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要为大家深入解读的书叫做《主权个人》(The Sovereign Individual),副标题是《掌控信息时代的变革》。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财经作家詹姆斯·戴尔·戴维森(James Dale Davidson)和后来成为英国上议院议员的里斯-莫格男爵(Lord William Rees-Mogg)。这本书的名气可能不算大,但是它的影响力非常惊人。PayPal的联合创始人、Facebook和SpaceX的关键投资人,以及本届特朗普政府背后的大金主彼得·蒂尔(Peter Thiel),好几次都说过对他人生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就是这本《主权个人》。甚至有人认为,以彼得·蒂尔为代表的这群人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把这本《主权个人》当做最高行动纲领,在暗中推动这个世界演变到下一个时代——一个主权国家衰落、主权个人崛起的新世界。
如果你在别处听说过这本书,你的印象大概率是这是一本神预言书。这本书是1997年出版的,那个时候人们还在拨号上网,亚马逊还在卖纸质书,谷歌还没有成立。但就在这样的1997年,它就预测了11年后比特币(Bitcoin: 一种去中心化的数字加密货币)的诞生,预测了数字游民(Digital Nomad: 通过互联网远程工作,不受地理位置限制的人群)这个群体的出现,还预测出了算法对中间人的替代,也就是现在Web3(Web3: 基于区块链技术构建的去中心化互联网)里面的去中心化金融(Decentralized Finance, DeFi: 基于区块链的金融服务)和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 存储在区块链上的自动执行合同)。这也是为什么在一些加密货币的极客社区,这本书简直就不是书,而是一本圣经。但是我在读完这本书之后,觉得如果只是把它当做一本预言书,那就有点太小看它了。在我看来,这本书真正的价值在于它提出了决定人类社会形态的一个元规则(Meta-Rule: 决定其他规则的根本规则),一个人类历史的第一性原理(First Principle: 最基本的、不可再简化的命题或假设)。
暴力回报率:社会形态演变的核心变量
两位作者说,决定你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你是在领主家的城堡里当佃农,还是在帝国的疆域内当皇帝的子民,或者是在一个主权国家的国境线内当纳税人——决定这个的,其实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底层变量,那就是暴力的回报率(Return on Violence: 使用暴力所能获得的净收益)。如果你想理解为什么社会形态是某一个样子的,你其实只需要看两件事:第一,当时的暴力工具是什么,是剑与盾牌,还是坦克与机枪,还是导弹和无人机;第二,你要看使用这些工具的时候,是进攻的成本更低,还是防守的成本更低。
比如说,我们来看一看中世纪的欧洲,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强大的国家,而只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庄园和城堡呢?因为在当时那个技术条件之下,防守暴力的成本是远远低于使用暴力来进攻的成本的。中世纪的欧洲是一个骑士穿着重装铠甲冲锋的时代,面对这样的进攻,一个小领主只要躲在自己的城堡里,把吊桥一拉,哪怕你是国王,你想要打下这个乌龟壳,也得动用几千人围困个半年。这笔账这么一算下来,国王打你的成本比抢光你的家产还要更贵。既然吃大户完全不划算,国王就只能够允许这些大户各自为政。这样一来,权力就只能够分散在各地的小领主手里。这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欧洲的封建制(Feudalism: 一种社会政治制度,以土地分封和领主-附庸关系为基础)。
