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萨:在加速时代中找回“共鸣”,摆脱“异化” 大问题Dialectic 2026-05-07

忙碌的悖论:现代异化的开端

你是否曾有这样的时刻:一天忙碌结束,回首却发现一事无成,感叹“我们越是忙忙碌碌,越是碌碌无为”?在资本、消费与技术的强大裹挟下,现代社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速运转,将我们推向“越来越忙”的境地。然而,忙碌之余,我们却常常感到迷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在此背景下,德国社会学家兼哲学家 羅薩(Byung-Chul Han)对现代人的“异化”(Alienation)现象进行了深刻诊断。他认为,现代社会不断加速发展,导致人与世界的关系被推入一种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应的状态。这种状态,正是“关系的异化”。

加速的维度:现代性的引擎

为何我们总感觉在现代社会中“越来越不像自己”?一个初步的感受就是“太忙了”。罗萨指出,现代社会整体的加速是根本原因。他将这种“加速”分解为三个相互促进的维度,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让我们深陷其中:

  1. 技术加速:工具和技术本身迭代速度极快。这体现在计算机领域的摩尔定律,性能翻倍;更显著的是大语言模型(Large Language Model)等人工智能技术,其发展速度已从按年计算变为按天计算,更强大的模型层出不穷,呈现出指数级增长的态势。
  2. 社会变迁的加速:社会结构和生活方式的变化速度日益加快。十多年前,线上购物、外卖、手机叫车等尚属新鲜事物,如今已成为主流。过去几代人生活方式可能一成不变,而现在,我们的生活方式几乎每年都在发生重大变化。
  3. 生活节奏的加速:这是我们每个人最直接的感受。借助技术,个体在单位时间内能完成的事情越来越多。我们可以一天内完成购物、叫保洁、高铁商务出行、AI生成提案、高端餐饮约会等一系列活动。我们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被推着向前走,始终处于一种高度压缩的状态。

这三重加速相互交织、相互促进,构成了一个不断运转的“加速机器”,使现代人在其中愈发忙碌。

异化的根源:表面忙碌与关系的疏离

那么,是什么驱动了这个“加速循环”持续运转?罗萨认为是两大引擎在起作用:

  • 竞争逻辑:人们害怕落后,担心在经济和社会竞争中失败,因此不得不“内卷”,不停地加速。
  • 文化应许(或加速的许诺):现代人相信人生有限(约2万多天),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体验、工作、娱乐、认识人。否则就会感到焦虑,仿佛不加速做事就无法充实人生,无法对抗有限的生命。

因此,现代人并非仅仅是被迫加速,更是主动加速,将自己置于高度忙碌的状态。我们一方面被逼着奔跑,另一方面又真心相信跑得更快会更幸福。

然而,跑得更快真的更幸福吗?罗萨认为并非如此,这恰恰是异化的根源。我们在这个加速机器中,虽然做了很多事,产生了许多体验,但每件事都似乎“不够走心”。我们越忙碌,越可能碌碌无为。尽管我们一直在与世界打交道,却越来越感到世界不再回应我们。加速的工作、消费、社交、学习、出行,这些与世界和他人的联系,往往只是浅尝辄止的“接触”,而非真正走心的“关系”。我们做事的更多时候是“走个流程”,而非“被世界触动”。

在罗萨看来,异化说到底,是你与这个世界失去回应的关系。现代社会不断加速发展,使得人与世界的关系越来越推入一种工具化、冷漠化、失去回应的状态,这就是关系的异化。

异化的五种形式:从空间到自我

在初步诊断了异化的病因后,罗萨进一步进行了细致的“病理分析”,将人与世界之间关系的异化归纳为五种形式:

  1. 空间的异化:现代化带来的城市化导致人口频繁迁徙、不断搬家。这使得人们难以与物理空间建立亲密感和归属感,丧失了“家乡感”。例如,小时候住过的街道、熟悉的早餐店、抄近道的小巷,这些地理空间本应承载亲密感,但在频繁搬家的情况下,人与物理空间的关系变得短暂、可替代,导致空间上的无归属感。
  2. 物界异化:你与身边的物品之间的熟悉感也在消失。由于消费模式快速更新,物品不再被“用到坏”,这阻碍了与日常物品建立情感联系。过去,人们会修理、打补丁,将物品用到极致,使其成为自身的一部分。而今,“只换不修”的消费模式和科技产品的快速迭代,使得物品在你手中短暂停留后便被取代,你没有机会与它们共同累积生活的痕迹,因而与它们变得陌生。
  3. 行动异化:我们明明一直在做事,却越来越难真正沉浸其中。做事的动机并非源自内在的兴趣和认同,而是“为了做而做”,失去了内在的连贯性和沉浸感。例如,购买昂贵相机学习摄影,但常被工作消息、短视频、新镜头评测等打断,从未真正进入行动本身,停留在“准备行动”的阶段,并因此产生焦虑。
  4. 时间的异化:经历了大量“体验”却积累不下什么“记忆”。时间在生命中流过,却没有留下痕迹。例如,刷了三小时短视频,虽然“体验”了感官刺激,但几乎记不起看了什么,记忆为零。
  5. 自我异化与社会异化:这是前四种异化叠加的最终结果。当你与空间、物品、行动、时间都失去深层联系,你与自己和他人的关系也会被扭曲。
    • 自我异化:你无法清晰回答“我是谁”,因为缺乏定义你的锚点——没有童年家乡,没有长久陪伴的物品,没有全身心投入的事,没有深刻记忆的时间。虽然忙碌且做了许多事,但这些经历并未整合出一个可辨识的自我。
    • 社会异化:人际关系变得功能化、可替代化、快餐化。拥有众多“联系人”但鲜有“朋友”,社交活动多但少有被理解和触动。工作合作高度功能化,约会对象如流水般更换,关系进入和退出的成本极低,导致“缺乏关系的关系”——表面亲密,实质冷漠。

