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不掉的人权毒:墨西哥毒品黑帮为何沦为酷刑专家与暴力地狱 壽司坦丁 Sociostanding 2026-09-12

墨西哥黑帮与酷刑谜题

寿斯坦丁: 如果有人说我要把你变成玉米浓汤,你会有什么反应?在台湾我们可能就会觉得,好吧,不要变成夜市牛排那种米汤就好了。但在墨西哥,这代表我们可能要被毒品卡特尔(Drug Cartel)放进装满强碱的油桶里了。

什么是毒品卡特尔?从九零年代开始,墨西哥和哥伦比亚的贩毒集团就更常被用卡特尔这个字来称呼,连当地的黑帮都会自称是什么什么卡特尔。卡特尔这个字本来主要是经济学者在用,指的是那种会串通起来哄抬价格的企业联盟。但不要误会,墨西哥的毒品卡特尔不做这么没有良心的事,这些黑帮砸最多钱、牺牲最多小弟在做的事情,就是用残忍到超乎想象的手段去消灭同业。

墨西哥毒品卡特尔以酷刑闻名于世,这些帮派对酷刑的专精和热爱,即使在世界范围内都很罕见。这导致墨西哥有很多和酷刑有关的黑话,前面提到的把你变成玉米浓汤、把你变卤肉,都是毒枭曾经用过的酷刑。问题是,为什么墨西哥毒品黑帮会这么变态?

一些新的社会科学研究告诉我们,这是墨西哥失败的转型正义造成的。但这扯太远了吧?转型正义是对倒台的威权政府做真相调查、人事除垢清查与司法追溯,这怎么会跟毒枭爱用酷刑有什么关系呢?

今年是墨西哥惨烈无比的毒品战争开战二十周年。这期我想透过一些很有突破性的新研究,和大家一起试试解开几个让全世界都震惊又不解的墨西哥毒枭谜题。这里是寿斯坦丁,在这里你可以用最轻松的方式接受国际上最有趣的社会科学研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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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人的凶杀与失踪数据

寿斯坦丁: 回到今天的主题。过去十年台湾大概有一千一百人死于故意杀人,这几年台湾的故意杀人率已经降到比几乎所有的先进国家都还要低很多,只差千万以上人口国家中谋杀率最低的日本一点。今天的主角墨西哥,在三十八个 OECD 国家中故意杀人率却是最高的一个。

墨西哥的人口是一点三亿,是台湾的五点五倍,但墨西哥过去十年的谋杀死亡数并不是五千五,而是三十一万。在墨西哥暴力犯罪最严重的地区,谋杀率甚至是台湾的五百多倍。但这还不是墨西哥暴力犯罪的全貌,因为在墨西哥人死了未必找得到。过去二十年墨西哥累积了十三万左右的失踪人口。目前墨西哥有两百多个由失踪人口家属组成的探查组织,成员几乎都是女性,她们四处挖掘就为了找到家人。

但为什么找家人要用挖的呢?墨西哥国家搜寻委员会告诉我们,截至 2023 年,全国光是已知的毒枭乱葬岗就有五千六百座,而且还没被发掘的很可能更多。不过家属们也知道,毒枭除了弃尸也很爱毁尸,被害人也有可能已经被烧成灰烬,或被强碱熔成玉米浓汤了。更让人悲愤的是,毒枭很不喜欢这些到处找他们弃尸地点、不放弃向政府追讨正义的人。2020 年以来,已经有十九位探查组织的女性死在酷刑手段(包含性虐待)的卡特尔手中。

根据推估,墨西哥的凶杀有五到七成属于组织犯罪。从今年官方公布的数据也可以看到,去年全国有一半的凶杀集中在毒品卡特尔势力最强的七个州里。这样看来,墨西哥暴力犯罪的主要源头就是毒品帮派。

圣母大学Guillermo Trejo蒙特雷科技大学Sandra Ley 告诉我们,事情没这么简单。这集我主要想和大家介绍的就是这两位墨西哥学者在 2020 年出版的《选票、毒品与暴力:墨西哥犯罪战争的政治逻辑》(Votes, Drugs, and Violence: The Political Logic of Criminal Wars in Mexico)。

