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牢笼与认知错位:从北京政治八卦到中国传播学批判 張内咸脫口秀 2025-10-25

北京的政治氛围与童年禁书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我们又见面了。最近北京的天气很不正常,前阵子整天下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正常来说,北京的秋天是很干燥的,很少下雨,结果今年北京的雨水多得像南方一样。下完雨以后又湿又冷,感觉好像是这些年最冷的一个秋天,搞得大家才10月份就都开始穿羽绒服了。我站在大街上就听到很多大爷大妈叉着腰杵在那聊天:“瞅见没有,为什么今年北京这么反常?这是天有异象,说明中南海(Zhongnanhai: 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的办公地点,代指中央政府)里要出大事了,弄不好全世界都会跟着乱起来。小伙子,你别站在这傻看着呀,赶紧去买黄金避避险吧。”

这种聊天气氛,说实话,如果你是第一天来北京,可能会让他们煽惑得一愣一愣的。但如果你像我一样从小在北京长大,肯定早就习以为常了。因为北京人住得离中南海太近,再加上整天吃饱了没事干,所以我们天天都在听里边的动静,天天都在聊这些话题,而且乐此不疲,因为确实也跟我们的生活关系很大。比如北京市政府(Beijing Municipal Government: 中国北京市的行政管理机关)整体从城里迁移到通州去,那就意味着很多人必须搬家。中央政府要是整体搬迁到雄安(Xiongan: 中国河北省的一个新区,规划为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集中承载地),那很多人连户口都得改了。所以无论什么身份,无论什么场合,在职的也好,退休的也罢,这些叔叔阿姨全是小喇叭广播站,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饭局上在侃,微信上也在传。时间长了,听多了,你自然就会产生免疫力。

比如说我,打小我就接触这些东西,所以我的免疫力比普通的北京人还要更强一些。我上小学的时候,刚学会识字以后,除了语文课本,看的第一本纯文字的课外读物,你知道是什么吗?那个时候还没有绘本,只有老式的连环画。纯文字的没有插图的童书,一般都是讲故事的。你猜猜我看的是什么?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都不对。我看的第一本没有插图的童书,叫做《毛泽东和他的女人们》。这他妈是童书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应该是禁书吧。我记得连封面都没有,肯定是私底下偷偷印刷的。试问哪个出版社敢公开出版这种东西?抓了不得判你个十年八年的。

当然,你们肯定会问,这么危险的违禁物品,那博主你是怎么得到的呢?我是从一个防空洞里捡来的。北京那个年代还有很多冷战时期建造、后来荒废掉的防空洞,也就不到30年前的事吧。那些防空洞都修得可大可大了,据说有小孩下去探险,因为缺氧就死在里面了,所以我们的父母都不让我们下去。但是有胆子大一些的孩子,通常是高年级的哥哥,会给我们传授探洞的经验。他们说你要点一根蜡烛拿下去,一方面是用来照明用的,另一方面,如果随着你往深处走,蜡烛的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弱,说明氧气开始变稀薄了,你就赶紧往回跑,不要再往下走了。千万不要等到蜡烛完全熄灭以后再做反应,那时候可就来不及了。这是他们教的方法。

我对防空洞是很好奇的,但我胆子没那么大。别的同学早就下去过了,我是一直都没敢往下走。后来有一年的寒假,刚过完春节,那时候北京还能燃放烟花爆竹,我就提了个小袋子,拿了好些春节没放完的炮仗,还有一根蜡烛。蜡烛是用来点火的,我拿着这些东西,想找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玩。走着走着,无意中就走到了一个防空洞旁边。当时我突发奇想,正好我拿了根蜡烛,要不我点根蜡烛下去看看?行,那我就冒险进去瞅瞅吧。然后我把蜡烛给点起来了,走到洞口,结果刚要准备下台阶的时候,忽然从幽深的隧道里面传来一阵一阵奇怪的声音。这是什么声音?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乍一听,感觉是一男一女在对骂,骂得还很难听,而且还此起彼伏。仔细听,似乎是有一位大哥哥正在用非常残暴的方式欺负一位大姐姐。当时还年幼的我,内心深处的正义感瞬间就被点燃了。光天化日的这怎么能忍呢?我得去救那个大姐姐啊。问题是,我肯定打不过那个大哥哥啊,怎么办呢?一低头,看见手里的蜡烛和炮仗,Fire in the hole!Duang!炮仗炸完以后,我就躲在防空洞的洞口,隔了约莫有半分钟,就看到一对青年男女提着裤子从里面慌慌张张地跑出来,然后就往远处逃窜了。