但是到了15世纪末,一个黑天鹅事件彻底改写了这个平衡,这件事就是火药革命(Gunpowder Revolution: 火药武器的出现对军事和政治格局产生的深远影响)。1494年,法国国王查理八世率领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进攻意大利。当时的意大利人根本没把法国人放在眼里,他们心想我们有高耸入云的城墙,有护城河,法国人想进来至少得围困个一年吧,怎么耗也把他们给耗死了。但是他们完全错了,因为这一次法国人带来了加农炮(Cannon: 一种大型火炮)。仅仅用了八个小时,曾经被认为固若金汤的堡垒就被轰成了渣。在火药面前,以前坚不可摧的石墙就像纸糊的一样,以前刀枪不入的那些重甲骑士被一个拿着火枪的农民稍微瞄准一下,就能够一枪撂倒。一夜之间,暴力的天平就剧烈翻转了:进攻变得极其廉价,而防守变得极其昂贵。
这下子那些小领主的噩梦就来了。你想要在火炮面前活下来,你就不能再靠那堵破墙了,你必须得拥有同样强大的火炮,你必须得养一支庞大的常备军。这笔钱小领主是出不起的,暴力的门槛被抬高到了天际。于是权力就开始剧烈集中,小庄园消失了,统一的民族国家(Nation-State: 拥有主权、领土和统一民族认同的国家)就诞生了。所以你看到了吗?并不是我们人类突然进化出了所谓的民族认同,而是因为火药这种新技术大幅提升了暴力的回报率,逼着大家必须要抱团组成巨大的国家机器才能够提供安全感。
信息时代:主权国家衰落与主权个人崛起
理解了这个逻辑,我们再把目光拉回到现在。为什么作者认为我们熟悉的民族国家,或者叫做主权国家,正在走向衰弱呢?为什么他们认为主权个人将会崛起呢?因为技术这个变量又一次改写了暴力的回报率。这一次主角不是火药,而是互联网和加密技术。两位作者认为,在信息时代,防守的优势正在重新压倒进攻的优势。
在物理世界里,国家要剥夺你的财产非常容易,派警察上门就行。但是在数字世界里,如果你掌握了一个足够复杂的私钥(Private Key: 在加密货币中用于授权交易的秘密代码),一个密码,那哪怕是世界上最强大的政府、最暴力的军队,要在不经过你同意的情况下拿走你的加密资产(Crypto Asset: 基于密码学和区块链技术的数字资产),或者窥探你的加密通讯,那也要耗费巨大的成本。这是历史上第一次,一个人凭借着密码学的数学规律和相应的技术,就拥有了足以对抗千军万马的防御能力,让暴力没有办法再轻易地掠夺财富。当生产力从土地和工厂变成了每个人大脑里的创意,当那些富有的人可以携带他们的数字资产,当聪明人可以带着他们头脑中的创意像幽灵一样在国境线之间穿梭的时候,那么那个建立在火药逻辑上面的庞大国家机器,它就可能更难收到税了,它就更难管住人了,它的根基就开始动摇了。
这就是《主权个人》这本书最底层的洞察。它说我们正处在一个从主权国家衰落向主权个人崛起的转变的节骨眼上。这个时代不仅仅是我们换成了用手机来通讯、用互联网来联络那么简单,这是一场类似于从中世纪走向近代的文明形态的巨变。那么作者预言的这个新世界到底长什么样呢?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们又该如何拿到这张通往未来的船票呢?接下来,我们就继续深入到这本书的逻辑里,去破解这个关于未来的谜题。
历史的暴力演进:从原始平等至国家垄断
刚才我们抛出了推动人类社会形态演变的第一性原理——暴力的“回报率”。为了向大家证明它不是作者拍脑袋想出来的,我们要用它来把人类过去的文明史重新跑一遍。现在请你先暂时忘掉你是一个遵纪守法的现代公民,请你想象自己是一个手里拿着武器的强盗,你的目标很简单:你不想劳动,你想直接抢走别人的财富。在这样一个视角之下,人类历史其实只讲了一个故事,那就是抢劫者与被抢者之间的一场猫鼠游戏。
