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借一本观察美国政治规律的名作**《美国历史的周期》,来聊一聊美国的国运问题。《美国历史的周期》**这本书发现,在过去100多年的时间里,美国这个国家的各种内政外交政策,乃至于美国人的精神气质,每隔15年就会有一次大幅度的转型,简直就像钟摆一样精准。美国就非常像是一个狂躁抑郁症患者,每15年就会从“我们一起干点大事吧”这种热血狂躁模式,切换到“我们还是各顾各的吧”这种冷漠抑郁模式。狂躁15年,抑郁15年,加起来就正好是一个30年的周期。
比如说,在20世纪开头,老罗斯福带着全美国搞进步主义改革(Progressive Era: 20世纪初美国社会改革运动);30年后,小罗斯福接着搞新政(New Deal: 罗斯福时期应对大萧条的政策);再30年后,肯尼迪推出新边疆运动(New Frontier: 肯尼迪政府的国内政策)。每一次,都是一个想要带着全美国人民干点大事的总统,带着一股新热血准时到岗。而夹在他们中间的,是哈定、柯立芝的1920年代,艾森豪威尔的1950年代,里根的1980年代。每一次,都是另外一种精神气质,都是全美国集体松一口气,把公共事务暂时扔到一边,埋头赚自己的钱。你看,这个钟摆是不是摆得特别精准?
你可能会说,这还不简单吗?这不就是民主党、共和党轮流坐庄吗?其实并不是。我们后面就会说到,总统对这个周期本身的遵守,是超过对党派的忠诚的。观察到这样一个神秘的美国历史周期,写出这本书的是小亚瑟·施莱辛格。他是一位历史学家,给肯尼迪当过白宫特别助理,还拿过两次普利策奖。
不过今天这期节目,我并不准备完全站在施莱辛格的立场上来讲这本书。我以前讲书呢,基本上都是照着作者的菜谱来烧菜,作者怎么想,我就尽量完整地传递给你。但是今天,我要拿着作者提供的食材,自己来做一道菜。因为这本书里的材料,印证了一个我一直以来的直觉:那就是关于美国这个国家应该往哪边走,始终都有两股基本上势均力敌的力量在较劲,谁都压不倒谁。而这恰恰就是美国这个国家特别幸运的地方。就好像是一辆车,开在一条两边都是悬崖的山顶小路上,往任何一边偏得太多,车子都会掉进悬崖,万劫不复。
在美国这辆车上,正好坐着两个车技都还不错的司机。车子偶尔往左偏一下,右边那个人就赶紧反着打一下方向盘;偶尔往右偏了一下,左边的人也赶紧反着打一下。车里两个司机经常吵得鸡飞狗跳的,但正是这种势均力敌、相互较劲,让这辆车过去100多年来,几乎没有向任何一边偏离太多。这就让它在过去的100多年里,几乎能够平稳地在这条悬崖顶的小路上平稳地朝前开。这就是我所理解的美国国运。要知道,在世界上其他很多地方,情况并不总是这样的。要么是一种意识形态、一种方向长期地压倒另一种;要么就是那个司机脾气太火爆,一旦他掌握方向盘,就突然朝左或者朝右来一个90度大转弯,导致那辆小车动不动就掉到悬崖里,要很久才能够重新爬上来。所以说呢,美国的情况其实是非常幸运的,是国运级别的幸运。
那么美国这辆小车上的这两个司机到底是谁呢?为什么他们恰好势均力敌?又是什么力量能够让一方总是能够按时把另一方给拉回来?为什么那个周期偏偏是30年?然后在最后,我们来探讨一下今天的美国这种势均力敌还在吗?美利坚之国运今安在否?那这些问题的答案呢,咱们今天就从施莱辛格的这本**《美国历史的周期》**里来找。
司机的角色:公共使命与私人利益
先来说司机到底是谁。施莱辛格给出的观察非常有意思,他说在美国这辆小车上,不但有一对老是抢方向盘的司机,而且在后座上,还有一对相互也看不太顺眼的乘客。这对司机呢,一个叫做公共使命的美国(Public Mission: 共同应对国家挑战的集体行动),一个叫做私人利益的美国(Private Interest: 强调个人自由和市场效率)。而后座的那对乘客呢,一个叫做实验派的美国(Experimentalist America),一个叫做天命派的美国(Providentialist America)。虽然这对乘客基本上不掌舵,但是你也知道的,有时候后边的乘客在那里唧唧歪歪的,是很影响司机的心情的。而美国人的精气神,其实是由这一对司机加上这一对乘客共同塑造的。那我们就先来看前面那一对抢方向盘的司机:公共使命对私人利益。
先来看第一个司机:公共使命的美国。这一半的美国是觉得,美国这个国家面临的各种大问题,像是破除大公司的垄断也好,解决种族不公的问题也好,打赢冷战也好,这些问题单凭个人和市场是搞不定的。所以呢,必须我们大家一起动手,万众一心,团结起来干大事。20世纪上半叶的进步主义时代,美国要拆除那些垄断的托拉斯;三四十年代的罗斯福新政要搞社保;60年代肯尼迪的新边疆运动,要派志愿者去非洲支教;阿波罗登月计划要花掉一代人的税金,把两个美国人送上月球去溜达两个小时。这样的一些大操大办,都是公共使命这个美国的手笔。在这种美国里,总统就不只是一个行政官,他是全民的精神领袖,他要带着全国人民一起干大事。所以你就会看到,处在这种公共使命周期里的肯尼迪总统会说出那句名言:“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什么,要问问你能为你的国家做什么。”你看,这种公共使命时期的美国,那个精气神就是特别燃、特别热泪盈眶,是吧?
