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政治哲学的起源与背景

欢迎来到“哲学爽歪歪”节目，本周是美国的独立日，而美国的建国思想深受自由主义（Liberalism: 一种以个人自由为核心价值的政治哲学）之父约翰·洛克（John Locke）的启发。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洛克的政治哲学。

洛克于1632年出生在一个清教徒家庭，自幼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他在当时英国最好的威斯敏斯特学校学习古典知识，毕业后获得了牛津大学的奖学金。然而，洛克入学后发现，牛津大学所教授的仍是中世纪的知识体系，他反而对当时最前沿的自然科学和医学知识更感兴趣，并成为了科学家罗伯特·波义耳（Robert Boyle: 提出波义耳定律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学生。因此，洛克最初并非哲学家，而是一名科学家和医生。

后来，洛克受聘在英国政治中心伦敦担任私人医生，在伦敦生活的二十年间，他开始发展自己的哲学体系。当时，英国常年与欧洲其他国家交战，国王为了打仗需要征税和征兵，税收问题导致国王与议会之间冲突不断，这也成为了英国光荣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 1688年英国推翻詹姆斯二世统治的非暴力革命）的主要原因。彼时的英国政局动荡，刺杀国王的阴谋事件频发，洛克也曾一度被牵连，名字出现在叛乱者的名单中，因此他后来流亡到荷兰。正是在流亡期间，他撰写了其重要著作《政府论》（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

政府合法性的根源：从神授君权到人民同意

《政府论》的核心在于探讨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人可以统治另一些人？统治的合法性基础究竟从何而来？

在欧洲，人们曾普遍相信君权神授（Divine Right of Kings: 认为君主的权力直接来自上帝，无需人民同意），因此不会质疑国王的合法性。然而，到了17世纪，随着欧洲教会权力的衰落，人们开始追问：统治者为何能够统治我们？洛克对此给出的答案是：因为人民同意让政府保护他们的财产。

为了论证这一点，洛克首先需要阐明私有财产是如何产生的。我们可以设想，在政府出现之前，人类是如何互动的？这种思想实验在政治哲学中被称为自然状态（State of Nature: 政治哲学中假想的无政府社会状态）。

例如，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Aristotle）认为，有些人天生无法运用理性，注定要被控制，这种人天生就注定是奴隶，因此自然状态本身就是一种不平等的状况。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则认为，自然状态是野蛮无政府的，每个人都会为了资源而互相争斗，因此才需要政府来维持和平。

但洛克相信，在自然状态下，每个人都应该是自由且平等的。作为清教徒，洛克认为上帝赋予了每个人平等的自我保存权（Right to Self-Preservation: 洛克认为人与生俱来的保护自己生命的权利），即上帝创造自然界的动植物供人类食用，让人类得以生存。如果人们想要保护自己，就必须劳动并积累财产。对洛克而言，人类的本质是一种获取财产的动物。

私有财产的起源：劳动混合论

那么，什么是财产？只有我能拥有的东西才叫财产，财产的本质是排除他人使用。财产权利是如何出现的呢？洛克提出了劳动混合论（Labor Mixing Argument: 洛克提出的私有财产起源理论，认为通过劳动将自身与自然资源混合，即可获得该资源的财产权）。

假设在一个公共果园里，每个人都可以来摘取果实。要食用这些果实，你需要进行采集、清洗和加工，这都需要付出劳动。当你用自己的劳动去改造自然的原材料时，你就是在把身体的能量注入自然，换句话说，你贡献了劳动的价值，所以这时这个东西就变成了你劳动的果实，你就有权利说这是我的，别人不能窃取你的劳动成果。这就是私有财产的起源。

这种理论带有浓厚的基督教色彩，就像上帝创造了人，因此人是上帝的财产，杀人是非法的，因为杀人就是毁坏上帝的财产。

然而，这种理论也存在局限性。如果有人把世界上所有资源都开采了，那所有资源都变成他的财产了吗？洛克对此设定了两个限制：第一，我们必须为他人留下足够多的资源；第二，人不能拥有超过自己所能使用的东西。“储存超过你所能使用的，就是掠夺他人。”因为生活必需品会过期腐败。如果你生产了一大堆东西却用不完，这些东西就会被浪费，此时他人就有权享用你的财产，以实现物尽其用。换句话说，自然资源的易腐性，实际上限制了人类积累过多的财富。

