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池晓,好奇学习社区和钥匙玩校的创办人。钥匙玩校是我们为9-18岁孩子打造的夏令营品牌,好奇学习社区则为15岁以上的孩子提供个性化教育的可能性。我们这两个项目主要都致力于青少年青春期阶段的教育,希望能与青少年一起探索不一样的学习方式,为他们找到另一条路,找到另外一种可能。
讲座题目是“找到被雷劈中的感觉”。我没有被雷劈过,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很多朋友说,听到我们的故事,最触动他们的就是这件事。很多人问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其实我们做的事情一句话就能说清楚:帮助青少年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但这件事其实很有难度,并非一蹴而就。所以,我们需要进行大量的尝试,直到有一天,他们突然发现,“好像我适合做这个事”,他们不再迷茫,像被雷劈中一样,找到了自己的天命(Calling: 个人内在驱动力与外部世界需求结合的使命)。我们认为,那时我们的工作就做成了。帮助他们找到人生方向,需要创造足够多、丰富的可能性,这正是钥匙玩校和好奇学习社区一直在努力的。
游戏:决策的艺术与学习的本源
我自己也经历过这样的探索过程,先来分享我的故事。在青春期时,我对教育唯一的理解可能就是考大学。幸运的是,成绩尚可,这给了我发展兴趣爱好的空间,比如阅读、数学,还有足球、摇滚乐,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电子游戏。我很小就开始玩,上大学时甚至一度考虑成为职业选手。我常玩的游戏是**《Dota》(Defense of the Ancients: 一款5V5多人在线战术竞技游戏),这在我看来是一个关于决策的游戏。新手和高手的区别在于,你对游戏的了解越多,经验越丰富,做出的决策就越正确。当你真正理解这个道理时,才会发现它的深刻。游戏的第一性原理是好玩,但最好玩的部分是玩家逐渐变强的过程。经验越丰富,决策越正确,这是我从《Dota》**中最大的收获。
也正是因为这个收获,我玩游戏的次数越来越少。因为同样的道理,如果我们对世界的认识越丰富,理解越深刻,决策也会越正确。于是,我开始花大量精力认识现实世界,结识很多人,参与很多事,看了很多电影。最终,我发现最有用的还是阅读和行动。阅读吸收的是高手的智慧,行动获取的是一手的经验。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也许可以尝试做教育,因为它能包容我的所有可能性和爱好。一个老师的爱好越多,就越不容易耽误孩子找到天命。
我曾想做严肃的教育,但回顾成长经历,发现让我主动思考和研究最多的还是游戏。小学时画迷宫、蛇棋给同学玩;初中时给足球杂志设计填字游戏赚取了第一笔稿费;电子游戏更是让我学到太多。我开始思考,学习能否像游戏一样好玩?于是,我想结合游戏与教育,提供更多的学习可能性。
玩校理念:在玩中学与成瘾的防火墙
2015年,我创办了钥匙玩校夏令营,别人开学校,我们开玩校。“school”(学校: 其希腊语本意为闲暇)这个词的希腊语本意就是“闲暇”,而我们在闲暇时做的就是玩。每个人都认同**“在玩中学”(Learning by Playing: 通过游戏和实践进行学习)的理念价值,即使最保守的家长和老师也认为这是对的,只是觉得它太理想化,难以实现。但如果因为太难就不去尝试,结果就是孩子们越来越不会玩了。他们从小被告知“考不上大学就完了”,等他们考上大学后,却只知道“报复性地玩”,或者彻底不会玩了。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完了”。我们常说“玩物丧志”,但实际上,他们哪有时间去探索自己的志向呢?不是“玩物丧志”(Devote to trifles and lose one's ambition: 沉溺于玩乐而丧失进取心),而是“丧志玩物”**(Lost ambition then indulging in trifles: 先丧失了志向才沉溺于玩乐)。
关于电子游戏,它当然存在成瘾问题(Addiction: 对某种行为或物质产生无法自控的依赖)。但是,只要能多发展一些游戏之外的爱好,并多玩一些好游戏,建立审美的防火墙(Aesthetic Firewall: 筛选优质内容,抵制低俗或有害信息的能力),游戏的正面价值就能为我们所用。因此,我们向游戏学习。
过去十年,钥匙玩校开发了上千种游戏式学习(Game-based Learning: 将游戏元素融入教学过程以提升学习效果的方法)的教育活动。我们的老师不是教师,而是玩伴。我们通常会围绕一个主题进行跨学科的通识教育(General Education: 培养学生全面素养的综合性教育)。例如,在“世界重启:大灾变后如何重启人类文明”的主题下,孩子们会打造庇护所,造车、造船重启交通,用自行车发电重启电力,传递文明火种,一次性玩遍学校里来不及做的实验和创造。我们已经做了超过50种类似主题。