那我们再来看另外那个司机,他叫做私人利益的美国。他的信念就恰恰相反了。这一半的美国觉得政府管得越多,事情就办得越砸。你管好你自己,我管好我自己,每个人合起来就是全社会的最优解。1920年代的柯立芝总统说出了一句被人笑话了100年的话,他说:“美国的事业就是做生意。”但这句话在私人利益的美国耳朵里可是一点都不好笑,而是一种天经地义。里根总统1981年的就职演说用了一句名言,把这个立场再升级了一下,他说:“政府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政府本身就是问题。”在这种私人利益的美国里呢,总统就不再是一个精神领袖了,他的最佳状态其实是隐身。他的任务不是带着全国人民冲向远方,而是站在一边,别挡着大家赚钱。所以有两种美国,有两种不同的总统气质,有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氛围。1920年代和1950年代的美国,街头到处都是商业广告,而热门话题是谁家买了新冰箱、谁家的车又升级了;而1930年代和1960年代的美国,全国人民坐在收音机前、坐在电视机前,听总统的炉边谈话,整个社会有一种全民总动员的紧迫感。公共使命和私人利益,这就是那个30年一循环的钟摆的两端。
钟摆摆动的内在动力:自我毁灭与问题积累
接下来,是这本书的第二个洞见:为什么这台钟摆必须摆起来呢?为什么每一极都待不住太久的时间?如果哈定、柯立芝那套“政府滚开,让我赚钱”真的特别好的话,那为什么1933年罗斯福能把共和党给连锅端呢?反过来,如果新政的那一套真的那么好,那为什么1950年艾森豪威尔能够轻轻松松地把民主党给选下去呢?作者施莱辛格说,答案是:每一边都自带了毁灭自己的种子。
我们先来看公共使命期是怎么样自毁的。它的致命伤是:人是会累的。这其实是一个特别简单、朴素的心理学原理,人不能够长期地紧绷嘛。你看一下,公共使命期是什么样的一个状态?是全民进入到一种高强度的动员模式。罗斯福新政最初的100天里,国会通过了15部大法,每一部都能够严重地影响你的生活。肯尼迪的新边疆运动让你去和平队支教非洲,让你去参加民权运动游行,让你一起发誓把美国人送上月球。每一件事都需要你贡献激情、贡献时间、贡献耐心。但问题是,人不是永动机。威尔逊总统就说过:“在一代人里,也就那么一次,能把人民从物质生活里抬起来,所以保守派政府2/3的时间都会赢。”他这话是1919年说的,当时老罗斯福加上他自己,已经把美国折腾了20年,进步主义改革、第一次世界大战,还有威尔逊“让世界安全于民主”的宣言,一件大事接着一件。结果呢,到了1920年大选,美国人就把哈定选上了总统宝座。他上台时的一句话,精准地说出了当时美国人的心情,他说:“我们不需要英雄业绩,我们需要疗愈;我们不需要革命,我们需要正常。”这句话就是对公共使命期那种神经快要崩断了的状态的一剂解药:我们都累了,我们要歇一歇了。
那我们再来看另一头,私人利益期又是怎么样自毁的呢?施莱辛格说,私人利益期的致命伤是:问题会不断地积累。政府滚开那种逻辑,短期来看真的是很爽的,税收很低,管得少,大家闷头赚钱。但是它的前提是市场真的能够自己处理一切问题。但是很多事市场根本处理不了。1920年代美国闷头赚钱的时候,银行在闷头放贷,股市在闷头炒作,贫富差距在闷头拉大。这些问题没有人管,因为政府滚开了,最后在1929年10月一次性地集中爆发,就是大萧条。总是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一个引爆事件就会出现。这些问题靠那个看不见的手解决不了,必须靠国家出手才行。所以呢,引爆事件一炸开,钟摆就被迫摆回到了公共使命的那一头。所以呢,美国这台钟摆的动力,也是来自于两边各自的内部矛盾:公共使命期把人累垮,就会自动地弹向私人利益;私人利益期把问题堆到爆炸,那就会自动弹向公共使命。两头都有自带的反弹机制。
周期超越党派与经济:政治理念的隔代遗传
