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时代的心智难民:信息鸿沟与阶层分化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1/19/2025

引言:心智难民与信息时代

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下互联网时代心智难民(Mind Refugees: 指在信息洪流中迷失、无法有效获取和运用高质量信息的人群)的现象。我们这里谈论的是心智(Intelligence: 一种更综合性的能力,根据牛津词典的定义,是指获取和运用知识的能力),而非智力。智力通常容易让人联想到智商(IQ)。

互联网是一场技术革命,它给每个人都提供了机会。社会是由阶层组成的,每一场技术革命都会促成阶层重新洗牌,或者说阶层分化。那么,网络时代的阶层分化会是什么样的呢?简单地来说,它会分化成两个大的阶层。一是花钱获取高质量信息、接受高质量信息的精英阶层;二是免费消费网上垃圾信息、接受劣质信息的无核之众(Uninformed Masses: 指缺乏可靠信息来源和独立思考能力,容易被错误信息误导的群体)。

“免费”信息的代价

当然,这里说的“免费”是打引号的,因为它不但不是免费的,而且一点都不便宜。人们确实喜欢免费的东西,但世界上除了阳光和空气,没有真正免费的东西。只不过是人们付费的方式不一样:有的是直接用钱付,有的是间接用钱付;有些是用生活质量付,有些是用人生的潜力和机会付;有些是用替别人坐牢付,还有些是这辈子付了,完了再用自己孩子的未来付。所以英语中有一个说法:“You must pay for everything in this world, one way or another. There is nothing free except the grace of God.” 意思是,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你必须付出才能得到,不是以这种方式付就是以那种方式付,除了上帝的恩典,没有什么东西是白给的。

信息鸿沟与社会分化

如果一个人只接受网上带引号的“免费”信息,就像只吃劣质食品一样,结果就会是精神世界的劣质化。因为接受信息质量的差异,如果十年、二十年下来,就会形成两个不同的阶层。社会精英层掌握高质量的、靠谱的信息,这是做靠谱的事的前提。如果你信息不靠谱,你不可能做靠谱的事情。而无核之众满脑子不靠谱的劣质信息,他们的言行也不会靠谱。除非人类社会将来解体,否则无核之众都将是被掌握靠谱信息的精英阶层统治的。

一个人的见识会决定他的命运。很多人只上网接受一些带引号的“免费”信息,这相当于只吃劣质的垃圾餐。他们和他们孩子的命运可能就已经注定了。

提升心智的艰辛与堕落的轻松

提高心智、增长见识,它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事,它需要付出。它首先要付出才能得到。打个比方说,提高见识、提高心智,就像推石头上山一样,它一点也不轻松。而接受垃圾信息是很轻松的,它就像抱着石头往山下滚,一滚就滚到山底下去了。结局是什么呢?就是成为网络时代的心智难民。

TikTok事件:心智难民的案例

据说这几天有不少TikTok(抖音国际版:一款短视频社交应用)用户跑到小红书(中国流行的生活方式分享平台)去了,自称是美国政府封禁TikTok的难民。

出于对国家安全的考虑,美国国会立法强制TikTok跟中国的母公司抖音(TikTok的中国版本)脱钩,出售控股权。TikTok状告美国政府,说美国政府的做法违反了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First Amendment: 保护言论自由、宗教自由、新闻自由、集会自由和请愿自由的美国宪法条款)对言论自由的保护。美国最高法院作出判决,说政府的做法并不违反宪法。

最高法院判决的具体法理和论证,我们先放在一边,只是单纯从普通人的一个常识来看:中国封禁了所有的美国社交媒体,如YouTubeFacebookInstagramTwitter等等。它在中国国民和世界之间建了一堵高墙,把国民隔离在墙内,不让他们接受现代文明的基本观念,不让他们接受外界的影响。但中国却要通过TikTok之类的、它能控制的社交媒体,单向地向外输出宣传,影响美国人。

最初,美国国会容忍这种做法有好几年不作为。但这几年两国对立不断加剧,国会不再容忍这种做法,不再容忍中国政府单向向外施加影响的这种做法,所以才有了上面的立法。一些评论者认为,连立法都是多余的,因为这是国与国之间的事,根本不需要国会立法,根本不需要上升到国家安全或言论自由的层面。行政当局只需要使用国与国之间的对等原则就可以封禁TikTok。如果中国开放YouTube、Facebook、Instagram、Twitter,根本就不会出现TikTok现在面临的问题。

