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YouTube生态与内容创作困境

最近，我做这个账号有一些感想。最初的计划是做娱乐属性的内容，因为我毕竟是导演，是影视行业的资深从业人员，按说聊娱乐才是我分内的事。结果没想到，YouTube上简中区（简体中文区: 指YouTube上使用简体中文内容的区域）的整体气氛太严肃了，基本上全是政治、政治、政治，要不就是教你怎么赚钱、怎么洗钱、怎么移民、怎么“润”，娱乐内容根本没人看。这跟YouTube的整体氛围是相反的，YouTube有28亿用户，其中66%是英语内容，主要的流量都来自于娱乐、教育、生活方式，新闻政治类的内容反而是关注度最低的一个类别，看的人很少。

我有接近20年的幕后工作经验，以前当然也做过YouTube，但是给海外客户做的是英语频道，没做过中文的，所以我一上来有点不适应。在YouTube上做中文播客，不能参考英语区的运营经验。比如说贴在画面上的字幕，这个习惯英语区就没有，因为YouTube后台本身有外挂字幕（External Subtitles: 指视频播放器自带的、可选择开启或关闭的字幕功能）的功能，国外的观众都是用外挂字幕的。但是有相当多的中文观众不会使用外挂字幕，所以字幕必须直接贴在画面上，要不然他们会以为你的频道没有字幕。当然这只是一个小细节，类似于这样的差异还有很多。

对我影响比较大的，主要还是内容选题上的尴尬。因为你点进我页面的时候，会看到我的个人简介上写着我是一个导演，对吧？你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信，因为我这个频道做的节目确实给人感觉我不像是个导演。我聊的内容比较多的是政治、财经、Social Science（社会科学: 研究人类社会及其关系的学科总称），电影反而说的比较少。对不起，内容策划是出于运营需要，但我确实是导演，你不信可以去Google我的名字嘛。当然了，我能聊一些电影以外的其他内容，是因为我导演之外的另外一个身份，就算是个读书人吧。但是知识分子做流媒体（Streaming Media: 指在网络上边传边播的媒体形式）就更别扭了，因为我特别担心我讲话普通人听不懂。尤其是在YouTube中文区这种极为特殊的环境里。

“本地知识”与全球华人社群的割裂

之所以YouTube中文区是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是因为中国人根本就不能用YouTube嘛。所以简中用户主要是海外华人，再加上从中国翻墙出去的，全加起来大概也就是几百万的样子。人数本来就少，构成群体还极为复杂。繁中用户相对多一些，但是粤语和台湾国语的习惯完全不一样，移民到海外以后，语言体系还会进一步产生变化，就更复杂了。我这个账号的后台显示出来，观众当中海外华人确实比较多，哪儿的都有。翻墙出去的中国人看我频道的反而比较少。所以我讲话的时候用词就越来越谨慎，尽量去聊一些全球华人群体都共通感兴趣的资讯。所以娱乐内容就比较少了，因为中国的流行文化和全世界的流行文化是两个平行宇宙。所以海外华人如果想看娱乐内容的话，就去看英语内容了。翻墙出来的中国人找娱乐内容，就直接回墙内找了。至于香港和台湾，都有自己本地的文化，外人是看不懂的。所以YouTube上的中文区沟通区间就显得非常的狭窄，广义上的娱乐话题是没有交流场景的，非常可悲。

如今这个时代可不像30年前，30年前中国的流行文化还是由港台来引领的，所以当时两岸三地的交流没有太大的障碍。那个时候我还上小学呢，再过10年到我刚上大学的时候，国内的流行文化也基本还是以港台为主。但是再往后就开始割裂了，尤其是最近10年，中国在跟全世界加速脱钩，完全就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大家就很难互相理解了。你想想，也就是说倒退几十年没有互联网的时候，全球华人反而能找到很多的共同话题。有了互联网以后，整个地球村的村民都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结果中国人反而跟世界越来越远了。

其实经常出国的朋友特别能体会这一点。现实当中如果你是从中国出去的，跟其他华人聚会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第一是语言习惯不一样，第二是缺乏共识。虽然大家都用中文讲话，但是你在中国习以为常的东西，对方会完全听不懂。尤其越是流行文化，离生活越近的东西，对方反而越觉得陌生。这种现象在学术上有一个专业名词，叫本地知识（Local Knowledge: 指特定地区的人基于生活经历和环境互动形成的认知体系）。什么叫做本地知识？就是特定地区的人基于他们的生活经历和对生活环境的互动，而形成的认知宇宙，包含了信仰、习俗、文化、社会结构等等吧。这些本地知识是没办法速成的，只有当你花很多年的时间在当地生活，而且还要完全融入当地生活以后才能理解。所以这个学习过程极其漫长，很有可能是没办法在一代人的时间里完成的。

和本地知识相对的概念就是通用知识（Universal Knowledge: 指在全球范围内被普遍接受和理解的知识体系）。但是通用知识基本上来源于英语，只有英语具备在全球建立共识的能力，因为现代文明是建立在英语的基础上。现代文明的火种是通过大英帝国播撒到全球的。所以一群华人凑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大家都懂中文，但是最后为了表达准确的含义，还是得讲英语，这是没办法的事。至于你自己觉得在中国人人都知道的常识，到了海外跟其他华人交流的时候，他们大概率是不知道的，因为这些所谓的常识实际上是你的本地知识。而且中国人自己还往往意识不到，他们意识不到中国跟世界是割裂的，意识不到你的流行文化实际上是一座孤岛。

