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空头Michael Burry的再现与隐秘世界
如果你曾看过电影《大空头》(The Big Short),你一定不会忘记那个性格古怪、喜欢光脚在办公室里听重金属音乐、独自一人对抗整个华尔街的独眼天才——Michael Burry。然而,在现实生活中,他几乎就是一个幽灵。大多数华尔街的赢家在赚了几亿美金之后,会写书、上CNBC吹嘘战绩,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塑造成下一代股神。但Burry不同,在准确预测了人类历史上最大金融灾难之后,他选择了消失。他不仅清空了自己的Twitter,拒绝了几乎所有的采访,甚至连那本让他名声大噪的书《大空头》的作者Michael Lewis想找他聊聊,都吃了闭门羹。
Michael Lewis最近做了一个新的播客节目,想请Michael Burry上来做第一期的嘉宾。Lewis本来以为这辈子都很难再让Burry开口,但Burry一开始听说这个消息时表示想帮忙,转头又说“算了,我还是不帮了”。他反复无常、犹豫不决,到底是为什么呢?因为他想要低调做人(Lay low)。但关键在于,你越想躲,这个世界越不放过你。在他准备彻底隐身的时候,一份必须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 U.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负责美国证券市场的监管机构)的文件——13F表格(13F Form: 机构投资者持仓报告,披露其所持有的股票、期权等信息),就像一颗深水炸弹,再次把他炸出了水面。这份文件泄露了他的行踪,全世界突然发现,这个曾经做空了美国房地产的男人,现在把枪口对准了当下最火热、被所有人奉为信仰的人工智能。他不想说话,但是他的仓位在替他“尖叫”。
今天,我们就来拆解Michael Burry和Michael Lewis进行的播客节目深度对话,这可能是Michael Burry近几年来最坦诚的一次对话。
投资者的“仇恨”与做空AI的真相
我们通常认为,如果你帮你的投资人赚了钱,而且是赚了大钱,尤其是在别人都亏得倾家荡产的时候,你帮他们实现了翻倍的回报,这帮人应该把你供起来,当成菩萨一样。如果你是基金经理,你的电话应该被打爆,全是感谢和鲜花。但是Michael Burry的世界里,这逻辑是反的。在这次访谈中,Michael Lewis问了他一个极其扎心的问题:在2008年尘埃落定之后,当这些投资者看到他们账户里多出来的巨额利润,有没有哪怕一个人给你打过电话道歉?Burry的回答非常干脆:“No, nobody,没有,一个都没有。”
这也太离谱了,但你想想当时的情况。在2008年之前的两三年里,Burry是在一种极度窒息的孤独中度过的。他的投资者不仅不理解他,他们是在恨他,都觉得Michael Burry疯了,认为他在把钱往水里扔。他们发邮件骂他,威胁要撤资,甚至想要搞集体诉讼去告他。而当Burry最后被证明是全世界唯一清醒的人时,这些投资者非但没有感到感激,他们感到的是尴尬和后怕。他们赚了钱,但他们不想承认自己当初的愚蠢,更不想回忆那段被Burry反复折磨的日子。Burry在访谈里说,哪怕事情变好了,他们还是恨我。这种有毒的关系最终逼得Michael Burry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关掉基金。那是他职业生涯的巅峰,他就选择了清盘。他说:“我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我不想要我不认识的投资人,我不想再处理那些烂事。”所以,当他在2013年重新出山的时候,他定了规矩:只用自己的钱,或者极少数知根知底老朋友的钱。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更小的圈子里。
你可能会问,既然他这么厌恶华尔街的喧嚣,为什么这次又成了焦点呢?是因为那个名为“误解”的诅咒,从来就没有放过他。时间来到最近,你可能在推特或者新闻上看到这样的标题:“大空头又出手了,Michael Burry豪掷16亿美金做空美股”,或者“他对Palantir和Nvidia下了重注”。那时候媒体那个兴奋劲,就像鲨鱼闻到了血腥味。就连Palantir的CEO Alex Karp都忍不住跳出来,在公开电视上回怼做空者,说他们喜欢做空伟大的美国公司,不是真正的美国人。
你猜怎么着?这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乌龙。Burry在访谈里头非常无奈地解释,当你看监管机构要求披露的那个13F表格,对于期权这种复杂的金融衍生品,有个极其愚蠢的计算方式:它披露的不是你花了多少钱去做空,而是这些期权所对应的股票的名义价值(Notional Value: 金融衍生品合约所代表的标的资产总价值)。我们打个比方,假设我觉得某只股票未来会跌得很惨,我去买了一张看跌期权(Put Option: 赋予持有人在特定时间内以特定价格卖出标的资产的权利)。这就好比我给一栋价值1000万的豪宅买了一份火灾保险,这保险可能只花了我1万块钱。如果房子没着火,我就亏这1万块;如果房子塌了,我能赚大钱。但在媒体的报道里,他们看到这份文件直接就喊:“天呐,Burry花了1000万来买房子!”不,他实际上只花了1万块钱来买保险。