信息孤岛与言论审查

TikTok在美国制造了大批心智难民,有些跑到小红书上,看到中国人民有房有车、不用加班加点的幸福生活,激动地痛哭流涕,控诉美国政府的言论审查,痛斥美国政府封禁TikTok的罪行。小红书的墙内用户突然发现不用翻墙就能跟外国人交流了,也有点兴高采烈。这可以说是这件事情的积极的一面,互联网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不出一天,有些跑到小红书的TikTok难民就反映说被小红书封号了。刚控诉完美国政府的审查言论,就挨了中国政府言论审查的铁拳。有些幸运的没被封的,玄机也被小红书弄成美国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生动事例。

TikTok之所以能在墙外流行,关键是它不允许墙内的中国人用,墙内的中国人只能用抖音,但它又不允许墙外的人用抖音。显然,小红书还没来得及在墙内墙外之间进行有效的隔离。中国要的是把自己做成信息孤岛,只允许自己输出官方宣传,不允许外界的现代文明价值进来。显然,这超出了TikTok制造的心智难民的认知。这种心智难民是宣传机器的理想目标人群。

言论禁锢和灌输垃圾信息已经在墙内批量制造了数以亿计的心智难民。不愿待在心智难民营自娱自乐的一些中国人纷纷翻墙出来,从外界获得有价值的信息。

言论自由的挑战与鉴别力

正常人学习和思考都需要一个支点,或者说都需要一个阿基米德支点(Archimedean Point: 指一个稳固的立足点,能够以此为基础进行客观的观察和判断)。至少是要有一个不离谱的坐标,知道自己在这个坐标系中的位置。只有可靠的信息和处理这类信息的不离谱的思考能力,才能提供这样一个坐标和这样一个支点。

我们在中文世界看美国,不管是VPN(Virtual Private Network: 虚拟私人网络,用于突破网络限制)翻墙出来看,还是已经肉身翻出来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我们都来自墙内一个言论被禁锢的环境。那是个长期缺少言论自由的环境。从那个环境出来,突然到了言论自由的环境,很多人有无所适从的感觉,眼花缭乱,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样。

在美国,言论自由是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政府没权管制言论,没权像中国政府那样替国民决定什么言论好、什么言论坏。美国的宪法第一修正案既保护有价值的言论,也保护没价值的言论,甚至保护宣传仇恨的言论。只有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比如说针对煽动暴力的言论,政府才能以言治罪。但是门槛是相当高的,很难在法庭上定罪。从这个角度来讲,宪法第一修正案对言论自由的保护可以说基本上是达到了放任的程度。

因为政府不管制政治言论,各种说法,不管是真的假的、好的坏的、像善的像恶的、有价值的没价值的等等,都有自己存在的空间和流通的渠道。在面对这种五花八门的言论时,我们的鉴别力就特别关键。问题是,我们在国内接受的教育和养成的思维方式,往往是不足以让我们能够理性地应对这种没有边界的言论自由状态。要对五花八门的言论有鉴别力,必须经过一个学习的过程,一个提高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是很漫长的。

“潜理解”如何塑造我们的认知

所以我们在看美国时,头脑它不是一张白纸。如果头脑是一张白纸,那叫无知。无知并不可怕,因为人们天性中有好奇心,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会去求知,不一定是书本上的知识,也可以是经验知识,在现实中学。有很多故事来讲这个道理,像艾萨克·牛顿(Isaac Newton: 英国物理学家、数学家)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发现了万有引力现象,提出万有引力学说。但我们看美国时并不无知,而是头脑中已经有了一些知识,那些知识影响到我们怎么样获得新知识,怎么样理解新现象。

西方一些哲学家和心理学家把这种已经有的知识和思路叫潜理解(Pre-understanding: 指一个人在接触新信息或现象之前,已经存在的知识、经验、信念和思维框架,它会影响对新事物的理解和解释)。很多人见过苹果从树上掉下来,但看了几千年甚至上万年都没有发现万有引力,为什么只有牛顿发现了呢?一个简单的解释就是因为牛顿已经有的知识和思路,就是他的潜理解,让他能够理解苹果往下掉这种现象背后的万有引力规律。其他人没有牛顿的这种潜理解,所以天天看也理解不了这个现象背后的规律。

我们理解美国社会,理解美国社会的各种现象,包括政治现象,也是这个道理。在我们看美国之前,我们已经有了对美国的潜理解,就是头脑中已经有的相关知识和思路。那些知识和思路是怎么来的呢?大部分是来自中国的教育和中文阅读。这里就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从中国教育和阅读中得到的知识是不是可靠呢?基于这些知识产生的思路会不会有问题呢?如果是有关政治社会的问题,还涉及到我们在中国接受的价值观,那个价值观系统会不会有问题呢?这些都需要我们来检视。