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到最早的狩猎采集时代(Hunter-Gatherer Era: 以狩猎和采集为主要生产方式的原始社会)。在这样一个全员打猎为生的原始部落里,如果你想当一个统治者,你想向你的族人收税,也就是抢劫他们,你会发现这是一笔极其赔钱的买卖。为什么呢?因为那个时候人们的资产是活着的,而且是移动的。猎人的财富无非就是今天到手的猎物和手里的长矛。如果你想抢他,他腿一撒,跑进森林里就没影了。甚至于如果把猎人给惹急了,他在你睡觉的时候给你一记闷棍,把你给反杀了,成本也非常高。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局面:在原始社会里,逃跑的成本非常低,而勒索的成本,或者说是抢劫的成本非常非常高。在这种条件之下,暴力的回报率可以说就是负数,几乎捞不到任何持续的好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就没有任何人能够建立起国家,甚至连最原始的等级制度都很难维持。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学家看到的那些原始部落往往都是非常平等的。这其实并不是因为原始人道德高尚,而是因为物理条件不允许奴役。那也可以说,是我们人类最后的伊甸园了,一个因为大家本来也都很穷和因为资产能够随意移动而意外获得的一个自由时代,一个伊甸园。
但是大约在一万年前,人类干了一件“蠢事”——我们要么是学会了种地,要么是被迫开始种地,也就是发生了所谓的农业革命(Agricultural Revolution: 人类从狩猎采集转向农耕畜牧的重大变革)。普通历史书会告诉你这是文明的曙光,因为有了余粮,我们养活了更多人,于是城市出现了各种复杂的职业,出现了文明开始爆炸式的发展。但是在《主权个人》这本书的两位作者看来,农业革命其实是人类给自己的自由套上的第一把枷锁。为什么呢?因为农业改变了资产的属性,资产从可以移动的猎物变成了不可移动的农作物和房子。这个时候,暴力的回报率就一下子从负数变成了几乎一本万利。
我们回到刚才那个强盗的逻辑。现在你面前站着的是一群农民,他们的麦子种在地里,还得等几个月才能够收割;他们的房子盖在田边,搬也搬不走。这个时候,你作为一个暴徒,你只需要骑着马站在田埂上,拿着手里的刀对农民说:“交出你们30%的收成,否则我就烧了你们的房子,毁了你们的庄稼。”农民能跑吗?跑了就得饿死。农民能打吗?拿着锄头怎么打得过骑马的职业强盗?于是这些农民只能够低头,只能够乖乖地交出那30%的收成。这30%的收成当时叫做进贡,后来就叫做税收。而那个骑在马上收钱的强盗头子,后来就变成了领主或者国王。而一旦强盗定居下来变成了领主,那暴力对抗的主场就从强盗与农民之间转移到了领主与领主、领主与国王之间。这也就衔接上了我们刚才在开头讲过的内容。你看,在暴力的回报率这个视角之下,我们之所以被统治,并不是因为我们需要管理,而是因为我们有了跑不掉的资产。农业让暴力的回报率瞬间飙升,从此人类又进入了长达几千年的被奴役的时代。
再后来,就是那个火药炸开城堡的时刻了,历史就来到了第三个阶段。在火药时代,使用暴力来进攻的成本远远低于防守,而进攻的效率又与暴力的规模成正相关,你拥有的火炮越多,你的暴力效率就越高。那么在这样一个新的暴力逻辑之下,就只有那些能够控制几百万人口、能够征收巨额税款、能够调动举国资源的那种超级利维坦(Super Leviathan: 指代拥有巨大权力且无所不包的国家机器)才能够生存下来。于是原本碎片化的欧洲版图就开始迅速合并,几千个小公国消失了,合并成了几个巨大的民族国家。今天99.9%的人都生活在民族国家,或者叫做主权国家这样的一个系统里,背后的本质原因就是这个。在《主权个人》这本书的两位作者看来,现代民族国家本质上并不是什么社会契约的产物,它其实是暴力的规模经济(Economies of Scale: 随着生产规模扩大,单位成本下降的现象)的产物。就像沃尔玛因为规模大所以成本非常低一样,在火药时代,国家越大,军队越多,它在暴力市场上的竞争力就越强。它等于是在对你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看别的国家都有大炮,你想活命吗?想就把你的权利交给我,把你的收入交给我,我来保护你。”这就是火药时代政治的底层代码。这样综合看下来,历史的规律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谁掌握了更具优势的暴力形式,谁就是你的主人。
数字堡垒:加密技术颠覆国家暴力垄断
