硅谷“权游”:马斯克与奥特曼的十年恩怨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我们要讲述的故事,堪称是硅谷版的**《权力的游戏》**(Game of Thrones: 一部讲述权力斗争的史诗奇幻小说及电视剧)。在我们这个时代,科技圈的神是换了一茬又一茬,从比尔·盖茨到史蒂夫·乔布斯,从贝索斯再到扎克伯格。要说现在哪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最具戏剧性,最能体现出人性的复杂和权力的诱惑,那必须是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和萨姆·奥特曼(Sam Altman)。
一边是“钢铁侠”马斯克,这位号称要把人类送上火星的狂人,天天在推特上喊着AI是“召唤恶魔”,说我们人类在造AI就是在玩火自焚,人类文明要完蛋了。他在2018年就把AI比作比核武器更危险的技术,其末日预言家的形象深入人心。另一边是我们硅谷新贵奥特曼,这位YC(Y Combinator: 硅谷著名的创业孵化器)的前总裁。YC会给这些创业公司(Startup: 刚成立、快速发展的新兴企业)做孵化,同时他们看到好的公司会给投资,作为天使投资人。他们还出过一系列免费课程,教大家怎么开一家创业公司。我还看过这些课程,讲得真的都挺不错的。但是,他们很多时候教的这一套方法论,都是针对于那种软件公司,就是在硅谷那种特别常见的几个人拿一堆泡面一起写代码,然后就能够成功创办一个公司,融一大笔钱,最后再把公司卖掉的这类公司。
萨姆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一脸真诚,他说他要搞一个非盈利组织,用AGI(通用人工智能: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来造福全人类,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到AI带来的红利。这两个人当初可是拯救世界的最佳拍档。2015年,他们怀着共同的恐惧——对于谷歌AI霸权的恐惧,以及共同的理想——想要用开放的方式来发展AI,走到了一起。他们承诺要投入10亿美元,创立了OpenAI,声称要为一个伟大的、不为赚钱的理想而奋斗。听听这是多么感人的故事,是不是?这两个富翁都已经财富自由了,放下了商业利益,为了人类的未来并肩作战。
但是,就像光良唱的,童话故事都是骗人的。几年之后,这对旧识搭档彻底闹掰了。马斯克愤然离场,另起炉灶,搞了一个xAI来对抗昔日伙伴。2024年,他更是一纸诉状,把萨姆·奥特曼和OpenAI告上了法庭,指控他们欺骗、背叛,而且完全违背了初心。到2025年,埃隆·马斯克甚至出了970亿美元的天价,想要收购OpenAI。结果,被奥特曼用一句极具嘲讽意味的话给怼了回去。他说:“不用了,谢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以97.4亿美元收购Twitter。”你品品这话里的火药味,这就很有意思了。这两人从人类守护者到法庭的对头,从理想主义者到权力斗士,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这是理想主义的必然破灭,还是这本身就是一场从头到尾精心策划的权力游戏呢?今天,我们就根据最新披露的内部邮件、法庭文件,还有媒体的报道,来给大家好好讲一讲这个马斯克与奥特曼的故事。
奥特曼:擅长变得强大的“硅谷人精”
在正式开讲之前,我们先得了解一下故事的主角。埃隆·马斯克大家可能都知道,但是萨姆·奥特曼这个人其实很关键。在OpenAI之前,我其实都没听说过这个人。但是,我后来回想起来,我曾经看过他的视频,就是这个图片上萨姆·奥特曼教你怎样去创一个Startup(创业公司)。YC它有一系列免费的课程,而且还有一个类似于Bootcamp(训练营: 一种高强度、短期的技能培训课程)的夏令营。如果你想要创业的话,你可以去申请,然后你入围了之后,就可以跟他们一起在一段时间内天天上课,然后业余时间就讨论怎么创办公司,还能找到你的合伙人。我有朋友他就入选了这个YC的Startup School,最后他没拿到投资,但是他说这个经历对他来说很有帮助。
那么话扯远了,这个奥特曼他是个什么人呢?用他的导师,YC创始人保罗·格雷厄姆(Paul Graham: YC创始人)的话说,这句话其实是相当耐人寻味的。他说:“萨姆极其擅长变得更强大。”(Sam is extremely good at becoming powerful)。这个powerful可以翻译成强大,或者是可以翻译成有权势的。大家品一品这句话,不是说他聪明,也不是说他努力,更不是说他有远见,而是说他擅长变得有权势,变得更强大。这词用得就非常有水平了。什么叫做擅长变得强大呢?说白了,就是这人特别懂得怎么获得权力,怎么运用权力,怎么让自己变成那种不可或缺的那个人。
文章还披露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细节,就是马斯克后来在法庭的文件里回忆说,当年奥特曼为了赢得他的信任,简直就像在表演一样。他把马斯克之前说过的每一句关于AI风险的话,都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就好像奥特曼提前做了功课,深刻研究了马斯克的每一个观点、每一个担忧,然后在见面的时候,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志同道合者的形象。马斯克在诉状里说,奥特曼当时为了赢得他的信任,“复刻了他曾经说过关于这个主题的一切”。这种能力可不是一般人就能有的。
奥特曼19岁就从斯坦福辍学创业,26岁把公司卖了4300万美元,28岁就当上了硅谷最著名的创业孵化器YC的总裁。在硅谷这个名利场,他绝对是人精中的人精。他不仅懂技术、懂商业,更懂人性、懂政治。他知道怎么去说服别人,怎么建立联盟,怎么在关键时刻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有个细节特别能说明问题:2018年的时候,马斯克想要控制OpenAI,奥特曼怎么做的?他没有正面对抗,而是悄悄做了两件事情。他找到了OpenAI的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Greg Brockman: Stripe前CTO,OpenAI总裁),和他促膝长谈,不谈技术、不谈理想,就谈个人关系,谈马斯克的反复无常、行为不稳定的担忧。第二,他让布洛克曼去说服首席科学家伊尔雅·苏兹克维(Ilya Sutskever: 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OpenAI首席科学家),理由就是:“你真的放心把AGI这么危险的东西,完全交给马斯克一人掌控吗?”