比如,我最早设计的一个项目叫做**“鸡蛋营”**:
- 哲学:探讨“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 逻辑学:从“鸡蛋里挑骨头”中学习。
- 经济学:讲解“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 创新思维:模拟哥伦布立鸡蛋的挑战,鼓励换角度看问题。
- 公平正义:讨论“永远站在鸡蛋的一边”。
- 文化与实践:制作四川美食蛋烘糕。
- 生命教育:在营地养鸡,打造鸡舍,用鸡脖子做稳定器拍视频,用罗伯特议事规则(Robert's Rules of Order: 一种议事规范,用于组织会议和辩论)讨论鸡的去留。
除了**“鸡蛋营”,我们还做过“达芬奇的眼睛”主题,研究了十多本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博学者)传记和**《达芬奇的笔记本》(The Notebooks of Leonardo da Vinci),在夏令营中重现他当年的奇思妙想。我们甚至可以将一本诗集作为主题,比如辛波斯卡**(Wisława Szymborska: 波兰诗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万物静默如谜》**(View with a Grain of Sand: 辛波斯卡的代表诗集)。
顺势而学:兴趣是探索方向的微弱可能
钥匙玩校特别强调借力打力,顺势而学(Leverage Strengths and Learn Adaptively: 利用现有兴趣和优势,顺应趋势进行学习)。我们不应先入为主地否定孩子的爱好,因为每个爱好中都蕴含着他们寻找方向的微弱可能。如何借力打力?
- 如果孩子喜欢吃辣条,家长可能认为是垃圾食品,但我们曾用辣条做皮影戏(Shadow Play: 一种民间戏剧,用兽皮或纸板雕刻的人物剪影表演)道具,进行戏剧教育的同时,也自然讲解了食品安全常识。
- 孩子喜欢侦探推理小说,家长担心血腥暴力,我们就创办了**“名侦探学院”**,带领他们学习侦探所需的思维方式和行动技能。
钥匙玩校的slogan(Slogan: 宣传口号)是“在创造中寻找自己,在玩耍中爱上学习”。我们发现,游戏与学习的本质是一回事:玩家通过基本操作应对挑战,学习新技能,再应用于更难的挑战,不知不觉学到很多东西。游戏通过规则、目标和及时反馈,让玩家始终处于心流状态(Flow State: 心理学概念,指人完全投入某项活动时的精神状态),在最近发展区(Zone of Proximal Development: 维果茨基提出的概念,指学习者在协助下能达到的发展水平)中学习。游戏的前提是自愿参与,这正是教育者求之不得的主动性和内驱力。所以,100年前陶行知(Tao Xingzhi: 中国现代著名教育家)先生说“生活即教育”,我斗胆接了下半句:“游戏即学习。”
有人可能会问,玩游戏不就是快乐教育(Happy Education: 一种强调轻松愉悦学习体验的教育理念)吗?不是,这与放纵带来的多巴胺式快乐教育无关。我们的游戏带来的成就是努力奋斗后获得的成就感(Sense of Achievement: 完成任务或克服困难后获得的满足感),它会分泌内啡肽(Endorphin: 神经递质,能产生镇痛和愉悦感)和血清素(Serotonin: 神经递质,影响情绪、睡眠和食欲)。你会发现玩家总是历尽挫折却越挫越勇。很多家长对挫折教育(Frustration Education: 让孩子在面对困难时学习解决问题的教育方式)有误解,真正的挫折教育不是制造挫折,而是让孩子在挫折中学会解决问题。
学院制夏令营:技术打磨下的玩耍与成长
我们曾想把更多游戏带到营地,但现在思考的是,能否创造一个本身就很好玩的游戏,让学习自然而然发生。于是,我们升级了夏令营,推出了钥匙玩校学院制夏令营。到今年,学院制夏令营已迭代五遍。起初手忙脚乱,但通过技术磨练升级,现在这个游戏变得越来越好玩。短短几天,每次夏令营可能有两三百种活动,提供丰富的玩耍可能性。来自五湖四海的营员第一天会戴上分院帽(Sorting Hat: 《哈利·波特》系列中为学生分配学院的魔法帽),像霍格沃茨魔法学校(Hogwarts School of Witchcraft and Wizardry: 《哈利·波特》系列中的魔法学校)一样,进入不同学院。