那么今天的这种普遍的社会形态,也就是国家对暴力的垄断,是可以一直持续永恒地进行下去的吗?显然并不一定是了。只要出现了某种新技术,能够扭转火药革命造就的这种暴力成本的计算,那么现有的主权国家这种人类社会的组织形态就有可能会面临崩溃。而《主权个人》的两位作者认为,在20世纪末,这种颠覆火药暴力逻辑的新技术就已经出现了,那就是我们今天已经每天都在接触的东西——互联网和数字加密技术。
在大多数人眼里,互联网和数字加密这两个东西只是传递信息和交易结算的工具而已。但是在暴力的回报率这个第一性原理的视角之下,它们是能够逆转暴力法则的终极武器。为什么这么说呢?我们回到那个核心的变量——暴力的攻防成本对比。在火药时代,暴力的逻辑是物理学的。假设你有一吨黄金,在物理世界你要保护它,你就得修一座坚不可摧的金库,你得雇佣一个私人军队。但是这在国家的正规军面前简直就是个玩笑。在物理世界里,进攻的成本非常低,防守的成本极高,所以国家是无敌的。
但是如果你的财富不是黄金,而是一串加密的代码呢?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你只需要把这串由几十个字符组成的密码记在脑子里,或者以其他的什么形式保存起来,那你就瞬间拥有了一座数字堡垒(Digital Fortress: 指通过密码学技术保护的数字资产或信息)。那这个数字堡垒有多坚固呢?非常坚固。这就是公钥加密技术(Public-Key Cryptography: 使用一对密钥进行加密和解密的密码学系统)的神奇之处,它是利用了大数的质因数分解难题(Large Number Factorization Problem: 数学难题,是公钥加密的基础)。简单来说,就是你想生成一个密码非常简单,只需要一秒钟时间;但是如果一个外人,哪怕他是美国总统,他动用了美国国家安全局的所有超级计算机,他耗尽了地球上所有的能源,想要暴力破解你的密码,可能也要花上几亿年。在数字世界里,防守的成本几乎为零,而进攻的成本趋向于无穷大,暴力的逻辑彻底倒转了。
以前那个强盗,或者说是那个强制向你征税的人,只要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说你把钱给交出来,不然就干掉你,你因为怕死,也因为跑不掉,你就只能够交钱。但是在加密世界里,这个逻辑完全失效了。首先这个东西不是个实体,那个强盗可能根本就意识不到要来抢劫你。哪怕退一步,他已经把刀架在了你的脖子上,逼你交出私钥,那你转圜的余地也比拥有一块什么实体的东西要高得多。你可以用一个钱少得多的地址来蒙混过关,甚至于你老老实实地交出私钥都没有关系,你的资产可能是多重签名(Multi-Signature: 需要多个私钥共同授权才能执行操作的加密技术)的,需要好几个人同时同意才能够动用。币圈的小伙伴听到这里,是不是明白为什么这本书会被加密货币圈的一些人当做圣经了?两位作者说的这套用来对抗国家暴力的东西,不就是后来的比特币吗?他们就差说出比特币这个词了。
税收模式的颠覆:国家从统治者变为服务商
《主权个人》的两位作者认为,在这样的一种技术演进面前,国家的暴力虽然依然存在,枪依然能够杀人,但是暴力无法再通过物理胁迫来高效地掠夺财富了。请注意,暴力不是完全不能够掠夺数字财富,理论上它当然可以像刚才说的那样,把你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你说出私钥,你要是说忘了,那就把你打死为止吧,毕竟你的肉身还是物理的呀。但是,如果这样一种持有资产的模式变得极其普及,那么暴力的成本就会指数级地提高,高到国家依靠这种手段抢到的钱还不足以支付那些负责酷刑的秘密警察的工资。那么哪怕理论上这种暴力依然有效,但在经济上它就已经破产了。
民族国家能够维持强大的官僚体系、福利制度和军队,前提就是它能够高效地征税。它之所以能够征到税,是因为它能够看见并且控制你的资产,比如土地、工厂、你的工资流。但是现在,最值钱的资产变成了什么?不再是跑不掉的土地,而是信息、是算法、是你依赖于一个没有边界的网络来变现的认知能力(Cognitive Ability: 个人理解、学习、解决问题和适应环境的能力)。这些资产有两个致命的特点:第一,它是无形的,它看不见摸不着,国家很难评估它到底值多少钱,甚至有时候都察觉不到它的存在;第二,它具有很高的流动性,不论是财富还是用来变现的能力,都可以在网络中以光速转移。
