留与警察国家的本质

主持人: 中国查手机现在需要什么程序？

武律师: 修订后的治安处罚法规定，只要出示人民警察证就可以查。权力越来越大，基层警察几乎拥有无限的裁量权。

李金星: 这种“有罪推定”是有悠久历史传统的，从 AB 团到延安整风。现在内地正在“新疆化”，权力下放到乡镇和居委会。

贾老师: 很多人说美国也裸检。但我查了，美国脱衣搜查必须是刑事罪名逮捕后进入羁押场所。在街头或派出所询问阶段，绝对不允许。

李金星: 中国有个灰色地带叫“治安处罚法”。你不触犯刑法，所以没有刑事诉讼法的保护，不能请律师，不经法院判决，但警察可以直接决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武律师: 我搜了一下，全世界非刑事限制人身自由的，除了移民和精神卫生，只有独联体国家（苏联传统）有这种行政拘留。现在全世界只有中国、朝鲜、越南、老挝等极少数国家，警察可以单方面决定拘留人。

李金星: 我们去英国交流，看到警察只负责调查，有罪无罪交给法官。中国警察想要最高的权力，但又不想承担责任。

枫桥经验：以恐吓达成的“和谐”

主持人: 这次事件以签字和解结束。这种用折磨五个小时来逼人和解的做法，是所谓的“枫桥经验”吗？

李金星: 警察想要最大权力，又想快速免责。和解书上的签字，就是对前面所有违法程序（侮辱、非法搜身）的免责。如果不和解，警察就要做更多文书工作，还可能被投诉。

武律师: 我的推测是，那个女子的言语冒犯了警察的权威。警察就是要通过折磨让你自吞苦果，即便你是受害者。这就是警察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贾老师: 深圳作为“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这种土匪化执法非常典型。基层办事人员一旦觉得你在挑战他的权威，报复是一定的。

李金星: 我在北京也见过，警察脱光上衣打律师。他们对道德水准没有底线，有的甚至就是变态、流氓。

贾老师: 如果你想知道你跟这个国家是什么关系，你就去报一次案。进一次派出所系统，你就会感觉自己是流水线上猪狗不如的存在。

[主持人]: 这种事件通过自媒体冒出来，政府的解决方案往往是禁言。现在有 AI 加持，自动化封号更方便了。

李金星: 作为一个律师，我感觉挺失败。我们常说“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案件中感受司法公正”，现实却是让他们感受到自己是一摊屎。如果不解决司法独立这个根子问题，这种警权过大的乱象只会愈演愈烈。

贾老师: 五毛从不打逆风局，但这期讨论的是纯逆风局。希望大家在国内保重，该生气还是要生气。

[主持人]: 节目到这里，大家请点赞订阅，祝大家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