亲身经历与政治观点的碰撞

我国内念哲学,包括政治哲学、宗教哲学等等。来到美国以后发现美国的政治并不是按照书本运转的,隐隐约约的有点书本上的影子,但实际上要比书本上说的更复杂、更多样。在美国二十多年,从身边的朋友、同事身上学到的民主、美国社会的生活,比我在书本上学到的要多得多。我在国内写过一本书叫**《原罪与正义》**。

这本书涉及到基督教的政治哲学。美国保守派把政府当成一种必要的恶(Necessary Evil: 指虽然本质上是负面的,但在特定情况下为了更大的利益或避免更大的灾难而不得不接受的事物),是说政府在本质上是坏的,但人要组成社会又不能没有政府,所以政府管得越少越好。这几十年美国保守派强调小政府(Small Government: 一种政治理念,主张政府在经济和社会事务中应扮演有限的角色,减少干预和开支)这种观念,可以说是来自基督教,尤其是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 早期基督教神学家、哲学家)。我那时候很欣赏这种观点,所以也把它写到书里边。

在美国工作以后,有一次吃午饭跟一位老家在印第安纳的同事说起小政府的事。他出身工人家庭,父亲退休前是克莱斯勒(Chrysler: 美国一家汽车制造商)汽车工厂的工人。这位同事说政府其实也能做一些好事。他从小念公立学校,大学和法学院也是念州立大学,都是政府办的教育。他说,如果不是州政府办大学,他可能跟爹妈一样念到中学毕业就工作了,因为家里没有钱供他念私校。

不久,他说要请假回老家参加他妈的婚礼,因为他爹妈以前离过婚,他妈要再婚,所以他要去参加他妈的婚礼。他父母离异,母亲在餐馆做事,收入本来就比较微薄,现在母亲年纪大了一个人很难生活。听他讲这些,我能理解他为什么支持民主党,支持提高最低工资,不同意政府是必要的恶这种说法。那时候是巴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 美国前总统)还在当总统,他是坚定的奥巴马支持者。

另一位同事是德克萨斯人,他出身天主教家庭,他是坚决反对奥巴马的,汽车后保险杠上都贴着反奥巴马的标志“Nobama”,就是奥巴马名字前面加一个N。支持奥巴马的同事刚工作的时候是从外州开一辆旧车过来,是一辆旧的本田思域(Honda Civic: 本田汽车公司生产的一款紧凑型轿车)。因为车太旧,他在德州挂牌,测尾气没有通过,上不了牌照。在午饭的时候,他就说起这件事,越说越伤心了。他说他开这辆车回家,当初他父亲还不让他把车停在家里的车道上,因为他父亲是克莱斯勒汽车厂的工人,坚决支持共和党,觉得他不买美国车等于背叛家庭,不爱美国。

那位反对奥巴马的德州同事说测尾气的事他可以回家问一下,问他老爸看能不能搞定。过了几天,这位反对奥巴马的同事的父亲就帮这位支持奥巴马的同事把尾气和车牌的事就搞定了。我们这位德州的反对奥巴马的同事,他从小念天主教学校,高中毕业后是念州立大学。我有次问他什么是红脖子(Redneck: 美国俚语,通常指来自美国南部或农村地区的白人蓝领,有时带有贬义,暗示其保守、粗鲁或受教育程度不高),他想了一会儿说他也说不清楚,但他说他爷爷和他老爸都像红脖子。他讲了一个小时候的故事,是在他爷爷的农场。他爷爷农场上有山羊,有只山羊就把他顶倒了,他就坐在地上哭。他爷爷看到以后就拿根绳把山羊绑起来,拿了把电锯就把山羊的脚锯掉了。他说这就是红脖子。

这位同事工作不久买了一辆新车,发动机出了点故障。他老爸去卖车的地方要求换一辆新的,但卖车的说只管修不管换,双方言语不合就差点打起来。卖车的报警来了警察,就把他老爸从卖车的这个地板把他架出去了。当然最后那个卖车的还是给他修了。几年以后,他换了一辆大车,GMC Yukon SUV(GMC Yukon SUV: 通用汽车公司GMC品牌下的一款全尺寸运动型多功能车)。他给车取名HW,就是老布什(George H.W. Bush: 美国前总统)的名字。那时候老布什前总统刚刚去世,他是给他自己的车取名HW来纪念老布什总统。他一家都是坚定的共和党人,无条件支持共和党。午饭时间我们有时候会拿一些共和党和民主党政客开玩笑,当时讲的比较多的是2008年参选副总统的候选人萨拉·佩林(Sarah Palin: 美国政治人物,曾任阿拉斯加州州长,2008年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因为她的笑点比较多。同事之间从来没有因为这类玩笑出现什么不愉快。