啥情况?这俩人认识?搞不懂。一看手里的蜡烛这还亮着火光呢,别糟践了呀,那我顺便下去看看吧。顺着台阶走下去,走到里面黑黢黢的像个菜窖,有点吓人,不敢往里走了。地上有个小书包,可能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两个人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就遗留在原地了。捡起书包,打开一看,《毛泽东和他的女人们》,新道具+1。这就是我获得这本秘籍的过程。感觉我的童年能改编成90年代台湾游戏是吧。

六度分隔理论:从科幻预言到社交网络

可能我的成长经历确实稍微特殊了那么一点点,但是大部分北京孩子都是在这种浓厚的政治氛围里面泡大的。即便你不关心政治,政治也会自己来找你。所以我向你们保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北京人更喜欢谈论宫廷秘闻。而且你想想,北京就这么大,很多人的工作都跟政府有关。就算你没有工作,很可能你住的地方离中央政府就隔一堵墙。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21世纪以来,伴随着IT行业的发展,我们迎来了社交网络的爆发。而社交网络之所以能够诞生,是基于一个著名的六度分隔理论(Six Degrees of Separation: 指地球上任意两个互不认识的人,最多只需要通过六次中转联系,即最多五个中间人,就可以彼此互相认识的理论)。不知你是否听说过,六度分隔理论的雏形最初源于匈牙利作家卡林希。他受到意大利发明家马可尼的启发,在1929年写过一部叫做《链接》的短篇小说。故事里一群人玩一个游戏,他们试图通过五个人,每个人是其中另一个人的熟人,通过熟人介绍熟人的方式,彼此之间组成一根链条,将世界上的任意一个人同自己联系起来。这篇小说提出了一个在当时的读者看来不明所以,但又充满神秘主义色彩的警世预言:人类社交密度的增长能够压缩彼此之间的物理距离,而现代世界则会伴随着这个进程逐渐坍缩。这应该算是科幻小说吧,以抽象概念和虚构的视角,探讨了一种人类社会可能形成的网状结构。作者所属的时代比艾伦·图灵还早,那个时候根本还没发明计算机,但是他居然超前发明了“链接”这个词,真是不得了。所以迄今为止,卡林希依然是匈牙利最受欢迎的作家之一,不过好像没有任何他的作品被翻译成中文。

总之,自那篇小说开始,就给后世的数学家、社会学家以及心理学家抛出了一个困扰世界多年的命题,也就是后来我们所熟悉的六度分隔理论。这种理论认为,地球上任意两个互不认识的人,最多只需要通过6次中转联系,也就是最多5个中间人,就可以彼此之间互相认识。比如,我们假设一个生活在非洲某部落的酋长,他可能认识一位在当地工作的公务员,这个人恰好认识一位常驻美国大使馆的记者,而那位记者的上司则是美国一位著名的媒体主编,该主编在酒会上曾经结识过一位财阀,那位财阀在政界有强大的影响力,能把电话直接拨给总统夫人。算一算,这位酋长跟美国总统之间,居然也就隔了5个中间人而已。理论上来说,只用6步,他就可以让第一夫人给美国总统吹枕边风了。是不是很神奇?