比如今年唯一的一部电影《哪吒2》，中国人能把这部电影冲到100多亿的票房，但是海外的华人其实很难看懂。每一句中文都能听懂，就是没办法共情，完全get不到点。比如我亲戚家那些ABC（American-born Chinese: 指在美国出生的华人）小朋友，就是抱着极高的期待去观影，结果看一会儿睡着了。他们已经属于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的小孩了，从小家里要求必须讲中文，这在ABC群体当中其实属于异类。但是即便这种特别喜欢中国的ABC小朋友也看不懂《哪吒2》。为啥特意提一下那个片呢？是因为我感觉内娱（中国内地娱乐业: 指中国大陆的娱乐产业）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别的话题了，尤其是媒体发布的内容，别的领域每天都有新的热搜，只有娱乐版块天天热搜都是哪吒。写的那些报道内容完全不用改，不仅内容不用改，连标题都不用改，隔一晚上把票房数字擦了，第二天再发一遍就行。哪吒2票房突破80亿，打破历史新纪录；哪吒2票房突破85亿，打破历史新纪录；哪吒2票房突破90亿，打破历史新纪录。一直连载到现在，这都刷到150亿了。这活也太好干了吧，一篇通稿能用俩月，史上第一热搜钉子户。前几天我看标题终于变了，给我激动的，感觉自己终于要迎来新的行业话题了。结果我定睛一看，哪吒2与黑悟空终于实现联动，双双打破历史新纪录。

所以这期节目一开篇呢，主要就是吐槽一下我最近这一段时间的创作感想。总之就是很郁闷，一方面是影视行业根本没有话题可聊，另外一方面是YouTube上的中文区太压抑了。别人都是苦大仇深的，就我一个人天天眉飞色舞的，我感觉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这就让我想起了我自己大学时代的军训，因为中国没有兵役嘛，就是象征性地参加一两周军事训练，但也还是很累啊。说是什么军训是为了增强中国青年的国防意识，但我觉得每个人军训收获的感想就是傻子才要去当兵欸，除非你钱给的足够多。我军训的时候呢，想各种办法装病偷懒，别人在太阳底下呲牙咧嘴地踢正步的时候，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荫凉处，看他们在那里汗流浃背的样子，哇太可怜了。他们面目狰狞地扯着嗓子喊口号，我就赶紧给自己扇扇子，因为扇扇子能降低负罪感，能明白吗？我在YouTube的简中区做账号就是那种感觉，感觉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好惨啊，再看看自己这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很惭愧，但是心里暗爽。

李嘉诚出售港口：中美博弈下的商业决策

好啦，咱们进入今天的主题。最近李嘉诚（香港著名企业家，长江和记实业及长江实业集团的创始人）家族旗下的长江和记集团（CK Hutchison Holdings: 李嘉诚家族旗下的跨国企业集团）出售全球包括巴拿马在内的43个港口给BlackRock（贝莱德集团: 全球最大的资产管理公司之一），也有译成黑岩集团的，是著名的世界500强企业。李嘉诚把港口卖给了贝莱德集团，这桩交易引起了全世界媒体的兴趣，不光是中文世界，英语世界最近也都在讨论这件事。主要就是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当下紧张焦灼的中美博弈当中。此前Donald Trump（美国前总统川普）已经多次表示美国要夺回巴拿马运河的控制权，所以当这桩交易公布出来的时候，他也是非常高兴地第一时间就点了赞。川普一向是非常高调的嘛，不管干什么都力争让全世界人尽皆知，这下消息想压都压不住了。

因此这宗交易导致中共极为不爽，尤其是面子上极为不爽，接连通过喉舌发文，谴责这宗交易是背叛祖国、背叛人民的卖国行为。什么港澳办（香港和澳门事务办公室）、《大公报》，李嘉诚三天之内被官方连续批评了三次，给人感觉就是文革的大字报又回来了。不过你仔细去查一查墙内的新闻，实际上国内的舆论并不是海外想象的那样一边倒，什么红卫兵要把李嘉诚打翻在地，然后再踏上一万只脚，哪有那么弱智啊。其实国内的舆论总体上来说，反而是支持李嘉诚的比较多，认为长江和记集团出售港口的这桩交易是纯粹的商业行为，政府不应该干预企业的决策。这类跟官方唱反调的媒体文章很多，很有意思，我感觉是很值得深思的一件事。