罗萨指出的这五种异化,归根结底都是你与整个世界(包括空间、物品、行动、时间、他人)断绝了深层联系,生命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轻,难以感受到真正活过。

消除异化的药方:建立“共鸣”

面对现代人的异化困境,罗萨提出的药方并非简单提倡“慢生活”,而是追求“质的提升”,即用**“共鸣”(Resonance)**来替代增长、竞争、优化和加速主导的人与世界的关系。共鸣是一种使关系被重新点亮的状态:当你接触世界时,不是单向地使用或消费它,而是会被它触动,并对它做出回应,从而建立起活的、真正的关系。

罗萨认为,建立与世界的共鸣需要满足四个条件或特征:

  1. 被触动(Being Touched):这意味着与人或事物发生了真正的触碰,而非简单的刺激。共鸣始于一种被动的触动——外部世界的某个人、某句话、一段音乐、一种景色、一个问题,触碰到了你的心,将你从麻木、例行公事的状态中唤醒。这种触动带有情感和意义的冲击,让你停下来,感到“这件事与我有关”,如同被“呼唤”。
  2. 能回应(Being Able to Respond):被触动后,能否做出积极的回应是关键。你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主动参与,能在其中发声、作答,让关系继续发展。例如,谈话中被对方的话触动后,坦诚分享自己的想法,使交流从应酬变为真诚对话;或被哲学问题触动后,展开调研、深入阅读,制作节目。共鸣是有来有回的,你需要主动靠近,并感受到自己在过程中发挥了作用。
  3. 能转变(Being Able to Transform):共鸣必然带来改变。一旦你与世界中的某人或事物真正共鸣,你和世界都不可能还是原来的样子。这区别于普通消费体验,共鸣改变了你,也赋予了被接触的事物以个人化的意义。例如,因失恋听马勒交响曲而哭泣,并进一步了解其生平作品,对悲伤的理解发生转变,使悲伤成为生命厚度的一部分。
  4. 不受掌控(Uncontrollable):这是共鸣最决定性的特征。你无法通过策划、安排或购买来保证共鸣的发生。共鸣总是带有偶然性、被动性和不可预测性。精心准备的旅行可能感觉平淡,而偶然走进书店读到的一句话却可能触动心弦。共鸣保证了对方的“他者性”,使交往回归主体性,而非与自身的幻想进行的自恋。越是试图安排,越容易失败,而一旦发生,它会以你无法预知的方式改变你。

共鸣与追求效率、控制和优化的世界存在张力,因为生命中最具活力的经验往往是无法掌控的。

结语:自我追问与重塑生活

罗萨对人的异化给出了诊断:是一种关系的异化,根源在于现代社会的加速,导致人与世界的联系工具化、冷漠化、失却回应。而克服异化的方案,在于与世界、与他人产生真正的共鸣,点亮我们与这个世界的真实联结。

本期节目探讨了“异化”这一大问题。我们直观感受到:活在自己的生活里,却越来越不像自己。造成异化的原因,马克思认为是被生产资料控制;马尔库塞指出欲望被消费社会悄悄植入;罗萨则强调我们甚至失去了与世界建立真实关系的能力,体验了许多却一无所留。

讨论中最深刻的启发,也许不是让我们立刻成为某种哲学的追随者,而是让我们开始反问自己的生活:

  • 我每天做的事情,真的是我愿意做的吗?
  • 我拼命追逐的,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 我和他人、世界、以及自己之间,还保留着真正有温度、有回应的关系吗?
  • 抑或,我只是在忙碌、消费、应付,却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

哲学不能直接解决生活问题——马克思不能代我们辞职,马尔库塞也不能替我们卸载购物软件,罗萨也说共鸣无法策划。但哲学至少能帮助我们看清“病根”所在。看清异化本身,就是抵抗异化的开始。

即便无法一下子摆脱时代的结构,我们至少可以拒绝彻底的麻木,严肃对待自己的劳动,怀疑被塞予的欲望,珍惜那些能打动、改变我们、让我们感到自己还“活着”的关系。

说到底,克服异化并非意味着不再疲惫、迷茫或痛苦,而是开启一种自我追问:在这个不断将我们从自身剥离开的时代,我们如何重新把生活,活成“我的生活”?

欢迎你也同哲学家们一起参与到对本期大问题的讨论之中。他们的看法发表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羅薩

关键字: alienation modern-society acceleration human-relations resona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