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否有优劣之分？

哈喽大家好，我是安争鸣，欢迎回到读书时间。今天这期节目开始之前呀，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就是你们觉得文化有优劣之分吗？我们是应该承认一种文化比另一种文化更好，还是应该尊重每一种文化呢？如果文化有优劣之分的话，哪里是文明高地，哪里又是文明洼地呢？我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非常的政治不正确，甚至可能在一些人看来，仅仅是思考它就已经包含了歧视意味了。但是假如我把这个问题放到一个具体的层面呢，就比如哪些文化有利于民主社会的形成，哪些文化会阻碍民主社会的形成呢？

文化与民主社会的形成肯定是有某种关联的，否则你没法解释，为什么有些国家明明已经高度工业化了，已经深度参与全球化了，但还是又专制又腐败对吧。那说到这反应快的观众应该已经发现了，一旦我从这种具体的层面上去提问，那么不同的文化肯定就会落到这个光谱的不同位置，那这不就意味着，至少从是否有利于社会民主化这个层面上，文化确实是有优劣之分嘛。

老观众都知道，我是一个特别热爱西方文化的人，频道里讲的书也绝大多数都是西方人写的，所以粉红总是骂我“慕洋犬”，骂我是“殖人”。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在某些层面上，就比如在是否有利于形成民主社会的这个层面上，西方文化就是更优越呢？我知道我这么一说，屏幕前某些民族自尊心比较高的小伙伴，已经要出现应激反应了，因为对于他们来说，可能连思考这种可能性都是非常让人窒息的。但是我从来都没有禁止别人骂我是“慕洋犬”，骂我是“殖人”，既然我能听得进去刺耳的声音，你们为什么就不能呢是吧。

《文化的重要作用：价值观如何影响人类进步》

最近我读了一本书，叫《文化的重要作用：价值观如何影响人类进步》。这本书是由美国当代著名国际政治理论家塞缪尔·亨廷顿主编的，汇集了一大群全球顶尖学者的文章，通过丰富的案例和理论探讨，展示了文化在微观经济学、社会资本形成、民主化进程中的重要作用。这本书里关于不同文化对社会不同层面的影响，全都是通过具体的考察和权威的数据呈现出来的，所以你能真实的直观的感受到，在哪些层面，就比如在经济发展层面，在政治发展层面，哪些文化价值观更有优越性。我历来最关心的问题就是社会的民主化问题，所以接下来呢就让我们一起看一看，在是否有利于形成民主社会这个方面，谁的文化更优越。

文化、政治与经济的关系

对于文化与政治经济之间的关系，世界上的学者主要分为两个派别，一派认为文化传统才是社会中最持久、最根本的东西，社会的政治和经济行为，其实都是被文化传统塑造的。而另一派呢则认为文化是由经济和政治基础塑造的，认为是经济基础决定了上层建筑。就比如为什么近代以来，各国文化纷纷脱离了传统价值体系呢，就是因为工业社会的兴起。而美国政治学者罗纳德·英格尔哈特则认为，这两派说的其实都对，也就是说，在某些层面上是文化传统塑造政治行为和经济行为，而在另一些层面上呢，则是政治和经济塑造社会文化。

那么在社会民主化的层面上呢，英格尔哈特就发现啊，在民主方面，是文化塑造民主，而不是民主塑造文化。诶听起来好像有点反直觉是吧，但他这么认为，肯定是有强大的证据作为支撑的。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在讲《反对选举》那本书的时候，曾经提到过一个大型国际研究项目“世界价值观调查”（World Values Survey，WVS）。WVS的调查覆盖到了全球65个国家和75%的人口，所以它的数据是非常有说服力的。而英格尔哈特在仔细研究过WVS的调查结果后就发现，全世界的各个社会主要有两组对立的价值观，一组是“生存价值观”与“自我表现价值观”的对立，一组是“传统价值观”与“世俗理性价值观”的对立。

“生存价值观”与“自我表现价值观”

我们先来看一看“生存价值观”与“自我表现价值观”的对立，这两种价值观的对立，本质上是一种人生观的对立。“生存价值观”强调金钱与物质，高度相信科学技术，对女权的支持度较低，环保积极性较低，比较赞成专制政府，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度较低，有较强的排外心理。而“自我表现价值观”，则在以上所有这些问题上的态度都相反，不强调金钱与物质，对科学技术保持怀疑态度，对女权支持度较高，环保积极性较高，反对专制政府，人与人之间较为信任，很少排外。