两位学者想解开的是让学界长期困惑的三个大谜题:第一,墨西哥的卡特尔为什么会打起来?还有墨西哥政府用军队打卡特尔为什么没用?最后,墨西哥毒枭为什么会开始暗杀政府官员呢?为了找到答案,两位学者不仅做了田野访谈,也自己建立了卡特尔战争的资料库。他们在统计模型、官员亲身经历以及历史档案之间来回分析,最后解开了多项谜题。这项里程碑式的研究也获得了美国政治学会(APSA)和拉丁美洲研究学会(LASA)的多项大奖。

毒品战争爆发与军事化打击

寿斯坦丁: 墨西哥的暴力犯罪大喷发是从 2006 年开始的。2006 年 12 月,刚上任不到十天的墨西哥总统卡尔德隆(Felipe Calderón)突然向国境内的五大毒品卡特尔宣战。这不是征文比赛,卡尔德隆是真的直接派军队去打卡特尔。

卡尔德隆主打的策略有两个:第一个是军事化打击,也就是用军队取代警察,把毒枭的地盘当成战场。基层的士兵被鼓励不用去管人权和司法程序,只要是疑似毒品帮派成员的人都可以任意拘留或刑求。2007 年 6 月,在锡那罗亚州有小货车因为接近检查站的时候没有减速,军方就射杀了车上无辜的两个女性和三个儿童,检方事后发现军方当时根本就没有设置停车受检的牌子;不到一个月前,在米却肯州有士兵以怀疑和卡特尔勾结为由,把四个少女带回军营性侵刑求。这种军方以扫毒的名义对无辜的人民非法拘留、刑求、性侵、处决、强迫失踪的案件,在之后的几年不断发生。

哎,前面不是说热爱刑求而且会拿性虐待当刑求手段的是毒品帮派吗?怎么军方也会呀?我们晚一点就会看到,墨西哥军方和卡特尔之间的相似并不是巧合。

斩首策略为何在墨西哥失效

寿斯坦丁: 卡尔德隆的第二个策略是砍掉卡特尔的头,他要军方优先抓捕或击毙毒品帮派的老大。卡尔德隆的逻辑是,只要被斩首(Decapitated),卡特尔很快就会分裂成政府可以轻易歼灭的帮派碎片。这不是空想,这招斩首策略在九零年代初确实很有效地把哥伦比亚的两个大毒品卡特尔打成半残。1993 年 12 月 2 日,整个美洲都被一条新闻震惊:人类历史上靠毒品赚最多钱的人巴勃罗·埃斯科瓦尔(Pablo Escobar)在自己的家乡哥伦比亚麦德林被特种部队击毙了。这位巅峰时期身家超过两千七百亿台币的可卡因之王一死,哥伦比亚毒品黑帮的势力就迅速下滑。本来只能帮他们运货抽佣的墨西哥卡特尔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从乙方变成甲方,开始全面主宰美洲的毒品贩运。

但奇怪的是,斩首这招在墨西哥完全没用。在卡尔德隆任内的六年,墨西哥的治安不但没有丝毫改善,墨西哥所有的暴力犯罪——不管是杀人、掳人勒赎还是恐吓取财,全都在这场毒品战争开始之后井喷式狂飙。墨西哥就此掉入暴力犯罪的地狱中,一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脱身。

是因为卡尔德隆没有抓到毒枭吗?不是。在卡尔德隆锁定的三十七位大毒枭中,军方只花了三年就抓到或杀了二十五个。卡尔德隆的前两任总统十二年里总共也才抓到十个。Trejo 就说他去找卡尔德隆做卸任访谈的时候,卡尔德隆超得意的,一直挥这张成绩单。就连很多墨西哥人觉得根本不可能被抓的锡那罗亚卡特尔(Sinaloa Cartel)的老大之一矮子古兹曼(El Chapo Guzmán),也在卡尔德隆卸任之后落网了。

那既然毒枭有抓到,问题是不是出在这些毒品帮派并没有像卡尔德隆预想的那样因为失去老大就分崩离析呢?也不是。在卡尔德隆任内六年,墨西哥的五大卡特尔真的分裂成了六十二个或大或小的帮派。卡尔德隆的下一任总统培尼亚·涅托(Enrique Peña Nieto)基本上可以说是完全沿用卡尔德隆的斩首策略;到培尼亚·涅托卸任的 2018 年,卡特尔甚至已经分裂成了四百五十个。

那这就怪了,毒枭也抓了,卡特尔也分裂了,为什么墨西哥政府反而会拿这些贩毒集团越来越没辙呢?是因为这些黑帮的火力太强,就算分裂了也足以和政府军队抗衡吗?