货币的出现与资本主义的萌芽

随后，人类发明了货币，将物品的价值转化为金钱储存起来。这一变化至关重要。因为在货币不流通的时期，即使你抢占了土地，只要土地的收成无法转化为金钱，你积累再多的农作物最终也会腐烂，如同白费力气，人们便没有更多动力去开发土地。

但当货币普及后，你就不必担心自然物品的过期腐败，你可以雇佣他人劳动，无限地积累资本。这使得市场经济开始发展，但也催生了经济不平等的问题。因此，后来的哲学家C.B.麦克弗森（C.B. Macpherson）会说，洛克的财产理论是一种为资本主义辩护的学说，资本主义的无限发展和无止境的经济竞争，都可以追溯到洛克。

洛克对此的辩护是：开发并非破坏，而是对土地的改良。因为地球上的资源原本是上帝赐予人类的，如果一切都被荒废，没有人开发，那将是对自然资源的浪费。所以，当欧洲殖民者发现美洲新大陆时，看到许多土地未经开发，洛克认为这便是自然状态，没有人拥有那片土地。

事实上，许多土地是美洲原住民刻意保留不开发的。但按照洛克的理论，未经劳动开发的土地，就不能被宣称为你的财产。因此，许多原住民的土地被视为虚地原则（Terra Nullius: 拉丁语，意为“无主之地”，指不属于任何主权国家的土地，常被殖民者用作侵占原住民土地的借口）。美国西进运动200年的历史，正是建立在洛克的哲学基础之上。移民到美洲的清教徒辛勤开垦土地，用农业生产力证明自己是土地的主人，以此合理化对原住民土地的剥夺。

美国开国元勋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在他的自传中提到：“如果天意注定要消灭这些野蛮人，以便为耕种土地的人腾出空间……”

洛克的理论在18世纪后被写入国际法，发展出一种名为“无主地”（terra nullius，即“先占原则”）的原则。谁先发现并开发一块新土地，谁就可以宣称这块地是我的。这加速了欧洲国家海外殖民的动力，导致对原住民土地的“合法”掠夺。到了19世纪，日本殖民北海道的阿伊努人，以及台湾原住民，也都是利用无主地原则进行“合法”殖民。讽刺的是，当欧洲人来到美洲、澳洲、大洋洲时，带来了传染病，各地原住民人口锐减，许多地方真的变成了无主之地，洛克的理论成为了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

总而言之，对洛克来说，私有财产、市场经济、土地开发，它们都是自然状态的产物，而不是国家权力的产物，它存在于政府出现之前。这是自由主义的一个重要论点。后来的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和马克思（Karl Marx）等哲学家也会对此提出挑战。

政府的起源与多数决民主

洛克认为，正是因为财产和货币的出现，经济不平等开始显现，使人们容易产生纠纷，侵犯他人的财产，因此需要建立一个政府来保护财产权。也就是说，从自然状态进入政治社会。

在17世纪之前，人们普遍认为王权源于武力，或是君权神授。例如诺曼公爵征服英格兰，就是通过武力获得统治权。但洛克现在说：除非得到个人的同意，否则世界上没有任何权力可以强迫我服从一个政治权威。统治的合法性只能来自于人民的同意。

因为根据洛克的财产理论，在政府建立之前，私有财产就已经存在。当财产受到侵犯时，就需要政府来惩罚罪犯。所以政府的目的，就是保护生命和私有财产。人们通过多数决（Majority Rule: 民主制度中，以多数人的意见作为决策依据的原则）选举政治代表，我们今天所拥有的多数决民主，正是从洛克的哲学发展而来。

然而，政府出现后，必须征税才能运作。洛克最担心的是，统治者用各种方式向人民征税。因为建立政府的初衷是为了保护人民的财产，而不是让政府夺走人民的财产。所以洛克说，政府未经同意，不能拿走人民的财产，哪怕只是一部分。因为你拿走了一部分，就可以一直拿下去，最终我的所有财产都将消失。

政府只有在人民同意的情况下才能征税。这里的人民同意，指的是立法机关的人民代表同意。因为当人民选举他们的代表时，实际上就意味着同意被统治，相信这些民意代表会保护他们的财产。因此，立法机关和立法权是最重要的，因为这是一个负责保护财产的政府机构。

洛克所谈论的这种政府理论，实际上就是当时英国光荣革命的写照，英国议会成功夺权并制约了王权。我们现在生活在民主社会，这听起来可能没什么，但在17世纪，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理论。因为英国是一个君主制国家，说统治的合法性来自于被统治者的同意，就如同暗示英国国王的合法性不能世袭，而必须来自于人民。