看到吗?这就是奥特曼的厉害之处。他不是靠蛮力,而是靠巧劲,四两拨千斤。不是正面冲突,而是暗度陈仓。他特别懂得利用别人的恐惧和担忧,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记住这一点,这对于我们理解后面发生的所有事都特别重要。因为在这个权力游戏里头,奥特曼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的参与者,而是一个精明的棋手。
马斯克的AI恐惧与谷歌恩怨
好了,就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到2015年。那个时候,整个AI圈最靓的仔是谁呢?毫无疑问是谷歌。特别是2014年,谷歌花了6亿美元的天价,收购了英国的DeepMind(DeepMind: 谷歌旗下的顶尖人工智能研究公司)。这个收购直接让马斯克坐不住了。为什么马斯克这么紧张呢?因为这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私人恩怨。马斯克跟谷歌的创始人拉里·佩奇(Larry Page)原本是非常好的朋友,经常一起讨论未来科技。2010年初,马斯克常常以无家可归为由,暂时寄宿于佩奇的豪宅里。两人曾被《财富》杂志评为BFF(Best Friends Forever: 永远最好的朋友)。2014年,佩奇更是公开表示,愿意把财富完全投入马斯克的火星移民计划,而非是慈善捐赠。这就说明这两人的交情有多深。
但在AI这个问题上,两人的观点可谓是南辕北辙。佩奇是一个彻底的技术乐观主义者,他认为AI超越人类是进化的必然,是宇宙意识的下一个阶段,人类应该欣然接受被取代的命运。马斯克听了这话之后,简直要疯了。他直接骂佩奇是物种主义者(Speciesist: 认为人类比其他物种优越的观点),说佩奇根本不关心人类的死活,只关心机器的进化。两人因为这事,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马斯克后来跟朋友说:“拉里·佩奇的愿景,就是让数字生命取代生物生命,而我可不想成为那个让这件事发生的人。”
更深层次的恐惧是什么呢?就是马斯克意识到,谷歌这么一个追求利益最大化的商业巨头,掌握了世界上最顶尖的AI技术和最庞大的数据资源。DeepMind的创始人戴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 DeepMind的CEO)这个天才般的人物,现在为谷歌工作了。当时有个细节,说马斯克对朋友讲:“AI的未来,绝对不能被拉里控制。”他甚至用了一个特别形象的比喻:“这好像是把核按钮交给了相信人类应该被消灭的人。”这种恐惧不是说着玩玩的,而是真正驱动他下面所有行动的核心动力。他到处游说,到处拉人,说我们必须得做点什么,不能让谷歌垄断AI的未来。有意思的是,马斯克自己其实也是DeepMind早期投资者之一,但是当谷歌收购DeepMind,他想要竞标,最后输给了谷歌的高价。这种挫败感,更加深了他的这种危机意识。
上说到这呢,马斯克和谷歌的另外一位创始人谢尔盖·布林(Sergey Brin: 谷歌联合创始人),那也是十几年的生死之交。2018年的时候,金融危机,特斯拉命悬一线,正是布林二话不说,掏了一笔钱,才救了特斯拉的命。这种雪中送炭的情谊,在硅谷一直被传为佳话。然而这种钢铁般的友谊,却因为一个女人而瞬间崩塌了。这个女人呢,就是布林的前妻尼可·沙纳汉(Nicole Shanahan: 谢尔盖·布林的前妻)。
故事发生在2021年12月,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Art Basel: 国际知名的艺术博览会)期间的一个私人派对上。据多名知情人士爆料,当时布林和沙纳汉虽然已经分居,但为了女儿,还住在一起,关系本来就紧张。结果在那个派对上,马斯克和沙纳汉据说发生了一段短暂的恋情。更有猛料说,两人当时一起服用了氯胺酮(Ketamine: 一种麻醉剂,有时被滥用),然后一起消失了几个小时。事后是沙纳汉主动向布林坦白了这一切。报道声称他们俩当时用的这个药物,后来在马斯克从白宫中泄露出来的新闻中也提到了。
接下来发生这一幕,堪称是硅谷最戏剧化的场面——“下跪门”。在2022年初的另一场派对上,马斯克当着所有人的面,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布林面前,恳求他的原谅。场面极其尴尬。布林表面上接受了道歉,但是知情人都说,从那一刻开始,两人就彻底玩完了。布林的报复是无声但致命的。他立刻指示自己的财务顾问,清仓式地抛售所有马斯克公司的个人投资,包括特斯拉和SpaceX(SpaceX: 埃隆·马斯克创立的太空探索技术公司)。昔日的救命恩人,如今变成了陌路仇家。这场风波后续是一场天价的离婚官司。沙纳汉向布林索要超过10亿美元的赔偿,最后在2023年,两人达成了和解。当然了,对于这个沸沸扬扬的丑闻,两位当事人是坚决否认的。马斯克说这完全是胡扯,沙纳汉也通过律师说这是彻头彻尾的谎言。但是,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这场“友妻门”彻底终结了硅谷一段重要的友谊。