确实,卡尔德隆宣战的时候,墨西哥五大卡特尔都拥有专业化程度和正规军队没什么两样的私兵(Private Militias),这是哥伦比亚的卡特尔甚至是世界上大部分的黑手党或黑道帮派都没有的东西。问题是,卡尔德隆任内动用了四万五千名各类军种,组织了十四场大型军事行动,一共造成七万人在交火中死亡。但这七万人里只有不到五百人是政府军队,绝大多数的死者是帮派底层的成员,也就是卡特尔阶层中的打手或哨兵。

但这帮小弟主要并不是被政府打死的。根据官方数据,百分之八十八的死者是在帮派之间的交火或暗杀中送命的。从 Ley 和 Trejo 建立的资料库也可以看到,在卡尔德隆任内,毒品帮派之间开战的程度变得空前激烈。这时候很多调查记者和学者都已经意识到一件事:墨西哥的毒品战争并不是像外界想象的那样,真正杀得死去活来的是这些黑道帮派彼此之间。

但是超怪的,国家都开始大力清剿了,怎么大毒枭们的反应不是集体反击,而是开始拼老命互打呢?

民主化与地方政党轮替

寿斯坦丁: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先知道墨西哥的毒枭通常是怎么决定好“我现在要来打别的帮派了”。

墨西哥的第一代毒品卡特尔出现在 1970 年代末,但这些贩毒集团是从九零年代初才开始跑去打同业。在九零年代以前,墨西哥的贩毒黑帮不管是跟国家还是同业,几乎都可以说是和平共处的。整个八零年代,大毒枭们可以支配的武装力量就是他们身边那十几个保护自己和家人安全的保镖而已,当时没有任何毒品帮派会专门发薪水养一大群跟贩毒业务没有关系的人,就为了让他们跟同业火拼。

但到了九零年代,卡特尔们却纷纷开始建立自己的私募军队。从 Ley 和 Trejo 整理的时间表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墨西哥所有的第二代卡特尔,全部都是在某一种事情发生之后的几个礼拜里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军队的。就好像这种事情一发生,如果不成立军队,自己的帮派很快就会灭亡的感觉。

是什么事会对黑社会的存亡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呢?民主化。也就是这些卡特尔老巢所在的州的州政府发生了政党轮替

墨西哥开始民主化的时间点几乎跟台湾一样。2000 年,民主进步党终结了中国国民党长达五十五年的一党专政,这是战后台湾中央政权第一次政党轮替;四个月后,墨西哥发生了同样的事情,国家行动党(PAN)的福克斯(Vicente Fox)赢下了总统大选,终结了革命制度党(PRI)长达七十一年的一党独大

可是前面不是说卡特尔老巢的州政府从九零年代就开始政党轮替了吗?没错,因为墨西哥的威权政府也跟台湾的一样,不是断裂式的垮台,而是在总统换人做之前的十几年里,在选举制度不断改革的情况下,从市政府、州政府、国会一路政党轮替到联邦政府。

也因为墨西哥和台湾一样,都没有一个明确的威权政府垮台的断裂点,所以革命制度党在民主化之后也没有解散,而是无缝接轨把自己装扮成民主游戏中的一届普通玩家。革命制度党也跟国民党一样,都曾经在反对党当了两届总统之后重新拿回国政权。但过去几年,台墨两国的威权继承政党的命运开始分歧,革命制度党的声势在近年来雪崩式下滑,目前已经萎缩成国会的第五小党。

墨西哥、南韩、台湾都属于所谓的第三波民主化国家,这几个国家开始民主化的时间点都差不多,但从 V-Dem 的指标可以看到,当台湾和南韩在两千年前后陆续迈入实质的民主,墨西哥的民主分数却始终停留在选举式民主(Electoral Democracy)的阶段。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先继续往下看。

墨西哥第一个政党轮替的州是下加利福尼亚州(Baja California),这个州是蒂华纳卡特尔(Tijuana Cartel)的地盘。蒂华纳是美墨边境线上最重要的一个毒品走私关卡,从这里运毒到对接的集散地圣地亚哥,比从淡水通勤到台北市中心还快。1989 年,国家行动党的鲁福(Ernesto Ruffo Appel)在下加州成为第一个反对党州长。

