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叫邓坤，是一名职业木雕创作者。我本科和硕士都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雕塑系的传统雕塑与木雕方向。毕业之后，我在距离学校大约十公里的重庆虎峰山租下了一间民房，在这里开展了我这几年来的木雕写生与创作实践。
走出概念执念：从身边最真实的人开始
其实在刚来这个地方做这些作品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刚从美院毕业租下这栋房子时，我大概整整颓废了三个月。因为那时我总在心里反复琢磨：既然自己没有去找一份常规的工作，专门租下院子搞创作，那就一定要憋出一个极其惊艳的方案、一个能够震撼世界的绝妙点子。我每天从早到晚都在苦思冥想，然而就在这种无休止的纠结与精神内耗中，三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最后我想通了：以我当时有限的知识储备和阅历，靠空想是绝对想不出来的。既然想不出来，我就开始在虎峰山到处闲逛，去山林里面穿梭散心。有一天，我回到院子里，正好看到我的房东廖娘娘（廖孃孃）站在院落当中。她身上穿着一件红衣服，双手随意地插在外套兜里，神态自若地站在那里。那一瞬间我突然被击中了：这不就是最好的题材吗？我之前究竟在绞尽脑汁想些什么呢？最生动、最美的形象其实一直就在我的身边。
于是我立刻走上前对她说：“廖娘娘，你明天来给我当模特吧。”她生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完全不理解当模特是怎么一回事。我向她解释：“当模特很简单，你明天过来之后就站在这里，站个十来分钟，站累了你就休息一下。”她为人十分爽快，也没多啰嗦，直接问我：“那明天几点上班？几点下班？工钱多少钱啊？”至于具体多少钱我就不向大家透露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廖娘娘就已经准时起床来到我的院子，大声叫我：“小邓，起来打木雕了！”这就是我来到虎峰山后创作的第一件村民写生木雕作品。
完成第一件作品后，我想着创作必须持续下去，不能再停滞了。于是我对廖娘娘说：“廖娘娘，要不你来当我的‘中介’吧，帮我在村里找模特。因为我直接去跟村民们讲当模特是怎么回事，根本说不清楚。”廖娘娘一口答应了下来，接着问我：“小邓，那你找模特有什么要求和条件？是要找年轻的还是漂亮的？是要找年纪大的，还是要找男的、女的？”
我想了想回答道：“之前我想了那么多空洞的方案都想不出来，现在你找什么样的模特来，我就雕什么样的形象。”因为我坚信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其独特的生命质感。对于很多雕塑家或艺术家来说，创作前往往会先在脑海中预设好一个完美的形象，但这种预设往往会让人陷入概念化的窠臼，因为你总会不自觉地挑选自己最拿手、最习惯处理的形体与动态。为了打破这种惯性，我让廖娘娘随便找。
邻里谱系的延伸：捕获生活中的鲜活瞬间
廖娘娘领命之后，首先找来了她最亲近的人——她的丈夫谢大叔。谢大叔是一个性格极其腼腆、羞涩且忠厚老实的人。平时我们在山上请客、和朋友聚餐时，他经常会主动过来帮忙杀鸡、处理食材。所以当谢大叔来到院子里时，我就顺理成章地雕刻了他蹲在地上利落杀鸡的劳动场景。
有了这个开端，毕竟之前颓废了几个月，我下定决心要保持高频的创作节奏，争取一天雕刻一件。到了第三天，廖娘娘又来问我明天的要求，我说依然没有任何限制。于是她找来了第二亲近的人——她的亲妹妹廖姐。第四天，她又把谢大叔的亲弟弟谢道木请来当模特。
随着接连创作了几件作品，村里的乡亲们渐渐都知道了有我这么一个小伙子在村里常住。大家都亲切地叫我“小邓儿”，知道我每天都在院子里运来一些粗粝的木头，用电锯和凿子雕刻各种村民人物。
