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魏知超。今天要为你深度解读的书,叫做《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如果我来给这本书取一个超长的副标题,那就是:“石油万万岁!在可见的未来,人类别想摆脱化石能源!”
最近美伊之间爆发冲突,伊朗封锁了霍尔木兹海峡,邮轮停航,油价飙升,金融市场剧烈震荡。这么一条窄窄的海峡能把整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是因为全球大约五分之一的石油运输要经过这里。但是这几天,你可能已经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就是石油的时代快要结束了。等新能源再发展个几年,太阳能、风能、电动车全面普及了,那谁还会在乎石油呢?到那个时候,伊朗拿霍尔木兹海峡要挟全世界,这种事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但是听完今天这本书,你可能就会发现,伊朗大概还可以再拿石油要挟个几百年。为什么呢?因为这个世界对于石油、天然气、煤炭这些化石能源的依赖,其实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要深上百倍千倍。实际上,你吃的每一口粮食,穿的每一件衣服,你住的每一栋楼,脚下踩的每一条路,你一天中你的手碰到的至少90%以上的物品,全都是化石能源的产物。以石油为代表的化石能源,对现代文明的渗透几乎体现在你衣食住行的每一个细节上。石油并不只是驱动当代文明运转的一个动力而已,石油其实也是我们这个文明的骨架,我们文明的血肉。
但是大多数人对此是毫无概念的,而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人类根本就没有办法摆脱这种依赖。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物理现实。新能源会缓慢地取代化石能源的一部分功能,但是很难撼动化石能源的基本盘。做出这个判断,写出这本书的,是加拿大著名能源化学家瓦茨拉夫·斯米尔(Vaclav Smil: 比尔·盖茨最喜欢的作家,其作品常入选盖茨年度推荐书单)。那么接下来,我们就一起跟着斯米尔的思路,一层一层地往下挖,去看一看化石能源对于人类文明,对于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到底渗透到了何等惊心动魄的程度,去看一看为什么在可见的未来,人类根本就摆脱不了对化石能源的依赖。
餐桌上的石油:现代农业的深层依赖
那么就先从最切身的事情开始讲起,那就是吃饭。你可能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你碗里的这一碗饭,你盘子里的鸡肉,沙拉里的番茄,跟石油有什么关系呢?关系可大了。这么说吧,如果没有石油,你眼前的这些食物就会彻底消失,不是说没有办法运送到你面前,而是说它们根本就不会被生产出来。现代农业,其实就是石油工业。
我们就以最重要的主食——小麦的生产为例。斯米尔把美国小麦种植业200年的演变浓缩成了三幅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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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幅画面:1801年,200年前的美国麦田。 在19世纪初年,一个美国农民是怎么样种小麦的呢?他们会有两头牛拉着一架木犁来翻地,种子是去年留下来的,农民会用手一把一把地撒到地里,再用灌木做的耙子把土给盖上。收割的时候就更加辛苦了,要用镰刀一把一把地割,割完了之后手工捆成捆,竖在地里晾干,然后再拉回去用连枷打出麦粒。这样整个过程下来,种一公顷小麦需要150个小时的人力劳动,外加大约70小时的牛力。那么产量是多少呢?一公顷只能够收一吨粮食,其中还要拿出至少十分之一留作来年的种子。那算下来,生产一公斤小麦需要10分钟的人力劳动。这种耕作方式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是一种完完全全的太阳能农业。人吃粮食,牛也吃粮食和草料,烧火做饭用的是木头,打铁造镰刀用的是木炭,所有的能量全部都来自于太阳,不需要一滴石油,不需要一克煤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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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幅画面:1901年,20世纪初的美国。 