鲁福告诉 Trejo,他那时候一上台,马上就把负责刑案调查和打击组织犯罪的州府主管全部都撤换掉。他把州检察署跟州司法警察的中高层主管全部都换成自己从市政府带来的十五个中层部下。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鲁福整个吓呆,因为几个礼拜后,大量的蒂华纳卡特尔的敌对帮派就杀进下加州,前所未见的跨州帮派地盘战就在自己刚执政的州爆发。

几个礼拜后,也就是 1989 年年初,蒂华纳卡特尔的老大阿雷利亚诺·菲利克斯兄弟(Arellano Félix brothers)就建立起墨西哥的第一支毒品帮派私募军队。在那时候,鲁福说他那十五位忠心耿耿的治安主管,有一部分被蒂华纳卡特尔给杀了,另外一部分则是被蒂华纳卡特尔的巨额贿赂给收买,开始对他阳奉阴违,不断把政府缉毒的机密资讯泄露给毒枭。

Trejo 和 Ley 把接下来发生政党轮替的各州的反对党州长全部都找来访谈,结果他们发现这些州长全都跟鲁福一样,一上台就是先对州检察署跟州司法警察做彻底的人事改革。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这些党外人士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之前一直在地方上帮革命制度党监视、骚扰政治异议人士的威权打手。他们上台之后通常都是找有名的民运律师当自己的州检察长,找信得过的军官帮自己管理司法警察。但是当他们做完这些改革,他们的遭遇几乎都跟鲁福一样:先是有毒品帮派会打进来,然后自己州的卡特尔会建立私募军队,最后他们寄予厚望的治安主管们要么被杀,要么就是被收买。

Ley 和 Trejo 接着用他们建立的资料库分析这段时间所有由卡特尔械斗造成的死亡,结果他们发现这些反对党州长的说法不是集体错觉——当时只要一个州发生了政党轮替,这个州的火拼死亡人数平均就会多出一点八倍。

但这还是没办法让我们确定州政府政党轮替跟卡特尔战争爆发到底哪一个是因、哪一个是果,所以两位学者又做了反事实的拟实验。结果他们发现在那些合成的平行时空中,只要这些州没有发生政党轮替,就几乎不会出现严重的帮派厮杀。这两位学者用访谈、回归模型和合成对照,扎实地证明了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墨西哥卡特尔,就是因为州政府发生了政党轮替才开始互打的。

威权时期的特务与保护伞

寿斯坦丁: 那问题就来了,政坛的变化干这些黑道老大什么事呢?为什么一个州发生政党轮替,会让别的州的大毒枭决定“好,那我现要来打那个州的卡特尔了”?

Trejo 和 Ley 发现,就是因为保护伞崩溃了。

在革命制度党威权统治期间,负责监视社会各阶层、负责渗透审讯刑求各种政治异议人士的主要是一九四七年成立的联邦安全局(DFS,Dirección Federal de Seguridad)。这是墨西哥第一个专业的特务机构,由美国资助训练,由军方高层领导,直接向总统报告。

1970 年代开始,联邦安全局在拉美各国的启发下,开始运用一套全新的、号称科学化的刑求技术,用来对付锡那罗亚等山区的游击队、毒贩和大量无辜的平民百姓。我就不描述这些酷刑的细节了,这些酷刑有时候是为了逼游击队吐出组织的资讯,有的时候则只是为了逼什么都没做的山区农民认罪,好让他们可以完成当时美方交付的缉毒 KPI。这当中女性幸存者描述的酷刑过程尤其可怕,因为这些酷刑包含许多性化的折磨手段,当时有的人光是听到家人被刑求的过程就自杀了。

不过安全局不只是负责罗织和打击内部敌人,它从创立之初就被革命制度党刻意赋予一个特别的任务:管理黑社会。但这与其说是任务,不如说是礼物。这种让军方或特务管理黑道,甚至是允许特务直接经营地下经济,进而用组织犯罪高额的贿赂或油水来绑住这些低薪的党国第一线暴力执行者的忠诚的策略,在二十世纪后半的很多威权国家中都可以看到。

七零年代末到八零年代初,墨西哥在美方的强力施压下发起摧毁本国毒品产业的“神鹰计划”(Operation Condor)。这是美国缉毒局在海外投入最多资金人力、但也最没用的一场行动。因为在这段期间,墨西哥的毒品产业不但没消失,金三角山区的贩毒集团还从地方上的家庭小企业迅速成长成为跨国的大型毒贩。休斯敦大学的学者用新解密的档案告诉我们,当时中情局和白宫都很清楚,这背后就是安全局在搞鬼——是安全局拿着美元的资金和情报,表面上假装在打击毒贩,私底下在保护扶植大毒枭。