不过,这个理论要想严格证明,其实是很困难的。它的底层只是基于一些数学假设,假定每个人的一生中平均能认识150个人。150的6次方约等于11万亿,远远超过地球人口。因此,通过6步找到另一个人,理论上应该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想质疑这个理论,其实更简单,因为太容易找到反例了。美国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Stanley Milgram在上世纪60年代的时候,为了证明这个理论假说,曾经据此做过一个社会实验,然而结果并不理想,还饱受非议。很多人认为这种理论是伪科学,只是一种“网红学术”罢了。但无论如何,六度分隔理论非常吸引人,因为它能够引爆大众的兴趣,进而影响整个世界,包括电影、文学、音乐和其他艺术形式。有无数的流行文化作品曾经致敬过这个理论,哆啦A梦甚至从它的四次元百宝袋(Four-dimensional pocket: 哆啦A梦腹部的口袋,能拿出各种未来道具)里掏出过一个叫做“六度分隔帽”的道具,可见这个学说有多火。

等到我们进入网络时代以后,六度分隔理论才终于开始逐渐摘掉了伪科学的帽子,因为有Facebook之类的东西发明了。实际上1997年的时候,就有个早期的社交网站,就叫做六度网(SixDegrees.com: 被认为是第一个具有现代社交网络特征的网站)。很明显,社交网络的发明就是受到了这个理论的影响。而IT产品也很容易根据后台的数据,测算出从用户到用户之间,通过好友列表的拓展,平均需要几次跳转点击,这个数值是不是符合六度理论的假说。比如2008年的时候,Facebook用户之间的平均距离是5.28。随着产品的迭代,到2016年的时候,已经缩减到4.57了。Twitter上面这个数字更低,曾经测算出来只有3.43。不过,这些依然不是严格的科学证明,因为它们只是基于平台自身的用户,覆盖不了整个地球。地球上依然有32%的人根本不上网,剩下68%的网络人口当中,别忘了,还有我们封在墙里的14亿老中呢。中国人跟国际网络不联通,我们的社交拓展只能内循环,跟世界是隔绝的。

“盘道”:北京人的独特社交网络与认知错位

不过这些都无伤大雅,无论你相不相信六度分隔理论,对于我们北京人来说,这个概念倒是不言自明,而且从娘胎里出来就天然会,甚至跟上不上网都没啥关系。因为我们管它叫“盘道”(Pan Dao: 北京方言,指通过中间人结识身份显赫人士,以积累人脉的行为)。在我们北京话里,盘道的意思就是通过中间人去结识另一个人,继而一步一步高攀到身份显赫的达官贵人。北京人盘道的功夫可不得了,你想积累官商人脉,全都离不开这门手艺。

会盘道的人,走在大街上,看见一辆超豪华加长版凯迪拉克呲啦停在身边,下来一个人,身上穿着Armani,戴着劳力士,浑身贵气,但是瞅着眼生,以前没见过呀。呦呵,这人谁呀,哪冒出来的?盘他!扫听扫听这人是谁。咔!拍一张照片,回去就开始投石问路,一会儿一个电话,一会儿一个电话,跟身边那些消息灵通人士打听打听。专门有这样的人,都是交际花。如果说普通人一辈子平均认识150个人,那这种家伙能认识15000人。微信好友5000人上限,他有好几个号。会盘道的人48小时之内,最多绕个两三道,就能盘出那辆超豪华加长版凯迪拉克车主的联系方式了。