那次听他讲他老爸是红脖子,我有点意外,因为我跟他父亲在不同的场合有过两次接触,他言行看起来都是彬彬有礼的。有一次他把我们团队的几个人都请到他湖边的家里,开着自己的船去湖上玩,说我们像一家人一样。说像一家人一样,那是德州本地人表达亲近时喜欢说的一句话。大家的政治观点和党派倾向肯定都不一样,但在日常工作和生活交往中从来没有觉得政治倾向是一个障碍。

极端言论的诱惑与危害

中文网络上各种政治光谱的极端言论比较泛滥,流量是自媒体的生命,极端言论是一些时政频道获取流量的密码。在中文世界,这种现象的存在有它的政治和社会原因。你考虑到墙内的言论禁锢、各种扭曲、各种压榨、各种打压、各种蛮不讲理,无所不在的弱肉强食,人们肯定会感到压抑,有理没处讲也不让讲。你翻墙出来,或者肉身翻墙出来,人们需要喘口气,需要情绪宣泄,这都是可以理解的。

极端言论它是诉诸人的情绪,会给人一种心理满足,满足了中国政治高压造成的人们的特殊心理需求,这本身也无可厚非。至少在听的时候,听众会爽一把。人都被压迫成这样了,吸点精神鸦片也是正常的。但情绪宣泄完了,还是要回到生活世界,还是要面对现实。打个比方,正常人在家里,或者在酒吧你喝一杯,在法律允许的地方吸点大麻爽一把、快乐一下无可厚非嘛。但如果不分场合地喝,不分场合地吸,就成了酒鬼,就成了瘾君子,人生就毁了。同样的道理,你听极端言论可以爽一把,但不能把那种情绪发泄带入现实世界,更不能把那种极端言论当成世界观去看世界,否则的话,周围的人会觉得这个人不正常。

摆脱心智难民的命运

在互联网时代,中国封网,把偌大一个国家变成信息孤岛,官方控制的教育和宣传机器开足马力,批量制造心智难民。翻墙出来看世界,说明不甘心待在心智难民营,不甘心做网络时代的心智难民,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但只迈出这一步还不够。还要锻炼自己对信息真伪的判断力,对信息质量高低的鉴别力。缺少这种判断力和鉴别力,就有可能好不容易从墙内的信息垃圾堆翻出来了,却又掉进墙外的信息垃圾堆;从墙内的心智难民营逃出来了,却又跑进了墙外的心智难民营。只有磨练出对信息真伪的判断力,对信息质量的鉴别力,才有希望摆脱心智难民的命运。

互联网的本质:你不是顾客,你是产品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有关互联网时代心智难民的文章,在Substack(Substack: 一个允许作者直接向订阅者发布内容的在线平台)发表以后,有一位细心的读者做了回应,他引用了互联网大佬蒂姆·奥莱利(Tim O'Reilly: 著名的技术出版商、开源软件倡导者,被誉为“Web 2.0之父”)的一句话。蒂姆·奥莱利在互联网刚刚出现的时候,就出版过一本互联网用户指南,那是在1990年代初,当时大部分人还不知道互联网是怎么回事。现今流行的很多互联网常用词,都是通过它的推广才流行开来的,像现在大家都听说过的开源(Open Source: 一种软件开发模式,其源代码可以公开获取、使用、修改和分发)像Web 2.0(Web 2.0: 指互联网发展的第二阶段,特点是用户生成内容、社交互动和协作)。

那位细心的读者引用了蒂姆·奥莱利的一句话说:“如果你没付钱,你就不是顾客,你只是个被卖掉的产品而已。”这是互联网时代的用户逻辑。我们用那位读者的评论来结束这期节目,他说这个道理很浅显,但是能理解的人却非常之少,最后能付诸实践,主动建立高质量信息来源渠道,摒弃恶俗信息的人是更少。更多的人宁愿被蓄意制造的信息所吸引,消耗掉自己的时间,再被当作流量卖掉。

最后再说一句,在互联网时代,别做被当作流量卖掉的心智难民。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