当一个国家的富人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够把几十亿的资产瞬间转移到地球另一端的加密钱包里;当这个国家最有生产力的工程师不需要坐在本国的办公室里,而是可以在巴厘岛的海滩上远程工作,并且用加密货币来结算工资。这个时候,请问国家该怎么样收税?极限情况,它可能完全收不到这种税。现实一点的情况是,强制征税的成本会大幅上升,甚至超过收上来的税款。作者在梳理甚至预测,随着加密技术的普及,税收将不再是一种强制的义务,而变成了一种服务费(Service Fee: 为获得某种服务而支付的费用)。因为在受密码学保护的数字时代,资本和人才就等于是长出了两条能够随意跨过主权国家边界的长腿。如果一个国家的税太高或者服务太差,资本和人才就会像当年的狩猎采集时代的猎人一样,瞬间逃跑到另一个网络节点。国家再也不能够像关门打狗一样随意收割这些人了,它必须低下高贵的头颅,去竞争这些人的留存。
辖区套利与数字化中世纪:未来的两极分化
在《主权个人》这本书描绘的这个未来里,这样一群资产可以加密、能力可以在无边界的互联网的任何节点上变现的这种新规则的受益者,这样的一群精英阶层,他们会进化成一个新物种,那就是书名里的主权个人。对于这些主权个人来说,国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统治者,而是降级成了平等的服务商。这种关系就像是你去超市买东西一样:我是你的客户,我付钱是购买你的治安、法律和基建服务,如果你的服务太差或者收费太贵,那对不起,我去换一家店。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个人掌握了对国家的退出权(Right to Exit: 个人或实体选择离开某个系统或管辖区域的权利)。
作者说,这样的一群主权个人,他们会以辖区套利(Jurisdiction Arbitrage: 利用不同国家或地区税收、法律、监管差异获取利益的行为)这样的一种方式来生活。辖区套利这个词听起来很金融,其实道理很简单。以前作为一个国家的公民,你吃的是一个全家桶:你住在美国,就得接受美国的税收,接受美国的法律,呼吸美国的空气,你得打包全收。但是主权个人会学会拆解这个套餐,他们会在全球范围内寻找单点最优解。比如说,他们会把自己的肉身安放在那些风景非常优美、生活成本非常低廉的地方,比如说泰国的海滩;然后他们会把公司注册在监管最宽松、税率最低的地方,比如说开曼群岛(Cayman Islands: 著名的离岸金融中心);他们会把业务面向那些支付能力最强的市场,比如说纽约或者伦敦,赚取最大的利润;最后他们会把他们的财富以加密货币的形式漂浮在没有任何国界的数字云端。这像什么?这就像是一场全球范围内的薅羊毛,他们享受了全球最好的资源,却不再承担任何单一国家的重税。他们像幽灵一样在国境线之间穿梭,国家的暴力机器当然非常想反薅他们,但是往往会发现手里抓到的只是一团空气。这是什么?这不就是今天那些数字游民想要达到的终极目标吗?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听起来太爽了,这就是终极的自由。但是作者紧接着就泼了一大盆冷水,他们说你别高兴得太早,这种自由注定只是极少数人的特权。作者让我们想一想,在工业时代,国家为什么讲平等?为什么要有义务教育和福利制度?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那时候暴力的逻辑需要人多。工厂流水线需要大量的工人,战场需要大量的炮灰。在那个时代,人多就是力量。为了让这几千万人听话干活、上战场卖命,国家必须给他们提供福利和尊严。
但在信息时代,逻辑变了。创造财富的核心动力不再是劳动力,甚至不再是资本,而是顶级的认知能力。一个天才程序员写的代码可以服务十亿人,一个顶级投资人的决策可以调动千亿资本。在数字时代,一个认知精英的生产力更可能是一个普通人的一万倍。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就意味着平等的经济基础其实已经崩塌了。精英们不再需要大量的普通人来配合生产,甚至连战争也不再需要普通人去当炮灰,未来的战争是无人机、机器人和黑客的战争。对于这些精英来说,庞大的福利国家不再是保护伞,而是累赘。他们不愿意再为了养活几千万无法适应数字时代的无用阶级(Useless Class: 指在未来社会中,因技术进步而失去经济价值和就业机会的人群)而支付高额的税收。