时间快进了100年。100年过去了,美国已经完成了工业化,农場面積大了好几倍。这时候是由四匹马拉着钢犁来翻地,机械播种机取代了手撒种子,机械收割机取代了镰刀。劳动时间从每公顷150个小时骤降到了22个小时。而这里的关键是,刚才提到的这些机械本身就是用煤炭炼出的钢铁造的。钢犁、播种机、收割机、蒸汽脱粒机,全部都是化石能源的产物。而且那四匹大马也要吃东西,它们吃的主要是燕麦和干草。当时美国大约四分之一的农田是专门用来种马饲料的。这部分农田当然也是高度依赖于化石能源的。所以这就不再是一个纯太阳能的农业了,这是一个混合体系,化石能源这时候就已经非常明显地渗入到农业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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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幅画面:当下2020年代的美国。 今天的美国是怎么样种植小麦的呢?一个农民开着一台400多马力的巨型拖拉机,一个人就能管理上千亩土地。他用的种子是来自于专业认证的种子公司,化肥会被非常精准地施用,尤其是氮肥,主要是合成氨和尿素。收割是由大型联合收割机完成的,边割边脱粒,粮食直接会装进卡车运走。今天生产一公斤小麦需要多少人力劳动呢?不到2秒。200年前的10分钟,变成了今天的2秒钟。200年里,生产同样一公斤小麦的人力投入缩减了99%以上。这个农业效率的大飞升,比任何芯片的摩尔定律都更加影响深远,因为正是有了这个效率飞升,才把80%以上的人口从农田里解放了出来,让现代城市、现代工业、现代服务业成为可能。
但代价是什么呢?代价就是对化石能源的全面依赖。拖拉机烧柴油,收割机烧柴油,灌溉水泵烧柴油,粮食运输的卡车和货轮也烧柴油。化肥的生产需要天然气,农药的合成需要石油和天然气,温室大棚的塑料薄膜也来自于石油化工。现代农业的每一个环节,可以说都被化石能源给彻底渗透了。
能量账单:食物背后的化石燃料成本
渗透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斯米尔在书里做了一件非常巧妙的事情,他把每种食物背后消耗的化石能源都折算成了柴油的体积,这样你就能非常直观地看见每种食物背后藏着多少石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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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一公斤最简单的法式酸面团面包,从种小麦开始,到磨成面粉,到烘焙成面包,整个过程消耗的化石能源折算下来大约相当于250毫升柴油。差不多是一纸杯的量。如果再算上从大型面包厂配送到你家附近的超市的运输成本,那这个数字可以蹿到600毫升,那就超过一瓶矿泉水的体积了。一公斤面包背后就藏着一瓶多矿泉水那么多的柴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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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类(鸡肉):鸡肉号称是能量效率最高的肉类,因为现代肉鸡的饲料转化率已经被压到了极致。一只今天的美国肉鸡,从破壳到出栏只需要7周时间,活体重量的大约60%是可食用的部分,差不多正好一公斤。生产这一公斤鸡肉,需要大约3公斤的饲料玉米,再加上鸡舍的供暖、制冷、供水,再加上屠宰、加工、冷藏、运输、烹饪的能耗,全部加在一起,每公斤鸡肉的化石能源成本至少相当于300-350毫升的柴油。效率最差的生产方式下可以超过一升。那环保主义者就会说,“你看啊,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吃素嘛,吃肉太不环保了。”但斯米尔会说,“你们这可真是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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蔬菜(番茄):斯米尔拿番茄举了一个例子。在西班牙南部的阿尔梅里亚省,有一片面积相当于400平方公里的塑料温室。从卫星上看就是一大片白花花的方块,你可以自己到谷歌地图上去看看,从太空看非常壮观。那里每年生产将近300万吨蔬菜,其中大量就是番茄。如果这些番茄是从阿尔梅里亚的这种加热温室里种出来,再用卡车运到北欧的超市,一辆卡车平均能够装13吨番茄,从阿尔梅里亚到斯德哥尔摩距离是3700多公里,那光运输就要烧掉1120升柴油。