北京城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小的很。拿我自己来说,比如我有个邻居以前跟中央政治局常委(Central Politburo Standing Committee: 中国共产党最高领导集体,由数名成员组成)做过同事,就是现任的这一届。中央政治局常委总共才7个,不是习近平,剩下的6个人里面的其中一个,但我不能说名字,要不然我就把我的邻居给卖了。有的朋友一听,“嚯,厉害呀张导,看来你也是有背景的人呀。”那可不。再比如,我还有个朋友跟薄瓜瓜是小学同学。薄瓜瓜是谁你们知道吧,就是薄熙来的儿子。薄熙来进了秦城监狱(Qincheng Prison: 中国一所高级别监狱,关押过许多重要政治犯),薄瓜瓜现在变成台湾女婿了,权力固然是失去了,但依然还是家世显赫。你看,类似于这种情况,我要是再接着盘,这样的人我还认识一大把呢。是不是觉得我很厉害?但是你想想,你认识我,我隔一个人能盘到中央政治局,那你隔两个人不是也能盘进中央政治局吗?你看,要是这么盘下去,就会变得没完没了,最后可能地球上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很厉害。

但问题在于,你认识别人,就等于别人认识你吗?你跟共产党的高层几十年前做过同事,他就会记得你是谁?那你给他打个电话,看他接不接。实际上,这种级别的干部根本没有电话,连银行卡都没有。你联系他远房表亲,人家都不一定理你。所以说,我不厉害,我的邻居也不厉害,我们每个人都不厉害。社交网络的爆发,导致人类的社交密度急速增长,但这很容易造成距离感的错位。你以为离你很近的人或者事,其实离你该有多远还是有多远。物理距离一点都没变,只是信息传递的距离在我们的头脑当中被压缩了。这就会给我们造成严重的心理错觉。

中国传播学的致命误解与信息战

其实在北京话当中,“盘道”并不是什么好词,大部分人对这种行为很反感。你有三个微信号,每个号里有5000个好友,这只能说明你是个销售,这些好友只是你的潜在客户而已,还不一定能转化。注意,这就是六度分隔理论最致命的缺陷,因为信息的单向传递不叫“传播”。传播学(Communication Studies: 旨在研究信息传递、交流及其社会影响的学科)的英语是Communication Studies,但其实Communication这个词是沟通的意思。为什么我们把它翻译成“传播”呢?这个问题我始终想不明白。中文里的“传”,语义上更接近于Spread,是扩散的意思。而“播”呢,则是Broadcast。问题在于,Spread和Broadcast所涵盖的动作都是基于一个中心点的单向传递,这两个词加起来也都不具备沟通的含义。因为沟通是为了建构共识,所以它必然是双向的。哪怕你把Communication Studies翻译成“共识学”,那也比翻译成“传播学”更有道理一些吧。

所以中国的传播学这门学科本身,从一开始建立的时候就有问题。不是说翻译翻错了这么一点小问题,而是根本就没懂。这门学科在中国也没有专家,因为他们自己都没学明白。我不是之前在一期节目里讲了吗,所有文科的底层是语言学,但这件事中国人并不知道。由于缺乏语义分析的基础,所以我们才会把Communication错误地理解为Spread和Broadcast。这个误会其实是致命的,但它导致的问题在半个世纪以前并不明显,因为当时还没有发明Internet。然而现在已经进入社交媒体的时代了,中国政府面对整个世界每天产生的海量信息,手足无措,而且非常恐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自己的龟壳里,“我不听我不听,我不看我不看”,然后把所有老百姓的眼睛和耳朵也都堵上,并且堵得死死的。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来看,他们觉得这样是在保护你,所以我们才把装在手机上的那种监控你隐私的App叫做“反诈软件”。意思是说,Big Brother虽然Watching You,但Big Brother是出于好意,我们是善良的Bro,监控你是为了“防止你被坏人诈骗”。

当然,他们会通过自己的渠道向海外散布海量的干扰信息,扰乱外国社会。因为他们觉得外国政府也会像我们一样恐慌,把地球搞乱,让别人家里越乱越好,我们自己不乱不就赢了吗?这就是中国的传播学。我们是把传播学理解为“信息战”(Information War: 指通过信息手段影响、操纵公众认知和行为的冲突)或者“认知战”(Cognitive Warfare: 旨在改变目标群体思维模式和信念的战争策略)的一种战争策略,是为了打赢Information War才设立这门学科。所以中国的传播学根本就不是英语里的Communication Studies,是我们自己土法炼钢造出来的产物,是为他们想象中的战争而服务的。所以这些人从一开始满脑子就充斥着斗争思维,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导致最近这几年连街边的广告语都像是解放军在喊口号。