住在我们家后面的邻居吴老四，平时在镇上跑摩的。在路上遇到我几次后，他便主动搭话：“小邓，你什么时候请我来当模特啊？”我欣然答应。吴老四来当模特的那天十分有趣，他骑着摩托车来到院子，熄火下车后正准备把脸上的墨镜、头上的头盔以及防风手套摘下来。我立刻制止了他：“别摘，保持这样就非常帅！你直接站到我面前摆个姿势，让我感受一下。”
吴老四随即站在那里，双臂微微张开向前伸展，全程一言不发，神情极其冷峻严肃。我当时看着他那个架势，心里甚至有点瑟瑟发抖，感觉下一秒他可能就会一巴掌扇过来。为了压住阵脚，我赶紧拉响油锯，轰鸣着开锯雕刻。
由于当时虎峰山村的村委会联系了媒体过来拍摄宣传，我顺手把记录吴老四雕刻过程的视频发布到了自己的小红书平台上。没想到视频发布后迅速爆火，获得了超过四十万的浏览量和一千多条评论，这是我账号从未有过的热度。然而奇怪的是，视频播放量极高，粉丝量却没有涨几个。我百思不得其解，便点开评论区仔细翻看，终于找到了最主要的原因——网友们全都在调侃对焦问题。
视频拍摄时使用的是尼康相机（Nikon: 日本著名光学与影像设备品牌），尼康早期机身自动对焦偶尔会出现咬住背景的通病。在视频开篇，镜头焦点一直死死对在远处的背景上，画面前景里的真人吴老四和木雕呈现出一片模糊的重影，许多观众误以为那是两个活人在围观雕塑；随着镜头逐渐合焦，大家才赫然发现木雕师傅正拿着大锯对着一个戴头盔的木桩猛切，那种视觉错位带来的反差感让评论区充满了欢乐。
随后，吴老四的妻子唐姐也受邀来到工作室。唐姐和其他常年劳作的村民不同，她平时非常注重个人形象，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出门还会精心涂抹口红。那天她过来时，我便根据她的生活习惯，捕捉并设计了一个她站在那里微微侧头对着镜子佩戴耳环的日常瞬间。
视觉直觉与乡土批评：雕塑无需测量与过度抛光
村里还有一位非常可爱的陈奶奶。我每次去镇上取快递或外出路过她家门口，老人家总会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彼此熟络之后，她也一直念叨着想来当模特。陈奶奶个子非常娇小，站直了大概只有到我下巴的高度。
在雕刻陈奶奶时，涉及到雕塑创作中关于比例观察（Proportional Observation）的探讨。作品发到网上后，部分网友提出质疑，认为我把人物雕得“头大腿短”，比例存在明显失误。但我认为，写生雕塑的核心不在于用皮尺去机械测量形体的客观厘米数，而在于捕捉创作者目击对象时的“第一直觉”与情绪透视。当我面对陈奶奶时，我是以俯视的角度去看待她的，她那张饱经沧桑却无比生动、可爱的笑脸直逼我的视线，在强烈的视觉感受与近大远小的透视法则下，头部自然显得饱满醒目，下肢相对退后缩短。这种直觉带来的生命力，远比冷冰冰的教条测量更真实。
后来，陈奶奶的女婿堂叔也来当了模特。堂叔是村里公认的种庄稼能手，农活干得极其漂亮。在雕刻他时，我选取了他干农活间隙双手倚着锄头、站在田埂上若有所思的休息瞬间。
作品雕完后，院子里聚集了许多围观的村民。大家七嘴八舌地展开了热烈讨论，有的村民指着木雕说：“整得好得很，就是那个神态，那股子劲儿完全对上了，一眼看去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在虎峰山，这样的评点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村民们对我雕刻的木头产生了极大的兴致，每天都会围在四周指指点点，甚至现场“指导”我该怎么下刀。坦白说，刚开始大家并不完全理解我的艺术风格，总觉得我用油锯拉出来的表面过于粗糙、木刺丛生。但我总是耐心地向他们解释：“虽然表面摸起来粗糙，但你们看看这轮廓和神态，像不像本人？”大家仔细打量后纷纷点头：“虽然糙，但一看就是他。”我告诉他们：“我的雕塑不需要精细抛光，只要把一个人最真实的瞬间和神采准确抓到位，就足够了，多余的修饰反而会消磨掉生命力。”
