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表象:原始思维在现代社会的延续与理性压制 Anthony看世界 2025-12-06

原始思维的现代回响:互渗律与集体表象

我们今天继续探讨集体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这一概念。在之前的讨论中,我们分析了一种古老却在当代普遍存在的心理状态——互渗律(Interpenetration rate)。当一个人的主体性不发达,无法建立清晰的心理边界时,他就会陷入一种主体与客体不分明的混沌之中。在他的世界里,主观意志可以取代客观事实,情感波动被投射为外部世界的敌意。他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观察者,而是沉沦于环境中,总感觉自己被神秘的外部力量渗透和影响。

从心理学角度审视那些陷入互渗状态的个体,可以发现当事人无法整合自己的感受与他人的意见,他们的内心世界由分裂、破碎的片段组成。他们难以区分“外部事件”和“内部感受”,因为没有连续稳定的自我,任何来自外界的扰动都能直接渗透进他的心智,成为他内在的痛苦。然而,这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如果“互渗”是一种原始的、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思维方式,那么在一个科学昌明、理性意识觉醒的现代社会中,这种思维方式为何没有自然消亡?它似乎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能够超越历史的循环,在每一次社会狂热中被不断复制和再生产。这正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集体表象”概念。

集体表象的定义与强制力

那么,什么是集体表象?在列维-布留尔的定义中,集体表象(Collective Representation)不仅仅是我们通常理解的集体共识或舆论。因为共识、舆论和观念都是语言和理性的产物,而集体表象比这些更强大。它是一种先于个体存在,并被个体强制接受的氛围、气场或空气。这种集体表象通常在一些重要的仪式、必须遵循的习俗、传统和习惯中形成。在这些情境下,当事人会被这种集体氛围完全包围和裹挟。以至于即使当事人脱离群体环境,独自生活,仅仅是想到那些事情,也会立刻产生强烈的情绪,任何理性的思考都会被淹没。

在《原始思维》一书中,列维-布留尔记录了法属刚果等地的巫术审判程序:当一个重要人物死亡,或者某个人的死因可疑时,整个村庄就会聚集起来开会。此时,巫师或巫医会开始仪式。这些神秘的仪式虽然缺乏理性,但所有人都相信这能揭发罪犯。在这样的聚会中,即使是最勇敢的人,一想到自己被点名,即将被定罪,并作为公众谴责的对象死去,也会全身颤抖。他为何颤抖?因为在那种氛围中,任何个人的辩解和抗议都将是完全无用的。集体表象拥有不容置疑的权威,如果你不接受,那不仅仅是认知上的错误,更是一种道德上的罪过。当个体处于这种被完全裹挟的集体氛围中时,他的思维只能是集体情绪的附庸或集体无意识的投射,它是一种混沌的、原始逻辑(Primitive Logic)。

原始逻辑:对矛盾律的漠视

所谓原始逻辑,根据列维-布留尔的观点,主要指的是一种对矛盾律(Law of Contradiction)的漠视。矛盾律是形式逻辑的一条基本定律,即对于同一个对象,不能同时做出两个相互矛盾的判断,我们不能既肯定又否定,以保持思维的一致性。然而,在集体表象的阴影下,人的思维不受矛盾律的约束,当事人并未察觉到这里的任何混沌。

列维-布留尔在书中举例,波罗人认为自己是长尾鹦鹉。在他们看来,一个人既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长着鲜红羽毛的鸟。他们与鹦鹉共享着某种非常神秘的本质。“我是一个人”和“我是一只鸟”,这两个相互矛盾的判断,在他们的思维中可以达成共识。有些人可能会认为这是一种诗意的表达,例如我们有时会开玩笑说“我是一只猫”、“我是一只鸟”。但是,这与原始逻辑是完全不同的。当我们说这些话时,能够认识到这是一种比喻,我们能够区分什么是真实世界,什么是象征意义、精神世界,我们不会将二者混淆。但对于原始思维而言,此岸与彼岸、真实世界与精神世界是相互渗透的,它们完全是一个世界。因此,这个世界中的一切事物也都被笼罩在神秘之中。即使是两个在物理属性上完全不同的事物,当事人也可能在神秘的领域中相信,这两个事物本质上是相同的,因此也就不存在矛盾。而这种神秘的氛围,正是由集体表象的强制力所保障的。