所以,作者预言未来的世界会是一个极端两极分化的世界:一端是极少数掌握了算法和私钥的主权个人,他们的财富呈指数级增长,并且会通过加密技术来完美避税;而另一端是大量被甩下车的新农奴。因为国家收不到富人的税,福利体系会彻底崩溃,基础设施年久失修,而普通人将会陷入到贫困和无序。他们会重新依附于某些地方势力或者帮派。作者把这种未来叫做数字化中世纪(Digital Middle Ages: 指信息时代社会结构可能退化到类似中世纪的,权力分散且不平等的状态)。未来的那些认知精英们,他们可能会躲在有私人安保、自建发电站的封闭社区里,就非常像是中世纪的城堡。他们会在里边享受着顶级的文明,而在这个高墙之外,可能是混乱的、甚至处于无政府状态的贫民窟。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赛博朋克2077》(Cyberpunk 2077: 一款以未来赛博朋克世界为背景的电子游戏)里那种场景?《主权个人》这本书是写于1997年,那时候赛博朋克这个词都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但是作者已经描绘出了类似的图景。
这样一幅图景会让你感觉到恐惧吗?如果你感觉到恐惧,那就对了。因为这本书不是一本鸡汤,它是在警告读者,那个由国家包办一切的“好日子”快要结束了。随着暴力回报率的这种逆转,世界正在分裂成两个平行宇宙。你是选择留在旧世界里沉默呢,还是想拿到那张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预言的验证与AI的逆转:技术僵局下的博弈
讲到这里,我相信很多朋友的脑子里已经冒出了一连串的问号。虽然我们刚才说的这一套加密技术瓦解国家的逻辑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但是我们放下书本,推开窗户看一眼现实,我们会发现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现在已经是2026年了,距离这本书出版已经过去了快30年,我们看到了什么呢?国家依然很强大,税收甚至在增加,那个传说中的新世界并没有准时到来。但是作者错了吗?还是说世界其实已经在朝着他们预测的方向前进了?
下面我们就来对个账,看看这本书出版之后的这近30年时间里,书里哪些预言成功了,哪些落空了,落空的又是因为什么。首先,我们来看一看那些已应验的部分。考虑到这本书是1997年出版的,应验的这一部分简直是让人起鸡皮疙瘩。
- 加密货币的诞生:书里明确写道,会出现一种在这个星球上任何地方都无法被追踪、无法被冻结的数字黄金。这句话写下的11年之后,中本聪(Satoshi Nakamoto: 比特币的匿名创始人)发布了比特币白皮书。现在加密货币的市场规模已经达到了万亿美元级别。这一部分作者得满分。
- 个人的原子化与远程工作:书里预言在数字时代,传统的雇佣关系将会解体,工作会变得碎片化,会跟着任务和项目走。看看这年来兴起的数字游民,看看现在的零工经济(Gig Economy: 临时性工作和短期合同盛行的经济模式),看看疫情之后彻底爆发的远程办公潮(Remote Work Trend: 员工在非传统办公地点工作的趋势)。现在的年轻人哪怕没有肉身出国,也已经开始在网上给全球的老板打工。这完全符合书里人与地点解绑的描述。
- 小众文化的部落化:这一点我们刚才没有提。书里预言说那些大众媒体会衰落,人们会退缩回自己的信息茧房(Information Cocoon: 指人们只接触与自己观点相似的信息,导致视野狭窄)。我们看看现在的互联网算法把我们喂养成了无数个相互不理解的小圈子。这一点也是完全应验了。
所以可以说在技术这个维度上,这本书几乎就像是对未来的剧透,是非常厉害的。但是在政治的维度上,它似乎是失效了。民族国家不但没有好像要崩溃,反而在很多地方变得更加强势了,全球化甚至在退潮,民粹主义在兴起,主权国家的边界可以说比30年之前还要更加清晰。这是为什么呢?