Burry在节目里头算了一笔账,媒体都喊他有10亿美元的空头头寸,实际上那是名义价值,他真实投入的本金可能都不到1000万美金。这个数字被夸大了整整两个数量级,100倍的误差。但这重要吗?对媒体来说,这不重要,因为10亿才有点击率;对大众来说,也不重要,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英雄或者一个反派。Burry就这样看着新闻上自己的头像被挂在头条里,看着Palantir的CEO隔空骂他,他能说什么呢?他什么都不能说。
沉默的螺旋与阿斯伯格的洞察
这就引出他面临的另一个更深层次的困境——沉默的螺旋。我们要理解Michael Burry这个人,必须得理解他的大脑。他自己从来不避讳这一点,他患有阿斯伯格综合症(Asperger's Syndrome: 一种自闭症谱系障碍,表现为社交困难、兴趣狭窄和重复行为)。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他对于社交信号极其迟钝,但是对于数据和逻辑有着近乎变态的专注。他完全活在自己的头脑里,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在那里,有一个完美自洽的逻辑世界。当他发现这个世界的逻辑出现了漏洞,比如说2008年次贷危机,或者出现AI泡沫时,他不仅是看到了,在生理上感受到难受,他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个真相喊出来。但是,现实世界给他戴上了口罩。
自从《大空头》电影火了之后,他每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解读,甚至会引发市场的震荡,让他的公司合规部门都吓坏了。他在访谈里谈到了一个细节,特别有画面感。他说公司里头有一个合规官,这哥们的日常工作好像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每天对着Burry念经:“别跟别人说话,别回邮件,别接受采访,闭嘴,闭嘴,求你闭嘴!”你能感受到这种憋屈吗?尤其在疫情期间,Burry对于很多社会政策有着非常强烈的看法,但他被禁止讨论股票。于是,他想上Twitter聊一聊社会话题,结果又被喷得体无完肤。他说,有一种挫败感在他体内不断地积累,他想要说点什么,但他不能。这种由于过于清醒而被强制静音的状态,不仅没有让他变得圆滑,反而让他更加变得像一个被压紧的弹簧。所以,当他最近准备重开Twitter,重新接受采访时,你知道这个临界点到了。有些事情,他觉得哪怕冒着再被骂一次的风险,也必须得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新的怪物正在形成,一个比2008年更隐蔽、更庞大的怪物。
美股市场结构的“病态”:被动投资的风险
为什么Burry在此时此刻打破沉默呢?仅仅是因为几个AI股票被高估了吗?不,他在访谈中抛出一个更宏大、更令人不安的论点。他认为美股的市场结构已经坏掉了。他提到一个关键的转折点:现在美国股市里,被动投资(Passive Investing: 指投资于指数基金、ETF等,不主动选择个股,旨在跟踪市场表现)的比例已经超过了50%。什么叫做被动投资呢?就是你买那些指数基金ETF。大家买股票不再是因为这家公司做得好,而是因为我要买大盘。这导致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结果——价格发现功能(Price Discovery Function: 市场通过买卖双方的博弈,确定资产真实价值的过程)丧失。
Burry说,以前市场上有很多像他这样的主动基金经理,他们在研究基本面。如果说这支股票太贵了,他们就会卖;如果太便宜了,他们就会买。这种博弈让股价维持在一个相对合理的区间。但现在,所有钱都是盲目的,只要钱流入指数基金,所有成分股,不管它的业绩是好是坏,不管它是Palantir还是IBM,都会被无脑买入。就像什么呢?就像一辆没有司机的疯狂巴士,所有乘客投资者都坐在车上,大家都很嗨,因为车子一直在加速,但是没有人握着方向盘,也没有人踩刹车。因为那些负责踩刹车的人——主动基金经理,已经被挤得没有地方站了。Burry警告说,这种单一化的市场结构意味着当崩盘来临时,它不会像2000年这样板块轮动,科技股跌、传统股涨,而是泥沙俱下,全线崩溃。在这个背景下,他盯着那几家被捧上神坛的AI公司,露出他标志性的令人不安的微笑。他看到了具体的裂缝,而那个裂缝的名字叫Palantir和Nvidia。
解剖AI狂热:Nvidia与Palantir的估值泡沫