你看到马斯克和谷歌这两位创始人都有这么大的矛盾,再加上马斯克后来以高薪把谷歌顶尖的AI科学家给挖走了,这让佩奇和布林对于马斯克感到非常的愤怒,也感到了背叛,表示从此拒绝再和马斯克往来。马斯克则辩称,他做的这些事情,都是由于佩奇和布林对于AI安全过于狂妄,因此需要创造一股对冲的力量。我们可以看到,OpenAI这个故事的起点,不是一个“我们来创造点什么”的科技梦想,而是一个“我们必须得对抗点什么”的防御性战略。这种出于恐惧的创业动机,从一开始就为后来的矛盾埋下了伏笔。因为当共同的敌人不再那么可怕,或者当对抗的方式产生分歧时,这个联盟就很容易分崩离析了。
奥特曼的“曼哈顿计划”:完美说服术
就在马斯克当时焦虑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奥特曼出场了。2015年5月,他给马斯克发了一封改变历史的邮件。这封邮件的措辞,那叫一个精妙,简直就是一份完美的说服术教科书。奥特曼是这么写的:“我一直在想,阻止人类发展AI这件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既然它总会发生,那让一个Google以外的人做出来,似乎会更好。”你看这话说的多有水平。第一句话就表明了立场:“我和你一样担心AI的风险。”第二句暗示了紧迫性:“AI的发展是不可阻挡的。”第三句话直戳要害:“我们需要一个谷歌的替代方式。”
但是奥特曼的高明之处不止于此,他在邮件里头提到了一个宏大的愿景——搞一个AI领域的曼哈顿计划(Manhattan Project: 二战期间美国倾举国之力研发原子弹的绝密项目)。这个比喻用得特别妙。曼哈顿计划是什么呢?是二战期间美国倾举国之力研发原子弹的绝密项目,是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科技突破。克里斯托弗·诺兰还有一部电影,叫做**《奥本海默》**(Oppenheimer: 讲述曼哈顿计划首席科学家J. Robert Oppenheimer的电影),就是讲这个故事,非常推荐大家去看一看。奥特曼把AI研发比作曼哈顿计划,一下子就把这件事的重要性提升到国家安全、人类存亡的高度。
更绝的是,奥特曼强调,这个曼哈顿计划的成果,必须通过一个非营利性组织的形式,让它赋予全世界。他特别补充说:“创造第一个通用人工智能,并且将其用于个人赋权(Individual Empowerment: 赋予个人更多自主权和能力)。”要注意奥特曼的措辞:个人赋权,不是企业赋权,也不是政府赋权,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获得AI的力量。这种民主化、去中心化的理念,正好戳中了马斯克的G点。奥特曼还提到了具体的执行方案:董事会就他和马斯克两个人,再加上3个独立董事;技术全部归基金会所有,为了世界的美好而使用。他还贴心地加了一句:“安全应该是第一要务。”他知道这是马斯克最关心的问题。
马斯克看完这封邮件,简直像找到了知音,他立即回复:“所有都同意。”就这几个字,OpenAI的命运就确定了。但回头看,这封邮件里头其实埋了很多伏笔。比如说,奥特曼一开始就提到了个人赋权,而不是开源共享。他说的是为了世界的美好,而不是完全透明公开。这些措辞的细微差异,其实已经为后面的路线之争埋下了种子。更有意思的是,奥特曼在邮件里头,其实已经展现了他的谈判技巧。首先,认同对方的担忧,再提出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最后用对方最在意的点来收尾。这种量身定制的说服策略,正是他极其擅长变得更强大的一个缩影。
瑰丽酒店的密谋:十亿美金的承诺与背后的讽刺
时间到了2015年夏天的某个夜晚,硅谷最昂贵的酒店之一——瑰丽酒店(Rosewood Hotel: 硅谷著名的豪华酒店)的私人包厢里头,正进行一场改变世界的密谋。这个地方可不是一般的酒店,它位于硅谷心脏地带的沙山路(Sand Hill Road: 硅谷风险投资公司聚集地),一晚的房费就要1000美金,是风险投资家最爱去谈大生意的地方。奥特曼作为东道主,精心挑选了与会者。来的都是什么人呢?都是当时AI圈顶级大神。最重要的一位,就是伊尔雅·苏兹克维,这位可是深度学习三巨头之一杰夫里·辛顿(Geoffrey Hinton: 深度学习领域的先驱之一)的得意门生,当时还在谷歌大脑工作,是全世界最顶尖的AI研究员之一。还有格雷格·布罗克曼,Stripe的前CTO(首席技术官: Chief Technology Officer),技术能力超群,管理经验丰富。
马斯克姗姗来迟,足足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但没关系,他是主角,他是大金主,大家都在等他。马斯克一进门,整个气氛就变了。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末日预言:AI未来可能毁灭人类,谷歌正在垄断这个危险的技术,我们必须行动起来。他讲得激情澎湃,像一个即将率领军队出征的将军。这晚宴上最精彩的一幕是什么呢?是大家开始讨论怎么挖人。马斯克直接问苏兹克维:“要把你从谷歌挖过来要多少钱?”苏兹克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个数字。马斯克说:“没问题,钱不是问题。”然后他转向其他人说:“我们要组建世界上最强的AI团队,把最好的人都挖过来。”
谈到组织名称的时候,气氛达到了高潮。有人建议叫“开放人工智能研究所”,太学术了。有人说呢,叫“人类AI计划”,太官方了。最后,马斯克灵机一动,就叫OpenAI。Open代表开放透明,而AI就是人工智能,简单明了。他解释说:“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让AI研究成果开放给全世界,不让任何一家公司或者政府垄断这个技术。”
