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枪手们的台湾见闻:从街景秩序到深夜食堂,寻找‘南洋’与‘民国’的重叠 三個水槍手 2026-04-01

台湾初印象:符号、旗帜与被打破的审查边界

[主持人]: 我们千呼万唤,说到大家最关心的话题,就是吃。不过吃这个话题太明确了,我们放在最后聊。我们先从街景开始。贾老师去过非常多次了,我最近也去了很多次,吴律(吴有水律师)相对少一点,但也间隔了十三四年。

吴律: 确实,相隔了十多年第二次去。

[主持人]: 这种事当面说可能不礼貌,但我们要自己说,台湾像不像中国?这当然是句废话,肯定像。但我想反过来问问你,你到台湾觉得第一个跟中国有特别大差异的地方是什么?

吴律: 我原来在南京的时候有一个坚持,就是全国各地的朋友去南京,我带他们去导游中山陵。中山陵碑亭上面有一个巨大的蓝星(国民党党徽),这个蓝星以及中华民国国旗,在我从事记者行业的这么多年里,是不可以出现在我使用的图片里的,所有图片都要被处理掉。

我到台湾的第一天晚上,看到大安森林公园正在办一个支持流亡藏人的活动。突然我头顶飘过一面像篮球场那么大的雪山狮子旗,给我吓坏了。因为这个东西在北京是立刻会被抹掉的。我当时心怦怦直跳,那是到台湾的第一个震撼:原来有审查和没审查是这样一个区别,人们可以自由去抗议。

第二天在中正纪念堂,看到了全台湾最高的旗杆上飘扬着中华民国国旗,那只在历史课本上看过。当时正值选举,到处都是国旗。这让我强烈意识到,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因为政治文明、社会结构等各种因素,可能以后也不太可能变得更像了。

[主持人]: 我也有这种符号上的不同感。在机场还没拿行李,墙上就有巨大的关于人权的广告,而且内容是“捍卫人权是长期的事务”、“持续关注人权”。这种广告在中国是不可能出现的。

吴律: 我还想再说一个。我从上海坐华航,那个梅花标志让我感觉很亲切,因为梅花既是中华民国国花,也是南京市的市花。华航的空姐过来问你要茶还是咖啡,讲的普通话是不一样的。虽然我对台湾口音已经很熟悉了,但当一个活生生的漂亮空姐用那种很软糯、很嗲的台湾国语跟我讲话时,我还是觉得好不一样。

街景与建筑:被“北中国化”的内地与南洋风情的台湾

[主持人]: 从街景上我也能感觉到巨大区别。说实话,现在的中国是被“北方中国”塑造的,甚至南方都在变得像北方。南方中国最典型的符号是骑楼,台湾现在街景全是骑楼。但广东、深圳的骑楼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北方样式的楼房。

吴律: 确实,台湾更像一个“南中国”。

[主持人]: 前两天我看到一个研究,中国各地的地名语义来源很多样(满语、蒙语等),但台湾是纯粹的南方语系,甚至跟南洋(印尼等)的语词接近度更高。我感觉现在的中国长得都像美国的 Queen Plaza,但台湾很南洋。无论是建筑外墙被水汽侵蚀的斑驳感,还是植被的种类,都呈现出一种非典型的北中国景观。

贾老师: 所谓“北中国化”其实就是“胡化”,蒙古和满洲几百年的统治难道不是胡化吗?苏联影响也是“赤胡”。台湾的这种成分比较低。

吴律: 但我不完全赞同。我觉得北京到台北的距离,远远短于北京到香港的距离。香港是个西方城市。从街景和植被角度看,台北跟福建、厦门、漳州其实蛮像。

[主持人]: 还有一点很像,就是街上广告之乱、之多,平面设计之差,这跟香港、日本完全不同,倒跟中国很像。

吴律: 我坐在中正纪念堂时才感觉到这个地方是自由的。虽然那是台北最森严的地方,但没有安检、没有武警、没有压抑感。我看到蒋介石像坐在那里俯视人民,其实我心里挺生气,因为我书架上有关于台湾政治犯被执行死刑的书,我觉得他曾是白色恐怖的刽子手。这涉及到转型正义的问题。但确实,在那里感受到的自发秩序和北京完全不一样。

秩序与习惯:机车海、阳台笼子与烟民文化

[主持人]: 还有一个感受跟不在场嘉宾有巨大差异,就是关于机车(摩托车)。很多人觉得乱,那是“共产党思维”。我觉得台湾摩托车虽然多,像越南镜头里的“摩托车海”,但台北的摩托车停放非常规则守秩序,骑行也相对文明。它不是日本那种高级摩托车文化,而是纯粹的踏板代步车,但秩序感非常强。

吴律: 我说一个跟北方城市特相似的——台北的房子,每一个阳台都是笼子(防盗网),就像监狱一样,一个一个的。这让我感觉很不舒服、不愉快。

[主持人]: 我也一样。但在日本,法律规定阳台不能封闭。台湾的街景差是社会公认的,他们自嘲为“民国审美”。网上有视频教你如何 30 秒把日本街道照片改成台湾街道:加违建、加水桶、加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楷体广告牌。