接下来,我们进入Burry的“手术室”,看他如何用手术刀一点点解剖现在正在上演的AI狂热。既然Burry认为大盘已经坏掉了,那么他这次做空的具体靶子是谁呢?在访谈中,他点名了两家公司,并且送给他们一个极其讽刺的名号:“全地球上运气最好的两家公司”。这是大家的信仰支柱啊——Nvidia(英伟达)和Palantir。为什么说他们是靠运气呢?Burry的观点非常反直觉,他认为这两家公司原本都不是为了这一波AI浪潮而设计的,他们只是恰好站在那里,然后被巨大的浪潮砸中了脑袋。
他说Nvidia,虽然黄仁勋现在是AI教父,但在Burry眼中,英伟达本质上是一家做图形芯片(GPU: Graphics Processing Unit,图形处理器)的公司。它先是撞大运,赶上了加密货币挖矿潮;矿难之后,正好生成式AI来了,大家发现“哎,铲子挖金矿也挺好使”,于是它被动被推上了王座。而Palantir更绝,这原本是一家给政府做外包的数据公司,业务其实挺枯燥的。只要ChatGPT(由OpenAI开发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横空出世,它迅速给自己的老产品套了个壳,贴上了“AI platform”的标签。Burry觉得这件事情太荒谬了。如果你把这一层AI滤镜关掉,你会看到什么?你会看到两家估值高得离谱,但是核心业务并没有发生本质突变的公司。
尤其是Palantir,Burry对他的厌恶简直溢于言表。他在财报里头发现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正是这个细节让他决定扣动做空的扳机。Burry称这个发现为“一件可爱的小事”(a cute little thing)。这是顶级空头的嗅觉,它在看似完美的财报里闻到了尸体的味道。而这个发现是关于富豪产出率的。Burry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除法:Palantir这家公司哪怕在炒作最凶的时候,年营收也就是40亿美金左右。但是,这家公司竟然制造出了5个亿万富翁(billionaire)。这太不科学了!通常来说,要培养出5个亿万富翁,你得像Google或者Facebook这样千亿营收的巨头。Palantir凭什么呢?答案就藏在基于股票的薪酬(Stock-Based Compensation, SBC: 公司向员工和高管发放股票或期权作为薪酬)里。
这是硅谷最大的公开秘密,也是Burry攻击的核心。简单来说,Palantir本身并不赚钱,它通过疯狂印股票发给员工和高管来代替发工资。这在会计账面上看起来是非现金支出,所以很多分析师会把它加回去,以此宣称:“你看,我们盈利了!”但在Burry看来,这是赤裸裸的欺诈。因为公司发了股票之后,为了让股价不再下跌,又得花真金白银去市场上回购股票(Stock Buyback: 公司用现金从市场上买回自己的股票以减少流通股数)进行“buy back”。这笔钱才是真实的成本。Burry说,如果你把这些回购的钱从现金流里头扣除,Palantir在历史上根本就没赚过钱。这就好比一家面包店卖面包其实一直亏本,但是老板不停地印自家的代金券发给自己,然后宣称自己发财了。Burry从这五位亿万富翁对40亿营收的畸形比例,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财富转移机器。这台机器不是为了股东创造价值,而是在吸股东的血。
除了财务上的猫腻,Burry对于Palantir的商业模式也嗤之以鼻。现在市场给Palantir的估值,把它当做一家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 软件即服务,通过网络提供软件应用)软件公司来看。你知道软件公司为什么赚钱吗?因为边际成本(Marginal Cost: 每增加一个单位产品所增加的总成本)低。我写好一套代码,卖给一个人是卖,卖给1万个人也是卖,不需要增加额外的成本,这叫做“躺赚”。但Burry指出,这个Palantir根本不是这样的。Palantir本质上是一家高科技咨询公司,它的软件极其复杂,复杂到客户买了之后根本不会用,必须还得聘请Palantir昂贵的顾问团队进驻,花几个月甚至几年去安装调试和培训。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Palantir非常难扩张,每多做一个客户,他就得多招一批人。这不仅慢,而且贵。Burry在访谈里头做了一个杀人诛心的对比,他说你看IBM,IBM其实也在做完全一样的事情:卖复杂的企业软件,然后提供咨询服务。IBM这块业务甚至比Palantir还要大,增长也不慢,但是市场给IBM的估值那是相当的保守,大概也就是十几倍的市盈率。而Palantir呢,享受着几百倍的市盈率。这就是因为他的名字叫Palantir吗?就是因为他的CEO会说只有他才能拯救西方文明吗?Burry认为,这层神话光环一旦脱落,它一定会回归到一家普通咨询公司的估值。如果那样的话,股价会跌去50%甚至80%,这些都是合理的。