久而久之，常来围观的村民们逐渐看懂了这种粗犷表现手法的内在逻辑。当后来有外地游客来村里游玩、对我的木雕提出“怎么不打磨光滑”的质疑时，村民们甚至会主动站出来替我辩护：“人家小邓要的就是这种生动粗犷的效果，你们根本不懂艺术！”
在村民围观堂叔雕像的视频中，有两位村民的反馈特别精妙：一位大叔指着雕像背部凹进去的一处锯痕说：“这个地方如果能再稍微凸出来一点点就好了，现在的深度感觉像是伤到了他的骨肉，锯得太深了。”而堂叔的妻子张姐则指着雕像的手肘部位挑刺：“这手肘拐角做得像个四方木块，真人哪有这么方的？”旁边的堂叔立刻反驳道：“我当时手臂用力弯起来撑在锄头上，肌肉鼓起来就是这个方形的轮廓，小邓抓得特别准！”
听到这些质朴却直击本质的评价，我深受触动。艺术的鉴赏力并不专属美术学院培养出来的专业人士，生活在泥土里的村民同样具备敏锐的审美直觉。正是在这些乡邻长期的指点、挑剔与交流中，我的木雕技艺与观察方法得到了真正的成长。当村民们已经能与我的雕塑产生深刻共鸣时，网络上依然有人在用刻板标准批评作品粗糙，甚至有人利用 AI（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人工智能）图像工具把我的木雕渲染成油光锃亮的青铜抛光效果。看到那种光滑无瑕却死气沉沉的修图，我更坚定了自己的选择：宁要粗砺纯粹的鲜活，也不要毫无生气的平滑。
乡村群像与生灵动态：在劳动与日常中捕捉生命力
随后我又为堂叔的妻子张姐做了一件雕像。张姐体格健硕，身上有一种充满力量感的壮美。看到她拿着绑有塑料袋的赶鸭竹竿站在那里，我瞬间联想到了周星驰经典电影《功夫》里的猪龙城寨桥段——包租婆叫出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妇女，结果对方一拳能把人打到吐血，被问及身份时只憨厚地回一句“俺是耕田的”。张姐身上正是这种浑然天成的劳动者力量。
除了雕刻村民，村庄里丰富多样的牲畜家禽也成了我的写生对象。然而雕刻动物的难度与雕人截然不同——人可以听从指令维持十几分钟相对静止的姿势，而鸭子、鹅和鸡却一刻不停地在地上跑动乱窜。
为了抓住鸭子的形态，我无法进行静态写生，只能依靠长期的肉眼观察、抓拍连拍照片和录像回放。鸭子在奔跑时身体会剧烈地左右扭动摇摆，我必须连续对比多张动态切片，才能在木头上将那种摇摇晃晃的奔跑动势准确切削出来。相比之下，鹅的体态则要优雅许多，因为脖颈修长挺拔，它行走时不会剧烈晃摆，形体线条呈现出流畅的曲度。
最难雕刻的动物是公鸡。鸡的头部极小，而且它的视线和动作极其敏锐细碎，脑袋总在不停地上下啄食、左右转动。为了看清它头部的空间结构与羽冠细节，我不得不亲自去鸡舍里把公鸡抓在怀里，近距离观察它眼眶周围的骨骼走势与肉垂起伏。
当我把雕刻完成的木雕公鸡摆放在工作室门口的木料堆上时，路过的村民往往还没走到近前，远远看到就会大声喊：“小邓，这是谁家的鸡飞到你的木头上站着了？”直到走近伸手去摸，才惊觉那是一截被电锯劈砍出来的木雕。除了家禽，我还用雕刻人物剩下的边角余料雕刻过工作室收养的一只黑猫；雕刻过邻居吴老六家饲养的西门塔尔牛（Simmental Cattle: 原产于瑞士的大型乳肉兼用牛品种）；而在村里年终杀年猪时，我还用雕塑定格了重庆当地方言所谓的“开边”瞬间——将整头生猪悬挂起来，屠夫持利刃自尾椎骨处一刀劈开两半的震撼劳动场景。
在我的创作中，经常会遇到观者的不解：“小邓，你怎么总是雕刻那些满脸褶子、风吹日晒的老人和劳动者，为什么不雕刻一些漂亮、美好的东西？”我通常会反问他们：“在你们眼中，难道只有年轻貌美、皮肤光洁的帅哥美女才算漂亮吗？”当我凝视着村里的刘奶奶，看着她脸上那一道道饱经岁月风霜冲刷出来的深邃皱纹与生动神情，我认为那是一种极其迷人、充满时间厚度的美丽。