这里面有一部分现实其实没有跳出作者的框架。作者在书里专门写过一章,叫做“新卢德分子的反抗”(New Luddite Resistance: 指因技术进步而受损的群体,试图通过政治手段抵制技术发展)。什么叫做卢德分子(Luddite: 工业革命时期因害怕机器抢走工作而破坏机器的工人)呢?那是工业革命的初期,因为害怕机器抢走工作而跑去砸毁机器的一些纺织工人。作者在书里就预言了,当信息革命开始摧毁工业社会的福利体系,当普通人发现自己正在变成那种无用阶级的时候,他们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就是新的卢德分子。他们会愤怒,他们会怀旧,他们会疯狂地通过政治手段来阻挡技术的车轮。这个说法可以比较自洽地解释为什么会有特朗普(Donald Trump: 美国前总统),为什么会有英国脱欧(Brexit: 英国退出欧盟),为什么全球范围内的民粹主义(Populism: 一种政治思潮,强调普通民众的利益对抗精英阶层)都在抬头。这本质上是一场旧体制面对新世界的防御性反应。那些被时代甩下车的人在呼唤强人政治,在呼唤贸易壁垒,呼唤国家把边境墙修得更高一点。他们试图用选票、用政治力量来强行留住那个已经逝去的工业时代。所以国家之所以还没有死,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旧时代的受害者们正在拼命地给他输血。两位作者说旧的秩序会解体,但是世界也必将进入一个动荡的转型期,也许我们现在就处在这个转型期内。
但是,除了这种历史惯性的权力阻拦之外,还有一个关键因素的确是作者当年确实漏算了的,那就是数字技术的发展出现了另外一条分支。这条分支给了国家续命的能力,而且是非常强的续命能力。关于这一点,彼得·蒂尔在2020年为这本书的再版写的序言里讲得非常透彻。他说这本书当年对于主权个人的乐观是建立在防守强于进攻这样的一个判断之上的。但是最近这十年,由于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和大数据监控(Big Data Surveillance: 利用大数据技术进行大规模监控)的崛起,国家手里突然多了一张王牌。
彼得·蒂尔提出了一个很精彩的二元论(Dichotomy: 将事物分为两个对立或互补部分的理论)。他说加密技术是自由意志主义(Libertarianism: 强调个人自由和有限政府的政治哲学)的,它是离心力,它在分散权力;AI和大数据技术是集权主义(Authoritarianism: 强调国家权力集中和个人服从的政治体制)的,它是向心力,它在集中权力。AI需要什么?需要海量的数据,需要超级算力,这正是大国政府最擅长的。另外,通过无处不在的摄像头、面部识别、信用评分,国家控制一个人的成本其实在大幅下降。当年《主权个人》的作者认为国家会因为看不见你的资产所以收不到税,但是现在,虽然你的私钥看不见,但是你的肉身比过去任何时代都更加无处可藏。
所以,今天的世界并不是单向度地走向自由,而是陷入了一种技术僵局(Technological Stalemate: 两种对立技术力量相互抵消,导致局势停滞)。左手是加密技术,它在努力地把个人从国家里拔出来,赋予你主权;右手是AI以及由它加持的数字监控技术,它在努力地把个人按回到国家里,给你带上更加牢固的枷锁。这是一场矛与盾的终极博弈,一场就在我们眼前的当下上演的激烈博弈。而我们都不是看客,我们都身在这场博弈之中,当然我们只是一些小虾米了。但是这场博弈里的那些大玩家如果发力,那是有可能会改变这场博弈的走向的。
彼得·蒂尔的实践与普通人的生存策略
这就不得不又一次提到彼得·蒂尔了。为什么反复要提到他呢?因为对于《主权个人》这本书来说,我们大多数人都只是读者,读完感叹两句就完了。但是彼得·蒂尔不一样,他可能真的是一个执行者。如果你把他过去近30年的商业和政治布局连成一条线,你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巧合:他似乎是在照着这本书的预言一步一步地重塑这个世界。
