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杆子胜过枪杆子:梁启超在东京的思想革命 东京人文论坛 2025-11-05

从“中国时间”到“世界时间”

中国的纪年方式,普通人使用农历,而政治上则使用皇帝的年号。所以,中国的世界其实是一个没有“世界”概念的世界。因为新皇帝登基后,一切又重新开始,又是元年。这与我们今天使用的公元纪年法——“世界世界”——完全不同。

梁启超那一代人在创造历史时,引入的一个重大变革,就是让我们从“中国世界”进入到“世界世界”。其中一个特别重要的改变,是引入了“星期”的概念,即周一到周日。这是我们中国人从未见识过的,它意味着有了休息日。因为在此之前,每一天都一样,没有哪一天是法定可以休息的。

所以,中国时间与世界时间的落差,实际上是中国融入世界的第一步,而这一步是根本性的。中国人从此不再仅仅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社会的一份子,而是进入了地球村。你看梁启超穿的西式服装,戴着蝴蝶结,就知道这叫“世界衣服”,是从长袍马褂的“中国衣服”演变而来的。这张照片应该是在他26、27岁刚流亡到东京时拍摄的,非常年轻。

梁启超其实中国话也讲得不好,他不太会讲北京话,讲的是粤语。他讲的官话很烂,跟孙中山的官话一样。但孙中山英文很好,而梁启超一生没有一种语言特别好。他的日语基本上是“中文日语”,因为那个时代的日语以汉字为主,他能认识,但讲得一定不标准。他的英文也没学好,所以他仍然是一个典型的广东人。但这个人脑子很好,成了那个时代的弄潮儿。

他1873年出生,1895年登上历史舞台,才二十出头,可以说是生逢其时。但他只活了五十几岁,去世时中国正处于战乱之中。梁启超是带着绝望离开这个世界的。在他离开将近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面对着一个极不确定的世界。

对社会进化论的反思

历史并非进化论。我小时候也信奉进化论,以为今天比昨天好,明天会比今天好。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认识,全世界的人都曾经有过。其实达尔文研究的是动物界的进化,当它被演变成社会进化论(Social Darwinism: 一种将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应用于人类社会,认为社会同样遵循“优胜劣汰”法则的理论)时,人类误以为人类社会也会像其他动物界一样向上进化。

从19世纪开始,人类有一种幻想,以为社会阶段是不断往前的。尤其是斯大林搞的从原始社会到共产主义社会的“五阶段论”,欺骗了很多人,以为将来的社会会比今天的社会好。现在看来,这些都是完全不可靠的。

人类可能自认为是地球上最高级的生物,能够创造科技。但我相信,除了刚性且不可逆的科技以外,人类的其他领域并非都在往前走,都可能会倒退。当然,科技本身也很脆弱,有可能会自我摧毁,然后又从零开始。

梁启超正好生在一个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跃迁的阶段。他看到的中国是一个特别落后的中国,人们要付出极大的劳动力才能生存。在那样一个社会里,他作为一个读书人,17岁中秀才,20岁中举人,无疑属于中国的顶尖精英。他甚至比他的老师康有为更早中了举人,是以举人的身份成为秀才康有为最重要学生的。因此,世有“康梁”其名。

语言是世界的光:新词汇与新思想

中国最重要的政治学家之一肖公权曾这样评价梁启超:他从少壮到病死,始终以“救国新民”为则。新民(New Citizen: 梁启超创造的词汇,意在改造国民性,塑造具有现代国家意识的新国民)这个词也是梁启超带给中国的,在当时风靡一时。

梁启超对中国最大的贡献,就是提供了许多新的词汇。我有时候想,语言是什么?语言是世界的光。一句新的话说出来,一个新的词造出来,也许就点亮了人心。所以,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可能就是语言的能力,创造新语言的能力。梁启超就属于这种人。

他影响了与他同时代的70后、80后、90后乃至00后、10后。将来无论是在国民党中占据重要位置的胡汉民,还是共产党中的毛泽东,或是在国共两党之外的精英如出版界的邹韬奋,都深受梁启超的影响。我认为这种影响主要就是语言的影响。梁启超提供了新的语言、新的词汇、新的句式,这背后是一套新的想法。而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在东京完成的。