下一个问题呢,我们来回答开头提到过的:为什么这个解释比两党轮流执政的那个解释要更加深刻呢?很简单,公共使命和私人利益的这个循环,其实是超越党派的。施莱辛格在书里给了几个著名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美国第17任总统塔夫脱。塔夫脱是1908年上台的共和党保守派,那按照党派逻辑呢,他就应该跟前任老罗斯福这个民主党对着干。但结果呢?结果是塔夫脱搞出了比老罗斯福还要更多的反托拉斯案件。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公共使命的这个浪潮还在猛烈地涌动,他想挡也挡不住。
第二个案例是尼克松总统。尼克松是共和党,按照党派逻辑,他就应该减税、缩小政府规模。但结果呢?结果他的任上建立了环保署(EPA: 环境保护机构),签署了职业安全与健康法、综合就业培训法。这些都是纯正的罗斯福新政的那种路数。尼克松甚至提出过一个保障最低收入的方案,是他的任上搞出了新政以来最快的社会福利增长。那为什么一个共和党总统会这么干呢?因为前面的肯尼迪、约翰逊总统在60年代掀起的那个公共使命浪潮余威未尽,而处在这个浪潮里,尼克松作为总统也不得不顺势而为。
第三个案例是卡特。卡特是民主党,但他搞的是去监管、平衡预算。这些政策跟他后面的里根是完全一路的。那为什么一个民主党总统会变成这样呢?也是因为70年代末那个钟摆已经在向私人利益那边摆了,他也挡不住浪潮。所以你看,党派和钟摆周期是两回事。共和党和民主党就像是两件外套一样,但里边那个穿衣服的人,到底是公共使命还是私人利益,是由钟摆的位置决定的,而不是由这件外套的颜色决定的。
施莱辛格还提到,这个钟摆的节律甚至跟经济周期都是不同步的。大萧条确实催生出了新政,但是另外一个非常著名的公共使命期,也就是我们前面一直提到的20世纪初的进步主义时代,是在一片繁荣中开始的,不是任何危机催生出来的。而更早的19世纪末的美国,也是连续遭遇了两次重大的经济萧条,但结果都没能够反转那个时期的私人利益潮流。所以呢,这个钟摆也不是被经济周期推着走的,它是有自己的节律的。
那问题就是,这个节律到底是由什么驱动的呢?为什么偏偏就是30年一循环?是两边商量好的吗?为什么不是20年、50年呢?施莱辛格的答案,是这本书最有意思的洞察之一。他说,之所以是30年,是因为每一代政治家的政治生命差不多正好是15年,也就是30年的一半。而政治家的政治理念呢,往往是隔代遗传的。什么意思呢?我来解释一下。
我们下面说的都是典型情况、普遍情况。首先,一代政治家真正当家做主的时间,其实只有15年。在美国和很多西方民主国家,一般都是人在30岁左右开始在社会上有点话语权,但那个时候呢,你还在挑战坐在权力宝座上的上一代。然后差不多要等到45岁左右,你才终于把上一代挤下去,真正开始掌握权力,开始实践你的政治理想,开始做你梦想要做的事。然后再过15年,差不多到你60岁的时候,下一代就爬到你头上了。那接下来就是下一代政治家的15年了。
而真正有趣的是,请问45岁的你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政治理想?你的政治理想是40岁的时候形成的吗?是30岁的时候吗?都不是。人的政治理想,其实是他开始掌权的差不多30年前,也就是他15岁左右,他正处在青春期的时候形成的。你可以回忆一下,你是不是在青春期才开始对政治有点感觉的?你们知道我原来是做心理学研究的吗?我知道人的各种品味,包括影视、音乐、时尚,这些品味都是在青春期的时候定型的。而你的政治品味其实也一样,你在青春期那个年纪的时候,在听什么、看什么、崇拜谁,就会影响你一辈子的政治基因。而在这个时候,正在国家的权力中心呼风唤雨的,就是45岁那一代政治家们。他们那个时候正好意气风发,他们正在改变世界,他们正在决定国家的命运。于是他们就是你的政治偶像。而30年后,当你自己也45岁,终于掌权的时候,你会去兑现谁的理想呢?当然,就是当年那批偶像的理想。这就是30年周期的真正来源。