但是,最具戏剧性的是关于资金的探讨了。原本奥特曼和布洛克曼的计划是筹集1亿美元,这已经是很大手笔了。但是马斯克听了直摇头,说:“1亿这也太寒酸了,谷歌一年在AI上投入的都不止这个数。我们要是只有1亿,听起来就像是跟巨人打架的小孩子。”“那你说要多少呢?”奥特曼问道。“10亿!我们要对外宣布,我们有10亿美金的资金承诺!”马斯克斩钉截铁地说,“这样才能够吸引到最好的人,才让外界认真对待我们。”“但我们真的能筹到10亿吗?”布洛克曼有点担心。马斯克拍了胸脯表示:“放心,别人出不够的我来补,我个人可以出5亿甚至更多。”这个承诺,后来成为整个故事最大的一个讽刺。因为实际上,马斯克最后只掏了不到4500万美元,连他承诺的1/10都不到。而在那个夜晚,在瑰丽酒店的灯光下,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正在创造历史,为了人类的未来而战。晚宴结束后,马斯克举起酒杯,说:“敬OpenAI,敬人类的未来!”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那一刻,他们真的相信自己在拯救世界。可谁能想到呢,仅仅在三年之后,这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联盟就会分崩离析。
“Yup”:开放承诺的秘密转向
时间到了2016年1月,就在OpenAI成立后不到一个月,一封极其关键的内部邮件悄悄在核心团队之间流传。发件人是首席科学家伊尔雅·苏兹克维,收件人只有三个人:马斯克、奥特曼和布罗克曼。这封邮件的内容,直到2024年法庭文件公开,外界才得以窥见。苏兹克维在邮件里头写道(请注意这是原话):“当我们越来越接近构建AI时,开始变得不那么开放是合理的。”他进一步解释道:“OpenAI里的Open,指的是当AI建成之后,每个人都应该从他的成果中受益。但是呢,不分享科学本身也是完全可以的。”
大家听清楚了吗?OpenAI才成立不到1个月,核心团队就已经开始在讨论要不要放弃开放的承诺了。而且,这不是某个人的想法,而是首席科学家正式发给三位最高领导人的邮件。更让人震惊的是马斯克的回复。你猜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不行,我们必须得坚持开放?他有没有说这违背了我们的初心?都没有。他回复只有一个词:“Yup。”翻译过来就是“对,没错,同意。”这个“Yup”分量可不轻,它意味着从这一开始,OpenAI的最高层就已经达成了一个秘密共识:对外宣传的开放,和实际执行的开放,完全是两码事。他们可以继续打着开放的旗号,吸引人才、筹募资金、赢得公众的支持,但是在关键时刻,他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封闭。
这像什么呢?就像一家餐厅,招牌上写的有机食品,菜单上印的纯天然、无添加,但厨房里却堆满了各种化学调料。只不过,OpenAI玩得更高级。他们重新定义了“开放”这个词:不是开源代码,而是开放成果;不是技术共享,而是利益共享;不是过程透明,而是结果普惠。有意思,这种灵活的解释,后来成为了OpenAI的一贯做法。2019年当他们发布GPT-2的时候,以“太危险”为由,只公布了一个小模型,不公开大模型。到了2020年,GPT-3则完全不开源,只提供API的接口。到了2023年的GPT-4,连技术细节都不公布了,彻底变成了一个黑箱。每一次,他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安全、为了防止滥用、为了负责任的AI发展。但问题是,谁定义了什么是安全?谁决定什么是负责任?答案很简单:掌权者。所以你看,从2016年1月那个“Yup”开始,OpenAI就走上了一条表里不一的道路。表面上,他们继续高举开放大旗,但实际上,他们逐渐走向封闭。这种虚伪,不仅欺骗了公众,也为后来马斯克和奥特曼的决裂埋下了导火索。
AlphaGo的冲击与马斯克的焦虑管理
2016年3月,一个改变历史的时刻降临了。DeepMind的AlphaGo(AlphaGo: DeepMind开发的围棋人工智能程序)在韩国首尔以4:1的比分击败了世界围棋冠军李世石(Lee Sedol: 韩国著名围棋棋手)。这个新闻瞬间引爆了全世界。围棋这个被认为是人类智慧最后堡垒的游戏,被机器攻破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可能就是个科技新闻,顶多感叹一下AI真厉害。但对马斯克来说,这简直就是世界末日的钟声。据说AlphaGo获胜那一刻,马斯克正在SpaceX的办公室里,他看着直播,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直接关掉了屏幕,对助手说:“我们麻烦大了。”
为什么马斯克反应这么大呢?因为他意识到,谷歌通过DeepMind已经遥遥领先了,而他参与创立的OpenAI还在起步阶段,瞎摸索呢。这种落差感,给马斯克带来极大的精神压力。从那以后,马斯克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OpenAI的办公室,而且每一次都带着一股焦躁的能量。员工们回忆说,马斯克会突然冲进会议室里,打断正在进行的讨论,然后开始他的末日演讲:“你们知道我们落后DeepMind多少吗?至少两年。两年在AI领域,两年就是一个世纪!”