宏观AI陷阱:资本开支与供过于求的宿命
如果你觉得上面说的都是个股问题,那么接下来,Burry直接判了整个AI行业的死缓。他提出了一个基于历史的宏观模型——资本开支陷阱(Capex Trap: 指企业或行业在景气时过度投入资本开支,导致产能过剩,最终损害盈利能力)。现在情况就是,所有大公司,微软、Google、Meta、Oracle,都在恐慌式地砸钱买显卡、建数据中心。Burry说,只要你现在宣布“我要砸一块钱搞AI”,股市就会奖励你3块钱的市值涨幅,这简直就是疯了,这是在鼓励乱花钱。但这让Burry想起了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当时大家都是这样的疯狂铺设光纤,认为互联网是未来。确实是未来,Cisco当年的增长率比现在Nvidia还猛。但结果呢?Burry分享了一个恐怖的数据规律:股市的顶点,往往发生在资本开支(CAPEX)见顶之前。也就是说,当这些大厂还在拼命砸钱买设备的时候,聪明钱早就跑了。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意识到供过于求马上就要来了。2000年我们铺设了太多的光纤,导致后来光纤变得一文不值。今天,我们正在囤积太多算力。
Burry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除了聊天机器人和写代码,普通人真的愿意为这些昂贵的AI功能付费吗?目前答案是大部分人都在用免费版。如果这1万亿的投入换不回真金白银的收入,那这场资本开支的狂欢最终将变成一场惨烈的踩踏。Burry做了什么呢?他买了针对这些公司的看跌期权。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时间维度,他买的不是下月就跌,他买的是2年期的期权。这是投资界一个非常长的时间窗口,也暴露了Burry真实想法:他认为这个泡沫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但他不确定崩盘是明天还是明年,但他非常确定2年内必崩。他把现在市场比作动画片里的大笨狼(Wile E. Coyote),你已经跑出了悬崖脚下,已经踏空了,但是你往下看之前,你还能在空中悬浮一段时间。现在AI市场就是这样一个悬浮期,大家都假装下面有地,假装Palantir值几百倍的市盈率,假装Nvidia增长可以无限延续。Burry这笔交易就是在赌那个向下看的瞬间。当那个瞬间来临时,当大家意识到花几千亿搞出来的AI并没有带来相应的利润时,地心引力会以惊人的速度回归。那时候跌幅不是10%,而是50%、70%甚至更多。
美国金融体系的“器官衰竭”与美联储的“不道德”
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金钱的赌局。在访谈最后,Burry把视角拉得更高,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股市的崩盘,而是美国整个金融体系的死局。如果说AI泡沫只是皮肤上的脓疮,那么Burry接下来要揭示的是整个机体的器官衰竭。Michael Lewis问了他一个终极问题:“你觉得美国债务危机会在什么时候引爆?”Burry没有给出具体的日期,但他给出的逻辑比日期还可怕。他指出一个简单的数学死结:美国政府每年能够收上来的个人所得税大概是4.5万亿,企业税也就是4000亿,就算你把企业税翻倍也没多少钱。但是我们每年利息支出——注意,这仅仅是利息,还不是还本金——已经突破了1万亿美元。这是一列停不下来的末日列车。随着利率维持在高位,这个利息支出还在疯涨。与此同时,我们还有庞大的社保、医保,还有军费开支。这笔账怎么算都算不平。所以Burry并不愿意在这个宏观层面做空美国,因为那是自杀。但他对现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看到了结局:通胀、货币贬值、生活水平下降,但他无法阻止。
这种对体制的绝望,让他把矛头指向了一个具体的罪魁祸首。在这个环节,Burry抛出他最激进、最离经叛道的观点:“我认为我们根本不需要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中央银行系统,负责制定货币政策)。”如果这是别人说的话,你可能觉得他是疯子。但是Burry给出他的道德理由:他认为美联储长期的低利率政策和印钞救市,本质上是一种不道德的财富转移。你想想,当利率被人为地压低到0%的时候,谁受害最深?那些老老实实存钱的人,是退休老人,是工薪阶层。他们辛苦攒了一辈子积蓄,因为没有利息,这实际上是在不断贬值的。谁受益了呢?是那些敢于借钱投机的富人,是华尔街,是那些拥有资产的人。Burry说,当你要降息的时候,你想清楚,你是在杀死所有的储户。他认为现在利率4%到5%才是正常的中性利率(Neutral Interest Rate: 既不刺激也不抑制经济增长的理论利率水平),而这让华尔街极其难受,因为他们像吸毒一样,已经习惯了廉价资金。现在Burry看到的是,那个本应该独立的央行正在被政治裹挟。如果Donald Trump或者其他任何人试图控制美联储,那将是最后的灾难。他甚至建议,如果那样的话,不如直接把美联储关了,让财政部的一个小部门来定个固定规则算了,因为只要有人在那里微操,人类贪婪就会导致一次又一次的泡沫。