这种干法在20年前兴许还能奏效,尤其是对内管控,只要锁死电影电视和图书出版行业,所有的内容都必须经过审查才能发行,领导就可以高枕无忧了。但是放到今天,不仅屁用没有,而且还会产生严重的副作用。首先,你不可能把所有的媒介都堵住,因为在社交网络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已经是媒介本身了,总不能把所有人都禁言,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吧。其次,整整一代中国人头脑被洗得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导致中国人几乎没有理性,也不具备建立认知的基础。所以我们对消息的价值没有一丁点的判断能力,尤其是瞬息万象的政治消息。

政治生活的紧张与信息过载的副作用

在这方面,有些润到海外的朋友可能觉得自己已经逃离了中共的魔爪,“我不会再被他们洗脑了,我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能力。”真的吗?我对这一点实在是有点怀疑。其实无论墙内墙外,整个中文世界没有多大的区别。有的人说,X只是新浪微博的B Side,小粉红和反贼也很容易互相转化,我非常认同这个观点。

比如前几天,一张照片在各种社交媒体上疯传,就是泽连斯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白宫对面的拉法叶公园里接受媒体采访。画面里只有他一个人面对一堆空话筒,身后是白宫和垂头丧气的美国国旗,看起来像是从白宫里被赶出来似的。摄影记者真的非常善于构图,仅仅通过这一张照片,什么都不用讲,就能传递出很多隐藏在画面背后的喻意。为什么会捕捉到这么可怜巴巴的一幅画面呢?因为泽连斯基这回又跟Donald Trump不欢而散了,这都今年第几次了?几周前,Donald Trump对俄乌战场的态度180度大转弯,突然放话要支持乌克兰反攻,把简中世界高兴得不要不要的。我感觉大家都已经开始在X上面提前开香槟庆祝胜利了。然而还没隔几天,这突然又谈崩了,白宫又开始质疑“乌克兰能不能赢得战争”,据说让泽连斯基割让顿巴斯地区的土地来换取和平。他怎么可能同意呢?悲愤交加之下,就有了刚才提到的这么一幕:“被赶出白宫的总统,私自召集有正义感的媒体,向全世界控诉Donald Trump反复无常的嘴脸。”这条新闻前几天在X上都炸了,引起了很多人的同仇敌徾。然而事实的真相真的是这样吗?没有任何一个英语媒体发布过泽连斯基被赶出白宫的新闻,甚至泽连斯基本人的X都没有发布过这么一张照片。实际上美国并没有跟乌克兰谈崩,只是谈判结果没有达到乌克兰的预期而已。至于泽连斯基,也根本没有人对他不敬。政治角力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博弈系统,哪有这么抓马呀?之前说要带你反攻,现在又说要你投降,天天跟这演肥皂剧呢?所以前几周Donald Trump改口风的时候,我也根本不相信美国真的会帮助乌克兰全面反攻,扭转当下的战争结果。目前这个阶段,大部分的资讯都是烟雾弹。因此我在节目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些事。但是作为一个普通网友,别人说什么每次你都信,一惊一乍,整天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样,那你能不晕车吗?