他的管理风格也变得极其强势。有一次,机器人团队的负责人在介绍未来18个月研究计划时,刚讲了5分钟,马斯克就很不耐烦地打断:“什么时候?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出能用的东西?”研究员有点尴尬地说:“呃,这很难说,科研本身就具有不确定性。”马斯克直接岔了:“不确定性?那你根本就没有计划!我在SpaceX,我们把火箭送上天,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表。你们呢?你们就知道烧钱!”这种场面在OpenAI变得越来越常见。马斯克给团队设立一些完全不切实际的deadline(截止日期),比如说3个月超越DeepMind,6个月实现AGI的突破。这有点像我们的大跃进了。当这个研究员表示这不可能时,他就会发火:“不可能?我把特斯拉从破产边缘拉回来,我把火箭送上太空,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一个特别讽刺的细节是,马斯克一边敦促OpenAI加快进度,一边又在公开场合呼吁全世界暂停AI的研究。他还和1000多名科技界人士联名签署公开信,要求所有AI实验室暂停训练比GPT-4更强大的模型,至少6个月。外界都觉得他自相矛盾,但他其实逻辑很简单:别人都应该慢下来,但只有我们应该快起来。这种焦虑驱动的管理方式,在OpenAI内部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和不满。很多研究员私下都抱怨,马斯克根本不懂AI的研究规律,他以为这是在造火箭,画好图纸,就能够按部就班地执行。
潘多拉魔盒:非盈利组织的盈利化之争
理想主义的火焰虽美,但是现实的燃料是冰冷的钞票。很快,OpenAI的创始人就发现一个残酷的真相:他们搞的不是公益,而是一个无底洞。搞AI,尤其是通用人工智能AGI,实在太烧钱了。烧钱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我们来看一组数据:到2017年,仅仅是付给亚马逊AWS(Amazon Web Services: 亚马逊提供的云计算服务)的云计算费用,OpenAI一年就要花掉790万美元。这占了他们全年运营支出的整整1/4。而他们最初号称的10亿美元承诺,实际到位的资金只有区区的1.3亿美元。大家想想,一边是指数增长的算力(Computational Power: 进行计算的能力)成本(有研究说,顶尖AI模型的算力需要每3-4个月就要翻一翻),另一边是捉襟见肘的捐款。这种非营利性组织,就像一个油箱漏油的超级跑车,随时都有可能熄火。
外内交困之下,领导层在2017年的夏天,开始了一场艰难的内部探讨:要不要放弃非盈利的贞洁牌坊,转型成一家盈利公司?这是一个灵魂拷问,也是一个潘多拉的魔盒(Pandora's Box: 带来灾难或麻烦的源头)。一旦打开,放出来的不仅仅是资本,而是最原始的权力欲望。果然问题就立即来了:如果成立盈利性公司,谁来当CEO呢?谁来掌舵这艘未来可能价值万亿的巨轮呢?就在这一刻,两位创始人之间潜藏已久的裂痕彻底爆发了。萨姆·奥特曼这位精明的组织者和资本运作高手,认为自己是CEO的不二人选。但他面对的是埃隆·马斯克,一个控制欲与权力欲都写在脸上的暴君。马斯克不仅想当CEO,他的要求更加决绝,更加赤裸裸。他要拥有对这个新公司的绝对控制权,包括多数股权和董事会的初始控制权。
请注意这个转变,故事的核心在短短两年内,已经从“我们如何携手拯救人类”,悄然变成了“谁来掌控这家公司,谁定义未来”。这已经不是一场关于理想的辩论,而是硅谷最经典的戏码重演——第一次权力之争。这不仅仅是一次人事安排的冲突,它更直接地把两个创始人的最根本的分歧、最深层次的野心,血淋淋地摆在台面上。一个追求的是利用规则、合纵连横的权力,一个是追求君临天下唯我独尊(Sole Ruler: 独霸天下,唯我独尊)的权力。这种权力欲的碰撞,注定要撕裂这个脆弱的联盟。
核心团队的“策反”与马斯克的愤然离场
当这两位大神开始打架,底下的凡人就必须做出选择。这场权力斗争的核心,落在两个关键人物上:一个是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另一个是首席科学家伊尔雅·苏兹克维。他们俩的态度,将决定天平最终的走向。一开始坦白说,这两人都是倾向于马斯克的。为什么呢?因为马斯克是那个写下第一张支票的人,是那个用个人魅力感召大家加入的人,更是那个在技术愿景上看起来更有魅力的“钢铁侠”。但是,萨姆·奥特曼的政治手腕在这个时候展现得淋漓尽致。
奥特曼没有和马斯克正面硬刚,他选择了最有效的策反(Subversion/Turncoat: 策动对方人员倒戈)路线。他先是找到了布洛克曼,进行了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奥特曼的话术非常高明,他避开了权力、利益这些敏感词,而是把焦点放在了风险和信任上。他对布洛克曼说:“格雷格,我们都了解Elon。他是个天才,但他情绪反复无常,行为极不稳定。你真的放心把AGI这个比核武器还危险的东西,完全交到他一个人手上吗?一个人独裁,不正是我们当初想避免的局面吗?”这话太有杀伤力了,它直接戳中了布洛克曼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担忧。布洛克曼被说服了。紧接着,奥特曼又让布洛克曼去做苏兹克维的工作。苏兹克维是谁?他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他对商业斗争不感兴趣,但他对AGI的安全性看得比谁都重。当布洛克曼把同样的担忧转述给他的时候,苏兹克维也动摇了。
在极度的纠结和痛苦中,苏兹克维做了最后的努力。他试图扮演一个调停者的角色。他给马斯克和奥特曼分别发了一封堪称绝望的邮件。他对马斯克说:“Elon,我们之所以创立OpenAI,是因为担心像戴米斯(戴米斯·哈萨比斯是DeepMind的CEO)这样的人搞出一个AGI独裁。我们和你都一样担心这一点。所以创建一个让你一旦选择就能够成为独裁者的结构,本身就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同时他又在邮件里头质问奥特曼:“萨姆,我们不明白为什么CEO这个头衔对你来说这么重要。”这封邮件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它把所有潜藏在水面下的猜忌、恐惧和不信任,一次性全炸出来了。它宣告了调解的失败,也标志着OpenAI内部的信任体系已经彻底崩塌。选边战队已经不可避免。
