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商业太空:贝索斯、马斯克与NASA的新篇章 海伦子Hellen 2025-02-05

2025年商业太空展望:从爱好到万亿级产业

在一个月前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杰夫·贝索斯被问及:蓝色起源(Blue Origin: 杰夫·贝索斯创立的私人航天公司)对他而言是爱好还是一门生意?贝索斯明确回答:“当然是一门生意。”他认为蓝色起源将成为他最好的一门生意,甚至会超越他另一家市值高达2.47万亿美元的公司——亚马逊。主持人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贝索斯曾公开表示自己从小就着迷于太空,这使得他能够将个人爱好与商业追求完美结合。然而,火箭制造是一项极其耗费资金、时间与人才的事业,投资回报周期漫长,并非寻常人会主动涉足的领域。

2025年有望成为商业太空市场爆发的关键一年。对于相关投资者或从业者而言,今年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将带来新的判断和启发。

蓝色起源:新格伦号的蓄势待发

首先,我们来关注贝索斯的蓝色起源。这家公司成立于2000年,至今已近25年。除了提供太空旅行服务的亚轨道火箭(Suborbital Rocket: 飞行高度达到太空边缘但不足以进入地球轨道的火箭)外,其其他项目尚未成功入轨,更遑论盈利。这表明,若无情怀支撑,在这一领域坚持下去实属不易。贝索斯与埃隆·马斯克颇为相似,前者依靠亚马逊支持火箭事业,后者则凭借特斯拉。两人都是太空爱好者,并拥有深厚的航天技术储备。在我看来,蓝色起源的工厂和设施仅次于SpaceX(太空探索技术公司: 埃隆·马斯克创立的美国私营航空航天制造商和太空运输服务公司)的星舰,我对他们的火箭寄予厚望。

火箭研发具有难以实现后来者居上的特点。蓝色起源积累了20年的经验,并非一朝一夕可以超越,特别是对于重型火箭(Heavy-lift Rocket: 能够将大量载荷送入轨道的火箭)而言,如果他们都无法成功,其他公司将更难。蓝色起源上周刚刚发射了他们的首枚重型火箭——新格伦号(New Glenn: 蓝色起源正在开发的一款可重复使用的重型运载火箭),并计划在今年进行多次发射。新格伦号的关注度一直较低,部分原因在于许多人认为既然已有星舰,为何还需要新格伦号?因为星舰能够更快、更好、可能更便宜地完成新格伦号所能做到的事情。

简单来说,火箭发射已发展成为一个产业,一门生意。然而,许多人对火箭的印象仍停留在过去,认为这是国家、政府和军队的专属事务,与普通民众关系不大。若将火箭和太空产业类比为电动车和自动驾驶,则更容易理解。如果电动车市场只有特斯拉,市场显然不健康。太空产业同样需要百花齐放,不同公司提供不同的商业模式,满足不同客户群体的需求。此外,太空产业的体量足够庞大,贝索斯甚至认为蓝色起源的价值就能超过2.47万亿美元。即便星舰能力再强,也无法独占所有订单。

新格伦号高98米,相当于30层楼高,助推器上仅有7台BE-4发动机,但总推力达到1750吨,是土星五号的一半,是猎鹰9号(Falcon 9: SpaceX开发的一款可重复使用的中型运载火箭)的两倍多。其近地轨道(Low Earth Orbit, LEO: 距离地球表面较低的轨道,通常在160公里到2000公里之间)载荷能力为45吨。载荷舱(Payload Fairing: 火箭顶部用于保护有效载荷的结构)直径7米,大于猎鹰9号和猎鹰重型(Falcon Heavy: SpaceX开发的一款重型运载火箭,由三个猎鹰9号一级助推器组成)的5.2米,这使其成为目前除星舰外直径最大的装载舱,能够运载体积更大的货物,例如太空望远镜或大型太阳能阵列。

新格伦号目前的设计是一级助推器(Booster: 火箭的第一级,提供主要推力)可回收,并从2021年开始研究二级回收技术,最终目标是实现与星舰一样的完全重复使用。贝索斯曾指出,当前火箭制造的技术含量与登月时代相差不大,但如今的重点在于攻克成本,包括制造和发射成本。只有成本足够低,才能实现太空旅行的普及,建设更多的空间站和月球基地。