那么,一公斤番茄背后的化石能源总成本换算下来,大约就相当于650毫升柴油。一颗中等大小的番茄大约是125克,背后消耗的柴油就相当于5-6汤匙。斯米尔说,你可以做一个实验,切开一颗番茄,摊在盘子上,然后再往上面浇5-6汤匙的油,这就是这颗番茄的化石能源的影子。有多少吃素的人在享用他们的沙拉的时候,意识到了这样一笔化石能源账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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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鲜:就更加夸张了。捕捞沙丁鱼这种近海鱼类,能源成本还比较低一点,大约每公斤100毫升柴油。但所有海鲜的平均水平是700毫升,都快赶上一整瓶红酒了。而野生虾和龙虾的化石能源成本可以飙到每公斤10升以上。两串中等大小的野生虾,大约100克,背后可能需要消耗半升到一升柴油。你可能以为养殖的鱼虾会好很多,但其实不是。人们最喜欢吃的鲑鱼、海鲈鱼,这些都是肉食性的鱼类,养殖它们是需要用野生小鱼做成的鱼粉和鱼油来喂养的,所以养殖的能源成本跟捕捞野生鱼居然是差不多的。
氮肥革命:40亿人生存的天然气基石
那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向现代农业的核心——化肥。很多环保主义者提到化肥就咬牙切齿,“我们就不能不用化肥,回到那种纯天然的有机农业吗?”答案是可以的,只要你让地球上大约一半的人类饿死。这个道理是这样的:化肥里最重要的是氮肥,因为氮是一切生命的基础元素。它在叶绿素里,在DNA和RNA里,在所有蛋白质的氨基酸里。地球上其实不缺氮,大气中80%是氮气,但植物偏偏没有办法直接利用它,因为氮气的双原子键极其稳定,植物是掰不开的。自然界里只有两种东西能够掰开它:闪电和极少数细菌身上的酶。但是闪电和细菌提供的氮是远远不够养活80亿人的。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关键人物和一项关键发明了。1909年,德国化学家弗里茨·哈伯(Fritz Haber: 合成氨技术的发明者)发明了合成氨技术。这项技术是用天然气作为原料和能源,在高温高压之下,把空气里的氮气和氢气合成为氨。氨是所有氮肥的母体。斯米尔算了一笔账,没有合成氨的话,全球至少40%到50%的人口将无法获得足够的食物。2020年,全球将近80亿人里,大约有40亿人能够活着是因为有合成氨。没有任何其他一个单一发明,对于人类的生存产生过如此重大的影响。而合成氨的生产是完全依赖于天然气的,天然气既是氢的来源,也是整个工艺过程的能量来源。所以当有人告诉你很快就不需要化石能源的时候,你可以反问他一个很简单的问题:“那这40亿人吃什么呢?”
斯米尔做了一个非常惊人的对比:从1900年到2000年,全球人口增长了不到4倍,农田面积只增长了40%,但是农业中的化石能源投入增长了九十倍。这就是我们今天的粮食安全背后的真相,它不是建立在土地上的,不是建立在阳光上的,它是建立在化石能源上的。如果只看田间生产这一个环节,那么农业消耗的化石能源大约只占全球能源总消耗的4%,看起来好像不多。但是如果把食物加工、包装、运输、冷链、零售、家庭冰箱、烹饪全部都算进去,那么在美国,整个食物系统的能量消耗已经接近全国能量总供给的20%。五分之一的能源花在了把食物送进你嘴里这一件事情上,而这一切的底座是化石能源。我们其实在吃石油。
文明四大支柱:化石能源铸就的物质世界
这件事到这里应该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但是化石能源对于你生活的渗透还远远没有结束。你不光是在吃石油,你还在住石油、穿石油。你目之所及的整个物质世界,钢筋、混凝土、塑料、化纤,其实全部都站在化石能源的肩膀之上。斯米尔说,没有半导体、没有芯片、没有电脑手机的话,人类其实也能够创造繁荣的文明。20世纪,我们就是在没有这些东西的情况下,完成了全球经济一体化,建起了各种基础设施,用宽体客机连接了全世界,那都是上世纪90年代芯片这个时代兴起之前的事。但是我们从来都没有,也不可能拥有一个没有钢铁、没有水泥、没有塑料、没有合成氨的现代文明。这四种材料,斯米尔称之为现代文明的四大支柱。
以2019年为例,全球消耗了大药45亿吨水泥,18亿吨钢铁,3.7亿吨塑料,1.5亿吨合成氨。而这四大支柱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的生产全部都深度依赖化石能源。我们一个一个来看。
钢铁洪流:工业心脏的煤炭驱动