革命的权利：当统治者成为暴君

但如果人民选出的统治者反过来侵犯人民的权利，我们该怎么办？例如，统治者可能贿赂民意代表，让他们通过符合统治者利益的法案；或者统治者可能变成暴君（Tyrant: 独裁者，指不按法律而是按个人意志统治国家的人）。暴君的定义是按照自己的意志统治，而不是依法治国。

洛克说，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就威胁到了人民的自我保存权，破坏了人民对立法机关的信任，这等同于向人民发动了战争状态。因为政府统治的合法性是人民赋予的，如果统治者自己不遵守法律，那么它就不再拥有统治的权利。当人民的自然权利受到威胁时，人民就有权进行革命。你不需要等到政府真的杀害人民，才开始革命。例如，英国发动光荣革命，正是因为詹姆斯二世已经表现出成为暴君的迹象。这就像当一个强盗在路上威胁你的生命时，你不能等到对方真的攻击你才反击，因为那时你可能已经死了。

所以洛克在《政府论》中最后的结论是，当统治者成为暴君时，革命是合法的。美国正是通过推翻英国殖民统治而建立的，因此洛克的政治哲学决定性地影响了美国的建国思想。

柏拉图（Plato）曾在《理想国》（The Republic: 柏拉图的哲学对话录，探讨正义、国家和理想社会）中说，你必须是哲学家兼统治者，否则统治者需要学习哲学。美国的开国元勋们正是统治者学习哲学的典范。正如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在起草《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时提到的：“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是造物主赋予的不可剥夺的权利。”这里的自由和幸福，实际上是指积累财产和获得幸福的自由，是对洛克哲学的借鉴。詹姆斯·麦迪逊（James Madison）在《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Federalist Papers No. 10: 詹姆斯·麦迪逊撰写的一篇关于共和政府的论文）中更明确指出：政府的首要目的是保护财产。这同样是直接引用了洛克的哲学。

正是因为美国的开国元勋们选择了洛克的哲学作为立国基础，美国才走向了高度发达的自由主义和资本主义。移民到美国的人们相信，只要努力工作、积累财富，就能获得成功。即使资本主义会造成财富不平等，这种不平等也只反映了每个人劳动价值的差异。因此，政府应该保护资本家的资产，这也是自由主义国家如此厌恶对富人征税的原因，认为那是在窃取富人辛苦赚来的钱。

然而，洛克对资本主义的不平等也有底线，那就是不能让人民难以生存，因为自我保存是天赋人权。例如，在光荣革命之后，洛克曾担任英国贸易委员会的顾问，负责修订《济贫法》（Poor Law），他建议政府应该向穷人提供救济，至少每个公民都必须能够负担基本生活。所以洛克的自由主义，并非完全的自由放任市场经济，他仍然会要求政府维持最低限度的社会福利。

后世哲学家对洛克的批判

最后，我们来谈谈后世哲学家对洛克的批判。

首先，洛克的政治哲学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创新的概念。在洛克之前，哲学家们都认为经济应该服务于政治。例如，在古希腊，亚里士多德认为奴隶制的存在是为了让雅典公民不必劳动，有时间讨论政治，而政治是为了建立一个好的城邦，让人们实践有德性的美好生活。

但对洛克而言，情况恰恰相反，政治必须服务于经济。政府的目的就是保护私有财产，仿佛对公民来说，美好生活就是赚钱和积累更多财产。这在古希腊哲学家看来是奇怪的，因为赚钱应该是只有奴隶才需要操心的事情，整天想着积累更多财富，难道不是把人看作非常庸俗的存在吗？但洛克所处的17世纪，恰好是资本主义的萌芽时期，人们的道德意识已经改变，相信努力工作、赚大钱是值得追求的人生目标。因此，后来的自由主义哲学家杰里米·边沁（Jeremy Bentham）也会批评洛克，说他把追求财富变成了自由和幸福的基础，政府仿佛只关心保护富人的财产，而无需关心社会福利或大多数人的利益。

接下来是对财产理论的批判。洛克认为，财富的合法性来自于人们劳动改造自然，我付出了我的力量和天赋，所以我的劳动成果当然属于我。所以资本家可以说，公司之所以能盈利，是依靠自己的创业才能和投资能力，那么资本就理应获得更多利润，因此资本家的不平等是正当的。