新格伦号的首飞结果是顺利升空,二级成功进入预定轨道,并搭载了蓝色起源自制的“蓝环卫星平台”原型机,该平台也成功部署。然而,新格伦号的助推器未能成功返回位于大西洋的着陆平台,遥测数据在再次点火后中断。首次发射就尝试垂直着陆(Vertical Landing: 火箭助推器在返回地球后,通过反推力垂直降落在预定平台的技术),成功率本就极低,此前尚无一次成功的先例。不过,新格伦号的第二枚助推器已在待命。一旦他们实现助推器的垂直着陆,蓝色起源将成为继SpaceX和Rocket Lab(火箭实验室: 一家私人航天公司,以其小型运载火箭Electron和正在开发的中子火箭而闻名)之后,第三家能够回收火箭一级的公司。尽管Rocket Lab的电子号(Electron: Rocket Lab开发的小型运载火箭)已成功回收数次,但电子号是小型火箭,且助推器降落在海上打捞,其含金量远不及垂直着陆。因此,我非常期待新格伦号今年接下来的发射任务,他们成功回收助推器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其亚轨道火箭“新谢波德号”已成功垂直着陆多次,他们并非从零开始。然而,新格伦号的发射频率不会像星舰那样频繁,因为它采用的是传统火箭的研发方式,追求一次性成功,每次发射都需要等待较长时间。

SpaceX:星舰与猎鹰系列的加速发展

接下来是SpaceX的星舰(Starship: SpaceX正在开发的一款完全可重复使用的超重型运载火箭系统)试飞。星舰的目标非常明确:在明年的火星窗口期登陆火星,并在2028年的火星窗口期载人前往火星。2025年,星舰预计将进行25次试飞,平均每两周一次。在这些试飞中,我们将看到星舰的入轨飞行(目前仍处于亚轨道试飞阶段)、部署第三代星链(Starlink: SpaceX运营的卫星互联网星座)、二级返回发射塔、轨道加注(Orbital Refueling: 在地球轨道上将推进剂从一个航天器转移到另一个航天器,以延长任务范围或增加有效载荷)、双塔发射、使用第三代猛禽发动机,以及与NASA(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 负责美国民用航天计划、航空航天研究的政府机构)合作的人类着陆系统(Human Landing System, HLS: NASA为阿尔忒弥斯计划选择的月球着陆器,由SpaceX的星舰承担)的试飞。

其中最令人期待的是星舰的轨道加注,即在地球的近地轨道上将推进剂从一个星舰转移到另一个星舰。这是未来进行深空任务的关键技术之一。因为星舰发射时携带的推进剂仅够抵达近地轨道,它不会携带更多,以尽量为有效载荷腾出空间,然后在近地轨道上进行加油。这一过程将通过星链直播,我们有望亲眼见证。第二代星舰安装了30多个摄像头,能够更清晰地观测整个过程。

轨道加注是史上首次尝试,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例如,两个星舰在微重力环境(Microgravity Environment: 接近失重状态的环境,如在轨道上的航天器内部)下如何保持姿态稳定?如何准确无误地对接?如何在太空辐射状态下保持推进剂的超低温状态?如果出现问题,例如在轨道上发生爆炸,产生的碎片在脱轨燃烧前可能会高速撞向其他在轨设备。近地轨道上的卫星、空间站、星链等设施众多,一旦撞击可能导致更多碎片,形成恶性循环。

星舰在前两周刚刚进行了第七次试飞,助推器再次成功返回,再次上演了“筷子夹火箭”的壮观场面。但星舰二级在上升到离地约146公里时突然解体。埃隆·马斯克解释称,解体原因是燃料泄漏导致舱内压力过大。星舰的推进剂是液氧和液态甲烷,温度极低,一旦泄漏会瞬间气化,使舱内膨胀。气体体积增加的速度远超排气口排气速度,导致舱内压力持续累积,最终触发了自毁系统(Flight Termination System, FTS: 在火箭飞行异常时,用于安全销毁火箭的系统)。星舰解体后,碎片经过再入大气层的高温,最终坠向地面。