- 比如书里说,未来的货币必须要摆脱国家的控制。于是彼得·蒂尔在1998年创立了PayPal,他当时的初衷就是要创建一个不受央行控制的全球货币系统。PayPal这个项目后来并没有完全发展成他一开始设想的样子。
- 书里又说,未来主权将会碎片化,会出现一些新的微型国家。于是我们就看到彼得·蒂尔投资了海上家园研究所(Seasteading Institute: 旨在建立漂浮在公海上的独立社区或微型国家的组织)这样的一个项目,他真的在尝试去公海上建立那种漂浮的独立城市,在这样一个不需要签证、没有税收的地方去实验一种新的社会制度。
- 书里又说,旧的民主政治将陷入瘫痪,因为精英将不再对大众负责。于是我们就看到彼得·蒂尔成了硅谷极少数公开支持特朗普,甚至全力支持副总统万斯(J.D. Vance: 美国政治家,彼得·蒂尔曾支持其竞选)的大佬。很多人看不懂,觉得他疯了。但是如果你读懂了《主权个人》,你就会明白,他可能并不是在支持某一个具体的人选,他是在全面做空那个臃肿的旧建制,他是在加速旧秩序的瓦解,或者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乱世下注。他似乎不只是单纯地在搞政治,他是在执行这本书啊。听起来很阴谋论,但也不是完全站不住脚。
当然彼得·蒂尔也有一些跟这本书相反的一些操作。比如说,他也是Palantir(Palantir Technologies: 一家大数据分析公司,主要为政府机构提供服务)这个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这家企业是与美国的国家安全紧密相连的,是典型的为政府续命的技术公司。这是不是也是在下某种大棋呢?我是看不出来了。彼得·蒂尔这样的大佬是可以直接干预历史的走向的。
那么对于我们这些无力干预历史的普通人,这本《主权个人》又有一些什么样的启示呢?我觉得至少有下面这样几点:
- 让自己变得可移动:这是最核心的一点。在旧时代,我们的安全感往往来自于一些拿不动的东西:稳定的工作、固定的房产、国家的养老金。但是在主权个人兴起的时代,这些东西是非常脆弱的,因为它们都在暴力机器的射程范围之内,是跑不掉的。未来的安全感,应该是来自于那些可移动的、我们拿得走的东西。你的英语能力、你的远程工作能力、你的全球视野,这些能够随身带走的东西才是你真正的护身符。不要把自己死死地绑在一块土地上,要做一只飞鸟,而不是一棵植物。
- 努力成为一个超级个体:至少目前AI还不是专属于暴力集团的工具。那你就应该充分利用AI和相关的技术杠杆,把自己活成一家公司。这也就是《主权个人》这本书里说的认知能力。当一个人能够创造巨大的价值,而且不需要依附庞大的组织的时候,你就有了和暴力机器谈判的筹码。在未来,认知能力是唯一的硬通货。
- 建立私人部落:如果有一天宏大的国家叙事真的崩塌了,你会发现真正能够保护你的,可能是你身边那个紧密的小圈子。去寻找你的同类,建立基于信任的社区。在乱世里,原子化的个人是非常脆弱的,但是部落可以给你提供保护。
总之,不要等到潮水漫到脚踝了才开始找那艘船。现在就把自己变轻变快,变得可移动,那你就拿住了通向未来的第一张船票。
好,这本《主权个人》就为你解读到这里。写稿剪片不易,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你点个赞、分享和订阅这个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ames Dale Davidson, Lord William Rees-Mogg, Peter Thiel, 中本聪
公司/组织: PayPal, Palantir, Facebook, SpaceX
产品/模型: Bitco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