现代社会中的原始逻辑与理性压制

当然,我们现代人不会说“我是一只鸟”这种图腾崇拜的语言。然而,集体表象的互渗律并未真正消失。现代人会用许多看似理性的概念,甚至是哲学话语,来包装这种原始思维。例如在中国,人们很喜欢用“本质上要从大局出发”、“要辩证地看问题”、“要算政治账”这些看似哲学的词语。然而,由于当事人并未提供解释,什么是本质与现象?什么是大局与细节?什么是政治成本与经济成本?这导致了这种所谓的“本质”,其实与原始人的神秘世界并无二致。其结果是,它能够将所有对立的概念缝合在一起。通过加上一句“要辩证地看问题”,当事人不仅消除了自身的自相矛盾,甚至还产生了一种“我已掌握了更高真理”的优越感。

例如,在大跃进时期,人们一方面高度崇尚科学与真理,强调唯物主义和客观规律,嘲笑宗教是落后的封建迷信。然而,下一秒这种态度也能无缝衔接到“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相信精神原子弹,相信粮食产量可以突破物理极限。在朝鲜,一方面强调人民是革命的主人,是历史的动力,一方面也能制造出太阳崇拜这种非常原始的东西,将领袖视为太阳,光芒照耀之处便带来光明。在那种集体氛围下,当事人并未觉得这种无缝切换有什么不对。因为这种神秘的革命精神,早已渗透进物理世界。稻米不仅是植物,更是革命意志的物理载体。同样,领袖的精神与抽象的意义,以及人民意志的神秘意义,它们是完全相同的。崇拜领袖就是崇拜人民本身。至于个体人民的生活多么悲惨,这一切都无损于这种神秘的统一性。

那么问题来了:在现代社会中,这种“宏大的集体表象”究竟是如何进入我们的大脑,并压制我们理性思考的能力的呢?

理性主体的形成与社会连接的重要性

我们都知道笛卡尔那句著名的“我思故我在”,这也是西方哲学中一个深刻的传统——第一人称权威(First-person authority)。它意味着个体能够直接、透明、准确地认识自己的内在状态。从理性主义哲学的角度看,我知道我在想什么,这是天然的起点。他们假设心智的主体性是与生俱来的。康德是这一哲学传统的集大成者,他所有的哲学都建立在人是理性行动者的前提之上。这个前提当然非常深刻,但它可能忽略了,拥有一个清晰、独立、能够自我审视的理性主体,这并非人类精神的起点。相反,它是一项充满艰难的成就。

换句话说,这个起点的门槛非常高。人并非带着一个能够“我思”的大脑来到这个世界。相反,当我们出生时,生活在一个混沌、无边无际的情感海洋中,那里没有“我”,也没有“你”,只有一团模糊的恐惧、饥饿和愤怒。那么,那个能够“我思”的理性主体从何而来?它是人在依恋关系中,情绪获得良好镜像(Mirroring: 指照护者对儿童情绪的准确反映)的产物。正如我们之前视频所说,儿童自我意识的萌芽,需要照护者能够反映和镜像儿童的情绪,同时又不压制和吞噬儿童的情感世界。当儿童发现他发出的信号能够唤起照护者的回应,同时他自己又没有被照护者的情绪所吞噬时,他就会产生一种至关重要的感觉——“我能影响他人”。这种感觉是“执行力”、“主动性”和“自信心”的真正起源。正是在这种情境中,在一次次确认情绪的过程中,儿童以照护者为中介,学会了区分:“这是我的愤怒”、“那是妈妈的安慰话语”;“这是我的需要”、“那是外部的满足”。在这个过程中,混沌的情绪被命名,模糊的感受被结构化,一个复杂、高级、拥有独立边界的自我意识,就这样诞生了。

所以,理性并非从天而降,它是由无数个被看见的瞬间累积而成的。这涉及到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另一个重要概念——内隐关系知识(Implicit relational knowledge)。在之前的视频中我们提到,内隐关系知识是个体在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中逐渐形成的,关于如何与他人互动的知识。这种知识不以语言形式存在,而是通过非语言、情感和互动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我们的行为和互动模式。