苏兹克维那封充满理想主义色彩的调解邮件发出去不到10分钟,就收到马斯克如火山爆发般的回应。马斯克在回信中毫不掩饰地用愤怒写道:“伙计们,我受够了!”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紧接着,他直接下了最后通牒,给出了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题:第一,你们自己出去搞盈利性的公司,我埃隆·马斯克从今往后一分钱都不会再投。第二,OpenAI继续当他的非盈利组织,但可别指望我提供任何的支持。这不仅仅是威胁,这是彻底的决裂宣言。
但事情还没结束,这只是马斯克的第一步。到2018年1月被拒绝,马斯克抛出一个更令人震惊,也更暴露他真实意图的方案。他说自己的手下AI大将,也就是后来特斯拉AI部门负责人安德烈·卡帕西(Andrej Karpathy: 特斯拉AI部门前负责人)给他出了个主意,说OpenAI想要和谷歌的竞争中生存下来,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并入特斯拉。马斯克在内部会议中毫不避讳地阐述了这个构想:把特斯拉这个拥有强大现金流和工程能力的公司,当成OpenAI的摇钱树。他在邮件里写道:“这是唯一一条让我们有机会和谷歌扳扳手腕的道路。”这下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马斯克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合作,也不是领导,而是吞并。他要的不是一个独立的为全人类的AI实验室,而是一个隶属他商业帝国、为特斯拉服务的AI部门。他脑海中的剧本是OpenAI提供大脑,特斯拉提供身体和金钱,而他埃隆·马斯克,就是这个超级有机体的唯一主宰。那个在瑰丽酒店高喊为人类未来的先知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精明的、冷酷的、试图将一切都纳入自己掌控的商业帝王。所谓的非盈利开放,在此刻看来,不过是他牌局初期用来吸引顶级玩家上桌的华丽说辞罢了。
面对马斯克毫不掩饰的吞并计划,奥特曼最终赢得了这场内部的政治斗争。他成功地说服了核心团队,让他们相信一个独立的OpenAI,即便是前路坎坷,也比成为马斯克帝国的附庸要好。马斯克一看大势已去,自己已经无法实现对OpenAI的绝对控制,他选择非常干脆:“既然控制不了,那老子不玩了。”2018年2月,在一次内部会议上,他宣布辞去联席主席的职务,彻底正式离开OpenAI。对外公布的理由非常体面,充满了商业辞令,说呢是为了避免存在潜在的未来利益冲突,因为特斯拉也在搞自动驾驶AI嘛。但所有内部员工都知道,这不过是权力斗争失败后的一块遮羞布。
马斯克的离开,还存在一个更为流传、极具戏剧性的细节。在最后一次参加全体员工大会的时候,他宣布自己的决定时,一个勇敢的实习生站起来质问他:“你当初创立OpenAI,不就是为了要对抗谷歌这样的盈利性巨头吗?那你现在自己要走,还在特斯拉内部搞一个竞争性的AGI团队,你这样做难道不是违背了你的初衷吗?”这个问题,可以说是问到马斯克的痛处了。被当众揭穿矛盾之处的马斯克,当场就发飙了。他指着那个实习生,用了一个极具侮辱性的词,骂他是一个Jackass(蠢货: 愚蠢、笨拙的人)。这件事情后来在OpenAI内部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为了纪念这位敢于挑战权威的年轻人,员工里私下给他颁发了一个“Jackass奖杯”,他成为公司文化里的一个传奇英雄。
那么那个曾经在瑰丽酒店晚宴上让所有人热血沸腾的10亿美元承诺呢?随着马斯克的离开,也变成了一纸空文。根据后来披露的法庭文件,马斯克在离开前实际投入的资金总额还不到4500万美元。当然了,这也是一笔很大的钱了,只不过这笔钱距离他承诺的1/20都不到。更糟糕的是,他在谈判期间直接停止了后续资金的注入,一度导致公司发不出工资。最后还是另一位董事会成员,领英(LinkedIn)的创始人里德·霍夫曼(Reid Hoffman: LinkedIn联合创始人)自掏腰包,最后才解决了燃眉之急。就这样,一场以拯救世界为开篇的宏大史诗,最终以一位创始人的愤然离席、一个承诺的彻底落空、一句刺耳的“蠢货”草草收场。
奥特曼的帝国再造:与微软的深度绑定
送走了马斯克这位大神,OpenAI彻底进入了奥特曼时代,开始了他精心策划的帝国再造计划。他深知,没有钱一切理想都是空谈。他必须为OpenAI找到一颗新的、更靠谱的摇钱树。奥特曼没有将OpenAI彻底变成一家像谷歌或者Facebook这样的传统盈利性公司,那会完全摧毁公司的使命叙事。他设计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是极具创意,甚至有点狡猾的混合结构,叫做利润上限的有限合作企业(Capped Profit LP: 一种混合型商业结构,投资回报有上限)。
这个结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它就像一个变形金刚。对外,它可以像盈利公司一样,光明正大地去市场上融资,去吸引那些渴望回报的风险资本。对内,它又可以宣称:我们的初心没变,我们依旧是由那个最初的非盈利组织100%控制,所有投资人的回报都是有上限的,比如说10倍或者是100倍。超出这个上限的利润呢,最后还是回到非盈利组织,用于造福全人类的使命。你品品这个设计,它是不是非常天才?它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保留了道德高地。它让OpenAI可以穿着非盈利的铠甲,去玩盈利的游戏。正是凭着这套完美的说辞,奥特曼成功敲开了科技巨头微软的大门。2019年,微软宣布向OpenAI投资10亿美元。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几年里头,微软的投资总额追加到了惊人的130亿美元。作为回报,微软获得了OpenAI盈利子公司49%的股份,以及在其自家云平台上独家使用OpenAI最先进技术的权利。
