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诈原点：Safari餐厅与虚构的盛宴

大家在镜头当中看到的这家餐厅是 Safari，是在明尼阿波里斯南边。Safari是到非洲看动物的旅行，我2017年去过这家餐厅，当时没去非洲，为的就是采访最近高频度出现在新闻当中的索马里社区。我那次跟当地这个规模比较大的社区有过几天非常密切的接触，主题围绕着另外一个跟最近的新闻高度关联的话题，就是儿童自闭症。

先说这家餐厅，它并不大，只有30来个座位，有一个小型的宴会厅。我们当时是要在当地的索马里社区找一个办活动的地方，所以去看了看这么一个不大的少数族裔餐厅。然而，就是这家不起眼的小店，最近几年涉及到的欺诈金额高达3200万美元。在疫情以前，他们的年营业收入就是60万美元。

餐厅参加的是一项福利计划，叫 Feeding Our Future（让孩子们吃饱）。这个项目设置的目的，是确保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不挨饿。Safari restaurant in Minneapolis really was preparing thousands of meals for kids during the pandemic under the sponsorship of Feeding Our Future. 餐厅的业主 Salim Said（萨利姆·赛德）和团伙一起大量伪造了虚假的餐饮服务。一个只有30多个座位的小餐厅，竟然申报说每天为贫困人口提供了4000多份餐食，最高记录是一天18,000份。这比华强北路一家小店说自己承担了苹果手机的全部产能还要夸张。

Said testified "I thought it was a good business. I am a restaurant man who was losing everything... by claiming to serve thousands of meals a day." Said and others made millions in reimbursements. 赛德是1989年前后出生的，他在非洲的难民营长到15岁以前，移民到了明尼苏达。他在Safari餐厅从洗碗起步，到2015年以3.5万美元买下了部分股权。我去的时候是2017年，当时接待我的可能不是他了。

参与“让孩子们吃饱”项目后，他给自己买了一套大房子、奔驰SUV和雪佛兰的皮卡。他也用270万美元买下了一栋豪宅办公楼作为自己 Safari Group（Safari集团）的总部——他已经将不大的Safari餐馆扩充成了集团。这个集团通过设立更多的供餐点和数十家空壳公司，总共获得了3200万美元的联邦儿童营养项目资金。这些资金是由联邦农业部通过明尼苏达州教育厅提供的，为的就是缓解新冠疫情期间对低收入家庭儿童可能遭受的冲击。

核心操盘：非营利组织的监管黑洞

Federal prosecutor Joe Thompson asked "this program made you and your partners rich?" He replied "Yes". 州政府将这笔全额的联邦拨款分配给非盈利组织，与他们合作管理这笔资金的使用。理论上，合作的各方需要监督供餐站点的运作。但是在现在这个机制之下，州政府只负责监管联邦资金的使用情况，他们自己并不拿钱出来匹配，所以他们缺乏强大的动力去提出过多的质疑。

His attorney focused on showing the jury the large number of meal claims up to 6000 per day, 7 days a week was plausible, testified that the meal program portions were very small and that they had five meals packaged together in each of these food containers. Safari集团是儿童免费餐饮欺诈当中最大的单一网络，此外还有10多个其他网络同时在运作。

“让孩子们吃饱”与几十家登记为供餐点的餐厅和机构建立了合作关系。他们为儿童提供免费的餐饮发票，由“让孩子们吃饱”这家非营利组织向政府报销。每天高达几万份，就是说向几万儿童提供了餐饮。但实际上，这些孩子绝大多数并不存在，他们的名字直接取自一个网站叫 listofrandomnames.com，这个网站可以随机提供名字。结果就是大量纳税人的资金遭到侵吞。

这个群体总共提交了2.5亿美元的虚假账单，成为疫情期间美国规模最大的欺诈案件。规模之大、手段之狠，已经引发了全美震惊，高达78个人在这次调查当中遭到起诉，基本都是索马里人士。白人女子 Aimee Bock（艾米·博克）是罕见的例外。她曾经负责“让孩子们吃饱”这个NGO的运作。在联邦检察官的指控当中，艾米·博克负责维系整个网的运作，比如批准供餐点、签署政府付款、报销那些作为供餐点的票据。其实她明显是知道这些数字是虚假的，或者不可能实现的。