典型情况就是这样的:ABCD四代政治家。A 45岁的时候,B 30岁,C 15岁。C成了A的粉丝,30年后C掌权,复刻偶像A的路线。又15年后,D上台,复刻他的偶像B的政策。所以你看,政治理念基本上是隔代遗传的。把这个机制带进美国总统的真实政治家谱里,每一环都严丝合缝。
1901年,老罗斯福入主白宫,那一年他42岁,是一个精力过剩的进步派,拆托拉斯、保护国家公园、跟大资本死磕。在那几年里,全美国处在政治觉醒窗口期的年轻人都在看着他。其中有一个叫做富兰克林·罗斯福,是老罗斯福的远房堂侄。老罗斯福掌权的那几年,他不到20岁,正好在青春期。32年之后,1933年小罗斯福自己入主白宫,搞出了新政。新政那种大刀阔斧、带着全国人民一起干的气质,本质上就是他年轻的时候心里那个老罗斯福的样子。小罗斯福搞了12年新政,这12年里,美国新一代的年轻人又被点燃了。里面有两个,叫约翰·肯尼迪和林登·约翰逊。28年之后,1961年肯尼迪入主白宫,喊出了新边疆运动。本质上,就是他少年时代罗斯福新政的重演。肯尼迪遇刺之后,约翰逊接棒,推出伟大社会计划。这完全就是一个加强版的新政。你看,三代政治家,三轮公共使命浪潮,精准的30年间隔。每一代政治家上台的时候,都在干同一件事,那就是兑现自己少年时代心里的那个召唤。这个30年一循环的钟摆就是这样摆起来的。
美国建国基因:汉密尔顿与杰斐逊之争
那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这种拉扯偏偏在美国这么明显,而且两边基本上势均力敌呢?这是因为,这两条路线从美国建国的第一天起,就被同时写进了它的政治基因里,而且写进去的方式是:两个开国元勋级别的大脑正面对决,最后谁也没能说服谁。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汉密尔顿与杰斐逊之争。
汉密尔顿的想法是美国要干大事。他要建国家中央银行,要扶持制造业,要用关税来保护本国产业,要靠政府的力量,把一个农业小国变成工业强国。他推崇的偶像,是法国的重商主义大规划师柯尔贝尔。柯尔贝尔就崇尚要用国家的力量来搞经济奇迹。这就是公共使命这个路线的思想和制度源头。
而杰斐逊的想法就正好反过来。他觉得美国应该是一个自耕农的天堂,每个人守着自己的葡萄园和无花果树,自由自在,那多好啊!那政府呢?那政府就是越小越好,离普通人的生活越远越好。他最警惕的就是中央权力的膨胀。在杰斐逊眼里,汉密尔顿那套强政府的方案,本质上就是让银行家和大商人骑到了普通人头上。这些呢,就是私人利益这条路线的思想和制度源头。
那尽管后来私人利益派反而是越来越保护那些银行家和大商人,而本来要加强国家的工商业力量的公共使命派,反而是更多地看重普通人的利益,但是这两条路线的分歧和竞争,从汉密尔顿和杰斐逊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所以呢,这种公共对个人的拉扯,不是后来才长出来的,而是美国出生时就带着的基因。而且呢,因为两边都有非常深厚的思想土壤。公共使命派这边有自己的圣经,比如说**《联邦党人文集》和汉密尔顿的一些经济报告;私人利益派那边也有自己的圣经,比如杰斐逊的家书和《独立宣言》里的个人权利条款。公共使命派那边有自己的英雄,罗斯福家族;私人利益派这边也有自己的英雄,比如就像是川普的前世一样的安德鲁·杰克逊**。所以呢,哪一边都很难压倒对方。这就是为什么美国能够持续地在两边来回摆动,而不彻底倒向一边。因为两边祖上都很阔,两边的祖坟都在冒青烟。
势均力敌之幸:公共与私人使命的优缺点
那紧接着的下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我会认为这两派势均力敌是一件好事呢?作者施莱辛格其实并不觉得势均力敌有多好。他在书里是明显拉偏架的。他是肯尼迪的白宫特别助理,而肯尼迪就是公共使命派的大偶像。所以施莱辛格写公共使命期的时候是很带情感的。他讲新政怎么样拯救了美国,讲肯尼迪如何召唤一代人。在写私人利益期的时候,就各种语带嘲讽。他在书里专门列了一长串私人利益期总统的腐败清单,还说政治家在追求公共使命的时候是不咋会贪腐的。这是不是稍微有点政治幼稚啊?