先说钢铁。钢铁的用途之广远超一般人的想象。你身边的几乎所有东西的生产过程里都用到了钢铁,不光是那些你看得见的钢铁制品,比如像汽车、桥梁、铁轨、菜刀、锅、冰箱,更加关键的是,几乎所有其他材料,不管是金属的还是非金属的,它们都是用钢铁制成的工具和机器来开采、加工、成型、运输的。没有钢铁,你连其他的东西都造不了。而且你身上穿的每一件衣服,你家里用的每一件小电器,大几率都是在亚洲的某一个工厂里生产出来的,然后装进那种标准化的钢铁集装箱,由钢铁打造的巨型货轮运过大洋,最终送到了你的手上。总而言之,钢铁不只是一种材料,它实际上是整个全球生产和流通体系的骨架。
那么钢是怎么样炼出来的呢?最主要的方式是用高炉把铁矿石熔炼成生铁,再用转炉把生铁炼成钢。高炉需要什么?需要焦炭,也就是用煤炼出来的一种燃料。没有焦炭,高炉就点不着。整个炼钢流程大约75%的能量消耗都集中在高炉环节。全球钢铁行业的能耗约占全球能源供给的6%,碳排放占全球化石燃料碳排放的7%到9%。有人会说,废钢回收不需要焦炭,用电弧炉就行。没错,但是电弧炉的耗电量非常惊人,一座现代电弧炉一天的用电量相当于一座15万人口的美国城市。而且目前钢回收只占全球钢产量的不到30%,超过70%仍然是需要焦炭的那种初级炼钢。更加重要的是,那些还在快速建设基础设施的发展中国家,像是非洲、南亚,他们需要的是大量全新的钢铁,而不是等着回收旧的。
混凝土时代:水泥生产的巨大碳足迹
然后我们再来看看水泥。水泥是混凝土的灵魂,而混凝土是人类用量最大的人造材料,没有之一。从2007年开始,全球就有超过一半的人口住在城市里了,而现代城市本质上就是混凝土的产物。地基、墙壁、楼板、人行道、公路桥梁、机场跑道、地铁隧道、下水管道,全部都是混凝土。混凝土之所以那么好用,是因为它和钢铁的联手。纯的混凝土抗压很强,但是抗拉很弱,加入钢筋之后,抗拉能力可以提升上百倍。所以你看到的绝大多数现代建筑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钢铁和水泥是缺一不可的。
那水泥又是怎么样生产出来的呢?是把石灰石和黏土磨碎,送进长达100到200多米的巨型回转窑里,在至少1450度的高温下烧结成熟料,然后再研磨成粉。这个过程需要大量的热能,这个热能来自于哪里呢?还是来自于化石能源,主要就是煤粉、石油焦和重油。光是水泥生产这一项,就贡献了全球碳排放的大约8%,跟钢铁差不多。
塑料奇迹:石油的化身与生命线
然后我们再来看第三种材料——塑料。塑料的原料乙烯、丙烯,这些单体分子是直接来自于石油和天然气的裂解的。不是说塑料的生产过程里要用到化石能源,而是塑料本身就是化石能源的变体。你手里的塑料瓶、外卖盒、手机壳、电脑键盘、医院里的输液管和一次性手套,它们在被造出来之前就是地底下的石油或者天然气。在新冠疫情期间,全世界的医生和护士都在抢一种东西——个人防护装备,也就是一次性手套、口罩、面罩、防护服。这些东西全是塑料制品,全部都来自于石油化工。当时欧美的医院防护物资告急,各国政府互相加价从中国空运,就是因为产能都搬到了中国。这场危机就让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塑料可不是什么低端材料,它是现代医疗系统的生命线。
斯米尔在书里列举了一长串清单:输液管、吸氧管、血压监测管、导尿管、血袋、无菌包装、各种托盘和容器、床栏、保温毯以及数不清的实验器材。今天超过四分之一的医疗产品,主要成分都是PVC,都是塑料。
规模困境:替代方案的物理边界
至于第四种材料——氨,我们刚才已经详细讲过了,没有天然气就没有合成氨,没有合成氨就没有化肥,40亿人就会失去食物来源。那这里只补充一点,氨可不光是用作化肥,它还是生产硝酸炸药、染料和合成纤维的原材料。全球每年大约80%的氨产能被用来作了化肥,剩下的就进入到了工业体系的各个角落。
那么把这四种材料的生产放在一起,它们就合计消耗了全球17%的一次能源。它们贡献了25%的碳排放。而目前没有任何一种商业化的、可以大规模部署的替代工艺,能够脱离化石能源来生产这四种材料。斯米尔说,你可能在一些新闻报道里听说过绿色氢炼钢或者是新型催化合成氨之类的概念,它们确实是存在的,也确实在实验室或者小规模的试点里取得了一些进展。但斯米尔提醒我们要注意规模。全球每年要用掉45亿吨水泥、18亿吨钢铁、3.7亿吨塑料。要在几十年内用全新的工艺来替换掉这些已经以极低成本、极大规模运行的现有产能,这可不是写几篇论文就能搞定的事情。
交通命脉:液态燃料的不可替代性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运输。今天的全球化之所以能够运转起来,是因为有巨型的集装箱货轮,有远洋邮轮、长途重型卡车和洲际航班。它们烧的是什么?是柴油和航空煤油。这些都是从石油里炼出来的液体燃料。而液态碳氢燃料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就是它们的能量密度极高。航空煤油的能量密度是每公斤46兆焦,而目前最好的锂电池是不到300瓦时每公斤,换算过来的话差了40多倍。就算考虑到电动机的效率更高,实际差距也有20倍。