他们会经历三个阶段的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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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识教育:教授学校不教但立足社会必备的技能,为后期比赛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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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阶选修:每个孩子选择一条不一样的升级路线,前提是他们自己选择。选课当天盛况空前,手速慢了好课就被抢光。为了让更多人选课,老师们也各显绝活(Unique Skill: 个人独特且擅长的技艺)。在钥匙玩校,我们强调**“绝活课”**(Masterpiece Course: 老师将个人热情与擅长领域结合开设的特色课程)的概念,每个人都能把自己最有热情、最喜欢的事情变成一门绝活课。因为传递热情比传递知识更重要,每门进阶课都是老师的绝活。
例如,我曾开设“如何赚到1个亿”的课,这门课总是最快被选完。现场,我会坦承自己没赚到1个亿,但我想研究这个问题,并分享研究过程。赚钱如此重要,学校为何不教?我会抛出问题:“你想靠什么赚1个亿?”通过思想实验(Thought Experiment: 在头脑中进行的假设性实验,用于探索概念或理论),引导他们计算:单价多少乘以数量,就能达到1个亿。直接问孩子“将来想干什么”,他们大概率因害怕被评判而不回答。但在思想实验中,同样的问题效果却不同,每个人都开始设想自己想当老师、医生、科学家,并思考自己的职业能赚多少钱,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赚到1个亿。通过这个思想实验,我们不仅教了赚钱,更引导他们思考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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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阶段:进入第三阶段前,会经历一场**“搞砸之夜”**(Failing Night: 分享失败、尴尬和脆弱经历的活动),只分享失败,不分享成功。因为第三阶段是比赛,有输有赢。我们希望他们不要畏惧失败,勇敢尝试,“要么胜利,要么学到”。
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比赛?有家长会说,孩子已经够“卷”了,还要继续比赛吗?我认为,孩子们经历的比赛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且很多并非他们想参与的。他们被迫卷入不擅长或难以获胜的赛道,每一次比赛都告诉他们“你不行”,这就像被雷击中的晴天霹雳。我们设计的比赛,旨在充分打开可能性,有些甚至搞笑无厘头,只为让他们知道人生赛道有很多种。
- 纸飞机比赛:不要小看折纸飞机,它有世界纪录(能飞70多米)。如果你想控制一个调皮的小孩一小时,这个比赛很有效。
- 穿越火线:需要非常认真才能不碰到激光线。
- 金鸡独立知识竞赛:钥匙玩校脑力与体力同等重要,曾有孩子站3小时勇夺冠军,同时还得答对题。
- 真人跳棋:传统学校人际关系只有竞争,但立足社会合作更重要。棋盘上有4个队伍,每队10人,他们要组织无领导小组(Leaderless Group Discussion: 一种团队合作形式,成员自主协作解决问题)讨论棋局,合作获胜。
- 职场技能模拟:
- 摸鱼比赛:年轻人职场最重要的技能之一。
- 背锅大赛:背着一口黑锅,看谁最会背。
- 吃瓜大赛:职场三大技能。
这些比赛看似无厘头甚至“不正确”,但这就是我们与青少年相处的秘诀:当你做了这样的比赛,他们会觉得我们是一伙人。每场比赛后,都能看到欢庆的画面。曾有家长告诉我,她孩子从小成绩不好,在学校得不到肯定,唯一一张100分试卷挂在家墙上。但参加夏令营后,他挥舞着六七枚奖牌,掩饰不住高兴。这个孩子之前在比较中受挫,是因为他擅长的东西一直没找到适合的赛道。我们相信每个孩子都是天才,都有天赋,如果还没有找到,那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创造出一条适合他的赛道。这不是孩子的错,而是我们教育者的责任。
**“在玩中学”**是我们每个人都向往的,钥匙玩校希望通过努力,让这些向往一点点变成现实。如果将来有机会办一所中学,我希望它的名字就叫“在玩中学”。
好奇学习社区:个性化学习与“活着就好”的教育观
仅仅通过游戏与教育结合,创造另一种学习可能性,短期的夏令营是远远不够的。要真正帮助孩子找到人生可能性,需要更长远的努力。2016年,我们从一个学生开始,创办了好奇学习社区。它聚集了一批不愿或不适应传统学校教育的孩子,尝试通过基于通识教育的个性化学习(Personalized Learning: 根据学生的个人需求和学习风格调整教学内容和方法)模式,为他们找到高考、留学之外的第三条路(Alternative Path: 区别于主流选择的替代性发展路径)。这条路并非唯一,而是每个人都能走出自己个性化的道路。