后来的自由主义哲学家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批评道，洛克的理论实际上预设了自我所有权（Self-Ownership: 认为个人拥有其自身、其才能和劳动成果的权利），认为一个人的天赋智能和才能都属于他自己。但实际上你只是运气好，中了基因彩票，所以才比较有天赋。而你的基因来自于整个人类社会的基因库，是整个社会共享的资产，你的天赋其实从来不属于你，而是社会基因库赋予你的。所以那些比较有天赋、赚得比较多的人，应该回馈社会更多，政府有权向富人征收更多的税，这样才能实现分配正义（Distributive Justice: 关注社会资源、财富和机会如何公平分配的伦理原则）。

另一个对洛克的批判聚焦在同意权（Right of Consent: 洛克认为政府的合法性来源于被统治者的同意）。洛克说：未经我本人同意，任何权威都不能统治我。支持资本主义的人会用这种同意理论来论证，工人没有权利说自己被剥削，也没有权利罢工。因为工人与老板签订合同的那一刻，就已经同意被这家公司统治了。工人整天抱怨工资低，但难道不是你自己来应聘这份工作的吗？又不是老板拿枪指着你逼你签合同。如果你觉得工资低，那你当初就不应该来这家公司。所以资本主义的低工资，是工人自己同意的结果。

马克思主义哲学家G.A.科恩（G.A. Cohen）批评道，工人与雇主签订合同，并非他真的想工作，而是为了生存而被迫工作。这不是自由意志的同意。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地主和雇主世代继承财富，但工人却一无所有。因为在资本主义发展的几百年间，过去的农民都被剥夺了土地。在洛克时代，人们还可以自己去美洲开辟新土地。但到了今天，地球上所有的土地都已经被地主们占据和开发了。所以工人其实没有选择，只能去公司应聘工作。这种同意，其实是一种被迫的服从。试想一下，如果今天有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政府定期向所有公民无条件发放一笔固定收入的社会福利政策），你不用工作也能维持生计，你还会同意留在你原来的公司吗？

最后，还有来自历史视角的批判。历史学家多梅尼科·洛苏尔多（Domenico Losurdo）指出，当我们阅读自由主义哲学时，不能用今天的财产概念来理解。因为在20世纪之前，自由主义的财产自由，实际上也意味着拥有奴隶的自由。当时美国奴隶逃跑事件频发，所以当自由主义者呼吁政府保护人民的财产时，背后其实暗示着政府要派警察去抓捕奴隶，以确保白人的财产不会逃跑。

例如，洛克本人就投资了奴隶贸易，是皇家非洲公司（Royal African Company: 17世纪英国的特许公司，主要从事非洲奴隶贸易）的股东。1682年，当洛克撰写《政府论》时，他受邀担任美洲殖民地卡罗来纳的秘书，协助撰写奴隶法：“卡罗来纳的每个自由民，对其黑奴拥有绝对的权力和权威。”

这里我们看到了自由主义的矛盾之处。在英国，洛克是代议制民主之父，提倡统治的合法性来自于被统治者的同意。但在美洲殖民地，洛克却认为白人可以未经黑奴同意就统治他们。这实际上违反了洛克自己的同意理论。因为洛克认为，只有在正义的战争中获得的奴隶才是合法的，即主动发动战争的一方，如果战败，胜利者可以给对方一个选择，让对方活着并成为奴隶。如果战俘是自愿为奴，这样的奴隶才是合法的。但美国所有的黑奴都是被强行带到美国的，洛克对此也心知肚明。

我们也可以反向思考，如果没有这些黑奴的劳动力，自由主义能在欧美蓬勃发展吗？因为即使欧洲人灭绝了美洲原住民，抢占了大量土地，只要没有黑奴在种植园里辛勤劳作，美国就不可能积累大量的财富。所以西方之所以能走向现代化，成为自由主义强国，其背后的土地侵略和奴隶贸易是关键因素。欧洲人在高喊自由的同时，也制造了殖民地人民的不自由。

本期节目我们介绍了洛克的政治哲学。洛克被称为自由主义之父，他的政府理论对美国的建国产生了深远影响，他的财产理论推动了美国西部的开拓。政治权威源于多数人的共识，也使洛克成为现代代议制国家的奠基人。但当西方高举自由民主的理想时，却常常忘记，自由主义哲学也促成了殖民地人民的不自由，原住民土地被掠夺，经济发展依赖黑奴。直到今天，当资本主义国家强行征用土地时，他们都还在使用洛克的论点，说这有助于发展和经济增长。所以，任何想要理解今天的自由主义、多数决代议制民主，以及资本主义无限追求增长的意识形态的人，都无法绕开洛克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