自从六零年代末嬉皮文化狂飙、大麻和海洛因在美国的销量直线起飞之后,卖毒品到美国产生的暴利就成为革命制度党政治精英松不了口的肥肉。举个例子,1975 年,也就是在尼克森切断法国毒网、锡那罗亚的毒贩把法国科西嘉黑手党的财富整碗端走之后,这一年墨西哥卖了六点五吨的纯海洛因到美国。以当时美墨边境的海洛因批发价计算,这代表墨西哥这一年光吃海洛因就赚了三到五亿美元。听起来没有很多,但当时全美营收最高的二十家企业,有一半的年净利还不到这个数字,而且这还没有算墨西哥当时的另一项主力——大麻。

学者让我们看到,当时墨西哥联邦司法警察的局长会打电话给毒品帮派的老大,大毒枭必须向局长报告最近运到美国的毒品的精确数量和销售金额,局长则是会告知老大这一期必须付多少保护费给国家。也就是说,墨西哥负责打击组织犯罪的最高主管机关,就是墨西哥组织犯罪集团在体制内最大的保护伞。

这种威权政府和黑社会互利共生的生态,在威权时代的台湾或者现在的中国也都可以看到,只不过不同的威权政府想用组织犯罪的特许权跟黑道交换怎样的外部服务就未必相同。像过去十几年中国地方政府跟黑道交换的,跟小蒋时期的警总跟黑道老大交换的就很不一样,之后有机会再跟大家聊。

从当时美国联邦调查局(FBI)、中央情报局(CIA)和缉毒局(DEA)的报告中都可以看到,美国即使知道墨西哥政府拿美方的钱去扶植毒枭和迫害本国的百姓,也没有要介入的意思。因为墨西哥和台湾一样,都是冷战格局中美国不可或缺的反共独裁盟友。

1981 年,FBI 曾经试着起诉和毒枭勾结、大规模迫害平民的安全局局长纳萨尔(Miguel Nazar Haro),结果国务院直接行文给 FBI 说:你们不用想了啦,起诉的几率是零,因为搞掉纳萨尔会严重危害美方的利益。之后白宫更直接把发起调查的 FBI 探员全部都炒了,就为了向安全局保证这种事以后不会再发生。

但美国怎样也想不到,这个自己极尽优容宽待的威权刽子手,会杀到自己的头上。

1985 年,安全局和墨西哥第一代卡特尔的几个大毒枭合作,绑架了美国缉毒局的卧底探员卡马雷纳(Kiki Camarena)。为了报复卡马雷纳泄密导致的损失,他们用难以想象的酷刑(包括性侵)刑求了卡马雷纳长达三十个小时才让他死去。直到现在,缉毒局都还会把卡马雷纳放在年度报告的最前面,当成美国对抗邪恶的墨西哥毒枭的英雄图腾。

确实卡马雷纳很可怜,但过去十年资助安全局迫害数千平民、放任安全局扶植毒枭的不就是美国政府吗?怎么美方死一个人就升华成受害者兼正义使者了?

特务体制重组与下放

寿斯坦丁: 卡马雷纳的死引发剧烈的外交地震,在美方的施压下,墨西哥不得不解散联邦安全局,同时抓几个大毒枭给美方做交代。

但革命制度党不可能放弃这个帮党监控党外人士、帮党把黑道纳入恩庇侍从网络、帮党向组织犯罪集团收保护费的重要机构。革命制度党的做法是把安全局两千两百多个探员打散,把他们分配到联邦检察总署驻各州的代表处。反正所有的州长都是革命制度党的嘛,党向所有的州长下令,让这些安全局的探员负责训练领导各州的州司法警察,用去中心化的组织架构继续攫取黑金、继续监控党外。

从 1985 年开始,墨西哥各大毒品帮派在体制内对接的保护伞,就从联邦政府的安全局转移到帮派地盘所在的州政府下面的州检察署和州司法警察。

不变的是,毒品卡特尔依然是国家特许的犯罪组织。谁的地盘在哪、谁拥有哪一条贩运通道的产权,都是国家规定的;哪个毒枭敢破坏党的底盘体系,就等着被抄家。在这样的情况下,八零年代当然没有毒枭需要组建军队,也没有毒枭会跑去打其他的帮派。