集体表象对人际关系与独立思考的毒害

集体表象不仅仅是一个概念,它也是一个无处不在的关系场。在这个场域中,它通过无数次细小的、非语言的互动,不断完善我们的内隐关系知识,从而改写和塑造我们。

例如,在春节的家庭聚会上,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几位长辈开始逗弄家里的一位年轻女性,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还不结婚,找不到对象,又或者拿她收入低、长得不够漂亮等开玩笑。这些话语非常伤人,但在那个场景中,所有人都觉得非常自然,整个场合充满了喜气洋洋、和睦温馨的气氛。甚至那位被逗弄的女孩,也尴尬地笑着。此时,作为一名旁观者,你可能会有一种冲动,想要制止这种氛围。但就在你开口的那一瞬间,你会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无形的阻力。你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破坏气氛的人,是那个不成熟、过于较真、令人扫兴的异类。你可能会内隐地想到自己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被排斥和孤立的恐惧。你可能还会想到,未来你还要继续生活在这个家庭中,如果这样得罪了人怎么办?于是你开始将这一切合理化,例如:大家好像都挺开心的,那些长辈也没有恶意,这只是一种关心的表达。就在这一刻,你已经接受了这种群体氛围的暗示和诱导。

让我们将目光转向另一个所有中国人都熟悉的场景——高中校园。在这个场域中,“内隐关系知识”并非来自眼神的暗示,或者温馨亲昵的氛围中习得,而是通过高强度的仪式感来灌输。例如,中国高中经常有一些奇怪的标语:“人生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生前何必多睡,死后自会长眠”。我们会觉得这些话语简直抽象得不可思议,将高考变成了一种死亡崇拜。但是,当个体置身于那个教室、那个集会,或者高考动员的场景中,在那种激昂的音乐、整齐划一的口号、铺天盖地的横幅下,我相信大多数学生并不会觉得荒谬。相反,它会让你感到热血沸腾。我记得高中时读过一本励志书,作者将高考比作抗日战争中的石门战役。这场战役以大规模的混战和肉搏战而闻名。作者绘声绘色地描述了那场战争的残酷,并鼓励学生们要拿出与敌人肉搏的勇气,去准备高考。

但这里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在战争中,士兵们面对的是共同的敌人,士兵之间是真正地相互依靠和扶持。然而,高考本质上是一个零和游戏,你的竞争者并非一个叫“高考”的大Boss,恰恰是你的同学。你比同学多考一分,那么同学就成了那个不努力的人。因此,这种建立在为高考共同努力基础上的战友情,其实是非常虚假的。因为这个目标本身就在瓦解这种关系。表面上大家显得非常团结和友善,但骨子里很难不互相算计彼此的排名和社会阶层,互相提防和戒备。当高考结束,那个虚构的共同敌人瞬间消失,那种靠肾上腺素维系的战友情也会随之瓦解,剩下的只是一地鸡毛的空虚,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对人际关系的不信任。中国同学聚会很容易搞得非常世俗化,大家聚在一起并非是追忆往昔,而是充满了警惕,关注对方混得怎么样。因此我们说,这种集体表象不仅压制了理性,它也毒害了建立真实人际关系的能力。

自由个性的诞生:多元社会连接的价值

说到这里,也许朋友们会唤起一种对人性的绝望感:人真的如此脆弱吗?如此容易被群体影响,是被暗示和操纵的乌合之众吗?这难道仅仅是人性中最糟糕的一面吗?我认为并非如此。相反,我相信人类的这种“社会性”,反而是人类最崇高的地方。人类能够通过共情和依恋,与他人建立连接。这种能力是一把双刃剑,它既可以被用来制造盲从、操控和愚昧的集体表象,但它也能孕育出人的自由个性。

关键不在于你是否属于群体,而在于你的社会连接是否丰富、开放和多元。这类似于政治上的制衡。如果一个国家只有一种绝对的权力,那么它必然走向专制。同样,如果一个人的生活中只存在一种或一类集体,例如他既是单位的下属,又是家庭中的晚辈,而这两者的逻辑是完全同构的,那么这种单调、高压的集体氛围,就只能扼杀他的理性,将他变成一个胆怯顺从的人。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够拥有多重且独立的社会身份,在这些不同的圈子中,你遵循完全不同的规则,扮演完全不同的角色,那么恰恰是这些不同身份之间的张力、冲突和平衡,为你提供了巨大的心理空间。在这个空间中,你可以跳出任何一个单一集体的束缚,去审视和评判它。正如秦晖在《田园诗与狂想曲》中所提到的,一个自由的、个体化的个性并非与生俱来,它最终是生产发展和社会交往,以及由此形成的丰富社会连接的产物。

当然,我们需要警惕一种虚假的多元化。有些社会看似非常热闹,分工非常细致,看似高度分化,但实际上它们仍然共享着同一个内核。例如,中国大多数的县城,表面上有政府、学校、医院、企业等,但整个城市的经济命脉实际上是公务员经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处于一种无孔不入的体制氛围之下,人们的价值观、思维方式、潜规则都高度相似。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