村里的石姐来当模特的那天满面愁容，手里拎着一把割草的弯镰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地里的农活实在太多太重，怎么干也干不完。我没有像传统的肖像摆拍那样劝她“笑一笑”，因为在沉重的生活负担面前她根本笑不出来。作为记录者，我选择直面并尊重她那一刻最真实的愁苦与疲惫，将生活的重量原原本本地刻进木头里，不进行任何虚伪的粉饰。
梅娘娘是廖娘娘妹妹的婆婆。在正式给她雕刻之前，我曾多次邀请她当模特，但老人家一直推脱不来。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暗中默默“考察”我的手艺，想看看这个美院来的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把人雕像样。直到我陆续把周围的村民都雕刻了一遍并获得了村里的认可，她才终于答应前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
那把铁锹其实是我自己的农具。我在工作室旁开辟了一块小菜地，白天拉电锯雕木头，傍晚太阳落山后就去地里翻土除草，把它作为高强度脑力与体力劳动之余的放松方式。有一次梅娘娘看到我天黑还在地里挥锹铲土，忍不住惊叹：“小邓，你这也太刻苦了，白天打木雕，晚上还要拼命挖地！”我笑着对她说：“廖娘娘，我这是在休息呢。”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习惯了劳作，或许很难理解城里人把体力劳动当做解压爱好的心理，但这就是真实的乡村日常——除了挖地就是割草，除了割草就是挖红薯，偶尔还能在院子里养一只可爱的小土狗。
拓展邻村与心境投射：从形体记录到心灵博弈
当本村熟悉的面孔渐渐被我雕刻完之后，我让廖娘娘把寻访模特的范围扩大到邻近的村落。
廖娘娘从隔壁村请来了另一位刘老师（刘奶奶）。这位刘奶奶年轻时曾在乡村学校任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温和的书卷气。在被邀请当模特时，老人家十分忐忑，私下跟廖娘娘嘀咕：“我听说在城里当人体模特要把衣服全脱光，而且一站就是一个小时，我这么大岁数怎么吃得消？我明天得先过去亲眼看看虚实。”第二天她来到工作室，确认我只是穿着衣服写生肖像，才放心地配合我完成了雕刻。临近黄昏作品完成时，老人家掏出智能手机对着我和木雕连续拍了三张照片，那一刻我感受到了她对我发自内心的认可，就像在社交网络上获得了真诚的“三连赞”。
另一位来自隔壁村的模特叫周良。雕完之后我偶然需要找他，却一时忘了他的具体姓名与住址，去问房东廖娘娘，她也说不清楚具体位置，只让我自己进村打听。走到隔壁村后，我不知道该去哪一户敲门，正好碰到一位路过的村民。当时我没有携带周良本人的生活照，灵机一动便拿出手机翻出我为他雕刻的大头像木雕照片递给对方：“请问您认识这个人吗？”那位村民凑近端详了一眼，立刻认了出来并准确指明了路线。那一刻我心里获得了极大的职业成就感——这证明我的木雕并非抽象空洞的形式符号，而是具有极高辨识度的真实生命载体。
在所有的模特中，我最喜欢但也最难请到的一个人是吴老五。吴老五性格极其古怪执拗，村里人都管他叫“闷包”（重庆方言：形容人性格孤僻内向、沉默寡言且脾气倔强）。平时无论是我还是廖娘娘出面去请，他都一概拒绝，全村唯独他的亲弟弟吴老六能够劝得动他。
我前前后后一共为吴老五雕刻过三次，每一次的心理博弈都截然不同。
第一次雕刻时，由于彼此尚不熟悉，整体形态中规中矩，我个人并不太满意。
第二次请他过来时正值盛夏，户外烈日当头。我担心他中暑，便对他说：“你把脱下来的外套顶在头顶上遮挡一下阳光吧。”没想到顶上衣服之后，他在烈日暴晒下显得愈发焦躁不安，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被烈日灼烤的烦闷。我顺着他那一刻的情绪，将那张在刺眼阳光下扭曲、焦灼的生动面孔迅速抓取了下来。