从“联想卖国事件”看中国民意变化

你们还记得2018年的那次“联想卖国事件”吗？不知道有谁还记得那场七年前的风波。当时是联想（中国一家全球知名的科技公司）在一个5G信道编码方案的投票环节上，投给了Qualcomm（美国一家全球知名的无线电通信技术研发公司），没有投给华为（中国一家全球领先的信息与通信技术解决方案供应商）。这种事情其实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是纯粹的技术领域里的话题，前因后果极其复杂，就是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众听，大众也根本听不懂。更何况联想参与的这场投票是发生在2016年的一件小事，结果2018年突然被翻出来炒作，导致联想遭遇了史上最严峻的至暗时刻。当时正是中国人的爱国热情最为高涨的时候，并且也正是华为开始如日中天走上神坛的时候，全网山呼海啸地要讨伐联想，甚至很多人扬言要把柳传志（联想集团创始人）抓到监狱里。联想觉得自己很冤啊，为自己辩解，强调自己是国际公司，技术没有国界，结果被骂得更惨了。那个时候的舆论可不像现在，当时谁要是敢出来替联想说上几句公道话，马上就会被爱国战狼（Patriotic Wolf Warriors: 指中国网络上极端民族主义的言论和群体）打成汉奸卖国贼。对，你看，谁说影视行业跟政治财经没有关系的，有很大关系啊。吴京（中国著名演员、导演）演的那部《战狼2》就是2017年的电影，所以从2018年开始，汉语里面才产生了“爱国战狼”这个词。后来连续好几年的电影票房排行榜都被主旋律电影（Main Melody Films: 指在中国官方支持下，宣扬主流价值观和爱国主义的电影）霸占了。

但是这种热情现在基本上消退了。你看看主旋律电影这两年票房衰退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萎缩。就通过这个侧面现象，其实也早就能观测出这种爱国热情消退的趋势了。只是官方呢，好像还根本没意识到民意在反弹。假如这一次对李嘉诚的批评是官方真的试图煽动民间情绪，打击这些所谓的资本家，那么这场意图肯定是落空了。这次李嘉诚的卖港口事件，无论从哪个角度上来看，都比联想当年那次所谓的卖国事件严重得多，国际影响也大得多。但是很明显国内网友已经不跟着指挥棒走了，反而对官方口径嗤之以鼻。要是倒退回2018年，我觉得现在已经有人去砸李嘉诚在国内的地产楼盘了。你想想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人民群众要经历多少现实的苦难，才能醒悟得这么透彻。

官方谴责的逻辑漏洞与BlackRock的复杂性

当然了，中国政府谴责李嘉诚背叛祖国的理由确实也站不住脚。因为人家全家早就是加拿大籍了，长江和记集团是国际公司，也不是中国公司啊，大部分业务都在海外。更严谨一点讲，贝莱德集团也不是美国公司，它也是国际公司，并不受美国政府的控制，尤其是不受川普的控制。我觉得这是中国官方媒体谴责李嘉诚的时候最欠缺考虑的一点。因为在发生这桩交易之前，贝莱德集团的上一条新闻是2025年1月，贝莱德中国区发言人声称看好A股的长期机遇。这不是鼓吹大家买A股的冲锋号吗？如果李嘉诚把港口卖给贝莱德，就算是卖给美国，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贝莱德集团是川普政府的代言人？那也就是说，川普政府看好A股市场的长期机遇，那这不是对你来说利好的消息吗？怎么老是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呢？

实际上贝莱德在美国也是争议不断。在川普给贝莱德集团这宗收购点赞以前，上一次他跟这家公司产生关联，还是他竞选期间遭遇的枪击事件呢。你们可以去查一查BlackRock在美国大量的负面新闻，很多美国人还认为它是中共的利益代言人呢。比如它不顾美国政府的警告，投资了中国的海康威视（中国一家以视频为核心的智能物联网解决方案和大数据服务提供商），就是那家有军工背景的企业，主要是做视频监控和安防产品的。中国的火车站、飞机场过安检的时候，扫描你行李的那种X射线安检机主要就是海康威视做的。海康威视这家公司很明显是被美国制裁的，在黑名单里。但是BlackRock根本不管美国政府列出的黑名单，前后给黑名单里的中资企业注入了19亿美元。要说叛国呀，那贝莱德集团背叛美国的次数，比李嘉诚背叛中国的次数多多了。总之中国政府一向是二极管思维（Binary Thinking: 指非黑即白、简单化的思考方式），而且一向是双标（Double Standard: 指在相似情境下对不同对象采取不同标准），这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没必要太当回事。

李嘉诚的财富秘诀：两次历史性“抄底”

我们真正应该思考的问题是，李嘉诚作为一位已经97岁高龄的老人，这桩交易可能是他活着的时候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场思考了。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他到底是怎么考虑的？难道他事先不清楚这桩交易会引起中共的不满吗？他到底怎么看现在全球的局势？如果背后是出于深谋远虑，那么青年一代的企业家或者投资家应该从李嘉诚的操作当中学到些什么呢？我认为这是国内外的各方反应当中最缺失的环节。

实际上目前主要有三派观点。第一派当然就是中国的央媒党媒，谴责李嘉诚卖掉巴拿马的港口，导致中国航运企业在未来很有可能遭遇美国的制裁。第二派观点是墙内支持李嘉诚的财经媒体，认为李嘉诚的操作是纯粹的商业行为，美国会不会因此控制巴拿马运河跟李嘉诚无关。第三派观点就是墙外的反共媒体，认为李嘉诚的操作对于美国来说是重大利好，川普政府控制巴拿马运河以后，必将给中共造成致命一击。你仔细品一品，这三派观点虽然立场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通的地方。是什么呢？找到这个关键点，其实就能发现李嘉诚手里真正的底牌，也就是他接近一个世纪以来屹立不倒的财富秘诀。我觉得这才是咱们普通人需要学习的东西。