此次解体也是因为他们首次尝试使用第二代星舰,而助推器仍是老版本。第二代星舰的推进剂储存空间更大,加注量增加了25%,高度也比第一代高出1.8米,并且两个前翼向前推了一点,更靠近鼻锥位置,以防止前两次再入时前翼关节处燃烧的现象。当然,第二代星舰的提升远不止这些,我所说的只是肉眼可见的部分。

除了星舰,猎鹰9号在2025年的发射次数预计将超过180次。2024年,猎鹰9号加猎鹰重型总共发射了134次,2023年仅为96次。抛开星舰的光环,猎鹰9号才是真正改革了航天产业的火箭,它真正做到了把火箭当飞机开,而星舰则是这种复兴的延续和壮大。

Rocket Lab:中子号的商业潜力

今年我最期待的火箭发射,还有Rocket Lab的中子号(Neutron: Rocket Lab正在开发的中型运载火箭)。作为Rocket Lab的投资者,中子号是该公司提高收入和影响力的重要来源,其成败将直接影响股价。不过,中子号也采用迭代式开发,不一定一次性成功。中子号火箭的研发已接近完成,目前主要在完善发射场地,预计今年上半年将迎来首飞。

Rocket Lab这家公司,我之前也多次提及。它在过去半年股价涨幅已接近500%。Rocket Lab于2006年成立时,定位是小型火箭发射公司,其第一枚火箭电子号(Electron: Rocket Lab开发的小型运载火箭)仅18米高,近地轨道载荷300千克。即便如此,电子号火箭的订单一直不断,并且是2024年全球发射次数第三高的火箭,仅次于猎鹰9号和长征二号。

随着太空产业的不断扩大,CEO彼得·贝克决定开始制造中型火箭,以满足更大的卫星发射需求,因为重型和超重型火箭市场已有蓝色起源和SpaceX占据。中子号火箭从开始研发至今已有五年多。在此期间,Rocket Lab经历了一次转型,从单一的火箭发射公司过渡到提供端到端服务(End-to-End Service: 提供从设计、制造到发射和运营的全套解决方案)的火箭发射服务公司,除了火箭发射,还提供卫星制造和卫星平台等支持系统。这一转型使Rocket Lab过去两年的收入大幅提高,给投资者带来了信心。目前,太空支持系统与火箭发射的收入比例为3:1。在收入稳步提高的前提下,引入中型火箭弥补市场空白,可谓锦上添花。

中子号高43米,近地轨道载荷13吨。所有设计都围绕着“快速重复使用”这一核心理念。它是一级可回收,二级不可回收,但一级与整流罩(Fairing: 火箭顶部用于保护有效载荷的结构,通常在进入太空后分离)连在一起,设计巧妙,使其看上去仿佛整个火箭都能回收,实现“怎么上去,怎么下来”。中子号的研发成本在2.5亿到3亿美元之间,利润率与电子号火箭一样,均为50%。电子号一口价840万美元,而中子号则为5500万美元。目前,中子号已与美国太空军和一家未透露名称的卫星星座运营商签署了多次发射协议。

NASA的未来与贾里德·艾萨克曼的影响

说完了火箭发射,接下来我想聊一位我非常期待的人物:NASA下一任新局长贾里德·艾萨克曼。我在之前聊“灵感4号任务”和“北极星黎明任务”时曾提及他,这两个任务都是与SpaceX合作的,艾萨克曼是出资人,并且亲自参与了这两个任务。他是成功企业家跨界商业太空领域的典型代表。他本身也是飞行员,拥有丰富的战斗机飞行经验。

艾萨克曼最引人注目的举动,应该是史上第一次的商业太空行走。他之所以有财力参与商业太空,是因为他拥有一家支付技术公司Shift4 Payments,类似于中国的支付宝,该公司于2020年上市。艾萨克曼由唐纳德·特朗普亲自提名,我认为这很可能是埃隆·马斯克给的建议,因为他们都属于同一个圈子。