历史的讽刺在此刻达到了巅峰。马斯克当初最担心的事情,最终还是以另一种方式发生了。OpenAI虽然没有被特斯拉吞并,但是他和另一个庞大的科技帝国微软进行了深度绑定。它不再是那一个宣称要挑战巨头、保持独立的实验室,而是变成了一个有复杂商业利益、巨大回报压力,并且在事实上已经成为微软闭源子公司的AI巨头。奥特曼新帝国在微软的扶持下,正式宣布建立。
复仇时刻:马斯克的法律战与奥特曼的反击
时间快进到2023年,ChatGPT的火焰燃遍全球。当萨姆·奥特曼被媒体加冕为新的AI教父时,那个被驱逐的国王埃隆·马斯克,终于等到了复仇的时刻。2024年2月,他向加州法院提交了一份长达数十页的诉状,正式起诉OpenAI、萨姆·奥特曼、格雷格·布罗克曼。诉状里的指控,可以说是各个像淬了毒的利刃,刀刀都刺向奥特曼的心脏。马斯克的核心论点就是:这一切从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他声称,奥特曼和布罗克曼最初接近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共同的理想,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目的是利用他的名望和金钱,来启动一个他们自己想要控制的商业帝国。诉状里头有一句极具画面感的描述说,奥特曼当时为了赢得他的信任,就像一个演员一样“复刻了他马斯克曾经说过关于这个主题的一切”。
马斯克认为OpenAI已经彻底的、完全的、不可饶恕地背弃了这个神圣的创始协议。它从一个本应为全人类服务的开放的、非盈利的灯塔,堕落成了一个实际由微软控制的、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闭源的商业机器。在他看来,这是最无耻的背叛。面对这雷霆万钧的指控,OpenAI的回应同样石破天惊。它没有选择沉默,而是直接在官方博客上发了一篇长文,向全世界公开了他们与马斯克的内部邮件。这是一次致命的反击,堪称公关史上的核武器,相当于把隐私透露出来了嘛。在这篇博文里头呢,OpenAI直接晒出证据,证明当时马斯克自己不仅同意,而且还主张搞盈利性公司;是他自己想要绝对控制权;是他自己提出了并入特斯拉的方案。最致命一击呢,是他们公布了2016年那封关于“不可分享科学本身”的邮件,以及马斯克那个言简意赅的回复“Yup”。没错,这个“Yup”就像一把匕首,直接戳破了马斯克开放主义者的形象。原来从一开始,关于不开放的秘密共识,他是知情并且同意的。
OpenAI在博文的最后,用一种近乎悲伤的语气写道:“我们感到难过,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一步。一个曾经激励我们的人,最后告诉我们必将失败,然后创办了竞争对手,又在我们即将取得有意义的进展时起诉我们。”这场法律战,瞬间变成了一场关于历史叙事权的争夺。双方都在用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向全世界讲述这个故事。到底谁是理想主义者?谁是背叛者?真相已经淹没在双方互相矛盾的指控和精心挑选的证据之中了。
AI冷战:马斯克与奥特曼的终极对决
所以你看,故事到这里,两位曾经并肩作战的AI先知,最终走向了截然不同,却又都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AI冷战。马斯克在离开OpenAI并且输掉第一轮权力游戏之后,选择一条另立中央的道路。他创立了xAI(xAI: 埃隆·马斯克创立的人工智能公司),使命非常直接,就是要打造一个“寻求真相”(Truth seeking)的AGI,一个他声称不会像OpenAI那样被政治正确或者是Woke(觉醒文化: 指对社会公正问题高度敏感的文化思潮)文化给污染的AI。这不仅仅是商业竞争,更是一场意识形态的战争。他用自己的方式,去实现他心中的一个唯一正确的AGI路径。说到这里呢,这个Grok(Grok: xAI开发的聊天机器人)有段时间开始发表纳粹言论,也是非常的讽刺。
奥特曼呢,他带领着OpenAI在商业化的康庄大道上,一路狂奔。公司估值从几十亿飙升到几百亿,再到了传说中的1570亿美元。他成为达沃斯论坛(Davos Forum: 世界经济论坛年会)和各国政府的座上宾,与苹果、微软这些全球最有权势的公司谈笑风生,合纵连横。甚至OpenAI还计划要彻底转型成一个盈利型的公益公司,即公共利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这几乎等同把最后那一点非盈利的遮羞布也给扯掉了。
两位先知的对决,在2025年进入了白热化,堪称是高潮迭起。首先是政治舞台的较量。特朗普政府上台后,马斯克被任命为政府效率部的主管,一度成为总统身边的红人。而另一边呢,奥特曼却站在总统旁边,宣布了OpenAI将主导一项耗资5000亿美元的名为“星际之门”(Star Gate: 提及的一个国家级AI基础设施项目)的国家级AI基础设施项目。马斯克立即在自己的社交平台X上公然嘲讽:“怎么他们根本没这笔钱?”奥特曼则针锋相对地回击:“你错了,而且你肯定知道自己错了。”当时奥特曼找了一个新大腿,就是孙正义(Masayoshi Son: 软银集团创始人)。孙正义当时非常尴尬地站在这些人旁边,微笑着表示“我们要开启这个星际之门”。但是呢,后来这笔资金好像确实没有到位,也就说明目前来看,马斯克当时的判断是正确的。