保护伞崩溃与私兵崛起

寿斯坦丁: 但这个威权国家和黑社会互利共生的和平生态,在民主化之后迅速崩解。

政治保护伞失效首先会让毒枭之间所有的协议都失效——你那边已经没人照了,我还管你那么多!当下加州发生政党轮替,州检察署和州司法警察的主管全部都被鲁福换掉,蒂华纳卡特尔的老大们就知道接下来要大难临头了。果然,一直渴望在边境线上也可以有一个据点城市的锡那罗亚卡特尔马上就打了进来。

让阿雷利亚诺·菲利克斯兄弟更恐惧的是,新的反对党州长不知道会怎么对付自己。对大毒枭来说,干这一行的容错率是零,因为一被抓不是死就是关到死,再传奇的大毒枭都一样,所以政治保护的空窗期是连一秒都不可以有的。问题是,民主选举让保护伞永远都不可能稳固了——我就算花时间成功腐化了这一届州政府,六年之后又换人了,我又得面临一段政治保护的空窗期,所以大毒枭们势必得找到另外一种机制让自己可以撑过这些空窗期。

阿雷利亚诺·菲利克斯兄弟把那些被撤换的或是愿意叛变的州司法警察找来。为什么是找州司法警察呢?因为这些人不但知道怎么训练、组建、指挥一支专业的军队,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之前就是负责缉毒的,他们是最了解国家缉毒行动逻辑的人;另外,他们原有的人脉也是卡特尔可以扩大腐化网络关键的资源。

蒂华纳卡特尔透过建立军队度过危机之后,两年之后奇瓦瓦州的州政府政党轮替了,这个时候蒂华纳马上就派军队攻打老巢在奇瓦瓦的华雷斯卡特尔(Juárez Cartel)。被痛打的华雷斯卡特尔有样学样,找州司法警察来帮自己组建军队。三年之后换哈利斯科州政党轮替,华雷斯卡特尔又同时发兵攻击基地在哈利斯科的锡那罗亚卡特尔。之后几年,同样的事不断发生。

就这样,九零年代墨西哥民主化导致的保护伞崩溃,引爆了墨西哥卡特尔之间的全面战争。

酷刑技术的致命传承

寿斯坦丁: 但在这个过程中,还有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

还记得吗?安全局从七零年代开始发展的审讯文化和酷刑技术,先是在 1985 年解散之后随着下放到各州当教官和主管的安全局探员流入各州司法警察的身上;结果这些州司法警察在九零年代又有一大票人变成领卡特尔薪水、帮大毒枭组建训练指挥私兵军队的人。

这些司法警察训练的是谁呢?通常被卡特尔招募来当基层士兵的,除了一些州内的毒二代以外,几乎都是来自赤贫社区、渴望快速向上流动的年轻男性,其中很多人本身就是墨西哥严重家暴问题的受害者。这些年轻人很快就吸收了这些原本应该随着政治受难者埋入尘土的酷刑文化和技艺。

记者 Ioan Grillo 在他的经典之作中访谈了一位在九零年代加入华雷斯卡特尔的武装成员。他跟 Grillo 说:你在那里会学到各式各样的酷刑,到最后你甚至会开始享受把它们真的用在人身上的感觉。当我们看到一个人被我们的刑求技术弄得痛苦不堪,我们会觉得超好笑的;那明明是一件对人的感官冲击力很强的事情,但当你砍掉一个人的头,你却毫无感觉、毫无恐惧。

这些在威权时代发展出来的人权毒药,就这样沿着这条非预期的传承路线,继续施展在明明已经民主化的墨西哥人民身上。而这条传承路线之所以一直没有被打断,跟墨西哥失败的转型正义有很大的关系。

这我们下一集再说。下一集我们会继续解开剩下的两个谜题:为什么卡尔德隆开始用军队大力清剿这些毒品帮派之后不但没用还产生巨大的反效果?还有为什么毒品战争开始之后,墨西哥的毒枭会开始大量跑去杀政府的官员,而且为什么他们都是专门杀那些对卡特尔根本就没有威胁性、对军警没什么控制权的市长呢?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PRI, DFS

媒体/书籍: Votes, Drugs, and Vio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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