所以呢,我觉得要更均衡地来看一下公共使命派的优点。施莱辛格说过了,它能够解决单靠市场解决不了的一些系统性问题。当然,这些问题私人利益派会有自己的解读,那另说。但公共使命派也有它的致命缺点。
首先,公共使命派要做很多集体动员,而集体动员的一个副作用就是它一定会压抑多元、会压制不同的意见。一旦大家进入那种“我们要一起干大事”的模式,那不愿跟我们一起的人就成了阻碍。罗斯福1937年因为最高法院老挡他的新政,就搞了一个“填塞最高法院计划”,想往最高法院塞自己人。这是一次相当露骨的破坏三权分立的尝试。而肯尼迪时代的FBI对于持不同意见者的监控规模也非常惊人。
第二呢,公共使命派也天然倾向于扩权。公共使命期需要强政府来推动各种议程,但权力一旦到手,就很难交出去。罗斯福破例竞选了第三任、第四任总统,在这之后美国才通过了宪法修正案,规定总统最多只能够连任一次。约翰逊总统在越南战争的问题上长期对国会和公众撒谎。这些都是公共使命派不受制约时的样子。
而私人利益派当然也有它的优点。这是施莱辛格在书里几乎不提的。
- 第一呢,它是美国创新活力的土壤。硅谷可不是在罗斯福的新政里长出来的,而是在艾森豪威尔、里根那种“大家闷声大发财”的氛围里长出来的。
- 第二呢,它天然地抵抗集权。我们各顾各地赚钱,它的内在逻辑就是你政府别想伸手来管我。这种逻辑就让美国比很多国家都更难滑向威权。20世纪那些滑向法西斯、滑向军国主义的国家,恰恰都缺这种“你政府别想管我”的强大传统。
所以呢,每一方都既可能是解药,又是毒药。所以我说美国之幸,可能从来都不在于哪一方赢了,而在于双方都没能够永久赢,都被另一方按时推下台。
乘客的角色:实验派与天命派
好,那美国这辆小车上的两个司机我们就讲完了。那我们再来看后排的那一对乘客。他们叫做实验派和天命派。这两位呢,他们的区别在于对于美国这个国家的定位南辕北辙。一边是说美国是一场大型的实验,而另外一边说美国是上帝选中的天命之国(Providential Nation)。他们的矛盾不是关于美国这个国家应该怎么样治理,而是关于美国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他们这一对矛盾呢,也得从美国的身世说起。
美国早期移民里最重要的一支是清教徒。清教徒带来的就是天命叙事。清教徒们相信自己漂洋过海不是为了避难,而是上帝特意挑中了他们,要在这片新大陆上建立一座所谓的山巅之城(City Upon a Hill: 清教徒建立理想社会的理念),给那个堕落的欧洲做一个榜样,最终带领全人类得救。这个说法呢,最早是出自于1630年清教徒领袖温思罗普的一场布道。山巅之城是**《圣经·马太福音》里的一句话,就是“建在山上的城是不能隐藏的”。他们的意思就是说,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在道德上绝对纯洁、供全世界瞻仰的理想国,让它像灯塔一样照亮世人。所以天命这个想法,是比美国这个国家的建立本身还要古老得多了。它从清教徒**踏上北美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了。
而与此同时呢,美国早期移民里还有一群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和精英,是深受启蒙运动的影响的。他们带来的就是实验叙事。他们相信美国是人类历史上,一场没有保险的政治实验。不靠王权,不靠神授,就靠一纸契约,就把几百万互不相识的人捏成了一个共和国。这件事能不能成,还真不好说。富兰克林在1787年费城制宪会议结束的时候,被一位老太太拦住了。老太太问他说:“你到底给了我们一个什么?”富兰克林答了一句非常有名的话,他说:“我们给你的是一个共和国,如果你们守得住的话。”这里面满满都是不确定感——我们其实是在做一个实验,就要看你们守不守得住,守住了就成功了,但它也有可能失败。这就是实验派的精神底色。