As executive director of Feeding Our Future, prosecutors say Amy orchestrated nearly 250 million in fraud. 艾米·博克的男友沃特森也出现在案子当中，他有时候坐在劳斯莱斯车内，另外还有兰博基尼。沃特森在艾米·博克拥有的托儿服务公司任职，然后自己个人注册了装修公司为这个机构提供服务。他获得了超过100万美元的收入，其中68万美元用于旅行、珠宝、车辆、提取现金或者是转账到其他的账户。沃特森目前没有直接牵扯进儿童餐饮的欺诈，但是2025年9月，他因为税务上的6项重罪被起诉。艾米·博克和萨利姆·赛德都已经定罪了，目前都在监禁当中等候量刑。法庭没收了艾米·博克520万美元的资产来赔偿纳税人。

政治正确：监管失效的隐形枷锁

初期，明尼苏达很多人认为他们看到的只是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的一次个别的欺诈行为。但是更多的诈骗逐步浮出水面以后，执法部门开始揭示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实：欺诈行为在移民群体当中已经生根发芽，茁壮成长。很多人通过空壳公司向州政府申报社会福利服务费用，轻易就获得了百万美元、千万美元。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提供服务，由此获得了一笔又一笔不义之财。

“让孩子们吃饱”这个项目2016年就成立了，新冠疫情爆发前的2019年，获得的是340万美元的联邦资金。疫情爆发以后急剧膨胀，2021年这个项目获得了接近2亿美元。从2019年的340万美元到2021年的2亿美元，这是两年接近60倍的增长，印钞厂拼命扩大生产也不可能这么快。

In December of 2021, the FBI installed a surveillance camera overlooking this building... At the time it was Safari restaurant. Safari餐馆是明尼苏达社会保障体系出现重大问题的第一个公开信号。2020年疫情之初的几个月里，供餐项目就已经出现了警示。负责注册的新供餐点数量激增，项目不堪重负。主管部门明尼苏达教育厅开始对一部分报销发票提出质疑。

“让孩子们吃饱”这个组织和艾米·博克随即做出回应，并且发出警告说：如果不能够及时批准来自少数族裔拥有的企业的新的申请，主管部门将面临种族歧视的指控，媒体版面上会出现铺天盖地的报道。随后，“让孩子们吃饱”项目果然起诉了州教育厅，法官随后下令恢复报销。这个裁决使得欺诈被延续，而且持续批准新的供餐点，使得规模持续扩大。

对诉讼风险和负面舆论的担忧，确实影响到了州政府官员行使监管权的方式。一般来说，州内的民选官员，尤其是民主党人，在面对来自索马里社区的指控的时候，他们不愿意采取更为强硬的应对措施。他们会担心来自索马里社区的政治反弹，因为这个群体是民主党的一个核心投票群体。

而且当时还有一个特殊的社会背景。2020年的5月，明尼阿波利斯发生了 George Floyd（乔治·弗洛伊德）遭到警察压颈致死的案子，随后引发全美范围内的巨大震荡。这个时候，州政府官员如果遭到种族主义指控，肯定可能毁掉声誉甚至职业生涯。所以大家看到了，为了不沾种族主义的恶名，政府官员们可以选择回避现实、视而不见。这也是对身份政治的一次警告：欺诈者利用少数族裔的身份谋利，在审查临近的时候，高喊种族主义往往真的能够逃避监管。

产业化蔓延：从住房补贴到自闭症黑产

到2025年9月，联邦检察官宣布对另外两起面向弱势群体的公共资金诈骗案展开起诉。一家是几百家机构声称向面临无家可归风险的人提供住房援助，他们的开支获得政府的报销，这个项目叫做“住房稳定服务资金”。

资金来自联邦和州政府共同管理的 Medicaid（医疗补助项目），其中联邦支出占比63%，州政府承担其37%。这个项目是由奥巴马政府在2015年提出来的，2017年在明尼苏达率先立法。Medicaid是美国两家最大的公共医疗保险项目之一，主要的服务对象是低收入人群、儿童、孕妇、残障人士和老年人，总数在8500万人左右，年度预算高达6000亿美元。

为什么医疗补助项目会跟提供住房联系到一起呢？背后的逻辑是说，接受资助的人有了稳定的住房以后，健康状况将得到改善，这样一来就可以降低医疗支出。最直接的资助对象主要是残障人士、精神疾病的患者和成瘾者。到2020年住房稳定服务项目启动的时候，年度预算只有260万美元，但是2024年急速膨胀到了1.04亿美元，四年40倍。问题在于，这些住房服务实际上绝大多数从来没有提供，资金遭到严重的滥用。