实际上我认为这是李嘉诚职业生涯当中打赢的第三次历史性的关键战役，而且是李嘉诚家族一场非常漂亮的翻身仗。尤其是这几年，李嘉诚和他的长江和记集团都逐渐淡出了公众的视野，他本人也早就不是亚洲首富了，他们的家族财富也在逐年缩水。正当大家都认为李嘉诚已经老了，长和系资本也正在走向衰落的时候，哎，这么一下子，再次唤醒了大众的记忆。其实李嘉诚一点都不糊涂，他依然和Warren Buffett（美国著名投资家巴菲特）一样，是这个地球上最聪明的几个老人之一。

不过我们先不着急揭开谜底，还是先回溯一下李嘉诚前面70多年的投资生涯里前两次最关键的决策。李嘉诚早年的经历不用赘述了，虽然中学肄业，文化水平不高，但是在做学徒工的时候已经展现出了过人的才智。18岁的时候已经在一家小公司里升为总经理了，你还在上学的时候人家都坐到总经理的位置上了，绝对算得上是天赋异禀。可见商业天赋并不是靠念书能念出来的。后来他顶着小学学历，照样创立了长江商学院（Cheung Kong 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一大帮哈佛耶鲁出来的高材生不是照样趋之若鹜嘛，怎么没人嘲笑李嘉诚是小学生呢？

李嘉诚在1950年的时候创立了长江塑胶厂（Cheung Kong Plastics Factory），创业资本是5万港币，这是他起家的项目。到1980年的时候，他的长江集团大概已经有50亿港币的规模了。当然了，这里面要减去银行债务，因为年代久远，咱们暂时忽略不计。也就是说他的企业用30年的时间翻了10万倍，粗算下来，他的企业在1950年到1980年的30年时间里平均年增长率超过了40%。这在整个商业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情况，放到全世界的范围来看也是商业奇迹。一般来说，一家企业能够稳定保持5%的年增长率就属于非常优质的投资标的了。近年来，只有最顶尖的科技互联网领域的风险投资项目能有超过20%的年增长率，比如苹果、亚马逊、比特币，都是这种级别的科技巨头。而李嘉诚居然是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一个小渔村里实现了这种惊人的崛起。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香港奇迹。是的，李嘉诚本人就是香港精神的活化石。

其实他的成功并不是个例，整整那一代港商，虽然不可能每一个人都做出李嘉诚那么惊人的成绩，但总体上来说都很成功。所以他们才能集体唱出《狮子山下》，对自己的香港精神无比的自豪。这种骄傲隔了这么多年以后，你依然可以通过简单的数字对比感受出来。即便李嘉诚没有后半生的投资成绩，职业生涯就结束在上世纪80年代，光靠前半生的成绩也足够吹一辈子了。不过关键问题是，为什么李嘉诚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功呢？其实在中国，白手起家的小老板遍地都是，因为中国是制造业大国嘛，像长江塑胶厂这种规模的厂子多如牛毛。所以你能抓出一大把和李嘉诚早期经历非常接近的中小企业主，通过制造业积累出一定的资金，后来也转型去做投资做地产。我身边这样的人，这样的案例也是很多。当然了，他们大多最后都以失败告终，都不可能像李嘉诚一样迅速迈上第二级台阶。为什么这些人通过终生的努力都跨越不了这一重障碍呢？是啊，他们自己也想知道，所以都去商学院进修了嘛。我觉得李嘉诚才是中国人真正的Idol，因为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中国人都最爱钱嘛，李嘉诚的粉丝才是真正的死忠粉，为了给他打call，买他的房子，逛他的商场，还给他交学费，这样的粉丝谁不羡慕？

我说句题外话，其实类似于长江商学院这样的机构，我家这边特别多。前些年中国创业热的时候，光商学院就有上百家，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中小企业主都抢着去上课进修去。很多都跟李嘉诚一样只有小学文化，但是这些中小企业主在商学院镀了一层金以后，不仅没什么成长，甚至还会倒退。在商学院学到的东西往往会给他们造成思维上的混乱，因为这些中小企业主早期的成功都是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完全是经验主义的，没有任何理论体系。但是学了那些EMBA之类的专业课程之后，根本消化不了那些现代商业知识，反而还会导致他们对于自己之前的经验产生怀疑，产生认知上的困惑。一旦从商学院出来以后，那种又土又自信的状态瞬间就没了，一下子变得优柔寡断，举棋不定。最严重的问题是，很多中小企业主在读完商学院的课程以后，会产生多动症的毛病，就是看自己的企业哪都不顺眼，会乱搞创新、乱搞改革，把自己的企业快速折腾死。我有个小学同学就是，家里原本挺有钱的，后来他去上了吴晓波（中国著名财经作家、商业咨询师）的课，就是那个中国很有名的财经作者，也是做商业咨询的。后来他整天发朋友圈就是自己跟吴晓波的合影，然后配上一句话“晓波老师说什么什么”，感觉自己每天都学到了很多知识。后来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被点燃了激情，从家里拿了一个亿出去搞二次创业，结果赔的血本无归还欠了一笔股债。所以商学院真的都是纸上谈兵，对普通人来说一点用也没有。