而天命和实验这两种感觉,在后来的每一代美国人身上都是同时都有的。我们来看几个总统里的典型。实验派的典型就是两位罗斯福。小罗斯福搞新政的时候说过一句大白话,他说:“拿一个方法来试试看,不行就坦白承认失败,再换一个再试,但一定要试。”这哪像治国?这非常像是硅谷创业家的口吻。实验派的核心气质就是虚心、务实、承认可能失败、随时准备修正。
而天命派的典型呢,是威尔逊和里根这两位总统。威尔逊1919年在一个演讲里说:“美国是世界上唯一真正的理想主义国家,美国人的心是纯洁的,美国人的心是真诚的,我坚信美国的天命。”里根更加直接,他在1982年说:“我一直相信这片被神圣膏油涂抹过的土地,是以某种不同寻常的方式被挑选出来的。”你听一听这话的感觉,这也不像是在讲政治,这分明就是牧师在布道。
那么天命派和实验派这两位乘客,跟前面的司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施莱辛格说,天命派和实验派基本是不参与前面那个30年的周期的。但是呢,虽然是前面的司机决定方向,但这两位絮絮叨叨的乘客是会影响到司机开车的姿态的。比如说,同样是走公共使命这个方向,可以是用罗斯福那种试试看的姿态去走,也可以用威尔逊那种“我们被上帝选中了,必须成功”的姿态去走。罗斯福搞新政,各种项目并行,国家复兴总署被最高法院判违宪了,他转头就去搞社保、搞就业促进署,姿态非常地灵活。而威尔逊为了他那个“让世界安全于民主”的天命,他在巴黎和会上寸步不让,回国后又因为国联条约跟参议院死磕,最后中风瘫痪,还死撑着不肯下台,因为他觉得只有他能够完成上帝交给他的任务。结果最后国联条约在参议院被否决,威尔逊的政治生涯惨淡收场。你看,方向相同,但是姿态不同,结果也完全不同。
而施莱辛格在对这两位乘客的评价上,偏袒就更加严重了。他几乎完全是站在实验派一边的,对天命派几乎完全是鄙视的。他在书里花了大量的篇幅,借一堆名人的观点,来痛批天命派有多幼稚和危险。但是我觉得,在这条线上两边的势均力敌同样是一件好事。因为两边也都是优缺点都非常明显。
实验派与天命派:互补与短板
实验派这边的优点:务实、虚心、承认错误、随时修正。这些当然都是很好的品质。但是实验派也有它的致命短板。
- 第一个,是它没有办法给大家提供意义感。人是不能光靠理性活着的。纯实验派的政治太工程师气了,平常风平浪静的时候当然没有问题,但一到危机时刻,它就可能喊不动人,它不能把大家动员起来。比如说,如果罗斯福在1933年就职的时候,他说“我现在有三套方案来挽救大萧条,我们先来试试第一套,6个月之后,如果GDP没有涨5%,那我们就换第二套”,他如果敢这样说,那全美国绝对就直接死给他看了。而他实际上说的话是:“我们唯一该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这句话就是非常非常标准的天命派的口吻了。所以你看,哪怕是最纯粹的实验派总统,他关键时刻也得切换到天命模式来凝聚人心。
- 实验派可能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可能会容易短视。像是废除奴隶制、给妇女投票权、登月这种事,按照成本收益分析来算的话,那根本是算不过账的。这些事呢,就得需要一种“我们天命如此,就算几代人不成功,也要做下去”这种有点傻傻的劲头才可以。而纯实验派是没有这种劲头的。
而刚刚这几项缺点呢,恰好就能由天命派来弥补。只有天命派能够在国家的至暗时刻、关键时刻给整个国家方向感。林肯在内战最黑暗的1863年,在葛底斯堡说的那句“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会从地球上消亡”,这就是一句天命派的话。它不是基于任何数据,不是基于任何可行性分析,它只基于一种我们必须胜利的信念。如果林肯那一刻是纯实验派,“大不了我们就试错”,那他可能早就跟南方妥协了,但他并没有。美国今天还在,可能部分就要归功于林肯那一刻是一个天命派。