在过去30年,电池的能量密度大约只提升了3倍。即使未来再提升3倍,那到2050年的时候,也仍然远远不够驱动一架宽体客机从纽约飞到东京,而这是用煤油驱动的波音和空客轻松实现好几十年的事情,但电池在可见的未来根本不可能做到。所以衣食住行,一个都逃不了,行,尤其是远距离的行,也是被化石能源牢牢锁定的。
现实鸿沟:化石能源的巨大基本盘
那说到这里,化石能源有多难摆脱,你已经有了直觉上的感受了。但是直觉还不够,我们来看一些冷冰冰的数字。人类之所以离不开化石能源,说到底是因为化石能源这个基本盘实在是太大了。斯米尔给出了一个数字84%,这是化石能源在全球一次能源供给中的占比。所谓的一次能源,就是直接从自然界获取,还没有经过转换、加工的那种原始能量形式:煤、石油、天然气、风能、太阳能都属于一次能源;而由它们转化而来的电力、汽油就是二次能源了。统计一次能源的构成,就相当于是在最上游去追问人类究竟是靠什么来续命的。所以84%这个数字格外刺眼,它就意味着人类用掉的所有能量里面,每100份里就有84份是来自于煤炭、石油和天然气。太阳能、风能、水电、核电加起来只有16%。
那么化石能源的具体规模呢?全球每年消耗的化石碳总量超过100亿吨。这个数字有点太抽象了,斯米尔做了一个对比:100亿吨差不多是全球粮食产量的5倍,是全人类一年饮水量的两倍多。你可以把化石碳理解为人类文明消耗的第一大物质流,比粮食、比饮水还大。这么庞大一个系统,它的运转功率超过了17泰瓦。17泰瓦是什么概念呢?广岛原子弹释放的能量大约是63太焦,17泰瓦持续运行一天,就相当于每天引爆超过2万颗广岛原子弹。我们的文明就是靠着每天2万颗原子弹级别的化石能源消耗给撑起来的。
德国困境:能源转型的漫长与艰难
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 发布全球能源报告和预测的国际组织)发布过一份可持续发展情景,这是他们发布过的迄今为止最为激进的脱碳方案。他们是假设全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来推进减碳,而即便如此,到了2040年,化石能源仍然会提供全球56%的一次能源。56%其实已经是科幻小说级别的乐观估计了,而国际能源署另外一个比较务实的预测里,2040年这个数字是72%,化石能源仍然是绝对的**“一哥”、绝对的“顶流”**。
其实现实比预测更加残酷。德国是全世界在新能源上砸钱最猛的国家之一,它的能源转型已经搞了20年了。风能和太阳能发电量占到了总发电量的40%以上,听起来很厉害。但是发电其实只占一个国家终端能源消费的大约18%而已。发电之外,还有工业用热、交通运输、建筑供暖等等,这些领域的脱碳比发电其实要难很多。所以最后算总账的话,20年的能源转型,德国化石能源在一次能源中的占比仅仅从84%降到了78%。德国这样一个国家,举全国之力搞了20年,只降了6个百分点。而且德国其实阴天很多,太阳能发电的实际利用率只有11%到12%。到了那种没风又没太阳的日子,仍然是要靠火电来兜底的。所以即便风电、太阳能的装机量已经翻了10倍,德国到现在也不敢拆掉它89%的化石燃料发电装机容量,他们也知道那是保命的。而且德国其实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因为他太有钱了。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是根本砸不起这个钱的。所以全世界平均的能源转型难度比这还要大不知道多少。
而面对这样的一个现实,一些学者和政客的反应是什么呢?他们非常乐观,口号喊得震天响,什么2030年之前要实现80%脱碳,什么2050年全球要转向100%的风能、太阳能、水能。他们说新能源成本更低,就业更多,人人都受益。斯米尔对这些观点是一顿痛批,他说这些方案完全无法解释四大支柱材料怎么样生产,远洋航运怎么样运转,洲际航空怎么样飞行。这些人只是空口直断可以做到,然后去倒推需要什么样的行动来凑出这个结果。这不是科学预测,这是科幻小说,而且还是最不严肃的软科幻。
生存审视:气候变化与人类基本需求
不过说到这里,很多人可能会产生一种担忧,那就是如果化石能源这么难以摆脱,碳的排放量降不下来,气候变化又在加剧,那我们人类会不会走向灭亡呢?斯米尔说,要讲清楚这个问题,要多写一本书了。但是他在他这本书里,作了一个非常第一性原理的分析。他分析了人类生存的三大基本前提:呼吸、饮水、进食。这三大前提在全球变暖的情况下,到底会不会受到致命威胁。我觉得这个视角非常的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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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氧气):化石燃料的燃烧,确实在消耗大气中的氧气,但是速度是极其微小的,每年大约下降0.002%。按照这个速度,要经过1500年,大气里的氧含量才会下降3%。