好，说回李嘉诚。其实整个商业史上那些惊人的财富增长，都有他们各自的时代性，剥开时代的因素去谈论那些成功是毫无意义的。经济奇迹说穿了，无非就是极限抄底加上高位卖出，但前提条件是抄底的时候要足够低，增长的时间要足够长。这种条件非常罕见，但是二十世纪之初连续的两次世界大战给全世界带来了这样一个窗口期。香港奇迹的本质其实就是二战之后整个世界重建的过程。除了香港以外，很多地方也都出现了经济奇迹，比如日本、西德、韩国、西班牙，这种战后经济奇迹在全世界各地都出现了。香港整整一代企业家都赶上了这场时代的红利，赶上大风口了嘛，所以总体上来说都很成功。但李嘉诚之所以能比其他人更成功，前面说了，是因为他人生中两次关键决策。本来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增长的速度也都差不多，但是他突然超车了，而且他一共实现了两次超车的过程，在快车道上的时间比别人都长，所以把别人甩在了后面。因此他比其它同样赶上时代红利、赶上香港奇迹的港商更成功，因此他成为了香港首富，乃至亚洲首富。关键就在这两次超车的操作上。

1967年大抄底：洞察香港政治迷雾

那么他人生当中到底是做了哪两次的关键决策呢？第一次关键决策发生在1967年，因为这一年香港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六七暴乱（1967年香港左派发起的一系列大规模示威、罢工和炸弹袭击事件）。六七暴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中国人基本上不知道，在香港也是很多年来都不愿意触碰的一段黑历史。如果要是展开讲的话要讲很多，所以只能简略地说一下。以前国内给六七暴乱定的调子是香港“反英抗暴斗争”，因为这场运动是香港的左派为了响应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在香港通过工会发起的一场大罢工运动，实际上就是红卫兵造反派的香港分舵。但是后来从罢工开始走向了恐怖主义，很多无辜的平民被红卫兵袭击，最终造成51人死亡、832人受伤的惨剧。后来香港回归了，官方就不再用“反英抗暴斗争”来形容这场运动了，因为你自己现在变成香港政府了嘛，你也要去防止左翼运动，要镇压工人罢工了，立场反过来了嘛。而且香港的六七暴乱因为资料非常详细，很容易让人对中国的文革产生浮翩联想。香港版的文革闹得再厉害，也不过就是死了几十个人，正版文革的规模可是香港的几十万倍，那得是多么恐怖的一场浩劫啊。所以相关资料以及这段历史，中国是尽量回避，能不提就不提。你很容易理解中共为什么不愿意谈论这段历史。

但是在香港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也不愿意提及这段历史，这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了。很可能是因为这场长达八个月的暴动造成了香港人严重的心理创伤，并且也间接证明了香港虽然名义上是英国的属地，但港英政府没有任何办法保护香港的居民。暴动一开始英国就派了军舰过来，但是一点用都没有，驻港的英军连造反的工人都镇压不了，更别说跟解放军作战了。所以那个时候香港人人自危，以为共产党马上就要打过来了。经济萎缩，社会动荡，很多香港人对香港的未来非常悲观，以为自己很快就要过上对岸的生活了。所以很多富人和中产阶级就选择了逃离香港，这就产生了香港二战后的第一波移民潮。大量香港人出逃以后，又进一步导致恐慌和挤兑，这个时候香港经济已经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李嘉诚的第一次重要决策就是在这个阶段做出的。在所有人都看不清未来的时候，他不仅没有绝望，反而非常乐观，觉得香港很快会恢复秩序，现在正是抄底香港土地的好时机。这在历史上被称为1967大抄底。参与这场抄底的四个企业家分别是李嘉诚、郭得胜（香港新鸿基地产创始人）、李兆基（香港恒基兆业地产创始人）与郑裕彤（香港周大福及新世界发展创始人），他们被并称为香港地产界的四大天王。你不要觉得做出这个决策很容易，半个世纪以后的我们，站在信息充分对称的立场上回看这段历史，当然觉得香港经济肯定会腾飞，你会很自然的认为不抄底才是大傻子呢。这种思维方式就叫事后诸葛亮。要知道当时的香港很可能比今天的中东还乱呢，你凭什么认为这个地方的经济能腾飞？别说经济腾飞了，能不能复原都很难说。你不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思考一个问题，今天世界上最乱的几个地方，叙利亚、乌克兰、索马里、伊拉克、巴勒斯坦等等吧，如果让你选，你现在会在以上哪个地方投资？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你可能在哪都不想投资。为什么呢？因为这些地方的安全没有保障，连安全都保障不了的地方，怎么能保证投资有回报呢？所以说稳定的社会秩序一定是投资的必要条件。你别跟我讲什么小政府自由贸易，小政府只是一种理想状态，但政治是现实主义的。你真正愿意投资的地方，没有一个是所谓的“守夜人国家”（Night-watchman State: 一种政治理论，主张政府只提供最基本的公共服务，如国防和治安，不干预经济和社会生活）。如果有的话，麻烦你举一个现实当中存在的案例来。实际上政府的大小不是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指标，效率的高低才是重要的衡量指标。高效的政府多大都没关系，但是反过来，低效的政府再小也没用。你会发现世界上最混乱的那些国家，往往都是低效的小政府在管理。