梁启超在东京重造中国,是用语言,不是用枪炮。他一生没有上过战场,不是军事人物,而是一个用语言来重造世界的思想性人物。所以在任何时代,无论多么压抑黑暗,如果有一个人出来,说出一些新的话,造出一些新的词汇,也许这个世界就被点亮了。古人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孔子为世界提供的就是语言,是一些词汇和说法,比如“君子”这个概念,一下子就成为了中国人世世代代要去遵从的标准。

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天不生梁启超,百年如长夜”。在他26岁来到东京时,学问也并未大成,完全是靠模仿和灵光的头脑。

东京岁月:创办《清议报》与《新民丛报》

梁启超在东京的十四年间,除去去澳洲、美国、加拿大等地的时间,实际居住了十年以上。他大部分时间住在横滨,主要做的事情就是办杂志。最重要的两个杂志,一个是《清议报》,另一个是《新民丛报》。

那个时代的杂志真是漂亮。他身无分文来到异国他乡,1898年10月流亡过来,12月就开始琢磨办《清议报》。这是一个年轻人一无所有时,时代给予的机会。他遇到了在当地开店的冯锦如,最初的钱就是冯锦如出的。《清议报》其实是一本杂志,从1898年12月办到1901年12月,因为杂志社失火而停刊,正好办了一百期。

火灾之后,他们很快在1902年2月创办了梁启超一生中最重要的杂志——《新民丛报》。这本杂志持续时间最长,一直办到1907年11月,超过五年半,对整个中国的影响也最为深远。从报名就可以看出,“新民”这个词就嵌在里面了,他自己也号称“新民子”。

我们先看《清议报》。它是一个旬刊,十天一期,地址在横滨山下町一百三十九番地。在纪年上,他开始做文章,使用了孔子纪年与光绪纪年并列的方式。发行人兼编辑人不能写梁启超,因为他是大清政府通缉的要犯,所以写的是出资人冯锦如。

这本杂志每期六十四页,定价一角五分,在当时也不便宜。它发展得很快,两个月内就赠送出去一万份。到第四期,发行网点增加到三十多个,遍布美国、香港、韩国,甚至中国大陆的福州、天津、黑龙江等地。可见大清政府对舆论的管控比较迟钝,他的杂志能进入中国大陆。凡是能进入大陆的中文杂志,自然有市场和销路,这是它能做起来的根本。

当时还是少年的郭沫若,在他四川乐山老家都能看到《清议报》的过刊。他在回忆录中说,《清议报》虽然言论浅薄,但表现出一种新的气象,能够抓住读者。抓住中国读者的,就是“新的气象”这四个字。

“新的气象”:引入西方思想的启蒙者

我看几篇文章的标题,就能看出这种新的气象,例如《爱国论》、《自由论》、《国民十大元气论》、《少年中国说》。在当时,“爱国”、“自由”、“国民”这些词都是新词,以前中文世界没人听说过。他提出的“少年中国”概念,更是风靡中国,至今《少年中国说》仍是学生们的必读篇目。

这些今天看来稀松平常的标题,在那个时代都是石破天惊的。因为这样的语言,在唐宋八大家或桐城派古文里是没有的。梁启超写出了一种新的气象,抓住了那个时代的年轻读者。新的时代,其实就是从新的语言开始的。

《新民丛报》则是一个半月刊。有了《清议报》三年的基础,它一开始发行就有2000份,不到一年就增加到9000份,经常发行量在一万份左右,最高时达到1.4万份。这是一个成功的杂志,是那个时代中国影响最大的杂志,在国内外设立了97个销售处。

在创刊号的告白中,梁启超对杂志进行了定位:一、言论务极公平,不偏于一党派;二、不为狂夫骂座之语,因为中国的问题并非某一个人造成的;三、不为危险激烈之言,主张渐进。所以,《新民丛报》更致力于在思想上重造中国,而不是以推翻清政府为目的。梁启超也把自己定位为一位新闻人,提出了著名的“报馆两大天职说”:第一是监督政府,第二是向导国民。

胡适后来评价说,梁启超的全副心思都贯注在“新民”这一点上,就是要改造中国的民族,把老大的病夫民族,改造成一个新鲜活泼的民族。我相信词汇的力量是不可思议的,梁启超的贡献就在于能够给汉语带进一些新词。

在《新民丛报》上,他向中文读者介绍了霍布斯、斯宾诺莎、卢梭、康德、孟德斯鸠等西方思想家的名字和思想。当这些名字进入汉语世界时,一切都不同了。以前的中国读书人,哪怕中了状元,也只知道中文世界的事情。当梁启超打开这扇窗户,让人们看到了外面完全不一样的思考方式时,这个古老的民族就开始开眼看世界了,而且再也回不去了。梁启超并非一个精深的研究者,他是一个常识的普及者。他看到日本报刊上介绍这些人物,就用中文转述过来,扮演了文化二传手的角色。