日本作家小林秀雄曾经讲过一句名言:“所谓政治,既不是一种职业,也不是一种技术,而是一种高度紧张的生活方式。”这种紧张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紧张,常人绝对是无法理解的。比如你看新上任的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她当选自民党(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日本执政党)总裁的时候,说过一句让我印象特别深刻的话。她说“希望大家全力以赴,像拉车的马一样辛勤工作。”像拉车的马?这什么比喻啊,这些日本公务员的日子过得也太苦了吧。至于她自己本人则表示,“我要工作,工作,再工作,工作,继续努力工作。”这种表态简直就像下了死亡战书一样,这一天能睡够五个小时吗?光是听着都有点瘆人,而且让人听了以后特别心酸。令和时代选出来的女首相,反倒是更像那种昭和时期的女性,她甚至都不像平成时期的女性。但是也没办法,现在大环境就是这么紧张。日本的隔壁,一个中国,一个俄国,再加一个北朝鲜,换了谁能不紧张呀?除了往死里干,还有别的路可走吗?而这就是政治的可怕之处。所以对普通人来说,千万不要把政治想得过于简单。没有经历过那种生活,面对瞬息万变的国际局势和错综复杂的博弈线索,大脑真的会过载,而且也真的非常消耗。

除此以外,消息这种东西对不同人来说,价值也完全不一样。有的人纯粹靠消息打发无聊,有的人可是靠消息发财致富的。既然情绪会左右大多数人的投资决策,那么当然有人会利用消息去收割别人。因此本来就不富裕的人,如果特别关注政治新闻,反而会导致越来越穷,就是这么个道理。其实90年代以前的人还好,最多也就是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报纸,跟三五个同事口沫横飞地侃一侃大山,这一天也就过去了。但现如今这个社交媒体爆炸的时代可就不一样了。正如卡林希在小说中所预言的那样,人类社会的距离被极限压缩,我们的整个世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小瓶子里。那些明明是离你很远的事情,却仿佛就发生在你眼前一样,你的情绪会被不由自主地牵动,焦虑,阴晴不定。但你对信息的快速捕捉却根本停不下来,很快你就会在这个逼仄的环境当中感到呼吸困难,但又无处可逃,因为世界已经坍缩了。而这一切,全都是媒介革命带来的副作用。

娱乐圈热点与中文世界的认知困境

这期节目为什么想起聊这个呢?是因为前段时间老是有观众跟我留言说:“张导,你能不能聊聊于朦胧离奇死亡事件?”我一开始看见也没当回事,就没回。因为我这频道好像从来也没聊过娱乐圈的八卦,就算聊八卦,也都是幕后工作人员的八卦,聊聊别的导演,别的制片人什么的,还是比较偏向于产业财经。让我聊于朦胧的朋友是认真的吗?我估计那段时间围绕这个热点事件的种种猜测甚嚣尘上,可能所有博主的评论区里边都会有人讨论于朦胧。也许大家觉得:“你看,你是个导演,而且人在北京,跟娱乐圈还有点关系,大概会知道一些内幕什么的?”所以就特别期待我能讲出一些不为人知的真相吧。我觉得是这种情况。

后来陆续有好些人留言,几乎每隔几天都有人来问这个事,一直持续到最近还有人问,搞得我也挺惊讶的。一般来说网络热点不超过一周,于朦胧是911那天坠楼身亡的,到现在都一个多月了,关心这件事的人反而越来越多。连我家这边跳广场舞的阿姨都在讨论于朦胧是被谁害死的,很像2023年李克强去世的时候那种社会气氛。当时中国民间几乎没有人相信中共给出的官方通告。和李克强不同的是,于朦胧是个演员,而娱乐圈又从来都是藏污纳垢之地。警方说他是“醉酒导致的意外跌落”,实在是显得有点蹊跷。而且娱乐圈的潜规则往往跟权力黑幕结合在一起,比如就前几年还曾经出过一桩网球运动员彭帅同正国级领导人(National-level leader: 中国政治体系中最高级别的领导干部,通常指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张高丽的桃色新闻。彭帅这姑娘还挺逗,在微博上撕逼大直播,搞得全网吃瓜吃得可开心了。不过两位当事人后来好像也都没啥事。而于朦胧的人气可比这些普通的名人要高太多了,很多人都非常喜欢他,他在圈中的人缘也特别好。所以他的突然离世,让大家根本都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尤其是事件发生以后,中国政府还抓了三位所谓的“造谣女博主”,号称是什么“净网2025专项行动”,简直是匪夷所思,欲盖弥彰,越抹越黑。