另外一个欺诈项目是为自闭症儿童提供治疗。我2017年去的时候，就是了解一个特殊的挑战：明尼苏达的索马里居民孩子患自闭症的比例偏高一些，尤其是男孩。母亲们怀疑跟 MMR（麻腮风三联疫苗）有关系。很多父母跟我讲他们孩子的悲惨遭遇，我也到过一些索马里居民的家里，去看高大健硕的一些父亲们说到自闭症的孩子时都会泪流满面。比如成年的孩子晚上会撞墙，为了他的安全，结果就要将孩子锁定到床上。难以想象，部分索马里父母因此选择不给孩子打麻腮风三联疫苗，结果当时明尼苏达出现了麻疹爆发，患者大多来自索马里社区。

明尼阿波利斯索马里社区的这个特殊悲剧遭到了利用。2017年我去采访的时候，索马里孩子患自闭症的比例比全州平均水平高出几十个百分点，到最近几年就变成了高出3倍（300%）。明尼苏达提供自闭症服务的机构数量从2018年到2023年暴增7倍，政府给这些机构的资助金额增长了30倍。原因之一就是Medicaid体系当中的欺诈跟滥用。

医疗补助给一个自闭症孩子每月的财务援助可以达到几万美元。但是州政府很少一一去核实得到诊断的孩子是不是真的符合医学标准，或者是不是有具备资质的专业人员在提供合适的治疗。很多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仅仅是因为存在行为或者是发育上的一些问题，就被贴上了自闭症的标签。

明尼苏达索马里社区的一些机构就积极招募儿童进行虚假认证。他们向家长支付回扣来换取配合，并且为并不需要的孩子提供所谓的服务，或者是根本就不提供服务，然后直接去登记报销。目前联邦检察官已经起诉了好多位自闭症服务的提供者，包括29岁的女性 Asma Jama（阿斯玛·贾马，音译，原文为阿哈桑/阿沙等变体，此处统称为阿沙）。

阿沙创办了自己的智慧治疗机构，叫 Smart Therapy。她向家长支付每个月300到1500美元的回扣，诱使他们为并非自闭症的孩子报名参加治疗。她实际雇佣的人并不具备资质，往往就是高中毕业，没有其他正规教育和培训的背景。阿沙的经营当中还出现了带有黑色喜剧色彩的剧情：有家长反过来敲诈阿沙，威胁说“如果你不给我们更高的回扣，那我们就会把孩子送到其他的自闭症治疗中心”。孩子成了财源和筹码。

Smart Therapy不仅向项目报销虚假的治疗费用，他们还申报了孩子往返就诊的交通费用。问题是，执法部门发现，她的机构提供服务的儿童基本上都不符合医学上的自闭症划分。以往的欺诈一般都是过度收费，就是实际的服务项目确实已经发生，1000美元注水到1500美元。但是明尼苏达是大规模伪造并不存在的服务，类似的例子在美国还是很少见的。阿沙与商业伙伴合计盗取了1400万美元，她已经认罪了。

社区裂痕：移民融合与福利依赖的悖论

最近几天，网络热传的一位年轻的YouTuber内容创作者，叫 Shirley（音译），他发布的视频轰动一时，在社交媒体上的点击量过亿。他的视频内容显示，明尼阿波利斯一家托儿中心，理论上应该照顾90个人，但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儿童接受服务。他们在几乎没有任何运作的情况下，已经获得了400万美元的资金。这家托儿中心的名字都拼错了，"Quality Learning Center" 拼成了 "Quality Leaning Center"。

这件事确实是福利项目低效浪费的一个标志，连拼写都搞不对，但是可以从政府骗到400万美元。政府机构真的是不在意细节，毕竟花的不是这些办事者自己的钱，是纳税人的钱。这位YouTuber出自犹他州的摩门教家庭，他的拍摄报道具有轰动性。我觉得大面上看，方向和氛围都不错，但是细节的真实性还需要其他方式来核实。被他拍到采访到的人，也都应该享有无罪推定的基本权利。

我对大局的感觉就是美国福利体系当中存在严重的制度性的缺陷：基本方向就是最大化联邦支出，从联邦政府尽可能多拿钱，然后最小化对结果的问责。这个问题也许疫情期间的明尼苏达特别突出，因为福利特别好，钱多门槛低，但其他州也会一样突出。