比特币的“郁金香”与黄金的坚守
既然法币(Fiat Currency: 由政府发行,不以实物商品为支撑的货币)在贬值,美联储在乱搞,那我们应该买什么呢?比特币吗?Burry对此嗤之以鼻,他的评价刻薄而精准:“比特币是这个时代的郁金香球茎(Tulip Bulbs: 指17世纪荷兰郁金香狂热,常被用作泡沫经济的代名词)。”当大家都在电视上轻描淡写地说“比特币马上就要10万美金了”,Burry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对他来说,比特币不仅是泡沫,它掩盖了无数地下犯罪和洗钱活动,它没有内在价值,纯粹是情绪的产物。那他信什么呢?黄金。他在访谈中透露,在2005年开始,他就一直持有黄金。注意,那时候甚至还没有发生次贷危机。黄金是什么?黄金是死的,它不生产利息,它也不分红,甚至还得花钱找地方存。但在Burry眼中,黄金是最后的避难所。当数字世界崩塌,当算法失灵,当信用货币变成废纸时,那沉甸甸的黄金是唯一真实的抓手。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选择:在最前沿的对冲基金经理身上,我们看到的不是对未来科技的迷信,而是对于古老秩序的坚守。
阿斯伯格的超能力与“留证”的防御
Michael Lewis问他:“2008年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你敢下那个注?”Burry的回答非常坦诚,他归功于自己的阿斯伯格综合症。他说,如果你不属于那个圈子的一员,你就不需要在那个圈子混得如鱼得水。你想,绝大多数华尔街精英,他们生存依赖于社交资本。如果说高盛说这东西值钱,如果你老板说这东西值钱,你敢说他是垃圾吗?你不敢,因为你害怕被排挤,怕显得不合群,怕丢掉饭碗。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为了获得群体的接纳,我们愿意扭曲自己的认知。但是Burry他不“care”,因为生理结构的原因,他本来就不擅长社交,也不享受社交。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也不在乎谁的嘲笑。这让他具有一种对社会压力免疫的超能力。他可以盯着一堆被全人类追捧的数据,冷冷地说:“这是错的。”这种孤独对他来说不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保护。因为他站在了人群之外,他才看清了人类的“Tata”,看清了人群奔跑的方向——那是悬崖。
在访谈最后,Michael Lewis揭开了一个谜底:当年写《大空头》的时候,Burry做了一件极其罕见的事情,他把自己的所有邮件、交易记录、私人笔记,毫无保留地全交给了Lewis。他几乎是赤裸裸地让一个作家进入他的大脑。Lewis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怕我把你写成一个坏人吗?毕竟你才刚刚做空了美国经济。”Burry的回答非常坦诚,他说那是防御性的(defensive)。那一刻,他刚刚帮投资人赚了几亿美金,但他得到的全是仇恨和指责。FBI在查他,投资人在骂他,全世界都在找替罪羊。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知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他虽然在金钱上赢了,但在舆论上是一个毫无话语权的怪胎。他把这一切都交给Michael Lewis,不是为了出名,而是为了留证。他想说:“你看,这是我的思考过程,这是我的每一封邮件。我没有搞内幕交易,我没有恶意破坏,我只是算出了真相,而且我早就警告过你们了。”
故事讲到这里,Michael Burry再次回到他的阴影中。他关掉了自己的基金,但是继续持有他的黄金和看跌期权,等待地心引力的回归。很多人都讨厌他,因为他总是那个在派对最高潮时,把音乐关掉的人,告诉你“醒醒吧,房子着火了”。没有人喜欢坏消息,尤其当我们正沉浸在AI改变世界的美梦中。我们宁愿相信黄仁勋,宁愿相信Palantir,相信“这一次不一样”。但也请记住,2008年的时候,大家也认为房价永远不会跌;2000年的时候,大家也认为互联网能够把所有公司估值都推上天。Michael Burry这一次有可能是错的,他甚至可能错得很离谱。但如果那个拥有阿斯伯格症、不善言辞,但却对数据绝对忠诚的男人又对了一次呢?如果那列满载着被动投资的无人驾驶巴士真的正在冲向悬崖呢?当音乐停下的时候,你有椅子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