我当然理解网友想为于朦胧讨个公道,以及渴望追溯真相的心情。但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事我确实不了解,我又不是名侦探柯南,还能根据新闻疑点推理出密室杀人事件的真相。说实话,在此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于朦胧是谁,非常惭愧。但我真的只看外国影视作品,中国的电视剧和网剧我基本上不看。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一个关注内娱的人吗?就算关注,也只是关注行业动向,我基本上不关注明星,尤其是最近10年火起来的明星,不论男明星还是女明星,我一个都不认识。于朦胧的死讯上了社会新闻以后,我才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然后去翻了翻他的百科。他演过的作品当中,我唯一看过的就是《太子妃升职记》,那个我还真看过,因为那个网剧当年曾经是个现象级的爆款产品,对内娱的影响很大。当时行业的风向标还是贾跃亭的乐视网(LeEco: 中国一家互联网科技公司,曾涉足视频、电视、手机等多个领域)呢。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是80后,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早就不追剧了。

明星脸盲现象与信息茧房

而且说实话,我发现我对现在这些新出来的小艺人还有点脸盲的问题。难道你们不觉得他们长得都差不多吗?我是真的分不出来。比如你看这个叫时代少年团的,这七个人我怎么看都是一个人啊。追这个男团的粉丝是怎么区分他们的?我觉得这要是我的七个儿子,我都会把他们的屁股打错。我让你调皮,我让你玩手机,我让你不写作业。“爸爸你骂那是亚轩呐,你揍我干啥呀?”这些偶像组合长得都一样,我尚且还能理解,大概他们的整容手术是团购的?要不为什么人家能成团呢?但是那些完全不相干的艺人怎么长得也都一样呢?这我就更困惑了。比如王力宏、蒲巴甲和李治廷,这他妈谁能分得出来呀?他们自己见到彼此的时候难道不会觉得很尴尬吗?这几位也还好,至少我可以把他们都当成王力宏,最起码王力宏我认识,认识一个就行了。但是本来我就不认识的,还都长一样,那就太过分了。比如孙怡、李沁、白鹿、李一桐,不好意思,这四个名字和这四张脸打乱顺序以后,你都分不回去。做成扑克牌,不就是四张红桃Q嘛。

有的人听到这里可能会说:“张导,你讲话小心一点,别看你天天在这怼习近平没人理你,在背后讲这些艺人的坏话,他们的粉丝可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犯我家idol者虽远必诛!”我没说他们坏话呀,我说的是事实啊。难道你自己能把这些人分出来吗?我告诉你,挡住半张脸,没人能把他们分清楚。比如下面这两张图片中,请告诉我哪一个是李一桐,哪一个是白鹿?根本搞不清楚对不对。有的朋友可能不服:“这些人我本来也不认识,你猛地给我两张图片,我当然标不出名字了。”是,你说的对,没关系。这样,咱们再看一遍四张红桃Q,我给你们5秒钟的时间把这四张牌记下来。准备好了吗?五、四、三、二、一。好,请回答,下面两张图片哪个是李沁哪个是孙怡?请标记出画面中的李一桐和白鹿。好,现在高难度的来了,请指出下列图片当中哪一个是肖战?你们也不行了吧,我就说了没人能把他们分清楚,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脸盲。