总之呢，当时的香港地产四大天王在一片迷雾当中，选择在1967年抄底香港地产。他们认为香港的秩序能够迅速恢复，后世证明他们这场豪赌是对的。所以这四大天王全都赶上了风口，都上了快车道，所以全都发了横财。但是我认为，李嘉诚和另外三位还不完全一样。另外三个人是对港英政府重振香港的秩序有信心，但李嘉诚并不是对港英政府有信心，他比别人多看了一步。他是认为解放军不会占领香港，保留香港这个资本主义的窗口对共产党中国来说更有价值。大家感兴趣可以去翻翻近年来揭秘的关于六七暴动的史料，基本上就是印证了这个判断。而且港英政府当时早就做好了撤离香港的准备，他们不是1984年才出卖香港的，而是1967年就已经出卖香港了。所以你只要认真研究六七暴动的历史，还能发现一个更加残酷的真相，就是所谓的香港奇迹，并不是源于港英政府赋予香港的自由与法治，抱歉，那只是写在账面上的漂亮话。港英政府只不过是个傀儡，还不是大英帝国的傀儡，还是中共的傀儡。香港奇迹的本质，是在共产党的许可下，让香港人集体做了中国的白手套。所以经历过六七暴动的香港人也对这段历史讳莫如深。为什么讳莫如深？因为难看呗，因为把这段历史扒开以后，香港的历史都要重写了。什么香港精神，如果共产党真想打过来，你们秒变狮子山生产大队。最近这几年伴随着香港的学生运动，香港新一代的年轻人突然对这段尘封的历史产生了兴趣，感觉像是发现了大秘宝似的。但是他们会发现，当自己试图去讨论这段历史的时候呢，几边不讨好，什么叫几边不讨好？就是香港人不想谈，中共不让谈，西方不爱谈，就是这么尴尬。但是话说回来，这正是李嘉诚厉害的地方，他在1967年就能把这一切看穿，这才是他能成为首富，在香港一大批商业精英当中傲视群雄的真正原因。

1989年大抄底：政治嗅觉的再次验证

不过大家可能会质疑，你一个大陆仔，你又不是李嘉诚肚子里的蛔虫，对吧？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李嘉诚在1967年，在那么久以前，就能拨开重重迷雾看清时局呢？我认为证据就在他自己所做的第二次关键决策上。也就是1989年中国经历了六四天安门事件（1989年发生在中国北京天安门广场的政治事件）之后，国际形象瞬间跌到了冰点。不仅被西方谴责，前苏联国家和第三世界国家的穷兄弟同样也谴责邓小平（中国改革开放总设计师）政府。那个时候中共在全世界绝对可以算是孤立无援。然而李嘉诚再一次用超前的眼光，跑到大陆来抄底。这一次史称1989大抄底。那个时候能做出这个决策，同样不简单。因为1989年全世界的社会主义阵营都面临垮台，德国推倒了柏林墙，对吧，苏联也解体了，东欧全都民主化了。所以很多人认为中共的政权坚持不了几年也会倒，这是当时全世界的主流认知。而且参与了1967大抄底的香港地产四大天王当中，只有李嘉诚孤身一人搞了1989大抄底，另外三家都没有跟。所以他第二次上了快车道，又迎来了连续20年的高速增长，完成了他的第二次超车。这一回就再也没有人能追上他的速度了。

你想想，如果1967年抄底是因为运气好，但1989年第二次抄底不可能还用运气好来解释了吧？有几个人一生当中能连续两次遇上风口呢？赶上一次都要羡慕死了对吧。所以我觉得这两次关键决策足以说明他内心深处早就把时局看明白了，蝉联多年的首富绝对不是浪得虚名。很多人说李嘉诚行事低调远离政治，我的看法正相反，他远离政治是装出来的，实际上他非常懂政治。不仅非常懂政治，而且远比同时代的所有企业家都更懂政治，所以他才能拥有那么多财富，完全就是靠敏锐的政治嗅觉。

很多其他的企业家评价李嘉诚的时候呢，觉得他不是投资码头，就是投资商铺，没什么技术含量，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新加坡前总理Lee Kuan Yew（李光耀）评价李嘉诚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说李嘉诚虽然生意遍布天下，但没有一个能享誉天下的产品。这些看法没错啊，如果只看李嘉诚投的项目，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类似于李嘉诚的地产公司有很多，但都不能复制他的成功。为什么？就是因为他的公司模式本身并不值得复制，不仅老套，而且非常过时，很old school的那种风格。通常你在历史书上才能找到类似的案例，比如什么英国东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是吧？所以你感觉李嘉诚就像是从19世纪穿越过来的一位英国绅士，别说中国没有这样的人，连英国现在都没有这样的人。而且李嘉诚作为一个企业家，客观地说，既不擅长管理，也不擅长产品。你说一个既不擅长管理也不擅长产品的企业家，凭什么能做首富？这恰恰是因为李嘉诚真正的看家本领是政治啊，谁说政治嗅觉不是一种天赋呢？他一辈子干的事无非就是低价买入，然后再高价卖出，但你就是算得没他准，这是他成功的关键。但是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古典商业模式早晚会被淘汰掉。如今你看遍Forbes排行榜上的各路英豪，大部分都依托于新领域新技术，像李嘉诚这种非常古典的商业打法呢，也就剩他一个了。未来等他没了，这种打法也就随之消失了。因此创业者拿李嘉诚当学习对象，是完全不具备参考价值的。就像你学投资参考巴菲特一样，没有任何现实意义。就当今世界这个大环境，你价值投资一个给我看看。

