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的起点:真理的根基
笛卡尔年轻时,便深受关于真理基础的困扰。他思考,若背后存在一个超越的上帝,那上帝是否可以随意摧毁真理?如果是这样,我们又凭什么要相信这些真理呢?
他为此进行了两步工作。第一步,正如我们所熟知的,甚至可以说人工智能的时代进一步实现了笛卡尔和莱布尼茨的梦想——用数学统一所有学科。如今,在智能算法的广泛应用中,我们看到了当年那个梦想的实现。
然而,第二步工作则更为“扎心”。如果物理学可以被数学化,那么数学自身的基础又是什么?我们为何坚信2加3一定等于5?这个等式为何会成立?或许在计算到第101次时,它就错了。因此,在第二步工作中,笛卡尔毅然转向了哲学研究。他认为,像伽里略这样的科学家虽然伟大,但他们忽视了一个根本问题:数学的确定性正面临危机。数学之所以为真理,需要更深层的基础来担保,我们才能相信它是真的。那么,什么才是绝对不可怀疑、绝对确定的,甚至比数学更基础、更根本的真理呢?
普遍怀疑的三个步骤
笛卡尔寻找这种确定性的方法,便是普遍怀疑。他将这一方法具体分解为三个步骤:
首先,笛卡尔假定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值得相信,什么都不一定真的存在。例如,我们手中握着一朵花,它呈现红色。然而,这红色可能仅仅是我们视网膜形成的逆像,现实中它可能并非如此,甚至根本不存在。我们的双手、我们的身体,都可能是虚假的,我们也许只是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大脑,通过插满管子,让大脑误以为自己拥有一个身体。这说明,我们的感觉与外物之间缺乏类比性和相似性,因此感觉和身体都可以被怀疑。
在第二步怀疑中,他开始质疑我们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清醒。他发现,或许我们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大梦。此刻他可能在演讲,但也许他本人和听众都在梦中,都未曾真正醒来。因此,我们实际上无法区分自己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清醒。
第三步,他甚至怀疑了数学和上帝。他会说,2加3也许等于6,也许根本就没有2、3、5这样的数字,只是上帝创造了它们,然后不由分说地塞进我们脑子里,让我们误以为它们是真的。
“我思故我在”:确定的基石
此时,问题来了:我们究竟还能相信什么?笛卡尔提出了著名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他认为,我可以怀疑一切,但我正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是不可怀疑的。即使有人欺骗了我,那么总有一个“上当受骗者”——这个受骗者本身的存在是不可怀疑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身体可以不存在。比如说,我们看到某个东西在那儿,也许它并非真的在那儿,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感觉到我在看。这种内在体验——我在看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看”这个动作本身——对于我来说是绝对鲜明、绝对清楚、绝对真实的。这是我们唯一值得信任的确定事实。
在建立了这个不可怀疑的“我”之后,笛卡尔很快找到了数学的确定性基础。因为我们清楚地认知到自己的存在是真实的,所以我们也清楚地看到2加3等于5是真实的。以此类推,我们便能获得许多真理的基础。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思”是他整个哲学的阿基米德支点,我们可以通过它撬动整个地球。
主体性转向:哲学的哥白尼革命
由此可见,笛卡尔最大的贡献在于,他用单数第一人称的视角构建了他的世界观和哲学观。当然,有人或许会说,我们的意识可以被还原为一些信号、电流或激素。笛卡尔会回应说,没问题,你可以尽情这样去做,但请不要忘记,当我以单数第一人称的亲身视角去感受时,这种内在体验是无法被还原的,它只属于我。
这便是我们所说的哲学史上的哥白尼革命,或是主体性转向。它不再关注事物本身是什么样的,而是主要关注“对于我来说,事物是怎样的”。这是一个巨大的范式转变。所谓范式转变,指的是从他之后,所有人都(即使不同意他)不得不与他的思想进行对话,也不得不接受他的思想革命。
多元之“我”:自我形态的演变
在此意义上,大部分近代哲学家和现代哲学家都已接受了“自我是哲学和整个现代社会的基础”这一观点。分歧在于如何刻画这个自我。在此,我们对“自我”进行了简单分类:
第一种自我形态是单数主观自我,即刚才我们所讨论的。这种自我在霍布斯、帕斯卡以及笛卡尔的哲学中都有体现,它强调的是“纯粹的我当下所感受到的、体验到的才是真的”。
第二种自我形态是复数客观自我。我们常说“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这句话便体现了这种客观的、大写的“我”。这尤其体现在黑格尔和马克思的哲学中。例如,国家、法律是由无数个体、无数个“我”共同创造的,但一旦出现,就对所有人具有约束力。对我们而言,这种“复数客观自我”最有名的概念便是“人民”。这是一种立足于单数主观自我所发展出的更大尺度的自我。
第三种自我形态则在20世纪哲学中更为流行。例如,海德格尔认为“可能性高于现实性”,他觉得前两种自我过于本质主义,不应被预先定义。萨特则提出“存在先于本质”,即“我是什么”没有先天的本质定义,我们需要勇敢地去活,去自己定义自己是什么。这是对前两种自我的一种反叛。但无论如何,这种反叛的根源,都来自于对笛卡尔“我”的某种接受。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一个问题:生活在当下的世界中,我们已经习惯于通过“自我”去理解世界,或者说,通过一个理性的、可支配的、可控制的“自我”来理解自我和世界。除此之外,我们是否还有别的选择?我们是否只能作为这样的“自我”状态而生存于这个世界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