当然,NASA和SpaceX从来都不是竞争关系,他们属于甲乙方。但如果艾萨克曼作为桥梁,NASA和SpaceX可以实现高度整合,人类再次登月和星舰登陆火星这两件事,更有可能在特朗普的总统任期内加速完成。因此,艾萨克曼的上任,很可能会改变美国阿尔忒弥斯计划(Artemis: NASA主导的旨在重返月球并建立长期月球基地的计划)现有的布局和计划,甚至改变整个NASA的管理和运作。因为艾萨克曼的企业家基因与NASA原本的基因是冲突的。企业家通常激进,并天然重视现金流和效率,而这两点恰好是NASA所不具备的。

NASA以前的局长都不是企业家,大部分是政治家。NASA也是一个传统的政治机构,办事需要层层上报,大部分项目外包给他人,导致效率低下,超时超支是常态。他们现在将载人登月的日期从2020年9月推迟到2027年7月。他们以前在建造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JWST)(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 NASA、ESA和CSA合作开发的红外太空望远镜)时,最初预算5亿美元,计划2007年发射,结果最终花费100亿美元,发射时间推迟到2021年,比原计划晚了15年。

登月火箭太空发射系统(SLS)(Space Launch System: NASA为阿尔忒弥斯计划开发的一款重型运载火箭)也显得有些鸡肋。这款火箭的研发成本约300亿美元,大约是星舰的6倍,但NASA仅在2022年发射了一次,下一次要等到2026年。SLS还是一次性的,不能回收,而且仅靠它也无法登月。NASA的原计划是用SLS和猎户座飞船(Orion: NASA为阿尔忒弥斯计划开发的载人飞船)将宇航员送到月球轨道,然后转移到星舰,再依靠星舰登月。这意味着最终还是要用到星舰。那么,为何不一开始就直接使用星舰呢?SLS本身是个好火箭,但它似乎没有存在的必要。这个问题现在留给了艾萨克曼,毕竟研发的钱已经花了,加上这个火箭项目以及整个登月计划,背后支持着无数的机构和工作岗位。

在我看来,“再次登月”其实只是一个吸引眼球的说法。阿尔忒弥斯任务的主要目的是在月球上长期驻扎并建立基地,一是为了科学研究和开采月球资源,二是为了作为深空探索的后备站,为之后的火星任务铺路。因此,如果这个项目顺利运行,可以带动一系列的太空任务。

艾萨克曼上任还有一个看点,甚至超过了他管理NASA本身,那就是提高太空任务的影响力和传播性。SpaceX在这一点上已经做得很好,不仅因为其自身实力,更重要的是埃隆·马斯克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品牌。许多人对火箭的兴趣和知识积累,包括我自己,都是因为SpaceX。相比之下,NASA骨子里没有“博眼球”和“流量”的基因,因此无法做到很好的传播。但艾萨克曼已经经历过两次平民商业太空任务,他应该有这方面的经验和体会。

例如太空行走,艾萨克曼只是爬出舱门站了几秒钟,就成了各大媒体的头条新闻。而NASA和世界其他国家的宇航员已经进行过无数次的出舱任务,却鲜有人关注或记住他们的名字,也无人了解出舱行走的具体过程。但“北极星黎明任务”一经推出,几乎所有关于该任务的报道都会普及出舱任务是什么、风险是什么、过程是怎样的。这种传播越多,才能让更多人对太空感兴趣,才能吸引更多年轻人未来加入太空事业。有人说宣传多是因为艾萨克曼是平民宇航员,但我认为主要原因并非如此,他也不是什么平民,主要还是企业文化、制度和宣传方式的不同。

今天视频结尾,我放一段“北极星黎明任务”中我很喜欢的一个美妙场面:四名宇航员中的一位在太空中用小提琴演奏了一段威廉姆斯的作品。他演奏完毕后,通过星链将文件传送回地面,然后与世界各地不同管弦乐队录制的版本合成在一起。这把小提琴经过特殊处理,能够适应真空环境,因为木头本身有天然挥发物,在微重力环境下会挥发气体产生噪音。而且,在微重力环境下演奏小提琴,力学原理肯定会有变化,例如按压琴弦的力度或手腕的力量,因为握琴弓的手腕没有自然重力,拉奏时肯定会与地球上差别很大。

今天的视频就跟大家聊到这里,谢谢大家收看,我们下次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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