“传统价值观”与“世俗理性价值观”

然后我们再来看一看“传统价值观”与“世俗理性价值观”的对立，这两种价值观的对立，本质上是一种权力观的对立。“传统价值观”强调宗教绝对标准和传统家庭，主张维持大家庭，否定离婚，反对堕胎，反对安乐死。他们重视的是社会的整合而不是个人成就，赞成意见一致而不赞成公开的政治冲突，主张顺从权力顺从当局，有高度的民族自尊心和民族主义观念。而世俗理性价值观，则在以上所有这些问题上都持相反看法，不强调宗教绝对标准和传统家庭，主张小家庭，支持离婚支持堕胎支持安乐死，重视个人成就而不是社会整合，认为人与人团体与团体之间不需要达成一致意见，主张对权力保持警惕，缺乏民族主义观念。

价值观与民主社会

那么问题就来了，从是否有利于形成民主社会的层面来看，“生存价值观”和“自我表现价值观”孰优孰劣呢？“传统价值观”和“世俗理性价值观”又孰优孰劣呢？答案就是，越强调“世俗理性价值观”和“自我表现价值观”的社会，越容易形成稳定的民主社会。我们一起来看一下这个图表就知道了，这个图的横轴越往左代表越强调“生存价值观”，越往右代表越强调“自我表现价值观”，而这个图的纵轴越往下代表越强调“传统价值观”，越往上代表越强调“世俗理性价值观”。把WVS调查的65个国家放在这个图表上之后我们就会发现，稳定民主国家和其他国家，几乎正好沿对角线分立于两侧，所有稳定民主国家，全在"自我表现价值观"和“世俗理性价值观”这半边，洼地则全在“生存价值观”和“传统价值观”那半边。再对照这张经济水平分布图情况就更明了了，最有钱的国家全在右上角，最穷的国家全在左下角。而且从这个图我们就能看出，文化区域有多么的真实，虽然有个别反常现象，比如日本和东德，尤其是日本几乎已经脱亚入欧了，但总体上来说，有相同文化传统的国家几乎都会集中在同一个区域里，这还不足以说明文化传统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社会的政治和经济吗？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文化会塑造人的价值观，而一个人有什么样的价值观，就会在现实世界中对应具体的行为，所以从行为产生的结果来看，在某些层面上，价值观就是有优劣之分，而在是否有利于民主社会的形成这个层面上，哪些价值观是优等的，哪些价值观是劣等的，一目了然。

那这个调查的结论是什么呢？就是民主这种东西，并不是说只要制定了合适的法律，就可以轻易得到了，它只有在特定的文化环境中才得以繁荣，否则就难。随着经济发展水平的提高，确实可能会出现有利于民主化的文化格局，使公众产生民主的诉求，但财富本身并不会自然而然的带来民主，否则科威特和利比亚早就是民主的典范了。换言之，即使一个国家民主改革成功了，制定出了一部民主的宪法，但是这个国家的文化传统却没有为之提供相应的土壤，人们还是更倾向于“传统价值观”，更倾向于“生存价值观”，那么即使它民主改革成功了，还是难以形成一个稳定的民主社会。仅仅做些体制上的修改，或者在精英层次上玩花招，是改变不了民主社会的，必须得从根本层面上改变人们的价值观才行。而要保护民主制，同样也得依靠普通公民的价值观和信念。

价值观与腐败

腐败是民主制最大的杀手，所以要想保护民主制度，首先就要防止政府腐败，那么腐败和价值观之间又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呢？美国经济学家希摩·马丁·利普塞特在研究中发现，价值观对腐败的影响主要有这么两种框架，第一种叫“手段-目的框架”，是美国经济学家罗伯特·默顿提出的。默顿就发现，有一些国家的文化非常强调经济成就，说白了就是认为谁赚的钱多谁就是人上人，但是呢这些国家虽然有这种强调经济成就的价值观，可国家体制却又严格限制了人们获得经济成就的机会，那在这样的文化环境中，腐败就会比较严重。也就是说，价值观上是否强调经济成就，人们是否以赚钱为首要目的，和获取经济成就机会的多少，这二者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国家腐败程度的重要决定因素。价值观上不怎么强调经济成就，获得经济成就的机会又多，这样的国家腐败程度就低；价值观虽然强调经济成就，但是社会却提供了充足的获得经济成就的机会，这样的国家腐败程度也不会很高；价值观上又强调经济成就，社会体制又限制了人们获得经济成就的机会，这样的国家腐败程度自然会相当的高。