当然了,我知道你们肯定会质疑我,说“张导,你不是说你自己根本不关注内娱的吗?那你怎么能叫出这么多艺人的名字,还能给我凑出四张红桃Q?自相矛盾,露馅了吧!”抱歉,我得跟社会各界声明一下,为了做这期节目,我有call场外援助。前面出现的那些艺人的照片是我一个中戏(Central Academy of Drama: 中央戏剧学院的简称,中国顶尖的戏剧艺术院校)的小妹妹给我提供的,不是我自己找的。我也没有要黑他们的意思,都是那个中戏的死丫头跟我讲的。她不懂事,有问题你们可以去找她理论。中央戏剧学院的地址是北京市东城区东棉花胡同39号,你从南锣鼓巷进去,走到中间就到了。要是在学校里逮不着人,可以去对面的黑匣子剧场里看看。我顺便说一句,如果没有她帮我做资料,原本我想说我觉得长得最像的两个艺人是王珞丹和白百合。我跟她讲了这个想法以后,她问了我一个特别扎心的问题:“王珞丹和白百合是谁?”前面这一段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共产党话语的不可信与“回旋镖”效应

好,这期节目聊下来,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话:共产党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能信。那为什么共产党说的话没有一个字能信呢?他们就始终理解不了,这恰恰是贵党自己造成的结果。你看,二十届四中全会闭幕了,这都第15个五年规划了,提出的最重要的口号是什么呢?还是创新嘛。创新好啊,谁不喜欢创新,大家都喜欢创新。问题是,由谁来创新?由谁来判断什么叫创新?比如就拿信息传播这件事来说,传播学是科学吗?谁负责定义传播科学?是新华社(Xinhua News Agency: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讯社)?还是中央电视台(CCTV: 中国国家广播电视总台的简称)?你们搞的那些什么融媒体(Converged media: 指将传统媒体与新媒体融合,实现信息多平台传播的模式),你们建立的那些什么网军(Internet army: 指受政府或特定组织指使,在网络上进行宣传、引导舆论或攻击的群体),就是你们所谓的创新?前些年还有人想给他们提一提建议,问题是你跟领导讲科学,就跟要他们亲命似的。能怎么办呢?最后只好所有人都闭嘴,你们自己玩去吧,你们自己开心就好。你觉得什么是传播学,什么就是传播学。你觉得传播是沟通,那别人就会跟你沟通。你觉得传播是“认知战”,那别人也就只好用战争的方式对待你。整天想着怎么把别的国家搞乱,最后乱的一定会是你自己。这就叫传播科学,所谓回旋镖(Boomerang effect: 指行为或言论最终反噬自身的现象),最终有一天会打到自己身上,就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

幽默结尾:监狱生活与节目录制

有些观众看到这里,肯定又该替我着急了:“老张啊老张,你看看你,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挑共产党不爱听的话讲。上期节目你还跟那美滋滋地聊监狱生活,这样下去啊,你早晚会把自己聊到监狱里,早晚把你送进去踩缝纫机。”哼,看把你们给兴奋的,天天心心念念地盼着我踩缝纫机是不是?而且随着这几年封杀的人越来越多,我们这些失足艺人凑在一起还能出道成团是吧。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我现在就正在踩缝纫机呢?你仔细思考一个至关重要的疑点,看了我这么久的节目,我什么时候在画面里露出过我的脚?从来没有吧?你告诉我,摄影机现在拍我的镜头是个什么景别(Shot size: 电影摄影中,指画面中人物或物体所占比例的大小,如近景、中景、全景等)?近景?中景?全景?特写?是哪一种景别?是个中景镜头对吧,因为只拍到我多半个身子,膝盖以下没有。为什么我从来不露出我的脚呢?你想没想过我脚底下是什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假如你让摄影机往后拉远一点,尽量远一点,把整个画面的全景都框进来,真相很有可能是我所在的房间就是在监狱里搭建的一个布景,我们整个节目组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是在同一个监狱里劳改的犯人,而你从一开始就被我们骗了。你肯定觉得我是在唬你对不对?但是等你看完接下来我放出的证据,恐怕你就不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单纯了。请看VCR!实际上,中国的影视、动画以及新媒体人员都是由劳改犯构成的,要不是犯了事,谁会去从事这种工作啊?否则你怎么解释我能对监狱里的生活这么熟悉呢?我是张内咸,咱们等我下周出来放风的时候再见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