日本思想的启蒙:吉田松阴与德富苏峰

梁启超非常喜欢日本,因为日本给他打开了眼界。他对学生吴其昌说,1898年到日本时,感觉“如呼吸凌晨之晓风,脑清神爽”。他看到日本从朝野到百工,人人都乐观活跃,勤奋励进,一个“千古未闻之小国”献身于新世纪文明的舞台,让他非常景慕。

有两个人对梁启超产生了深远影响。第一个是吉田松阴,一个只活了29岁却深刻影响了日本近代化进程的关键人物。他在家乡创办的“松下村塾”,培养出了木户孝允、高杉晋作、伊藤博文、山县有朋等一批日后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梁启超崇拜他,刚到日本时甚至给自己起了一个日本名字“吉田清”,立志成为吉田松阴那样的启蒙者。

另一个对他有直接影响的人是德富苏峰。他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与福泽谕吉齐名的日本两大思想家之一,主要从事新闻出版事业,创办了《国民新闻》,并以一人之力写出一部150万字的《日本国民史》。梁启超的《饮冰室自由书》里很多概念和词汇都来自德富苏峰的《国民小丛书》。有人批评梁启超抄袭,说他有时把人家刚发表的东西就变成中文,也没注明出处。但德富苏峰确实深刻影响了梁启超,有人称梁启超是“中国的德富苏峰”,后来德富苏峰则谦虚地自称“日本的梁启超”。

从合作到决裂:梁启超与孙中山的恩怨

流亡初期,梁启超曾想过走革命的道路。1899年,康有为被逐出日本后,梁启超与康门弟子十二人在镰仓结义,自称“江户十二郎”,他排行第五,称“江户五郎”。他们很想摆脱康有为,与孙中山一派结合。但康有为的弟子徐勤、麦孟华等人向康有为告密,说梁启超“堕入行者圈套”(行者指孙中山)。

康有为大怒,派弟子叶觉迈带着巨款到日本,勒令梁启超立即离开,到檀香山办理保皇会事务。梁启超离开日本前与孙中山见面,约定“共商国事,事业合作到底,死生不渝”,这堪称两个男人之间的“山盟海誓”。

到了檀香山,在孙中山的哥哥孙眉和当地兴中会成员的帮助下,梁启超站稳了脚跟。他依然想与孙中山合作,甚至在信中提出革命成功后“举皇上为总统”的方案。然而,由于康有为的压力以及两人理念的差异,他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了。

章太炎曾惋惜地说:“天下事在孙、梁二人掌握中,而一切生机,为此二子所扼。”他认为中国的一切生机都寄望于这两人,但他们却闹翻了。闹翻之后,孙中山评价梁启超是“首鼠两端”,一会儿要革命,一会儿要保皇。而梁启超晚年则评价孙中山“不择手段”,尤其指责他晚年“引狼入室”,与苏俄合作。这“山盟海誓”的两个人,分手后对彼此的攻击都毫不留情。

思想论战:君主立宪与革命共和的抉择

此后,《新民丛报》与同盟会的机关刊物《民报》之间展开了一场伟大的论战。梁启超以一人之力,对抗汪精卫、胡汉民、朱执信、章太炎等一批革命派的笔杆子。双方就种族革命、政治革命、社会革命等一系列问题进行了针锋相对的辩论。

历史学家李剑农评价说,梁启超当时描写的革命共和恶果,如内部分裂、彼此争权等,与后来的事实有几分相符。梁启超担心中国发生革命会造成严重后果,不如走渐进改良的道路,推行君主立宪(Constitutional Monarchy: 一种国家政体,君主是国家元首,但其权力受到宪法和法律的限制)。

以今天的后见之明来看,保留大清王朝实行君主立宪,或许是中国最佳的出路。一个几千年都有皇帝的土地,突然把皇帝拿掉,之后无论谁掌握实权,都成了一个不戴皇冠的皇帝,其恶果可能更严重。然而,历史充满了无奈。1908年,光绪皇帝死在了慈禧太后前面,中国失去了一次走向君主立宪的最好机会。辛亥革命发生时,宣统皇帝只有三岁,无法成为一个象征性的君主,最终连立宪派领袖张謇也只能认可共和。