吴老五身上有一种极其独特的松弛感与原始生命力，虽然脾气古怪，但私下里却经常主动跑到我的工作室串门聊天。到了第三次雕刻他时，赶上了重庆最酷热难耐的伏天，户外气温逼近四十度，我们只能转入室内创作。由于天气闷热，吴老五站在那里甚至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下去，整个人烦躁到了极点。看着他坐立难安的样子，我也变得异常焦虑，下刀开始犹豫不决。吴老五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窘迫与不在状态，直接毫不留情地直戳我的痛点：“小邓，我看你今天雕得完全没得感觉，还没得之前雕得好，一点感情都没得，干脆别做了！”其实他的真实意图是自己太热不想再站下去了，但这种不留情面的直白批判瞬间激起了我的斗志。在这种极具张力的心理纠缠与博弈下，我硬是顶着高温完成了第三件作品。
后来我想第四次请他当模特，吴老五开始跟我讨价还价：“小邓，你现在雕塑在外面卖得那么贵，该给我涨工钱了！”我当时只是笑笑没有正面回应，因为在群体协作中一旦单方面提高标准，后续的邻里平衡就会被打破。
通过对吴老五的三次雕刻，我得出了一个重要的艺术感悟：不同的艺术家观察同一个模特，由于审美取向与手法的差异，呈现出来的作品固然大相径庭；但更奇妙的是，同一个艺术家在不同的时间节点观察同一个模特，伴随着模特昨天、今天、明天不同心境的流转，以及创作者自身情绪状态的起伏，作品所映射出的精神面貌也是全然动态、不可复制的。
追求无拘无束的境界：从乡土写生通往日常本真
在这几年的创作积累中，经常有人问我是否有自己最满意的作品。我认为绝对意义上的完美是不存在的，但如果要挑出一件相对满意的代表作，当属为隔壁村空叔雕刻的肖像。
外界许多人在观看我的创作视频时，往往觉得我手持电锯大开大合、木屑飞扬的姿态极其潇洒洒脱。然而艺术创作的现实是非常残酷的，在那些潇洒镜头背后堆积着大量的残次与失败品，要把粗犷的电锯驾驭得举重若轻极其艰难。而在雕刻空叔的那一天，我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状态，挥锯落刀行云流水，不仅在极度轻松愉悦的心境下完成了创作，同时又把人物神态与体量结构表达得极其精确。这种“在绝对放松中达成极致精确”的化境，正是我在雕塑道路上不断追求的理想状态。
去年在山东莱阳进行驻地创作时，我结识了一位名叫谢小春的朋友。谢小春既是当地加油站的老板，也是一位自学成才的素人艺术家（Outsider Artist: 未受过正规学院派艺术训练、凭直觉与热爱进行创作的原生艺术家）。那天他来到现场给我当模特，同时也支起画夹要现场画我雕刻时的姿态。
我当时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谢师傅，你要画我，可我做雕塑需要来回走动、围着木头跑，我一直动你怎么画呢？”我这番话的潜台词其实是在暗示他：“我给你当模特时你在动，那你现在给我当模特，最好老老实实坐着别动。”
然而谢小春完全没有学院派所谓的规矩束缚，操着一口浓郁的乡音十分豪爽地回答：“你随便动，无所谓！你动得越厉害，我画得越‘活’（贵州方言中‘活’与‘火’同音，意指生动传神、充满野性生命力）！”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内心猛然一震，意识到在这场艺术认知的交锋中自己其实已经输了一筹。看着谢小春在画布上挥洒自如、毫无学院派造型包袱的纯粹表达，我深深反思了自己身上残留的教条与严谨框架。民间质朴话语中蕴含的直觉智慧，往往能直击艺术的核心本质。
在雕刻了如此多的村民之后，经常有策展人或观众探究地问我：“小邓，你为什么要执着于雕刻村民？你究竟想通过他们表达什么宏大的主题？”
面对这种宏大叙事的提问，我的回答通常非常简单：“我其实什么都不想刻意表达。”对于一个手艺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去雕刻身边看得见、摸得着、在日常生活中产生深厚情感连接的对象。如果未来机缘巧合、条件允许，我搬到了北京或上海的繁华市中心生活，面对满街时尚的都市白领与潮流青年，我也一样会去雕刻他们。在我眼里，无论是深山农人还是都市白领，撕开外在的身份标签后，他们作为个体的喜怒哀乐与生命状态是完全平等的，都同样生动而鲜活。