吴律: 还有抽烟。台北的朋友抽完烟随手往下一水道扔,这跟国内习惯很像,在日本很少见。

[主持人]: 日本是禁烟极严的国家,但日本男性的烟民比例(24.5%)其实远高于台湾(12.8%)。日本烟盒上不让印恐怖的警示图,而台湾、泰国、香港的烟盒都很恐怖。我觉得这跟社会文化有关。

吴律: 我去基督教学院也感触挺深。作为基督徒,在国内我们学校被关、人被赶来赶去。但在台湾能有这样的基督教大学,这种对比很强烈。

[主持人]: 你的感官主要还是基于个人经验的对比,这很正常。在书店看到各种政治不正确的书,在学校看到宗教自由,这都是你关注的点。

公民社会与专业主义:自信的年轻人与不吹牛的饭局

[主持人]: 贾老师,您觉得台湾跟东京比,有哪些方便和不方便的地方?

贾老师: 我第一次去台湾时觉得可好了,年年去,甚至待过三个月吃遍全台。但来到日本后,我被日本的整洁折服了。我是有洁癖的人,台湾的“脏乱差”虽然代表自由,但我生活其中还是希望干净,否则会咳嗽。

另外,台湾的民主体制走得有些“走行”和磕磕绊绊,因为有“两岸问题”这个大帽子在,他们很难随心所欲讨论自己的真问题。虽然台湾的民主指数新闻自由在指标上远高于日本,但我心疼他们要付出比日本人多得多的努力来维系这个体制。

[主持人]: 台湾的公民社会确实比日本发达。日本社会相对压抑,下班要陪领导,兴趣爱好往往是作为抒发的小世界。而台湾人非常放松,地铁上能说话,街上能吃饭,平权做得也很好。在台北,LGBTQ 群体可以非常自然地展现自己。

吴律: 我在台湾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更强,不是剑拔弩张的。看到年轻人为了演唱会排队,每个人感觉都很放松、很自信,没有那种“当牛做马”的包袱。

[主持人]: 这种自信甚至体现在“吵架”上。连“小草”们去凯达格兰大道抗议都吵得那么自信,觉得追求自己的目标是理所当然的。

吴律: 我见了一些台湾记者和媒体人,仿佛回到了 15 年前的北京。那种专业素养、待人和气,哪怕你说话不到位或者冒犯了他们,他们仍然能包容,感觉特别亲切。

贾老师: 台湾的记者传统是民国的、也是英国式的“加叙加议”传统。而大陆像财新、新京报这些媒体更多是受美国新闻传统影响。

[主持人]: 我说个差异。台湾是个非常专业主义的地方。饭桌上每个人都尊重自己的专业,也尊重别人的专业。最重要的一点:没人吹牛逼。在中国饭桌上,大家往往都在吹嘘见了谁、办了什么大事,但台北的饭局大家直接讨论问题,彼此尊重。

吴律: 这可能是社会深度分工的结果。中国现在的律师还得写公众号维权,啥都得插着来。

[主持人]: 还有礼貌。台湾人见面喜欢带个伴手礼,但不贵重,不让你有压力。这种礼貌和守时,可能受日据时期或成熟社会的影响。

饮食文化:在台北寻找消失的“中原”味道

[主持人]: 终于说到吃了。吴律,你是在一条充满台湾特色的街上,是怎么相中一家“重庆酸菜鱼”的?

吴律: 因为那家馆子学生多啊,学生愿意吃的一定好吃。那家说是八十年的老店。我觉得吃是高度个性化的,好吃就是好吃。

[主持人]: 您还吃了什么?

吴律: 臭豆腐太好吃了!南机场那几家太棒了。还有煎包、昆布炒羊肉。我最喜欢的还是台菜里的海鲜。

贾老师: 台湾饮食丰富度极高。日本是把一个拉面品类做出 200 个子类,但总品类没那么多。台湾既有本土闽南味、客家味,又有蒋介石带去的 35 个省的中原味道,还有南洋味和新派西餐。

吴律: 没错,我在台北看到过放着《中国好声音》、能用支付宝结账的出租车,那一瞬间我差点以为自己在杭州。

[主持人]: 关于台湾小吃为什么这么发达,我看到一个 AI 的解释:这跟蓝领人口有很大关系。战后经济爆发期产生了大量蓝领,他们需要高油、高糖、高碳水的热量食物,比如大肠包小肠蚵仔煎。加上多元移民文化的碰撞,才形成了这种神仙般的夜市生活。

贾老师: 台北的夜市让你感觉到生活和市民,而北京王府井那种是纯商业,是给游客看的。

[主持人]: 总结一下,贾老师是在台湾寻找“日本”,吴律是在台湾寻找“中国”。

吴律: 我是在台湾寻找和平的机遇。

贾老师: 即使我们对意识形态的看法有分歧,但我仍然认为台湾是我心目中一个特别美好的地方。

[主持人]: 好了,希望大家有机会多去台湾看看。上期我们剑拔弩张,这期我们春风化雨。拜拜!

吴律 / 贾老师: 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西山行旅图, 早春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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