“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李嘉诚的投资哲学

李嘉诚经营企业的风格非常古板，他本人也同样非常古板，是一个典型的极其顽固的保守主义者（Conservatism: 一种强调维护传统、秩序和稳定，反对激进变革的政治哲学），一位坚定的传统右派，对一切左的东西深恶痛绝。从他人生的前两次成功决策当中，你说他积累下来的最大的经验，或者说他贯穿一生的投资理念是什么呢？总结下来其实就一句话：大乱之后必有大治。对不对？他的投资哲学无非就是这么一句话。当然这是中国传统智慧的说法，用现代政治学术语翻译一下，就是一个国家或者一个地区，在整个社会经历了激进的左翼政治（Left-wing Politics: 通常指追求社会平等、进步和改革的政治思潮）之后，当它回归保守的那一刻，就是投资下手的好时机。

上一期节目里我讲了，中国从改革开放以后开始右转，成为一个典型的保守主义国家，尤其是整个江泽民（中国前国家主席）时代，不仅是保守主义，而且都形成寡头制（Oligarchy: 指少数人掌握政治或经济权力的统治形式）了。但是习近平（中国国家主席）上台以后呢，试图扭转中国已经事实上形成的寡头制保守主义政体，所以李嘉诚认为中国会迅速左转，马上就撤出了。至于西方世界，则是左了很多年开始重回保守主义，因此长和系的投资重心开始转向西方。这个宏观判断倒也没什么大错，但问题就是二十世纪的经验不能带入到新的时代，很有可能中国和西方的转型都会失败，各自还是换汤不药地继续过老日子。这种可能性我觉得也是有的。但是无论如何，过去那个繁荣的全球化的时代，注定是一去不复返了。现在是逆全球化（Deglobalization: 指全球经济、贸易、文化等联系减弱的趋势）的时代，海运码头生意就成为了典型的受害者。这个行业未来的趋势肯定是逐年萎缩。李嘉诚做了一辈子的码头生意，他对于这个行业的衰落肯定是比谁都要敏感。即便是没有川普政府的动作，他也早就想把码头生意全部打包卖掉了。贝莱德集团出手阔绰，一口气就要高价买下李嘉诚手里的所有码头资产，这种冤大头这辈子也就只能遇到这一回了。如果错过了这笔买卖，将来谁还愿意吞下那么多潜在的债务？码头资产表面上是资产，但实际上回报率极低，很快就会变成债务。这颗定时炸弹很有可能在未来一两年之内就会爆开。

李嘉诚的“第三张牌”：洞悉逆全球化与劳资冲突

注意，这就回到了我们开篇抛出的命题上。前面我说了，对于李嘉诚旗下的长和系跟贝莱德集团的这次交易，中文世界目前有三派观点。第一派当然就是中国的央媒党媒，谴责李嘉诚卖掉巴拿马的港口，导致中国航运企业在未来很有可能遭遇美国的制裁。第二派观点就是墙内支持李嘉诚的财经媒体，认为李嘉诚的操作是纯粹的商业行为，美国会不会因此控制巴拿马运河跟李嘉诚无关。第三派观点就是墙外的反共媒体，认为李嘉诚的操作对于美国是重大利好，川普政府控制巴拿马运河以后，必将会给中共造成致命一击。但是这三种观点其实有一个最大的共通之处，也就是一个被我们忽略掉的关键的因素，就是大家都认为贝莱德集团只要买下这些码头，就真能控制住这些码头。或者说美国买下巴拿马运河的资产，就真能给中国外贸造成有效的打击。也就是说这三派观点虽然对李嘉诚的看法不一样，但是对川普政府的执行力倒是都挺有信心的，这是让我觉得有点哭笑不得的地方。

你们知道去年年底美国刚发生了一次50年不遇的码头工人的大罢工，造成全美的物流瘫痪，给美国经济造成了每天几十亿美元的损失。注意是每天几十亿美元。工人提出的要求是6年内加薪77%，并且未来全面禁止自动化设备取代工人的就业岗位。这是半个世纪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行业海啸，很明显是劳动力市场对于逆全球化的一种连锁反应，而且仅仅只是个开始。伴随着海运市场的萎缩，我认为未来全球码头工人发生一系列的罢工潮只是时间问题。因为所有的码头工人都面临着失业的危机，劳资关系肯定是一天比一天紧张。川普政府竟然天真地以为买下全球的码头就能控制海运，你连美国本土的码头都控制不了，还想管外国的码头？