在肖像写生之外，我也将视线投射到了最琐碎的个人日常生活之中。我不喜欢刻意构思宏大的哲学命题，而是从每天睁眼后的本能行为切入：清晨起床需要穿衣服穿裤子，我便雕刻了一个弯腰提裤子的人；提完裤子要去洗漱，我便雕刻了一个俯身洗脸的人；妻子在旁边敷面膜，我便雕刻了一个贴着面膜静坐的人。
而在所有的日常行为中，吃饭占据着极其崇高的地位。现代都市人在快节奏的竞争与内耗中疲于奔命，有时忙碌得甚至彻底遗忘了食物本身的香气与滋味，因此我通过雕塑将大口吃饭的质朴场景拉升到了一个精神性的高度。如果说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行为比吃饭更加纯粹重要，那便是如厕排泄——那是生命体卸下所有伪装与负荷、彻底回归本能的优雅释放瞬间，我也毫不避讳地用木雕将其定格下来。
结语：追寻“无招胜有招”的从容
在我的工作室门前，长期横卧着一根体量巨大的原木。这根大木头放置了很久，我一直渴望用它去雕刻一个离我物理距离最近、但我至今仍觉得难以完全参透的村民——吴万能。
村里人都管他叫“吴德能”。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德能叔永远常年赤着一双光脚走在村里的狭窄泥泞路上。他每天都处于一种忙碌却自足的状态，手里时刻拎着一把菜刀，穿梭在后山收集竹枝、树杈与草屑。
我第一次想雕刻他，是被他赤脚行于乡野时那种奇特而生动的身体姿态所吸引。而第二次动念是在一个初春的午后：在一棵老柿子树下，德能叔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满是豁口、生满铁锈的钝菜刀专注地劈削竹子。那一刻他的神态、散乱的发型以及一身褴褛单薄的衣衫，猛然让我联想到了禅宗名画中六祖慧能（禅宗第六代祖师，以‘菩提本无树’偈语及劈竹磨刀的劳作公案闻名于世）劈竹悟道的经典造像。唯一的差别在于，古画里的慧能手中拿的是柴刀、脚下穿着草鞋，而眼前的德能拿的是菜刀、赤着一双脚板。
然而真正彻底击中我灵魂的，是不久后发生的一场邻里冲突。有一天我路过德能叔的屋门口，一位同村的娘娘正叉着腰堵在他家门前破口大骂，厉声斥责：“吴德能，你赶紧把我的不锈钢盆还回来！你凭什么偷拿我的盆？快点交出来！”
在门外连珠炮般的叫骂声中，屋门被德能叔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在屋内昏暗的光线中，他不发一言，神色平静地从门缝里缓缓递出了一个沾满污渍的破旧不锈钢小盆。门外的娘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大声嚷道：“这根本不是我的盆！我丢的是一个大盆！”
目睹这个场景，我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这正暗合了中国传统哲学中“大智若愚、无招胜有招”的最高境地。在外界无端的猜疑与指责面前，他既不愤怒自辩，也不据理力争，只是坦然拿出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当对方发现事实与指控不符时，所有的攻击与喧嚣瞬间不攻自破。
那一刻我暗下决心，未来一定要用门口那根最大的整木，为德能叔雕刻一尊一比一等身比例的巨幅雕像。我希望通过长期的技艺沉淀与心性磨砺，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拥有如他一般波澜不惊的豁达与从容，并最终在木头中完整呈现出这份源自中国乡土大地的本真力量。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