当然,天命派有一个问题,的确很糟糕。既然我是在行天命,那你就是逆天而行。所以天命派很容易变得傲慢,容不下相反的意见,容易把路给走死。威尔逊死磕到中风,小布什打伊拉克收不住手,这些都是天命派为他的傲慢付出的代价。所以呢,实验派管日常、管纠错、管别走极端;天命派管决战时刻、管动员、管大方向。那这样的分工合作不是挺好的吗?而美国的幸运就在于这两种气质一直都存在:有实验派在日常里拉着天命派别疯,也有天命派在关键时刻推着实验派别怂。
当下美国:钟摆加速与天命派崛起带来的撕裂
那我们现在看得很清楚了。在美国这辆小车上,司机决定美国走哪边,它有一个30年的精准节拍。乘客决定美国用什么姿态来走。只要这4个人都在,而且都基本势均力敌,都没有把对方给按死,那美国这辆车就能够在悬崖顶的小路上稳稳前进。
但是到了今天,这辆小车还能够走在中间,不从悬崖边掉下去吗?施莱辛格这本书是1986年写的。他当时在书的结尾,做了一个可以被后来者检验的预言,他说按照30年的规律,1990年代应该开启新一轮的公共使命期。那现在40年过去了,今天回头看呢,他这个预测只对了一半。对的那一半是1992年克林顿上台。克林顿是1946年生人,他正好就是肯尼迪总统任上政治觉醒的那一批“肯尼迪的孩子”。1963年,刚刚年满16岁的克林顿作为阿肯色州的青年代表,在白宫被肯尼迪接见。他后来在自己的总统竞选广告里反复放这段视频,他就是着力把自己打造成肯尼迪薪火相传的政治继承人的。这完美地符合了那个“政治理念隔代遗传”的规律。从肯尼迪的1961年到克林顿的1992年,整整31年,周期也对得严丝合缝。
但是呢,克林顿上台才两年,1994年金里奇带着共和党拿下了国会中期选举,一下子把克林顿代表的那个公共使命复兴给压了下去。克林顿在他的任期后半段,被迫一路转向私人利益。他宣布“大政府时代结束了”,他签了福利改革、推动自由贸易。这哪是肯尼迪的孩子?这分明就是里根的孩子。
更加麻烦的是,2000年之后,你去看过去这二十几年:小布什、奥巴马、川普、拜登,再到川普二进宫。而这个节拍已经完全不是30年一摆了,而更像是每到4到8年,就来一次非常剧烈的反向摇摆。那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这个钟摆的机制已经失效了,还只是说是暂时被打乱了?
关于克林顿那一波为什么没有开启公共使命复兴,施莱辛格自己在这本书1999年再版序里给了几个解释。我觉得最有解释力的那一条是:钟摆的幅度变大了。施莱辛格的核心解释是,1960年代那一波公共使命浪潮搞过头了。越战、激进学生运动、反文化、种族骚乱、嬉皮士、性解放,全都叠在一起。这波浪潮对于美国人留下的阴影太深了,以至于这之后的私人利益时代,必须以几乎同样大的力量给找补回来。所以呢,从里根1981年上台开始,美国就进入了一个超长的私人利益期。我认为里根开启的这个私人利益的浪潮,其实一直延续到了2008年,整整28年。也就是说,它直接覆盖了整个周期。克林顿夹在中间的那8年,按照周期本来应该是公共使命复兴,但是那波公共使命复兴的浓度根本就撑不起来,就是因为整个社会的底色还在私人利益里。
那施莱辛格自己的解释到这里就结束了。他2007年去世,没有活着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但我读完这本书之后有一个判断:其实1960年代的那一波公共使命浪潮,后来用几乎相同的方式回来了。
1960年代的公共使命浪潮是怎么样起来的?是靠两个引爆事件。
- 第一个引爆事件就是越战。它让美国人开始集体质疑:“我们在世界上到底在做什么?我们打这场仗到底在图什么?”