价值观对腐败的影响的第二种框架，叫做不道德的家族主义，是政治学家爱德华·班菲尔德提出的。柏拉图在2500年前就说过，家族关系，尤其是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体制化的社会阶级和归属关系的首要基础事例，这种家族成员之间固有的关系，就会促使他们偏坦和偏爱自家人，即所谓的“裙带风”。如果一个社会的价值观总是强调，一个人首先应该对家族成员，对朋友和同伙尽义务，应该尽可能的施惠于自己人，这种不道德的家族主义就会导致腐败。说到这，很多小伙伴应该立刻就会想到黑手党黑帮之类的是吧，没错，黑手党就是不道德的家族主义的一个极端案例。班菲尔德就认为，类似于意大利南方那种传统社会中的严重的腐败，就是使黑手党赖以为生的这种不道德的家族主义所导致的。

我们可以通过三个项目的调查，来判断一个社会家族主义的程度，第一个项目是无条件尊重父母，即无论父母是什么样的人，都必须永远爱他们和尊敬他们；第二个项目是反对离婚，认为只要还能凑合着过，那么能不离就不离；第三个项目呢就是平均每一名妇女生养孩子的数量。这三项得分越高，家族主义就越严重。而根据WVS提供的数据，和世界银行提供的数据来看，这三项得分高的社会，也恰恰是腐败最严重的社会。假如你所在的国家和社会，在价值观上，又强调家族主义，又强调经济成就，但是呢又没有提供充足的获得经济成就的机会，那么很遗憾，你的这个社会大概率已经烂到根里了。

另外WVS的调查数据还显示，宗教与腐败程度之间也存在一定的关系，比如新教人口占比较高的国家，比天主教人口占比较高的国家，腐败程度要低。这是为什么呢？主要就是因为我们影片前半部分讲到的那张图了，新教国家的人倾向于“自我表现价值观”和“世俗理性价值观”，所以大部分都是稳定的民主国家，而稳定的民主制又为其带来了富裕而富裕，就让他们的社会充满获得经济成就的机会，同时让人们对经济成就没有那么看重，那腐败自然就少了。而天主教国家的价值观则比较偏重于家族主义，偏向传统家庭价值观，那么裙带问题就会比较严重，腐败的情况自然也就相对多一些。那从以上的研究我们也不难看出，要想减少腐败，并不是说制定一套严酷的法律，对腐败大加惩处，多发动几场反腐运动就可以做到的，因为腐败的人他既然选择了腐败，就意味着他认为自己不会被抓住，没有人是为了被抓住而去腐败的，所以腐败的人想的永远都是怎么逃避惩罚，而他们为了逃避惩罚所做的事情，就会让反腐越反越腐。所以要想真正的减少腐败，还是得从根本上改变人们的价值观，并且配合以相应的经济改革才行。

文化相对主义与价值观的审视

当今的社会主流舆论在评价一种文化的时候，采取的往往是一种文化相对主义的态度，就是说文化并没有高低之分，我们应该在它自身的环境和历史中去理解它。评价宗教信仰的时候也是，除了那些公认的邪教之外，比较宗教信仰的优劣，就像比较不同的民族文化的优劣一样，往往被认为带有一种歧视的性质，是一种严重的政治不正确。但是看完这期节目中直观呈现在我们眼前的那些结果，我想大多数观众应该都会认可我在视频开头说的那句话，就是至少在某些层面上，西方文化就是更优越，宗教和宗教之间也是。从WVS调查数据据总结的图表就能看出，欧洲新教在很多方面都明显有优越性，虽然图上没有主要伊斯兰国家的数据，但是我想我们都能猜到它们会在图上处于哪个位置，而这其实也正是WVS无法去他们那里展开调查，获取数据的原因。

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我其实也是持文化相对主义态度的，就是我认为，文化在自身层面上并没有优劣之分，每个民族的文化都有令我着迷的地方。但是有些文化能推动经济发展，有些不能；有些文化能促进政治进步，有些不能；有些文化有利于民主社会的形成，有些文化不利于民主社会的形成，这些是毋庸置疑的。在这些具体的层面上，我们就是可以直观的看出孰优孰劣。民族自尊心或许会让我们无法接受这样的审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只有这样的审视才能让我们意识到，我们有创造更好的文化，更好的价值观的使命，不是吗？

当然了还是那句老话，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大家跟我们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你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那以上呢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