我为什么对这个事儿印象这么深刻呢？第一是因为我美国的那些亲戚对于这场码头工人的罢工有亲身的体验，那物价涨得跟火箭似的。第二是因为正好是在去年那个阶段，我带着小孩看了一场电影，给我看傻了。你猜是什么电影？你绝对猜不到。是《变形金刚：源起》（Transformers One），这部动画是变形金刚系列的重启作品，讲的是赛博坦星球（Cybertron: 变形金刚系列故事中的机器人故乡星球）上的工人阶级反抗资产阶级压迫，组织赛博坦工人大罢工的故事。我擦，剧本是马克思写的吗？看完以后我整个人都凌乱了，就去IMDB上查了查这部电影。结果看到英语世界里的一篇影评：“我刚参加完码头工人大罢工回来，看到这部电影感动的泪流满面，就像擎天柱（Optimus Prime: 变形金刚系列中的主要角色）所说的，是的，我们的剩余价值被剥削了，工人阶级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战胜资本主义，冲啊Transformers！”这是美国现在给小孩子看的电影，你们可以自己去感受一下。

川普的“理想主义的保守主义”与政治光谱新变局

说回川普政府。实际上川普试图控制巴拿马运河不光是为了遏制中国，他的确多次扬言要夺回巴拿马运河，但原话还有后半句，是为了降低物流成本，稳定美国的物价。遏制中国更像是一句口号，降低物流成本才是眼下的当务之急。因为美国制造业回流的政策遇到了重重阻碍，愿景可能非常美好，但现实中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且造成了物价飞涨。这种混乱的状态不知道还要持续多久。实际上全世界绝大多数产业观察者都不太看好美国制造业回流的实际效果。川普上台以后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很有可能就是瞎折腾，贪多嚼不烂。我觉得川普对于政治学最大的贡献，就是他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政治光谱，叫做理想主义的保守主义（Idealistic Conservatism: 一种将理想主义与保守主义结合的政治思潮，强调通过回归传统实现宏大愿景）。就是说把理想主义和保守主义结合在了一起，这是人类历史上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因为保守主义都是现实主义的，只有左翼政治才是理想主义的。比如共产主义就是理想主义的，对吧，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人间天堂，理想是非常美好的。但是保守主义者会告诉他说，你们这样激进瞎折腾，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所有人一起啃树皮。这种故事对我们来说太熟悉了对吧。然而川普神奇的地方就在于，他把保守主义变成了理想主义的。因为Maga的口号是“Make American Great Again”嘛，就是实现美国的伟大复兴，不仅要Great，还要Again。“你看，因为当年咱们美国就是通过制造业伟大的，所以现在要用刻舟求剑的方式，复制当年的成功，振兴咱们美国东北老工业基地，再伟大一次！”在美国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人都对这个愿景特别的感动，特别的感同身受，所以都非常支持川普嘛。问题就是，这是理想，这不是现实。你把保守主义带到了理想主义的路线上去，这是两种互相矛盾的作用力，这不是左右互搏嘛。美国政治现在变成了理想主义的保守主义对抗现实主义的社会主义，你乍一听都傻了，卧槽，这才是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啊。

李嘉诚的最后一次精彩表演

扯远了，最后咱们还是要聚焦到李嘉诚上。李嘉诚活了快100岁，他是从理想主义的年代过来的。在他的青年时代亲身经历过香港的六七暴乱，这场历史的分水岭实际上也是他发家的开始。李嘉诚的哲学是大乱之后必有大治，所以他喜欢治，他肯定不喜欢乱，对吧？因此他对于工人罢工非常反感，一辈子也不喜欢跟工会打交道。去年年底的码头工人大罢工是对全球海运行业的一次预警，他作为这个领域里耕耘了半个世纪的资深翘楚，不可能不感觉到危险。与其说他害怕美国人出兵占领巴拿马，还不如说他更害怕工人闹事。众所周知，现在在美国，工会比军队厉害多了。

此外，如果他真的想背叛祖国，从背后插共产党一刀，那为什么还要住在香港？不能先肉身出逃以后再背刺吗？而且，如果你只是为了给美国交投名状，那么你可以只卖巴拿马的码头给美国，要么你可以索性把国内的码头也一并卖给贝莱德，不是更好吗？国内的码头他才不舍得卖呢，因为只有国内的码头绝对不用担心罢工的问题，他可以永远不给工人涨薪。至于中国政府对他的看法，李嘉诚当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样风轻云淡毫不在意，恰恰相反，是非常在意。因为他一辈子都是吃政商这碗饭的，是政商老油条了。他是算准了川普政府账面上能拿下巴拿马运河，但是根本消化不了，这些资产在未来全是债务，谁持有谁肉疼。而且巴拿马政府一向是擅长反复横跳，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耍无赖要钱的主儿。这个国家自古以来吃的就是这碗饭，他既不会听中国的，也不会听美国的，都是看你预算说话。所以李嘉诚认为卖出这些港口并不会真的对中国造成什么实际上的损害，但是资金回笼以后，几百亿美元的现金捏在手里，主动权就又重新回来了。长江和记集团此前已经快要被人遗忘了，但是经过这场漂亮的翻身仗，再次回到了牌桌上。李嘉诚在97岁高龄的时候竟然还能表演出来这么一番精彩的古典主义操作，确实是让商界的晚辈大呼过瘾。当然了，这应该就是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了。未来交到年轻人手里，不可能还像他一样长袖善舞，而且未来的时代，说实话也不具备那些条件了。前面我说了，Forbes排行榜上面现在都是新技术新领域的那些新贵，长线来看，长江和记这家过于传统的企业将来早晚还是会衰败的。好了，这就是本期节目的内容，咱们今天先聊到这，很多话题将来展开以后还可以再继续聊。点个关注点个赞，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