紧接着,是资本市场的终极对决。2025年2月,马斯克联合了一个财团,向OpenAI的非盈利母公司发起了高达974亿美元的敌意收购(Hostile Takeover: 未经目标公司董事会同意的收购)邀约。他想用最粗暴的方式——钱,去买回他失去的王国。奥特曼的回复,成为硅谷历史上最经典的嘲讽之一。他公开回应道:“不用了,谢谢。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用97.4亿美元收购Twitter。”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的社交媒体平台现在只值我拒绝你那个数字的1/10。侮辱性极强。最后呢,战火甚至烧到了产业生态。X旗下的xAI联合起诉了苹果和OpenAI,指控他们在Apple Store(Apple Store: 苹果公司的应用商店)上搞垄断,打压竞争对手。两个人,都宣称自己是为了人类更好的未来,但他们实现未来的方式,却变得水火不容。这场从合作到决裂,从并肩作战到疯狂对线的十年大戏,也成为了硅谷历史上最深刻、最值得玩味的一段公案。
“帝国的配方”:使命叙事下的权力博弈
好了,故事的来龙去脉已经基本理清了。最后,我想聊一聊最近我刚看完的这本**《AI帝国》**(AI Empire: 一本关于AI产业和权力斗争的书),这本书最后写的这一段话。我觉得最后一章的标题用得特别好,叫做“帝国的配方”。在我看来,这个词用得太精确了。那个听起来无比正确的使命,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打造科技帝国的完美配方。
书中分析到这个配方到底有多厉害。首先,它是最强的人才磁铁。如果你想吸引全世界最聪明的头脑来为你工作,靠什么?高薪、期权?这些谷歌和Facebook都能给。但如果你告诉他们:“来吧,加入我们,我们一起拯救世界,防止AI毁灭人类!”这种宏大的使命感,对那些顶尖人才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们来了不是为了打工,而是为了参加一场圣战。
第二点,它是最坚固的道德盾牌。当你需要海量资金时,你可以说:“我们是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不是投资,是捐赠。”当你要面对政府的监管和社会批评时,你可以说:“我们是一家非盈利机构,我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你应该相信我们。”这个盾牌可以帮你挡掉无数的麻烦。
最厉害的是第三点,也是最核心的一点:这个使命的最终解释权,永远掌握在创始人和掌权者手中。看,一开始“造福人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必须是非盈利,必须是完全开源。后来发现钱不够了,没关系,“造福人类”可以被重新解释为:科学本身可以不分享,但AI的成果要每个人都受益。再后来就和微软合作了,“造福人类”又可以被解释为:成立一个利润有上限的公司,也是为了更好地实现使命。到了今天,把强大的AI工具以免费或者低价的方式提供给数十亿人使用,当然也是“造福人类”了。
大家发现没有?这使命就像一块橡皮泥,它可以根据公司的战略需求,被随心所欲地捏成各种形状。它不是一个固定不变的北极星,而是一个可以灵活校准的GPS,永远指向对公司最有利的方向。它是一个用来集中资源、巩固权力、正当化一切行为的终极工具。所以,与其说这是马斯克和奥特曼的理想破灭了,不如说这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围绕着“谁能够定义使命,谁能够掌握未来”赤裸裸的权力之争。
那么最后呢,这个充满了背叛、野心和权谋的硅谷故事,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警示呢?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当科技圈的亿万富翁开始放下商业,跟你大谈什么“拯救人类”、“造福世界”、“为了下一代”这种宏大叙事的时候,我们普通人必须得打起十万分的精神,保持警惕了。因为一个东西一旦被捧上了使命和理想的神坛,那些真正关键的、决定它命运的问题,比如它的治理架构、权力的制衡、决策透明度,就非常容易被忽略和掩盖。人们会被某个宏大的叙事所吸引,而去忘记审视实现这个目标的工具是否已经变得危险。
大家想一想,像AGI这种可能会从根本上改变人类文明形态的技术,它的发展方向、它的安全边界、它最终掌握在谁的手里?这关乎着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存和命运的问题,竟然由少数几个创始人的个人野心、性格冲突、内部权力斗争和隐秘的商业考量来决定。这难道不可怕吗?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作为普通公众有一点发言权吗?啊,并没有。我们甚至连知情权都非常有限。我们能做的呢,就是保持一种健康的怀疑精神,不要被这些宏大叙事所欺骗。我们可能要去问那些最本质的问题:这个组织的权力结构是什么?谁来监督他们?谁为可能出现的灾难性后果负责?当他们行为和他们宣称的使命相悖时,有没有一种机制可以纠正他们?所以,当我们大家听到一些宏大叙事的时候,比如说什么厕所革命(Toilet Revolution: 中国政府推动的改善农村厕所卫生的行动,此处为比喻)之类的,大家一定要小心,因为这个人很有可能惦记的是你口袋里的钱。
关于萨姆·奥特曼和埃隆·马斯克的故事,我们就录制到这里了。但是呢,在OpenAI内部,还发生过一场比这个马斯克和萨姆·奥特曼大战更精彩的政变行动。那么,我们有机会在下期节目再给大家分享。非常感谢大家观看,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on Musk, Sam Altman, Bill Gates, Steve Jobs, Jeff Bezos, Mark Zuckerberg, Paul Graham, Larry Page, Sergey Brin, Ilya Sutskever, Greg Brockman, Andrej Karpathy, Reid Hoffman, Demis Hassabis, Lee Sedol, Donald Trump, Masayoshi Son, J. Robert Oppenheimer
公司/组织: OpenAI, Google, DeepMind, Tesla, SpaceX, xAI, Microsoft, Stripe, LinkedIn, Apple