经过多年的探索,我们发现好奇(Curiosity: 渴望探索、了解新事物的心理状态)的学生成长大致会经历四个阶段:寻找自己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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筑巢:许多孩子在过去的学习经历中已有创伤,需要一段时间在这里完成疗愈(Healing: 恢复身心健康的过程),重新回到可学习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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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功:我们强调**“阅读、通识、自治、行动”**(Reading, General Knowledge, Self-governance, Action: 好奇学习社区提出的核心学习素养),孩子们慢慢积累立足社会必备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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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导力:一些孩子已经能带领行动小组做有意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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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许多孩子能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作品。
- 有的孩子想做记者,18岁就能进入中国最好的媒体之一**《南方人物周刊》**,实现经济独立。
- 有的同学获得全球写作比赛第一名。
- 有的在B站漫画比赛中拿到全网第一。 每个人的赛道不同,但都能找到自己的代表作(Representative Work: 最能体现个人能力和风格的作品)。
在时间维度上,好奇的孩子会经历这些阶段。在空间维度上,我们没有固定场地,目前在成都的市中心“流浪式学习”。每个书店、咖啡馆、火锅店、饺子馆,甚至是酒吧、Live House,都成为我们的学习空间。我们利用这些店铺的闲置时间,提供更丰富的学习空间选择。同时,这些店主也会成为我们的老师,分享人生经历和工作经验。同学们也会绞尽脑汁思考能为空间做什么,提供服务或策划活动,用实际行动表达感谢,既为空间创造价值,也为自己创造实践学习的机会。
在**“做中学”(Learning by Doing: 通过实践操作来学习)他们学什么?我们有一个“树形模型”**(Tree Model: 一种比喻性模型,用于结构化呈现概念或过程):
- 阅读是树根,阅读越多,根扎得越深。
- 通识教育是树枝,充分认知世界的可能性和自身特点,寻找方向,让树枝繁叶茂。
- 自治是树干,自我管理,给自己提出更高要求,决定树能长多高。
- 行动是开花结果,通过各种行动,收获成就感。
好奇的项目实在太多,简单介绍几个:
- 每年在川西无人区举办露营周(Camping Week: 一种户外活动,强调团队协作和野外生存)。大家负重徒步几十公里,欣赏美景。露营不是旅行团,每个人都要为彼此服务,承担公共事务。
- 针对心理健康问题,我们知道血清素是抗抑郁药物主要成分。它会在我们觉得自己有用、看到自身价值时分泌。所以,我们带着有抑郁经历的孩子总结经历,编写**《抑郁自救指南》(Depression Self-Help Guide: 帮助抑郁青少年应对情绪困扰的指导手册),让他们在帮助同龄人中疗愈创伤。有了手册后,我们甚至与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合作,在川大博物馆举办了**“抑郁青少年艺术作品展”**(Art Exhibition for Depressed Youth: 展示抑郁青少年艺术作品的展览)。
我们做很多事情是基于真实需求,而非做给谁看。需要演讲台就自己动手做;空间不够需要图书馆,就改造废弃大巴车。瓶子老师结婚,学生们变成婚庆公司,策划了一场特别的婚礼。最终,他们结合露营周,在川西海拔4000多米的地方,为瓶子老师举办了一场美丽但“缺氧”的婚礼。瓶子老师的人生重要阶段,基本都被我们改造成了不同的学习项目。她怀孕后,我们又发起了**“十月怀胎”(Ten-Month Pregnancy: 陪伴老师经历孕期并学习相关知识的项目)项目,同学们陪伴她产检,研究生育常识,最后用一场脱口秀**(Talk Show: 一种喜剧表演形式)总结项目。