辛亥之后:从拥袁到反袁的政治转向

梁启超本身倾向于清廷进行自我改革。1906年,清廷派出戴鸿慈、端方等人出国考察宪政,梁启超作为通缉犯,却在背后为这些大臣代笔,写了《请定国是以安大计折》等五个奏折。慈禧太后不知道,这些促使她下定决心预备立宪的报告,竟出自她咬牙切齿痛恨的梁启超之手。

武昌起义爆发后,朝廷启用袁世凯,袁世凯曾想请梁启超出任司法部副大臣,但被他拒绝。革命的发生出乎梁启超的意料,他直到1912年下半年才回到阔别14年的中国。

他回国时受到了盛大的欢迎,远在美国留学的胡适在日记中写道:“梁启超为吾国革命第一大功臣,其功在革新吾国之思想界……若无梁氏之笔,虽有百十孙中山、黄克强,岂能成功如此之速耶?”他用“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时”来评价梁启超的贡献。

然而,梁启超回国后违背了自己“终生不离报馆生涯”的承诺,投身政治,与袁世凯合作,组建了与国民党对垒的进步党。他当时痴心妄想,想“带着袁世凯上政治轨道”。直到袁世凯准备称帝,他才醒悟,并发表了著名的《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动员他的学生蔡锷发动了护国战争(National Protection War: 1915-1916年间,为反对袁世凯称帝而发动的内战),最终将袁世凯赶下台。

汉语世界的革新:梁启超的词汇贡献

梁启超最大的贡献,在于他为汉语世界带来了全新的思想和语言。他为汉语提供了大量新词汇,我们今天常用的“国民”、“记者”、“干部”、“群体”、“政界”、“功德”、“私德”、“奴性”、“集体”、“代价”等两字词;“反对派”、“爱国心”、“竞争力”、“思想界”、“立法权”等三字词;以及“主权在民”、“地方自治”、“民主政治”、“三权分立”、“天赋人权”、“言论自由”等四字词,大多都是他通过报刊首次引入中文世界的。

这些词汇,很多是从日语中借鉴而来,但经由他的笔,进入了中文世界,极大地拓宽了中国人的思考维度。一个人要怎么想问题,首先要有想问题的词汇。梁启超的词汇创新,给了我们一个新天新地。

他还创造了“中华民族”这个词。1901年他用的是“中国民族”,到1902年,他在《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中正式提出了“中华民族”。这个词的创造,是功是过,今天学术界仍有争论,但无疑,这是他留下的深刻印记。

晚年暮气:对民主的灰心与文化转向

经历了民国初年的政治风波后,梁启超对政治彻底厌倦。他的朋友张东荪回忆,梁启超在住院动手术前曾对他说,自己之所以不愿再谈政治,是因为“对于民主,完全提不起信仰来了”。一个追求了一辈子民主的时代弄潮儿,到最后心灰意冷,这是何等的悲凉。

张东荪对此深感惋惜,他认为民主运动根本上是一种道德的挣扎,需要有人像“迷信财神、观音那样”去信仰它,才能发生力量。他觉得这个天命本应降在梁启超身上,但他最终没有承担起来。

梁启超晚年将重心转移到文化和学术上,在清华国学研究院担任导师。他对学生说,做人要在社会上造成一种“不逐时流”的风气,做学问要造成一种“适应新潮之国学”。

历史的反思:个人价值与政治的终极目的

梁启超的一生,正如他自己所说:“没有袁世凯,中国的历史不是如此;没有梁启超,中国的历史也不是如此。”他是一个开出新潮流、迎接新时运的人,他完成了他那一代人的历史使命。

尽管他最后活得灰心丧气,但伟大人物亦是如此。袁世凯掌握了所有权力,最终也不过是历史笑话的主角。历史给人的教训,是要让每一个人尊重自己。政治的终极目的,是让每一个人得到尊重,让每一个作为个体的价值,都至高无上。

这正是梁启超那一代人想要追求,却最终功败垂成的目标。他们没有完成,就给了后人机会。世界是活人的世界,梁启超作为活人的时候曾经多么生猛,他走完了自己的路。作为一个伟大人物,他被历史记录。而我们每个人,虽然可能不会被历史记录,但你仍然是不能被替代的。做事在个人,成事在天意。每个人都仍然有走自己道路的可能性。

关键字: constitutional history media-influence nation-building politic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