- 第二个引爆事件就是民权运动。它让美国人开始集体质疑:“我们国家内部真的正义吗?为什么黑人受了100年不公正的对待,如今还在继续?” 这两个巨大的道德拷问合在一起,召唤出了60年代的公共使命浪潮。肯尼迪刚上台时候的什么新边疆,顶多就只是开胃菜而已。
那再来看奥巴马时代是怎么样开启的?几乎是同一个模板,也是两个引爆事件的叠加。反恐战争,尤其是伊拉克战争,就是新的越战。它同样让美国人质疑:“我们到底在世界上做什么?”然后是2008年的金融危机。它让美国人质疑:“我们继续这样各顾各的,还能行吗?”这两个引爆事件合在一起,召唤出了奥巴马。所以我的判断是,奥巴马才是那个迟来的“肯尼迪的孩子”。而他一上台,公共使命的新浪潮立刻就涌出来了。这一回浓度就不低了。
奥巴马医保(ACA: 平价医疗法案)是罗斯福社保以来最大的公共投资法案。同性婚姻合法化是肯尼迪民权法案以来最大的社会改造议程。各种少数群体利益问题被提到了空前的高度,包括后来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 关注黑人权利的社会运动)运动,这些都是延续民权运动的脉络。还有各种气候和环保政策,任何一项单拎出来都是大事。
而且,因为这一轮公共使命浪潮被憋得太久,从1960年代算起已经憋了将近50年,于是它爆发出来之后,在有些方面就走得比1960年代还要更远。1960年代的核心议题是性解放,是要“做爱不要作战”,主要是在挑战既定的社会秩序、争取同等的权利。而2010年代的核心议题,变成了更加激进的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 基于身份认同的政治动员)。比如说,按照肤色、性别这些标签,把人划分为压迫者和受害者;变成了取消文化(Cancel Culture: 抵制或排斥有争议言行者的行为),动辄封杀意见不同的人;变成了要求更深层的权力结构重塑,不再是争取加入游戏,而是要彻底掀翻原有的制度。这些都比1960年代走得更加极端。而正是因为公共使命派走得更远,后来私人利益派的反弹也更加剧烈。这就是川普跟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川普的政治口号)崛起的根源。川普现象本质上就是一次规模空前的钟摆回弹,回弹力度之大,这一回是让全世界都目瞪口呆。
所以我认为钟摆其实没有坏,它还在摆,只不过它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速度也越来越快,从一个优雅的30年周期,变成了一个剧烈的高频震荡。但这还不是全部。我觉得更深的麻烦是那一对后排乘客,他们的均势正在被打破。
这是这本书的这个框架给我的很大一个启发:那就是我认为现在美国的左派、右派里都已经没有实验派了,现在他们全部都是天命派。右边的天命派很明显,“让美国再次伟大”,这就是一种标准的天命叙事嘛,这都不用解释。但我觉得很多人没有意识到的是,其实是左边先变成天命派的。过去十多年,左翼政治越来越频繁地用“历史站在我们这边”、“历史的弧线必然弯向正义”、“进步势不可挡”这样的一种叙事。动不动就是“你不要站在历史错误的一边”,直接给你扣一个“逆历史潮流而动的反动派”的帽子。这种“历史站在我们这边”的口吻,不就是一种左翼版本的天命主义吗?
而我认为那个钟摆要正常地摆动,更加需要的恰恰是实验派的那种心态:“我这一轮搞砸了,没事,让对方上来试一试;他们搞砸了,也没事,再换回来。”这种心态承认每一轮都有可能是错的,没有一方能够掌握终极真理。可一旦两边都变成了天命派,都觉得自己才是历史正确的一方,那就没有人愿意认输了。每一方上台,都把对方看作是必须永久消灭的威胁,而不是下一轮再来的对手。于是,那个钟摆就开始在原地剧烈地震颤。我觉得这才是当下的美国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车里的两个司机还在吵,差不多也还是势均力敌吧。比如接下来的中期选举,大概率众议院就要回到民主党手里了。但是他们现在已经吵得越来越凶,越来越觉得对方是在毁掉这辆车。两边抢方向盘的力道越来越大,已经可以听到方向盘咔咔作响的声音了。怕就怕有一天,你突然听不见他们吵架了——“既然我就是唯一的天命,那么你最好就去死吧。”而美国的国运,一直都藏在那些无休止的、让它看起来“要完”的吵架里。
好,这本**《美国历史的周期》就为你解读到这里。书籍的详细信息我已经放在节目下方的描述栏里了,供有需要的朋友查阅。如果你喜欢这期节目,请点个赞、分享和订阅频道,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我是魏知超**,我们下本书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