我们做这么多事,是因为我们正经历工业化教育(Industrialized Education: 大规模、标准化、目标为培养流水线工人的教育模式)向智能时代教育(Smart Era Education: 强调个体创造力和独特价值的教育模式)的转型。工业化教育目标是培养听话的流水线工人,虽然解决了文盲问题,但现在社会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在特定位置发挥特定价值,而是需要每个人最大化发挥创造力,在独特位置发挥独特价值。
如何找到一个人的人生方向?无非三件事:你喜欢、你擅长、社会需要。最好能找到交集,只找到一件也可以。
孩子的故事:耐心、天赋与成长型思维
来看看几个学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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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这个黑衣服的孩子来到好奇学习社区前,没有一门考试超过30分,备受挫折,自尊心很低,脾气很差。一开始很难找到他喜欢的事情,我们耐心也常受挑战。后来才发现,他有读写障碍(Dyslexia: 一种学习障碍,主要表现为阅读和书写困难)。蔡老师曾分享,人群中5%-15%的人受读写障碍困扰,却要参与一场根本赢不了的比赛。我们帮助读写障碍的孩子寻找爱好:如果找不到喜欢的,就找不讨厌的。我们发现他不讨厌运动,也不讨厌动手制作项目(如砖窑、吧台)。这些技能可能是他可以尝试的方向。寻找一个人的天赋是漫长的,需要确凿证据。有一次,我们在为幼儿园做游乐设施项目时,小朋友们围着小丁哥哥,那一刻我们突然发现他的天赋——他长得帅!这很重要。于是我们受到启发:结合一个人的爱好和天赋,理想状态是用擅长的方式做喜欢的事情。我们建议他去幼儿园做手工老师或体育老师,对认知要求不高。他的家人受启发,联系了琴行,小丁一边学架子鼓,一边教小朋友打架子鼓,如今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架子鼓老师。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看到了伊顿公学校长托尼·里特尔(Tony Little: 英国伊顿公学前校长)的名言:“让成人失望是青少年的天职(It is the natural duty of adolescents to disappoint adults: 青少年通过独立思考和行动来挑战成人权威,是成长的必经之路)。”我们常用这句话安慰自己。你可能以为这是个成功故事,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背后有多少辛酸和挫折。于是,我们也定下了教育准则:把耐心作为青春期教育的第一准则。
我们很快也遇到了需要极大耐心的时刻。有一年我们无法继续使用旧场地,必须外出。既然要出去,不如走得更远。于是我们花了四个月时间,走遍四川省21个地级市,称之为**“川越计划”(Trans-Sichuan Project: 好奇学习社区的川越计划,带领学生探索四川各地)。这是一场大冒险,出发时没人知道会遇到什么。一开始我们也不安,到陌生城市不知做什么,操心食宿。好奇学习社区之前做的那些行动和项目,在川越计划中还要继续做,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但我们慢慢发现,孩子们的能力真的很强**。在川越过程中,我们经历了逐渐放权(Empowerment: 赋予他人决策和行动的权力)的过程,酒店可以自己订,行程可以自己安排。到后期,去某些城市,学习内容都由同学们自己安排,老师就像参加旅行团。川越特别重要,因为它让我们意识到了成长型思维(Growth Mindset: 认为能力和才智可以通过努力和学习得到提升的信念)的重要性。遇到再大困难或坏事,不是用另一件好事对冲,而是思考能否把坏事本身也当作好事。我们在路上经历的事情太多了,无法一一分享,但那个过程回味无穷。我们在李庄古镇重走林徽因(Lin Huiyin: 中国建筑师、诗人)和梁思成(Liang Sicheng: 中国建筑师)当年的建筑考察路线;在丹巴寻访世界上唯一一座十三角碉楼;在邛海边排练戏剧**《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 莎士比亚的著名喜剧)。返程后,还在美术馆举办了“川越艺术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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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悦:在川越计划中加入好奇学习社区,她排的第一部戏剧就是在邛海边排的**《仲夏夜之梦》。