而这个降幅只相当于你从低海拔的纽约搬到了海拔1300米的盐湖城,你根本就感受不到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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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水:全球变暖确实会改变降水分佈,某些地区会变得更加干旱。但是斯米尔指出,整体来看,气温升高意味着蒸发加强,降水增多,全球总淡水量不会减少。更加关键的是,水资源短缺其实主要是一个需求管理的问题,而不是气候问题。美国的例子就很能说明问题:过去50年,美国人口增长了68%,GDP翻了4倍多,但是总用水量居然只增加了不到4%,因为人均用水量下降了近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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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食:一个反直觉的事实是,大气中的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反而会提高很多作物的水分利用效率,尤其是小麦和水稻。那这就意味着在某些地区,即使降水减少了10%到20%,产量也可以持平甚至是增加。有很多项研究都表明,养活未来100亿人口在技术上是可行的。关键是在于减少食物浪费、优化耕地分配和改善饮食结构。
斯米尔的总结是一句话:到了2030年或者2050年,不会有不可避免的末日。他说正是因为气候变化在近期的未来,其实并不会带来灭绝人类级别的那种生存危机,所以我们才有时间做一件更加务实,也更加艰难的事,那就是在不摧毁现有文明运转基础的前提之下,渐进地、稳步地降低对化石能源的依赖。这不是一场像很多环保主义者和政客预期的那种可以在某一个年份突然完成的革命,而是一个需要几代人持续推进的非常漫长的转型。
幻象破灭:脱离物质的危险错觉
那到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每天吃的饭里有多少化石能源的影子,我们知道了包裹我们生活的这个物质世界,全部都站在四根化石能源的支柱之上,也知道了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一切都无法被替代。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开头说,伊朗可能还能拿霍尔木兹海峡要挟世界几百年。有些人觉得新能源马上就能普及,石油很快就不重要了,这种判断不是基于对现实的计算,而是基于对现实的无知。
其实,斯米尔在书里反复强调的一点就是,比对化石能源的依赖本身更加危险的是,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依赖有多深。为什么今天大多数人对这个现实都毫无感觉呢?原因也很简单:城市化和自动化把我们与那些最基本的能源、食物、材料的生产过程彻底隔开了。美国直接从事粮食生产的人口不到全国的1%,中国炼出了全世界将近一半的钢铁,但参与这个工作的人只占中国人口的0.25%。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走进一块麦田、一座高炉,或者一间化工厂。我们生活在这些过程的产物之中,却对过程本身一无所知。
更要命的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头脑都涌向了金融、法律、代码、数据这些完全脱离物质现实的行业。没有人觉得土壤科学和水泥工艺是“性感”的事业。于是,一种危险的幻觉蔓延开来:既然我们每天打交道的都是屏幕和数据流,那物质世界是不是就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人工智能是不是很快就能让我们摆脱对这些笨重的老东西的依赖?作者说这全都是幻觉。在可预见的未来,你根本不可能搬去火星住,你也不会吃到摩天大楼里长出来的粮食。你将继续依赖土壤里种出的庄稼、高炉里炼出的钢铁,和地底下抽出来的石油。这就是世界运转的真实方式,不管你喜不喜欢。
好了,这本《世界究竟是如何运转的》就为你解读到这里。书籍的详细信息我已经放在节目下方的描述栏里了,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阅。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点个赞、分享和订阅我们的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