与这三大欺诈案关联的包括低收入家庭的儿童送餐、为自闭症儿童提供治疗和向无家可归者提供住所在内，总共有14个跟Medicaid直接相关的资助项目，累计给联邦和州政府造成了180亿美元的支出。目前的估算是一半以上为欺诈，就是说欺诈金额已经超过90亿美元。这当然是规模惊人的产业化格局，这笔钱足够维系百万级的人口生活在中产线之上至少一年，彻底消灭贫困线。

现在民众的愤怒情绪不断高涨。民主党州长、2024大选的副总统候选人 Tim Walz（蒂姆·沃尔兹）遭到同僚推卸责任。沃尔兹州长承认，在疫情期为了迅速拨付大笔的资金，确保明尼苏达居民有房住、身体健康，州政府在某些方面可能过于慷慨了，从而给了犯罪分子找到制度漏洞的机会。沃尔兹成立了一个特别的工作组专门追查欺诈案件，终止了向无家可归者提供住处的项目，并且聘请了独立的审计机构对Medicaid资助的高欺诈风险项目展开审查。

制度沉疴：万亿福利帝国的效率危机

系列欺诈也引发了对明尼苏达体制性的反思。明尼苏达号称“万湖之州”，是全美各州当中最接近北欧模式、瑞典模式的地方。社会安全网络强大，明尼苏达全力推进的进步主义政策构建出了一整套监管宽松、出手大方、很容易被利用的体系。在底部支撑的是纳税人的劳作。明尼苏达民众勤劳善良，他们接纳了大量的移民，但所有这些换来的是遭到掠夺。

索马里移民群体在明尼苏达的政治影响力一直在上升。某种程度上说，赢不了索马里社区就赢不了明尼阿波利斯，赢不了明尼阿波利斯就赢不了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当局批评之声长期存在，部分原因就在于政府官员担心疏远索马里社区。围绕系列欺诈的争论，加深了明尼苏达的索马里社区和主流族群之间一直存在的裂痕。

新一代移民成长的文化环境当中偏向失序、腐败横行，人们占用公共资源比较普遍。其实从美国历史上看，带着自己文化包袱来到美国的移民群体，往往也都有类似的经验。20世纪初，纽约的黑社会组织往往出自意大利移民；街头小偷来自犹太移民群体；华人也因为卫生条件差、投身色情产业、爱赌博而声名狼藉。这种描述并不是单纯的负面观感，而是客观存在的现实。幸运的是，这些群体都愿意直面状况，比如犹太人社区持续多年进行道德建设，到了20世纪20年代，街头犯罪跟犹太人群体基本上就没有什么联系了。

特朗普是将这起巨额欺诈案用到自己执政的优先事项上，就是移民政策。他已经说了，索马里籍的作案者应该被送回他们来的地方。特朗普宣布终止了一项给予 TPS（临时保护身份）的项目。2025年在美国处于这种保护状态的超过100万人，其中只有700多是来自索马里。不过，按照目前特朗普政府打击非法移民的力度，相当一部分定罪者未来遭到取消入籍资格、进入驱逐出境程序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除了难民政策，从明尼苏达的例子看，一个特别明显的问题是福利和相关项目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超过了80项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名字。高度复杂，几乎不可能高效妥善的加以管理。美国的制度设定仍然是基于对申请者的信任，而不是从怀疑审查开始。所以制度内从来不可能有足够的人手去盯着每一个人，核查每一份申请记录。最后就是简化成政府机构开支票，将年度拨款用完完事。

从2015年到2024年，需要审查收入的联邦福利支出增加了65%。2025财年联邦收入审查型福利支出高达1.2万亿美元。州政府层面还要再加上3000亿美元，总数高达1.5万亿美元。7000万人使用医疗补助项目，4100万人领取食品券，食品券的年度支出达到了1000亿美元，接近疫情以前的两倍。

当福利不再是弄潮时的扶助，而是演变为美国生活当中扎下根来的一种预期，一种一部分人可以依赖的事情以后，整体画面就很难看了。个人的能动性遭到了腐蚀，尊严没有那么重要了，不劳而获者增加，这些现象跟美国精神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我的看法是，美国的福利制度也是基本失灵的。一个每年向80多个大型社会保障项目和无数的小项目倾倒超过1万亿美元的联邦政府，根本就不可能抑制资金使用过程当中的懒惰、浪费和欺诈。效率只能是遥不可及的目标。说实在的，靠辛苦工作的纳税人，这个体系才没有彻底破产。这个看上去僵化、实际上非常虚弱的制度，真的是需要特朗普、马斯克这些人狠踢一脚，建立基于某种市场机制的替代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