她还做了很多其他事,比如环青海湖骑行,手工制作皮裙(用了两周多),还尝试了装置艺术。她最初喜欢视频剪辑,我们引导她多看最好的视觉艺术作品,好电影,因为输入质量决定输出质量。不久,她在视觉艺术中找到了最爱——戏剧、舞台剧。她更深入参与好奇学习社区的戏剧排练。有一年,她迷上全球风靡的音乐剧《汉密尔顿》(Hamilton: 美国著名音乐剧),从她一个人的愿望开始,把我们所有人都卷入这个项目。那段时间,社区每天都能听到《汉密尔顿》的歌声,每个周末他们都加班加点排练。老师只在需要时出现,完全由他们自己主导。最终演出大获成功,还受到专业戏剧机构邀请,在专业戏剧舞台连演四场,场场爆满。更令人振奋的是,祖悦同学现在正在纽约百老汇**(Broadway: 纽约市剧院区的总称,是美国戏剧和音乐剧的中心)两公里外的一所大学继续深造她的戏剧艺术。学习本该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这是我们特别想传递给大家的。
活着的智慧:给家长的最诚恳建议
我的故事讲到这里差不多了。但这两年很多家长来问我孩子教育的建议,所以最后我想分享一个故事。这是我女儿刚出生时的样子,很可爱。但第二天她就住进了ICU病房(Intensive Care Unit: 重症监护病房),出院前例行检查发现她患有非常严重的溶血型黄疸(Hemolytic Jaundice: 一种因红细胞大量破坏导致的黄疸),数值高得离谱。医生给出的唯一治疗方案,也是溶血症最高规格的终极治疗方案——全身换血手术(Total Blood Transfusion: 将患者血液全部替换的治疗方法)。让我签字时,眼泪止不住,当爸妈实在太难了,怎么能替这么可爱的生命做如此残忍的决定?我签不下去字。按照医生的要求,我在那张纸上写的是“拒绝换血,一切后果自行负责”,但我哪里负得了这种责任?如果孩子真的有三长两短,我肯定原谅不了自己。
我就跟医生商量,她已做了几个小时的保守治疗,能否再做一次化验,看看保守治疗效果,我也争取时间跟家人好好商量。在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中,我们就坐在离孩子最近的地方——医院新生儿科的走廊里。我们看不见她,当时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她。我一边强忍住放声大哭的冲动,一边要保持理智,做各种性命攸关的决定。我开始疯狂研读溶血症的各种医学论文,越看越担心,因为各项指标都显示孩子当时情况非常危险。但最终,我在几篇不起眼的论文角落里发现了救命稻草——保守治疗有效的案例。细节不赘述,总之几小时后,女儿的各项数值全部压线过关。
就在那天,在医院新生儿科的走廊里,我的教育观念发生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更新。我现在的教育观念就四个字:“活着就好(Just Live: 一种豁达的生命观,认为健康地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没有别的。在前一天晚上,我还对她的未来各种憧憬,觉得“我这么懂教育,大展拳脚的机会终于来了,可得好好给你规划规划”。虽然我们知道要平常心,但你还是按捺不住这种冲动。我的所有规划,一眼望去也就是四个字“大展宏图”。毕竟在她面前,我也难免爹味太重(Overbearing Father Figure: 形容父亲对子女过于强势、包办、缺乏尊重的态度)。但女儿用她的生命给我上了生动的一课。
每个家长都盼望给孩子幸福完整的人生。但什么是幸福?完整就是幸福,一家人完整地在一起就是幸福,活着就是最本质的幸福。所以,活着就好。活着是一个人最根本的生命属性,但我们做教育有时反而忘了这一点。我很感谢这段有惊无险的经历,让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进入**“鸡娃”(Tiger Mom/Dad Parenting: 激进式育儿,强调高强度学习和竞争,旨在让孩子出人头地)的状态了。我女儿用她的生命,用她的意志力熬了过来。我们常说很多老师要用自己的绝活启发孩子,但更重要的是家长要用常识**(Common Sense: 人们普遍认为正确且合理的判断和知识)去托举孩子(Uplift Children: 给予孩子支持和帮助,助其成长发展),永远站在孩子一边去面对问题,而不是站在问题一边去对付孩子。
一个游戏再好玩,也需要一个健康的玩家全身心投入才能玩起来。不要在我们明明还拥有生命的无限可能性时,人生的游戏却提前**“game over”**(Game Over: 游戏结束,引申为人生失败或结束)。所以,活着就好。任何东西都不能用孩子的身心健康去做交换,这是我最后给各位家长朋友们最诚恳的建议。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