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霸权下的生存预演:从流水线工人的消失看脑力劳动的未来 一席YiXi 2026-04-20

平行线的交汇:从深圳关外到劳动社会学

我的研究兴趣可以追溯到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我在深圳关外长大,那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工业区。虽然我的生活空间距离工厂只有一条马路,但我和那些年龄相仿的打工仔、打工妹仿佛生活在两条平行线上。同样是十六七岁,我们在明亮的教室里备战高考,而他们在流水线上像螺丝钉一样做着重复、枯燥且低薪的工作。

这种平行状态在一次悲剧中被打破。电视上一则深圳玩具厂大火夺走八十多条生命的新闻让我深感痛心。十多年后,我结识了那场火灾的幸存者小英,他身残志坚地成立了公益机构服务打工者,他的经历深深打动了我。随后,我在国际发展组织工作期间,走访了大量的城中村和建筑工地。那些曾经笼统的“工人”形象在我面前变成了鲜活的个体,我看到了他们的迷茫、挣扎与坚韧。这促使我攻读了社会学博士,并参与了 2010 年富士康连环跳楼事件后的社会学调研。

我们发现,富士康实行的是一种准军事化管理(Paramilitary Management: 模仿军队纪律的工厂管理手段),充斥着惩罚与训斥。这种严苛管理与核心客户苹果公司(Apple)推行的即时生产(Just-in-Time Production: 根据市场预估销量进行零库存发包的模式)紧密相关。为了赶工,代工厂让工人没日没夜地加班。后来,在多方压力下,苹果公司不得不敦促厂商改善条件。这段经历让我意识到,社会学研究能够为群体处境的改善提供实质性的力量。

工厂潜行:在流水线体验“肾结石”的风险

2015 年起,我开始关注制造业的“机器换人”现象。媒体上充斥着关于“减员增效”和产业升级的赞歌,但工人的声音却是相反的。为了搞清楚真相,我决定亲自进厂当工人。有趣的是,十年前我因为超过 25 岁被嫌老,十年后由于农民工老龄化,工厂不得不放宽年龄限制。

我和一名大三学生分别进入了家具厂和家电工厂。我每天工作 10 到 11 个小时,在家具厂负责清洁重达十斤的部件,每天要重复举铁两百多次;在冰箱厂负责插内胆接头,每天重复一两千次,手指都磨破了。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对时间的极端控制。如果想上厕所,必须先打报告,等组长找人顶替后才能离开,因为流水线永远不会停。下午连续七小时的工作中,只有 8 分钟茶歇,工人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完成排队如厕和吃面包补充体力这两件事。这种缺乏“如厕自由”的环境,导致工人群体肾结石发病率极高。

刺破神话:机器换人背后的劳动真相

通过近距离观察,我发现了三个与外界宣传截然不同的现象。首先,机器并不一定能让工作变轻松。在自动化改造的产线上,管理层会将机器节拍调得极快,工人必须全力以赴才能跟上。更糟的是,以前人工线下工友可以互相搭把手,现在你的工友是机器,它不会帮你。

其次,技术升级未必带来技能提升,反而导致了去技能化(Deskilling: 复杂手艺被分解为简单重复动作的过程)。一些听起来高大上的“自动化操作工”岗位,其实只是负责给机器上下料。甚至原本从事焊接、抛光等高级技工的工人,在机器人到来后被降级为给机器打下手,薪资也随之下降。最后,机器未必能提升职业安全。很多工厂主为了节省成本,不给搬运机器人安装防护装置。我工作的厂里就发生过技术人员和操作员被重量级机器人打伤的事故。目前看来,中国制造业只实现了技术升级,并没有实现劳动的升级。

机器迷思:人相对于自动化的独特价值

为了验证人是否仍具独特价值,第二年我以研究者身份进入一家足球厂调研。我对比了两个工序后发现,所谓的“机器生产必然更快、更稳、品质更高”其实是机器迷思(Machine Myth: 对技术优越性盲目崇拜的社会心理)。在足球生产中,机器处理柔软、有粘性的材料时非常笨拙,抓取失误和涂胶不均的比例极高,最终还是得靠工人来“补锅”。

既然工人有时比机器更快且更灵活,为什么老板仍执意要全面换人?因为资本追求的不仅仅是效率,更是可控性。熟练工人可能会流失、会请假,而机器对整体生产过程的控制力是绝对的。

机器霸权:技术对认知与主体的垄断

我提出了机器霸权(Machine Hegemony: 技术系统在生产和观念上对人的全面统治)这一概念。它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生产流程以机器为中心,工人必须服从系统的配置;二是观念上的垄断,外界的宣传和产业政策让工人内化了“机器更先进、人更低级”的认知,从而让渡了自己的主体性。

这种治理模式比以往任何专制手段都更精妙有效。工厂主不再需要煞费苦心地分化工人,因为工人正在被边缘化。然而,这种霸权并非不可挑战。在足球厂,工人们曾因分拣工位不好用而集体停用它,结果效率并未降低,工作反而变轻松了。甚至有工人拒绝晋升组长,因为管理机器的压力与微薄的加薪并不匹配。这种“拒绝”本身就是对资本轻视人类贡献的一种反噬。

社会防御:捍卫 AI 时代的人类劳动价值

被机器取代的工人去了哪里?他们流向了自动化程度更低的工厂,或回乡谋生,亦或是流向服务行业——开网约车、送外卖。我曾遇到过因机器换人而被“优化”的何师傅,他转行开网约车后曾感到自由,但现在无人驾驶无人配送技术的成熟,正迅速挤压这些兜底行业的生存空间。

如今我们步入 AI 时代,工人的遭遇正是脑力劳动者未来数年经历的预演。我们需要一个整体性的社会方案来捍卫人类的劳动价值。这里有四种策略:

  1. 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国家向所有人发放固定收入以保障基本生活);
  2. 技术共产主义(Technical Communism: 将基于人类智慧结晶的 AI 技术转为全民共享,而非少数公司垄断);
  3. 发展多样化、民主的技术:研发以人为本、适应本地就业需求的技术,平衡效率与就业;
  4. 建立团结机制:参考好莱坞编剧工会的罢工,通过集体谈判限制 AI 对人的替代。

技术进步未必能直接带来解放。如果希望技术服务于人类,我们的目光就不能只盯着技术本身,而必须从政治、社会、法律和文化的方向寻找出路。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许怡

公司/组织: 富士康, Ap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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